第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你跟小朵最好,她沒回來找你說啥?」

大纓子的聲音變得警覺起來,說:「美蘭一大早過來還問是不是睡我這兒呢!幹什麼呀你?審我呀,我又不是小紅襖。」

「你去敲敲隔壁的門。」

「自己敲去。」

「刀姨不搭理我。」

「別等我哥了,我要睡。」

「睡去,又不礙著你。」

「要麼進我哥屋待著?」

「不用。」

大纓子徹底不高興了,說:「啥意思呀你?」

「我怎麼了?」

「非跟這兒杵著,找事兒呢!」

「沒事兒,就問大哥幾句話。」

大纓子攏了攏棉襖,掩飾自己的心虛。「二愣子,我也跟這兒站著。」

金海回來了,他先去刀美蘭院門前,在門楣上摸了摸,沒有鋸片。他手垂下來,猶豫了一下,拍響門環。外頭門環在響,刀美蘭嘆了口氣,拿著結好的布繩進了屋。

沒有人來開門,金海乾脆將門環拍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金海想昭告世界自己和刀美蘭的關係,既是宣示主權,也希望用這種的行為得到刀美蘭的回應。

聽到動靜,徐天從隔壁院門走出來,說:「大哥。」

「你怎麼在這兒?」金海看著徐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等半天了。」

金海看了看刀美蘭的院門,下臺階領著徐天走回自家院子說:「進屋。」

徐天站在門前說:「就幾句話問您,回晚了怕我爸等。」

金海看著大纓子,奇怪道:「你跟院兒裡站著幹什麼呢?」

大纓子扭身回屋,金海看向徐天說:「問啥?」

「小朵出事那天晚上,後來您出門了嗎?」

「還問啥?一塊兒問了。」

「您這手是那天晚上傷的吧?」

「對。」

「小朵沒仇人,小紅襖也沒那麼寸,那天晚上她就跟您拌了幾句嘴。」

金海走回院子裡。大纓子趴著窗上支著耳朵,燕三更關心自己的命運,悄聲問:「你說,金爺會不會進來……」

「閉嘴。」大纓子低聲呵斥燕三。

金海覺得徐天很反常,說:「徐天,咱們是兄弟不?」

「您是我大哥。」

「那你這是啥意思?」

「心裡不明白,問問,您一說我就明白了。」

「教教你,問也不是這麼問的,得旁敲側擊,誰把人殺了能自己認?」

「我沒說您殺人,怎麼可能呢?但總得問問吧,前幾天您也說我腦子漿糊一樣,沒準幫我想想……」

「你他媽被田丹忽悠了,才見一回就衝我來,多見幾回我看你要幫她出去當共產黨!」金海急了,大半是因為徐天聽了田丹的話。

「沒忽悠,我自己有數。」徐天眼睛不敢瞅金海,嘴上倒是一點沒讓。

「你說柳爺要殺她了?說了嗎?」

「說了,正好也要跟您說,咱們不能殺她。」

「為啥?」

「我得讓她幫我找人。」

「找我身上來了!那是我監獄,瞞著我見犯人,她什麼來頭你摸底嗎?我都不敢跟她多說話,你太嫩了!操心點正事,咱們的錢被黑了……」金海的聲音越來越大,徐天打斷他說:「小朵就是我正事,錢沒就沒了!」

一牆之隔,刀美蘭站在一張凳子上,看著懸在樹上剛結的布繩。金海的聲音飄進來,說:「沒錢你行,我不行!拖著倆女的呢!你一句話不走,我得走,沒錢到南邊讓大纓子和刀美蘭要飯啊!」

刀美蘭站在凳子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又聽徐天接著說:「刀姨該我管,您別操心。」

