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小耳朵裝作平和地說:「謝了。」

「叫人別埋了。」

小耳朵貼著牆根走回去。金海站回身走向那個修木門的白衣漢子,他一直走到門邊的木墩,將那柄尖刀拔出來放入公文包。小耳朵和那兩個埋土的漢子已經走回來了。金海邁步往後院去,兩廂都不吱聲。

後院,土已經快埋到徐天脖子了,兩把鐵鍬扔在一邊。金海夾著公文包,居高臨下地看著徐天:「上得來嗎?」

「費勁。」

「自己刨的坑自己往上掙。」

徐天便自己掙,土逐漸鬆動,金海看著他費勁也不搭手,說:「燈罩兒昨天晚上找過你,打聽你和小朵沒毛病。小朵沒的時候,他被你關著。」

徐天從土裡掙出了兩隻手,去夠坑邊的鐵鍬,金海將鐵鍬踢過去,問:「小耳朵說那姓柳的,跟你換錢姓柳的是一個人嗎?」

徐天喘著氣說:「是。」

「從土裡出來準備找他是嗎?」

「是。」

金海急了:「哥幾個把身家性命託你手上,你怎麼辦事兒的?」

徐天夠著了鐵鍬,開始自己挖自己,說:「錢出不了岔子。」

徐天的保證,在金海看來形同空氣:「你說出不了就出不了?才一會兒沒看見人差點被埋了。」

人活著,很多時候會把錢看成命,但小朵的命不是錢。徐天仰頭,不知道大哥為什麼這個時候了還在想著錢,他看著憤怒的金海,大聲說:「小朵叫人捅死了,大哥!」

金海蹲下,恨鐵不成鋼地說:「死都死了,也不是過門兒的媳婦。」

「你咋老這麼說話呢!你不把女人當事兒我當事兒!」徐天說不明白了,急得血衝腦門。

「除非以後不找女人了,那怎麼瘋都行!還得找女人,要是瞪著眼看上一個就要死要活,遲早毀女的手裡。小朵是小紅襖殺的,明擺著的事兒!」

徐天瞪著血紅的眼睛,喊道:「小紅襖是誰啊?」

金海指著徐天的頭說:「大老爺們兒動動腦子,該碼的碼,不該碼的掂掂份量!就你這樣兒小紅襖站你面前你也看不明白。」

徐天盯著金海問:「小朵呢?」

金海頓了頓說:「我叫司法處驗屍科拉走了。」

徐天在土裡怔愣著。

「那位柳爺既然問到你和小朵,咱就會會。但錢在人家手裡,萬一瞧出不對,咱倆加一塊兒遇上能通天的也不頂事,得等鐵林一塊兒合計……再說了,通天的主兒弄你女人幹啥?」

「不弄他問啥?」

「那麼多錢連面都沒見就轉他手裡了,擱我也得問問你是傻還是愣!」

「二哥呢?」

「讓燕三等著去了,我回班上,你換身兒衣服暖暖身子,鐵林公幹一完燕三就把他往家領,咱們仨家裡碰。」

說完,金海轉身就走,徐天朝金海的背影喊:「他有啥公幹?」

「抓共黨。」

前門火車站,鐵林套了件車伕的坎肩縮在風裡,他挨著一架人力車,人力車座背後印著福記147的標記。他四處瞧,同行們各種打扮混插在車站廣場各色人等之中,他也不是沒出過任務,說不清楚怎麼就慢慢到了現在這種爺爺不親奶奶不愛的境地。一個客人提著行李過來坐入車廂,也縮著頭。鐵林看他半晌:「下去。」

客人沒理會,仍坐得踏實說:「南池子。」

鐵林壓著嗓門罵:「南什麼南,我不是拉車的。」

客人稀裡糊塗被趕下來,鐵林看著客人離開,又縮了一會兒,終於決定要問個清楚,他扔下人力車起身往不遠處一輛吉普車過去。吉普車內,馬天放和兩個特務看鐵林縮著脖子過來,鐵林拉開車門便往裡擠:「挪挪,凍成棍了,就逮兩個共黨犯得上這麼多……」

