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跟你一塊兒過日子彆扭的就是這個,老拿大哥壓我,天天我在外面跟大哥一塊兒不夠,晚上回家好像還跟大哥一塊兒過。」
「我沒拿他壓你。」大纓子語氣軟下來了。鐵林也挺委屈,說:「壓沒壓你知道,反正我受不了。」
「我哥那天晚上是找你去了嗎?」
「哪天?」
「小朵出事那天。」
「啥意思?」
「徐天覺得是我哥殺了小朵。」大纓子憤懣地道。
「胡扯!他腦子進水了。」
「但我哥又不讓說他晚上出過門。」
鐵林遲疑了一下,問:「沒錯,找我去了。」
大纓子的心放下了一半,說:「真的?」
鐵林篤定地說:「真的。」
「那他手怎麼傷了?」
「辦事傷的,我這脖子怎麼傷的?都用跟你們說呀?」
兩個人的談話就此終結,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灶臺邊,鐵林掀開鍋蓋看,沒話找話說:「能吃了。」
「沒蒜,美蘭出去借了。」
鐵林拿碗自己盛面,說:「我不吃蒜。」
「以前老吃。」
「寶慧不讓,嫌嘴臭,戒了。」
「為她倒是什麼都能戒。」
「你就別過不去了,離了快三年了,咱不都好好的。」
鐵林盛了面,正找著醬料。大纓子盯著鐵林問:「她好還是我好?」
鐵林無從說起。「有醬油嗎?」
「她到底哪兒好?」大纓子不依不饒,鐵林「哎呀」了一聲,說:「其實也那麼回事兒,就過日子。」
「你沒事也來看看我,我都過去了,是你過不去。」
「行。」鐵林敷衍著,迴避著大纓子的眼神。
「這有芝麻醬。」
「哪兒呢?」
大纓子開啟一個瓶子說:「你先嚐口鹹不鹹。」鐵林伸嘴過去舔纓子用筷頭挑出的醬料,剛舔了一下,頭歪了。大纓子跟著鐵林側頭看,關寶慧站在灶屋門口,雙眼噴火,像要吃人。
金海穿上棉襖,從窗戶看,徐天還杵在院裡。金海夾著公文包出來,繞過徐天往外走。
「大哥,昨天話說過了,我沒別的意思。」
金海停了,反問徐天:「沒別的意思嗎?」
「您別往心裡去。」
「沒往心裡去,你也別往心裡去。」
「我得見田丹。」
金海剛滅的火又頂上來,說:「她是神仙啊?北平的人現在比啥時候都雜,北邊下來的……」
「跟咱們比,她差不多算神仙,昨天晚上我看她材料了。」
金海怔著,徐天補充著說:「二哥的材料。」
「大哥的話你得聽進去,那女的眼睛勾人魂,見多了不好。」
「您想多了,勾不著我,我心裡就小朵。」
「你想多了,我說勾人魂沒說要勾你,勾你人家犯不上。」
「二哥能見我怎麼不能見。」
金海無語了一瞬,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他才能說明白。「你託的換錢的人炸了,柳爺要把咱們的錢吞了,別再拿女人的事兒來煩我。」
隔壁傳來女人的嘶喊聲,聽起來好像是大纓子隱約在喊:「哥,哥!救命!」
金海撇下徐天,快步走到刀美蘭院子裡。關寶慧狀若母虎,大纓子喊得兇但捱打,因為鐵林看樣子是護著大纓子,實際拉偏架。
大纓子吼著:「我和他怎麼了……啥事兒也沒有!回來吃碗麵也不行,哎喲,跟你拼了……」
關寶慧越過鐵林一記是一記地擊打。
「鐵林別護著,關寶慧你等著……」
金海從後過來揪住關寶慧的後脖領一把拉開,說:「打誰呢,跑這兒來?」
關寶慧踉踉蹌蹌地說:「大哥你不知道,昨天聽戲他就跟顧小寶……」
鐵林急了:「還說!一天到晚就剩這事兒了!」
關寶慧不依不饒地說:「他一天到晚就這事兒,到哪兒都不走空,偷人又偷回前妻身上……」
大纓子抄了根柴火衝過來,被關寶慧抬腳踹了個屁股墩,金海掄圓給了關寶慧一嘴巴。這記嘴巴打得重,所有人一時都消停了。金海打完也不看關寶慧,對著鐵林說:「鐵林,大纓子是你結髮,換媳婦沒事兒,但得管住。」
鐵林不吭聲,關寶慧頭髮散亂地瞪著鐵林,金海沉了沉說:「領回去,別現眼了。」
鐵林沖著關寶慧喊:「走,你他媽走不走?」
關寶慧出院,鐵林跟出去。有了金海,大纓子長了膽子,緊追著後面喊:「有種別走,別跑啊!」
金海一把抓住大纓子的胳膊,斥道:「閉嘴,回去!」
迎面碰見,關寶慧和鐵林兩口子,鐵青著臉,一前一後向外走。
院門大開,刀美蘭回來,院裡亂七八糟空無一人。進灶間,灶頭放著半碗麵。刀美蘭抬頭看見徐天,說:「再給你做。」
「這不有嗎?」
「不吃這個,做新的。」
「我添火。」
刀美蘭看徐天蹲到灶下去,火在灶裡燃起來,映亮了徐天的臉。刀美蘭語氣低落地說:「刀姨脾氣不好,這幾天說得不中聽你從耳朵裡掏出來,當沒聽過。」