金海徹底怒了,毫不留情地數落徐天:「管人家自己得穩當,你一天天沒頭蒼蠅似的,啥時候把自己命摺進去都不知道,管得了誰?」

刀美蘭從凳子上下來,到隔牆邊聽旁邊院子的聲音。

「這不是找您來商量嗎?」

「這是商量?直接說我弄死小朵得了!我為啥要殺小朵?啊?那田丹你不許見了,本來就是顆要炸的雷,還自己貼上去。」

「大哥,小朵的事兒沒人幫我。」

「我和鐵林不是人?」

「您和二哥操心錢的事兒吧。對不住,柳爺也是我招的,但田丹您得讓見,小朵太冤了。死人的事都沒管明白,活人我管不了。」徐天一股腦地把心裡話都倒出來,也不管金海愛不愛聽。

「徐天,我把話擱這兒,那女共黨你只要見三回以上,魂兒就不是自己的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多,不信走著瞧。」

「殺小朵的刀呢?」

金海怔了一下,這句話顯然對自己很不利,說:「在我這兒。」

「您帶著幹什麼?」

「你扔在小耳朵門口,我怕你惹事!」

徐天也急了,梗著嗓子嚷嚷:「啥叫惹事兒?我是警察!誰殺的小朵沒找著,該惹的不就得惹嗎!」

金海開啟包,把刀向徐天扔過去。刀劃條弧線,插到徐天腳前土裡。「拿去,到外面惹,別他媽惹我。」說完,金海摔門進屋。

徐天提著刀從金海家出來,上刀美蘭家拍門。刀美蘭看著震動的院門,也沒吭聲,扯下樹上懸著的那根繩,一截截繞好握在手心裡。刀美蘭轉身回到屋裡,任由徐天拍門,過了許久,徐天順著衚衕走遠。

屋內,燕三瞪著大纓子,不復剛才噤若寒蟬的慫樣,大纓子奇怪地看著他說「幹啥?」

燕三不可思議地說:「天哥和金爺翻了。」

「我去大屋,你趕緊走人,這會兒讓我哥看見你肯定死了。」

「小朵是金爺殺的?」

大纓子心煩意亂,強硬回覆:「有你事兒嗎?」

「有啊,天哥是我哥。」

「金海是我哥。」大纓子試圖讓燕三閉嘴,但燕三現在不想善解人意了,反詰道:「你啥意思?」

「你啥意思!」

「這事兒怎麼擰到自己人身上了呢,不是小紅襖嗎?」燕三也來了脾氣,一副追根問底的樣子。大纓子不知道怎麼解釋,腦子裡亂麻一樣,呵斥燕三趕緊滾。金海殺了人,這是他們誰都不願意面對,也無法面對的。

金海家的院子靜悄悄,大纓子往金海房間走去。金海正倒熱水在洗臉,準備上炕。

大纓子進來,怯怯地喊了一聲哥,金海臉色不好,說:「替我把毛巾擰乾,手下不了水。」大纓子順從地去替金海擰毛巾,悄悄觀察金海的臉色。

「我沒跟徐天說。」

「說啥呀?」

隔著窗,大纓子看見燕三經過院子出去,輕輕帶上院門。大纓子放下半顆心,搖了搖頭。

「把我包開啟。」

大纓子遞毛巾給金海,開啟公文包,露出裡面的手槍。金海淡淡地跟她說:「槍這兩天你帶著,到哪兒都帶身上,會用吧?」

大纓子遲疑著回答:「會。」

「有人招你就摟火。」

大纓子剛放下的半顆心又提起來了,說:「誰會招我呀?」

「我招事兒了,你是我妹。」

大纓子的眼淚簌簌地落,說:「哥,你為什麼呀!小朵跟我那麼好……」

看著那把槍,大纓子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她覺得所有事兒都通了。這把槍指著徐天,指著刀美蘭,最後也指到了燕三的頭上。金海是自己的哥哥,這是無法改變的,但金海殺了小朵,也間接殺了自己身邊的所有人。金海盯著大纓子怔了一會兒,覺得連自己的妹妹也開始變得奇怪了。「你們這都是怎麼了?」