一車三個人奇怪地看著鐵林,鐵林努力裝作看不懂那種眼神,梗著脖子假裝有底氣地說:「怎麼了?大家都為黨國效力,憑什麼你們在車裡我在風裡。」

馬天放陰著臉說:「下去。」

這是剛才鐵林對客人的原話,但鐵林難以忍受在自己人面前也是個「客人」,壯著膽子說:「馬天放你個唐山人,說話客氣點,我到二處的時候你還沒進北平呢!」

馬天放一口唐山腔像是在戲耍鐵林,說:「鐵林,你就是個窩囊廢知道不?」

「為啥呀?」

一天了,馬天放終於找到了樂子,說:「你陽痿這個事大家都知道。」

鐵林運了半天氣,難為情地說:「一定要這麼刻薄嗎?」

「共黨說話就到,擅離職守我就槍斃你。」

「你到外面凍一個小時你看看你能不能陽痿。」

馬天放盯著鐵林看,僵了一會兒,鐵林拉開車門下去,嘴裡罵罵咧咧地回到人力車邊。他縮起身子目光歹毒地盯著吉普車,這種怨恨不完全是對吉普車裡的馬天放,更是對看不上自己的關寶慧,對自己褲襠裡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對這個拋棄自己他卻拼命想要擁有的世界。

他怨毒地盯著世界,他的心在寒風中燃燒。天終歸是冷啊,那顆滾燙的心不一會兒就滅了,先前的怨毒就這麼變成了悲涼。恨天恨地,終歸是恨自己,如果他不那麼慫,一切都不一樣了吧。

火車廂裡,一壺剛開的熱水,在搖晃中注入一隻精緻的紅色膠皮暖水袋。田丹放下水壺,朝列車員有禮貌地道謝。田丹小心翼翼地擠出暖水袋內的空氣,擰緊袋蓋,沿著狹窄的車廂過道往回走。一副紅布並指棉手套掛在田丹胸前,一晃一晃的。

田丹回到一處包廂,推開廂門進去。田懷中正在收拾行李準備下車,回頭問道:「幹什麼去了?」

面對父親的提問,田丹低著頭有些害羞地說:「暖水袋。」

兩人都是一口南方軟語,田懷中看著暖水袋,明白女兒的心思。

「車要到了。」

「給青波的,他肯定早早在等了。」

窗外的麥田慢了下來,車就要進站了。華北平原上的田地都差不多,但這是北平的,是未知又親切的未來。田丹將身子探出去,天地之間,車頭冒出的純白色蒸汽正引領著她深入進這個她從未來過的城市。革命的陣地在這裡,新世界的起點在這裡,自己的愛人也在這裡。鐵軌終究是筆直的,列車終究是要前進的,白霧終究是要消散的。沒有忐忑,只有堅定,前進,前進,再前進,既能為事業奮鬥,又能與愛人團聚,田丹很甜蜜。

田懷中收拾好了行李,說:「沒想到馮青波在北平做地下工作,你們多久沒見了?」

「四年。」

「怎麼總是忘不掉他?」

「他比我聰明。」

「比你聰明的人少。」

「那就是他比我本事大。」

「一共就在幹訓班認識三個月,四年不見了,你知道他會變成啥樣子?」田懷中看田丹的模樣,忍不住潑潑冷水。

「是快四個月。」田丹糾正父親的說法,「那年從上海走的時候,他說革命成功以後結婚。」

「這次如果能見到傅司令,解決華北僵局,離革命成功真的不遠了。」

「爸,新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新世界擁抱我們的時候,會感覺有些不適應,但一定溫暖可靠,像一列充滿活力的火車,我們必須奔跑才能跟上它的節奏。」

