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司法處屍檢科,賈小朵的屍體被白單覆蓋著,小紅襖就扔在一角,旁邊的徐天灰頭土臉。刀美蘭已經哭得癱軟,但她說的每一個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一個坑:「要遭報應的,老天爺看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誰幹的遲早要知道。我們傢什麼都沒幹,就八青傷了個仇人,現在一個關在牢裡一個躺在這裡,剩我一個人豁得出去……」

「刀姨,誰幹的你心裡有數嗎?」

「我就知道小朵要是不跟你好,昨天晚上就不會出去。」刀美蘭字字扎心,徐天感覺那把刀彷彿紮在自己身上。

「用不著您豁出去,有我呢,逮著害小朵的人,我給您養老。」

「給我養老?昨天晚上小朵還說不管我了,要跟你去南方呢。」

「她跟我說不走。」這句話,徐天像是對刀美蘭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大纓子和徐允諾坐在屍檢科走廊的長凳上,大纓子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徐叔。」

徐允諾心事重重又裝得雲淡風輕地答應:「嗯。」

「昨天晚上賽子龍的長板坡不如以前好,聽說他又抽大煙又逛窯子,身子骨糠了,從前鑼鼓點趕他,現在他趕鑼鼓點趕都趕不上,八成樂班跟他也不太對付……」大纓子細細碎碎地說著不相干的閒話,引得徐允諾嘆了一口氣:「大纓子,你是真的有點缺心眼兒。」

大纓子心裡一大堆話不知道怎麼說,「我要是缺心眼兒就好了。」

「這時候還有心思說京戲?」

「我心慌,說點別的走走神。」

「你心慌啥?小紅襖一年殺一個,現在又不會來找你。」

大纓子的話是憋不住的,「我怕小朵不是小紅襖殺的。」

徐允諾扭頭看著大纓子,他在等待著某種有憑據的猜測,但很難來自於面前傻乎乎的大纓子。大纓子接著說:「要不是小紅襖殺的,小紅襖今年就還得殺一個。我倒是有件紅襖,說什麼也不穿出門了……在家也不能穿,燒了最保險。」

大纓子終究還是大纓子,徐允諾嘆了口氣,說:「大纓子,小朵差點就成我徐家兒媳婦了,不要跟我說這種話。」

突然,走廊上熱鬧起來。一堆人推著一具白布蓋著的擔架車過來,蓋著的是田懷中,鐵林跟在擔架後面,徐允諾站起來,和鐵林四目相對。

「徐叔,你怎麼在這兒?」

「天兒在裡面……小朵死了。」

鐵林沒聽懂,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擔架車被推進屍檢科,一個司法處人員遞過一份單子,這份單子把鐵林拉回到現實中。司法處的人在裡面喊:「是親屬嗎,遺物清點好去辦公室籤,出去……」

鐵林匆匆簽了字,往裡進去,刀美蘭捂著小朵的紅襖和一堆衣物從裡面出來。鐵林看著小紅襖,說不出別的話,只叫了聲:「刀嬸兒。」刀美蘭也不搭理,擦著鐵林的肩膀離開。

幾個司法處的人將新推進來的擔架車歸位,徐天還站在小朵旁邊。鐵林看看徐天,上前去掀開白布單,底下是小朵安靜而蒼白的臉,鐵林連呼吸都忘了,突然暴怒道:「誰幹的?找抽筋扒皮呢!大哥知道了?」