大纓子忍不住了,哀求道:「咱趕緊走吧,北平別待了。」在大纓子的腦子裡,離開北平是最後的辦法。

金海身心俱疲,這兩天發生的事兒太多了,他沒法一一解釋,疲備地說:「出去,睡覺去。」

大纓子拿定了主意,說:「明兒一早就走。」

「說走就走啊?錢還沒倒明白。」

大纓子眼淚掉得稀哩嘩啦。

「哭啥啊?」金海沒轍了,他看著大纓子流眼淚,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小朵死了。」

金海無語,他現在只想趕緊睡覺。「早幹什麼去了,這才想著哭。」

「我想過去跟美蘭睡。」大纓子想到馬上就要離開了,滿是對刀美蘭的不捨和莫名的愧疚。

「槍帶著。」

大纓子手伸把槍拿出來。

「別給我胡說八道聽到沒?別添亂。」

大纓子含淚點頭,抱著鋪蓋卷從自家院出來,去敲刀美蘭的門。「美蘭,美蘭開門!」

大纓子整理著自己的情緒,抹了抹眼睛。刀美蘭開了院門,大纓子強裝笑顏,說:「我跟你睡。」

「快進來。」

院門關上,衚衕恢復安靜。金海嘆了口氣,和衣躺到炕上,卻沒有閉眼睛。

鐵林回到家,輕輕地拍門,越來越重,又輕回去,聲音也隨著敲門聲忽大忽小:「寶慧,寶慧……開門,我可真走了啊,要把我凍死啊?寶慧……你別後悔,這還是不是我家!寶慧?」

裡面始終不回應,鐵林乾站著,左鄰右舍已經有伸頭出來看的了,但鐵林視若無睹。「我他媽在外頭掙錢容易嗎?你光知道好事兒,不好的跟你說也不明白。」說著,鐵林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

寶慧的聲音可算響起來了:「盡是不好的了,哪有好事兒?」

鐵林憋了半天,說:「我差點讓人抹了脖子知不知道?我一死這門永遠不用開了。」想到死,鐵林很難過,自己的慫,身邊的關寶慧,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了。如果剛才死了的話,連死都要這麼窩囊嗎?

「我自己還要出門呢,照樣開。」關寶慧不知道鐵林的心理鬥爭,或者從未在意過。

「你要這麼說話是嗎?」鐵林落空了,裡面沒聲音,關寶慧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但氣頭頂著,她不想搭理鐵林。

「扇你巴掌那女的咱們不能惹,現在惹不起,等以後咱……」鐵林還是好言相勸。

「就白扇了唄!」關寶慧本來都不想說話了,鐵林非要提起最不愉快的事兒。

鐵林幾乎是在祈求了:「寶慧,我藥還沒吃呢,新抓的方子煎上了吧?聞著跟以前的味兒不太一樣。」

「滾!「關寶慧聽起來怒不可遏。

「你說的啊。」鐵林徹底失敗了。關寶慧一直站在門後,聽到外頭傳來下鐵樓梯的聲音,關寶慧移步到窗邊撩開簾子。鐵林下了鐵樓梯,出了拱型院門,關寶慧更加生氣。

珠市口,徐天提著尖刀走進院子,這個時間了,家裡還挺熱鬧。祥子從徐允諾房間出來正撞上徐天,說:「天少爺。」

「這是幹什麼呢?一會兒宵禁了。」

祥子笑著說:「宵禁禁大街,衚衕裡溜邊兒沒人瞅見就回了。」

房間裡,徐允諾架著眼鏡,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記錄,一旁站著車伕掰著手指回想道:「菜市口劉嬸兒說的,她家小孩老起夜,看見大半夜一人往白紙坊過來。」