田丹隨著父親的話想得長遠。列車鳴笛,慢慢進站,田丹將暖水袋捂在懷裡,前額貼著車窗玻璃說:「到了。」

馮青波在月臺上翹首,列車冒著騰騰蒸氣駛入站臺。馮青波看見車廂裡的田丹,跟著列車小跑,隔著車窗,田丹的心幸福得柔軟。

車停穩,田丹消失在車窗裡。月臺上人很多,馮青波四顧了一圈,擠到車門前。先是田懷中,然後田丹從車內下來。愛人相見,馮青波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但田丹明白那一眼裡的愛意。馮青波迎到田懷中面前接過行李,有禮貌地朝田懷中問好。馮青波展示出的禮貌不做作,彷彿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修養,這種修養的根基在於他的剋制、內斂。

田懷中看著面前的馮青波,和那些簡單直接的毛頭小子不同,這個年輕人的沉著穩重讓他心安,女兒交給他似乎可行,但他流露出的城府又令他隱隱擔憂。田懷中淡淡地回:「辛苦了,北平這麼冷。」

馮青波迴避著田懷中探究打量的眼神,說:「外面車已經叫好了……丹丹。」

田丹笑盈盈地走近馮青波,看著是要來一個擁抱。馮青波看了一眼站在一側的田懷中,有些不好意思。轉頭,田丹已經投入馮青波懷中。田懷中假裝沒看到這一切,自顧自地整理著自己的圍巾,馮青波索性將自己扔進這溫軟的觸覺,短短幾秒,他體會到這短暫的溫存是自己懷念的,也是自己恐懼的。馮青波想起很多往事,恐懼自己會有剎那的猶豫,他深呼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自己永遠都是一把刀子。

田丹在馮青波懷裡閉了會兒眼,好像將四年的思念都回顧了一下,問:「我們住的地方看得到紫禁城嗎?」

「看不到。」

田丹睜開眼睛,她的眼裡有了另外的內容,越過馮青波的肩膀,來來往往的人中有兩個人進了田丹的視線。這兩人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但田丹知道是為他們而來的特務。

「看得到鼓樓嗎?」

「看不到。」

田丹離開馮青波站直,眼睛裡依舊是馮青波熟悉的暖意,田丹將暖水袋從懷裡遞到馮青波手上:「剛換的水,兩隻手捂到大衣裡。」

馮青波拿著暖水袋,看著田丹說:「我還要提行李。」

「一隻手提,一隻手捂。」

田懷中轉身道:「走了。」

馮青波聽話地用一隻手將暖水袋捂到懷裡,另一隻手提起行李。田丹一邊看著不遠處的兩個特務,一邊看著馮青波,緊張和得意在交替:「暖和嗎?」

「看到你就暖和了。」

這句話讓田丹心安,她將自己的手插入胸前兩隻並指紅手套內挽起馮青波。田丹看到了第三個便衣特務,他們都與常人無異,但馮青波恍然不覺。

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人來到鐵林的人力車邊,這人正是田丹在馮青波懷中看到的三名特務中的一個。

「出來了,三個。」

鐵林怔了一下,看著他說:「不是說倆嗎?」

特務瞪了鐵林了一眼,鐵林趕快收回眼神。特務接著說:「一個接的,兩個來的,組長吩咐最好不要弄死。」

田丹、田懷中和馮青波夾在人流裡經過候車室,人流緩慢而擁擠,馮青波一邊提著行李,一邊替田懷中阻擋著擁擠的人群說:「車在下面。」

田懷中仍舊淡淡地問:「到住的地方有多遠?」

「兩刻鐘差不多。」

「車站有廁所嗎?」

「站裡面倒是有。」

「那算了。」

田丹站定了跟父親說:「爸你去吧,我們到外面等。」

「噢好好,年紀大就這樣。」田懷中朝候車室深處去。

馮青波牽著田丹終於擠出人流停下來,田丹四顧站前廣場,目光一一定位,其中劃過鐵林。

「你叫的車呢?」

「那邊。」馮青波手指的方向,正是鐵林的人力車。

吉普車內,特務看到田丹和馮青波停在臺階上,說:「組長,少了一個。」

馬天放也看著:「等一等。」

站前,田丹站在臺階上,看著北平的人說:「北平到了……青波,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你說過。」