「剛走。」徐天經歷了方才的茫然,被刀美蘭一番話說得只剩下自責。

「誰幹的?」

「二哥,教教我,我腦瓜子一鍋亂粥,誰是小紅襖?」鐵林好像是徐天的救星,他哀哀地看著鐵林。鐵林有些不忍心地別過頭去,說:「小紅襖……難怪剛才看刀嬸捂著紅襖出去。」

「幫我想想。」

鐵林不太擅長面對這種事情,下意識地想走,「我要趕回處裡,完事就上家幫你分析,放心,我幹這個的。」

徐天一把抓住鐵林的胳膊說:「就在這兒分析。」

鐵林被徐天的話攔住了,說:「這怎麼說……」

徐天往田懷中那邊看了看,鐵林只能站定,說:「分分類,之前小紅襖弄死幾個?都啥人,有沒有沾親帶故連著的?」

「前四個最遠一個死在南池子,三個都死在前門外,珠市口、天橋、里仁街……這回到我地盤兒了,小朵就躺在警署後面。」

「衝你來的?」

「衝我的。」

「為啥?」

「五年沒逮著他,小紅襖覺得我是傻子。」說這話的時候,徐天的世界在一點點坍塌。五年的時間成了一片海,溺亡是緩慢的,直到現在徐天才發現,他早就失去了自救的機會。

鐵林攔著說:「別多想,不急在這一會兒……」

外頭在喊:「鐵林,二爺!」

鐵林再次轉身欲走:「我得趕回去交差,完事就奔家裡,別急哈,咱誰都不怵。」

徐天這回沒攔著鐵林,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考慮著鐵林說的話。不知多久,他轉身出去,見走廊長凳上只有徐允諾一個人,說徐天坐到父親身邊說:「爸,我的刀呢?」

徐允諾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啥刀?」

「殺小朵那把,剔骨頭的。」

「先回家吧。」

「我沒下班呢。」

徐允諾心疼地看著他說:「換身衣服也沒人說你,外頭都亂成啥樣了……」

徐天發覺了父親的擔憂,安撫父親:「我沒事,您別擔心。」

「這事我也管不了,但凡要人手就說一聲。」

「別給祥子他們派活兒,我自己就成。」

「我就你一個兒子,別不把自個兒的命當命,心裡有點數。」

「有數……晚點兒大哥二哥去家裡。」

「你呢?」

「我再坐會兒,瞎逛逛,然後回警署。」

終於不用找刀了,兒子正逐漸恢復正常,但這時候的正常反而更加令人擔憂,徐允諾試探著說:「那我陪你坐會兒。」

徐天眼神有些失焦,又重複了一遍:「爸,我那把刀看見了嗎?」聽完後,徐允諾的眼神更加憂愁了。恨意如同塵沙,不經意間已經在徐天心中騰起了風暴,這泛起的塵沙什麼時候才能落回地面呢?

京師模範監獄門前,大鐵門嵌著的小門開啟,金海緊緊夾著公文包穿過小門。院子裡,兩輛軍警的車圍著一輛保密局的吉普車。保密局四組組長馬天放堵著一隊軍警,用唐山話在吼:「保密局北平站的犯人,關你們剿總什麼事,把人給我帶出來,要關也是關到西山去!」

軍警們紛紛上車,並不搭理馬天放。馬天放氣急敗壞地喊:「裝耳朵聾啊!這個共黨來幹啥的知道嗎?」最後一個軍警上車,依舊沒人搭理咆哮的馬天放,兩輛吉普車啟動開出大鐵門。金海在滾滾塵土裡走進來。馬天放吐著嘴裡的沙子,衣領都歪斜了,滿腔憤懣地說:「你就是金海吧?」

「你誰啊?」

「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四組馬天放。」

「難怪眼熟,我兄弟也行動處的。」金海並不想惹事,語氣平和,結果馬天放根本不吃這套,「別跟我套近乎,剛送進去一個女犯,帶出來給我。」

「剛才是剿總的軍警?」金海被馬天放的語氣惹得不太痛快。

「人是我的,他們抓的,送錯地方了。」

金海繞過馬天放往裡走著說:「我進去看看。」

馬天放衝著金海的背影喊:「金海你別給我打官腔,這個女犯是共產黨。」

金海忍著罵他的衝動,停下腳步回頭跟他說:「知道,讓你們處長給我打個電話,送進去再往外帶總要有手續。」

「這裡有電話嗎?」

金海示意裡面開門,監獄的首道門禁內四個黑服獄警等著。金海和馬天放進來,金海指著牆上一個公用電話說:「電話在這兒,我先進去。」

馬天放去拿起話機,撥號。

監管處是一不大的房間,裡面掛著一塊布簾子。田丹和獄警十七在布簾子隔就的狹小空間裡。獄警十七手裡端著一架帶閃光裝置的照相機,對著田丹。

閃光,又一個閃光。十七示意田丹側身,繼續拍,田丹顯得很配合。布簾子外面有刺耳的刮劃聲音,但這並不影響十七的專注。取景器內的田丹沒有任何慌亂,好像是在照相館拍照一樣。十七呆呆地看著,不是貪婪,也不是渴望,那種專注是沒有任何情緒的。