徐允諾不抬頭,毛筆不停,說:「穿的啥?」

「大棉襖外頭套一皮圍子。」

「沒了?」

「看著像菜市口南頭胡屠夫。」

徐允諾的眼亮了一下,他抬頭看著這個車伕,問:「幾點看見的?」

「我再打聽去。」車伕忙不迭地道。

徐允諾的眼睛又暗下來,說:「回吧。」

徐天提著刀進入房間,車伕向徐天點著頭出去,徐允諾扭頭看見徐天,說:「回來了。」

「幹什麼呢?」

「他們反正一天到晚外面跑,收車回來打聽點有的沒的,我寫下來回頭一塊兒給你。」

「沒用。」

「說不定就派上用場,你要沒工夫,讓祥子他們再篩一遍。」

「瞎折騰。」

徐允諾不太高興了,說:「拿著刀幹什麼?」

「你別管了。」徐天被大哥說得很沮喪,徐允諾急了,大聲說:「站著!刀哪兒來的?」

「這刀殺小朵的,大哥收在包裡,本來說好我們仨一起走,小朵那天說不走了,讓我也別走,大哥當時不太高興……」

「不高興怎麼了?我要是金海也不高興。」

稀稀落落的人力車伕從徐天家散去,鐵林喪著臉低著頭,脖子上包著紗布過來,祥子正拉起車子,說:「二爺。」

鐵林也不搭理,自顧自進去,徐允諾不敢置信地問徐天:「你真去問金海是不是他殺的小朵?」

「沒這麼問,但出事那天晚上,小朵跟他拌了幾句嘴,話都不好聽。」

徐允諾怒了,氣得大喊:「你要瘋啊!這大哥怎麼結上的?他們倆要啥有啥,跟你插香拜把子圖啥,你警長怎麼當上的?」

「我知道。」

「知道?插了香認大哥,一輩子就是大哥,誰負你大哥不會負你,你負誰也不能負大哥,這理兒不懂啊?咱們現在是有點兒家底,當年要不是關老爺子給口飯吃都活不過來。出點事兒就跟自己人找補,你怎麼不找補我呢?」

「爸,道理我懂。」徐天不想多說,但也不敢反駁老爹。

「明兒一早賠不是去。」

「不是您想的那麼回事,我心裡有數。」

「你不去我去。」在徐允諾看來這不是威脅,而是應當應分的事情。

「行,我去。」

「小朵是你一人的?天底下就你最憋屈!」

徐天心裡腦裡一團亂,他垮著肩膀,有氣無力地說:「沒事兒吧,沒事我回屋。」

「寫的這些拿上,回屋看看興許有用。」

徐天收起桌上徐允諾寫的那堆紙,另一手不忘提著刀出去。

「一早起了就跟大哥賠不是。」徐允諾還跟在徐天后邊囑咐。

「知道了。」

徐天抱著東西進臥房,見鐵林已經在睡在自己床上了。他晃了晃鐵林,鐵林沒動身子:「在你這兒睡一宿。」

「又逛窯子不讓你回?」

鐵林真的疲憊了,晚上的恐懼委屈不甘一起佔據了他的軀體:「哪有那工夫……睡了,明兒再說。」

徐天在自己桌子上攤開那一堆紙,沒頭緒地看著,鐵林已經起了鼾聲,徐天看見床頭有個檔案袋。

他抽開檔案袋看,是一張民國早期的報紙,頭版上有田丹風姿綽約的相片。報紙標題:國民之花海上名媛,副標題:心理邏輯雙學位,歸來抗日救國一腔血。報紙上,田丹平和溫暖的笑著,徐天出神地看著她。

晚上,徐天湊合和鐵林睡在一張床上,他的腦子裡想的還是田丹的笑,那個笑容讓他安心,也讓他歉疚,但徐天想快點入夢,夢裡有小朵。小朵在衚衕裡驚慌行走,看到了警署的燈籠。突然一個人從後面將她拉進亂草堆,這個人看不清面目。小朵狠命咬那個人的手,這人吃痛拔出刀,連捅小朵幾下。兇手轉過身子,面目竟然真的是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