「為什麼?」

馮青波笑著說:「因為你傻。」

田丹的笑終於有了別的含義:「那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什麼樣?」

「比我還要傻。」

馮青波稍微怔了怔。田丹看著他的眼睛裡浮上陌生:「從站臺到這裡起碼有十個特務,四個保密局特務,六個軍人,很好認。」

馮青波有些緊張地說:「北平特務本來就多,何況非常時期。」

「那個拎公文包的人之前在站裡,現在在你指的那輛車旁邊。」

馮青波沒有看田丹,目光停在鐵林那邊,問:「哪裡?」

「公文包是新的,這種時候北平還有誰會花心思買一隻新公文包?裡面是槍。那輛黃包車停在原地起碼有兩個小時以上沒動過,車把手都被土蓋住了,車轍也沒有,這麼冷的天,車伕應該走起來找客人。」

「一幫笨蛋,那輛吉普車裡的人也應該是特務,三個。青波,我不在的時候你怎麼了?」

「你不在的時候……天天想你。」

「你帶爸爸走,這裡我處理。」

馮青波在猶豫。

「北平你熟,沈伯伯已經安排好爸爸和傅司令見面,爸爸的話傅司令聽得進去。」

馮青波看著田丹離去,說:「好。」

另一邊,鐵林蹲在風裡。他看著站前臺階上的田丹再次抱了抱馮青波,然後分開。馮青波往站內返回去,田丹下臺階往廣場而來。馬天放三人從吉普車內下來。鐵林看著田丹一點點走近,明明寒風飛拂,田丹卻神安氣靜,她走到車前,將手從手套內抽出來,並帶出小手槍,抬手一槍斃了車邊拎公文包的人,然後向馬天放三人射擊。

一時間彈雨橫飛,站前人群混亂,紅線連結的兩隻並指手套隨著田丹的身體在寒風裡晃盪。

鐵林愣了片刻,才貓腰藏到人力車另一側。馬天放三人被擊斃二人,站前廣場其他的幾個特務去掉偽裝朝人力車包圍而來。田丹憑人力車為障,封住特務往站內去的方向。

馬天放狂喊:「鐵林,你個窩囊廢!」

鐵林咬牙拔出自已的槍。為躲避新加入槍戰的特務,人力車被田丹抬起轉了個方向。一時間,鐵林與田丹正好處在了人力車同一側。鐵林槍舉了一半,田丹的槍口已經對著鐵林扣下了扳機。鐵林閉上眼,田丹槍裡沒子彈了,鐵林還閉著眼,田丹奪過他手中的槍。

鐵林無法逃離,只好緊挨著田丹朝同事們大喊:「我在這兒呢!不是要活的嗎!」

人群混亂,軍警往站外槍響的方向跑。馮青波在站裡尋找田懷中。

田懷中自已從後趕上馮青波:「我在這裡,青波……」馮青波回身拉著田懷中往僻靜處去。

田丹槍中的子彈再次射盡。蹲著的鐵林抬眼看著田丹說:「投降吧,我也沒子彈了。」田丹撈過死人的公文包,果然從裡面掏出一隻手槍。鐵林一咬牙,貓腰滾開人力車,往高臺階上跑。田丹急了,直起身子追向鐵林,子彈落在鐵林周身,他連滾帶爬地跑得更快了。田丹憑藉自然物阻擋往站內撤,馬天放帶領剩餘的特務跟著田丹。

田懷中從廁所隔間出來,正遇上馮青波,急切地問:「外面怎麼打起來了,丹丹呢?」

馮青波從懷裡抽出一柄匕首,暖水袋掉到了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說:「田先生,革命如果成功我就娶丹丹為妻。」

田懷中似乎明白了一切,問:「你的革命,還是丹丹的革命?」

「信仰不同路不同,但最後還是會大一統的。」

「大一統也是中國共產黨和全國勞苦大眾的大一統。」

馮青波左手執刀,刺入田懷中的胸腹,說:「你們不該來,傅司令不能見到你。」

「你一直是保密局的人?」

馮青波又刺了田懷中一下,說:「1945年我以為可以恢復身份了,可上面叫我繼續做中共。」

「丹丹那麼喜歡你……」田懷中的身體漸漸滑倒,眼神卻依舊犀利。

馮青波拔出匕首,田懷中徹底倒下,馮青波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也愛她,懂不懂?」