「您罵死我才好。」
「不罵你了,」刀美蘭擦了擦眼圈,「面得重新抻,等得住嗎?」
「我想多待會兒,怕您趕我。」
刀美蘭看見徐天,難免想起小朵,心裡針扎似的,說:「那天晚上不往外趕小朵就好了……」
關寶慧疾步行走,鐵林跟在後面。過馬路,鐵林被卡車擋住,等車過去已經看不見關寶慧了。鐵林有點慌神,四處找,轉頭看見關寶慧就在路邊的攤擋裡,坐著喝豆汁吃花捲。鐵林舒口氣,走進攤檔,在關寶慧對面坐下。關寶慧也不看鐵林,鐵林沖夥計喊:「再來碗豆汁。」
「得嘞。」
「你說你找我幹什麼?不讓進家門的是你,到處找也是你……昨晚上我跟徐天睡的,一大早來找大哥說公事,真是公事兒,我得進大哥獄裡審一個女共黨。」
「我看見你跟大纓子在一起。」
「她非拉我說事兒。」
「都離了,還有什麼事兒?」
「徐天覺得是大哥殺了小朵。」
關寶慧怔了怔,然後冷笑。
「你瞧,說真話又不信。纓子說小朵出事那天晚上大哥後來出門了,瞞著不讓說,問是不是找我,我能怎麼說?就是找我了唄!大哥怎麼能殺小朵,腦子都怎麼想的……」
「說不定能。」關寶慧非要頂著鐵林說。
「別扯了。」
「鐵林,你不覺得金海看不起我嗎?」
「沒有啊,你不上門跟大纓子打架,十天半月也見不上一回。」
「以後要和大哥和大纓子一起去南邊,日子怎麼過?」
「去南邊也不在一個屋簷下。」鐵林忍慣了,善於找理由,能寬慰自己,卻無法寬慰關寶慧。
「我嫁了個窩囊廢。」關寶慧第無數次失望了,鐵林看著她泛紅的眼圈,不知道怎麼說。「別這樣行不行?」
「聽好了,金海看不起的是你。」關寶慧的眼神哀怨又嫌棄,鐵林張嘴要說什麼,嚥了回去。
關寶慧不在乎鐵林是怎麼想的,她徹底受刺激了:「昨天挨一嘴巴你沒看見,今天這一嘴巴當你面扇的,你覺得是扇我臉上了嗎?我是你媳婦,扇的是你。小朵死了,徐天覺得是金海殺的,不吭聲吧?金海要當你面打死我,你也不吭聲。」
「這都哪兒跟哪兒呀!」
「你說你啥時候像過爺們兒?」說完,關寶慧站起來走了,鐵林腮幫子咬得鐵硬,一口氣喝下了一大碗豆汁。
刀美蘭家,徐天和美蘭在吃麵。兩人對面還擺了只空碗一雙筷子,空碗後面一張空凳子。
刀美蘭抬頭問:「還要蒜嗎?」
徐天點著頭,看著那雙空碗筷,刀美蘭又剝了兩頭蒜。徐天望著空碗,想象小朵坐在這兒吃麵的樣子,他感覺鼻子又有點酸了,趕緊掩飾道:「刀姨,小朵如果沒走,以後有天會不會煩我,又不好意思說。」
「她怎麼會煩你?」
徐天很落寞地說:「我吃蒜她就煩,又不好說我。」
「你們處了多久?」
「兩年多點。」
「怎麼起的頭?」
「有回在宣武門城樓子上……也沒啥頭,就好上了。」
「她沒我都行,沒你不行。」
「我肯定把殺她的人找著,往後就這事兒。」
「能多往後……金海說得也對,誰離了誰都照樣活。」
「刀姨,您不用拿話激我,就算小朵不是我女人,我還是警察,人死在我地界兒裡。」
「這世道誰還管這事,都想著走。」
「我不走,我也不管世道變成啥樣。」
徐天的話讓刀美蘭有點意外,她知道徐天不是為了安慰她才這麼說。她稍稍感到安慰,停下來問他:「金海算好人嗎?」
「大哥是好人。」徐天說得篤定。
「多好?」
「他能為我死,我也行。」
「那你怎麼會覺得小朵沒了跟他沾邊兒?」
「我想岔了,跟田丹話沒說透。」徐天有些歉疚,他後悔這麼衝動了。
「田丹,金海關著的?」
「她能斷出是誰殺的小朵。」
「都不認識,怎麼可能?」
「前幾年,上海一個夜總會包廂死了三個人。事兒過去半個月,她去現場坐了半宿,酒保舞女挨個兒聊一道,第二天殺人的就找著了。」
「碰巧了吧?」
「別的案子斷得更邪乎。」
「但她是共產黨。」
「共產黨我沒覺得有啥不好。」
徐天把吃乾淨的碗放下。
「還要嗎?」
徐天的目光集中在炕上,炕頭有放著賈小朵的紅襖。他將目光收回來,桌上有一個紅髮卡。徐天走過去握在手裡:「小朵的?」
刀美蘭不敢看,她怕自己又控制不住眼淚:「是。」
徐天猶豫了一會兒,問:「給我行嗎?」
「拿著吧。」
「刀姨,往後我想小朵,就過來吃您做的面,行嗎?」
「小朵啥時候入土?」
「過了頭七咱們從司法處把她接出來。」
「刀姨指望你了。」
「您啥也別琢磨,琢磨也沒用,在家聽聽匣子,別傷身體。」
「匣子沒電了。」
「下回來給您帶電池。」
「行。」
徐天走到門口,又轉回來。他想了想,將手中的紅髮卡放回到桌上那副空碗筷旁邊,他不敢看刀美蘭的臉,逃也似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