馮青波沒有看田懷中,是害怕,還是愧疚?說不清,似乎倒下的不是田懷中,而是田丹,會有這麼一天嗎?馮青波把這種想法生生壓了下來,沒了愛,也就沒了顧慮,自己仍舊是把刀子。每次馮青波把自己當成一把刀子的時候,內心就有種篤定。這種篤定是田丹從未有過的,這也是馮青波最初吸引田丹的地方。只是,田丹不知道這份篤定的真相和代價。

穿著車伕坎肩的鐵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到洗手間的,風從外面刮來,裹挾著恐懼不停地在鐵林周身打轉,鐵林被嚇得聲音都轉了調:「別動!」

馮青波帶著一種安然,說:「幾處的?」

「國民政府國防部二廳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四組,鐵林……」

「過來。」

鐵林猶豫著湊近。

外面的特務只剩馬天放一人了,軍警車循著槍聲呼嘯而來。馬天放高喊:「保密局二處行動,包圍女共黨!」田丹槍中已無子彈。馬天放往站內跑去。軍警們心有餘悸地看著站前七八個特務的屍體,廣場下又開來幾輛軍警車。先到的軍警接近田丹,提著手銬,田丹站著不動。一個軍警接近田丹,張臂去抱。田丹往後讓了一步,軍警再次撲上去,被田丹干淨利落地反關節旋倒。軍警團團圍著田丹,雙方僵著。田丹裹緊圍巾,將兩隻手伸入並指手套,她靠近那個被自己旋倒的軍警並抽出他身上的手銬,在眾人的目光中給自己戴上。手銬冰涼,可她一點都不意外,她已經計算到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與自己同來的父親。

角落裡,馮青波看著驚魂未定的鐵林問:「抓捕是你負責?」

鐵林接近馮青波說:「組長負責。」

馮青波將匕首遞過去:「你沒見過我。」

恐懼源自未知,未知的人,未知的後果,當這一切一齊向鐵林砸過來時,他接不住,恐懼轉為了一股怒氣:「你是誰啊?」

「聰明一點兒以後你就是組長了。」

鐵林接過匕首,還沒捋清楚當組長和匕首的關係。

「外面那個女的要留著。」說完,馮青波揀起地上的紅色暖水袋,轉到僻靜之處。鐵林握著匕首蹲在田懷中身邊。

田懷中奄奄一息地說:「沒用的,還有人會來……」

鐵林看著田懷中,聽不清他說些什麼,問:「誰啊?啥時候來?」

馬天放提槍過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走到近前,探田懷中的鼻息,人已經嚥氣了。他衝著鐵林說:「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弄死?」

鐵林迅速轉換了心態,牛氣哄哄地慢慢直起身子,手裡握著滴著血的匕首說:「沒跟我說。」

「還要單獨跟你說嗎?」

「一共十個人,單獨說也不費事。」

「你給我站這兒別動。」

鐵林看看田懷中,又看看自己沾血的手。血液的味道讓他振奮,他不再恐懼,甚至有點躍躍欲試了。這是另一種未來,狠一點,再狠一點,未來都是爭出來的。

馬天放從廁所跑到廣場,親眼看著田丹被軍警弄上了車。兩輛警車開走,馬天放在車後面追著喊:「哎哎!保密局要抓的人,誰讓你們帶走的……」警車絕塵而去,只留給馬天放一鼻子灰。

囚車內,田丹挨著窗。太陽照耀著灰色的北平,高大的城樓在陽光裡靜默著。光線一稜稜在田丹臉上劃過,她的目光被高聳的前門箭樓牽動,一群鴿子繞著箭樓翔舞。田丹像一個來旅遊的外地女孩兒,像一粒對什麼都好奇的浮塵。她甚至有心情從大衣兜裡掏出兩個在車上沒吃完的橘子,慢吞吞地剝開皮,小口吃著。田丹看著移動的北平,紅色的並指手套被冰冷的手銬箍著,她在迅速讓自己愛上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