十七放下照相機,拉開布簾。布簾外面有四個獄警,其中一個獄警小北用一隻鑰匙在鐵桌子上刮劃,發出刺耳的聲音。獄警華子將目光從鑰匙上收回來,對田丹說:「過來,東西都放這兒。」

田丹走到華子跟前,往一隻筐裡卸紅色的圍巾,從脖子上卸紅色的並指手套,然後卸手錶。

華子不耐煩地說:「兜裡的也拿出來。」

刮劃鑰匙的獄警小北一直色迷迷地看著田丹,鑰匙刮劃鐵桌的聲音很尖銳刺耳。田丹兜裡都是一些女人用的東西,有兩個藥瓶,還有幾塊巧克力。十七將田丹的私人物品一一放入筐中。

鑰匙還在鐵桌上劃,華子怒了,對著小北吼道:「你能不能消停,直起雞皮疙瘩!」小北反而變本加厲地劃,「什麼毛病。」華子劈手奪過小北手裡的鑰匙。田丹看了看華子,又注視那串鑰匙。沒了鑰匙的小北看著田丹說:「轉過去。」田丹轉過身子,小北站起來,準備「上下其手」。田丹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回身皺著眉頭看著他,小北不懷好意地笑著說:「脫衣服,搜身。」

田丹怒斥道:「下流。」這反而更引起小北的興趣,他把手伸向田丹,瞬間被擰住,接著被田丹一使勁旋翻在地,大劉壞笑著嘲笑小北。小北從地上起來,惱羞成怒撲向田丹,這次被她摔得更狠。

三個獄警加入,先前的羞辱調戲變成了四個大男人的竭力擊打和一個女人的拼命反抗。獄警十七護著相機,站在角落不動聲色地盯著田丹。田丹漲紅著臉,左支右絀,整個過程一聲不吭,直到被四人逼到牆角,她頭髮凌亂,目光渙散……四個獄警突然住了手,金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鐵柵欄外。

狼藉的屋子裡,牆上的電話在響。華子喘息著接起電話,片刻後,華子捂住聽筒看著金海。金海拉開鐵柵門進來,去接起電話:「我金海。」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穩定又疲憊:「華北剿總沈世昌,田丹入獄了嗎?」

金海看了一眼田丹說:「您等會兒。」

金海指著地上,示意入獄登記冊。十七蹲下去從一地亂物裡翻出登記冊。

金海看著登記冊上的名字,又看看田丹:「入獄了。」

「單獨關押,保證安全,沒有剿總允許不能轉監,不允許任何部門接觸提審,尤其是保密局、黨通局、青教團。」

「明白。」

金海慢慢掛了電話,對獄警們說:「收拾一下,關特號。」

小北惦記著被色心耽誤的行動,說:「還沒搜身呢。」

金海厲聲喝斥:「想怎麼搜?送進去。」

田丹喘息著整理自己的頭髮,將一個髮卡重新別進鬢邊。

通過那個電話,金海知道這個女犯並不簡單。他帶著江湖上的恭敬口吻說:「我叫金海,這兒的獄頭。」

另一邊,馬天放一手握著聽筒,一手拍鐵柵欄門喊:「金海,金海!過來聽電話!」

剛和一女人打成了平手,現在馬天放又在叫囂,四個獄警內心憋悶,金海則顯得平靜,他從裡面出來。

「我們處長。」

金海接過聽筒:「我金海,唔,嗯,嗯。」金海掛了電話,猶豫了一下。

馬天放看著金海說:「人帶出來吧。」

金海如一尊石佛般面無表情地說:「帶不了。」

馬天放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處長說的你都聽見了!」

「我這監獄歸北平警備區管,警備區聽華北剿總的。別難為我,人都送進來了,進門前就拉你們自己的地兒去多好。」

馬天放壓著火,較著勁兒說:「剿總是吧?」

「上頭捋踏實了人愛帶哪兒帶哪兒,也別跟我橫,都是當差的,趕緊跟處長說去。」金海不再看馬天放,獄警替馬天放敞開了向外的門,金海突然站定了回頭說:「還有啊,在我這一畝三分地別金海金海的,腦袋不大口氣大,弄不好捱打。」

馬天放不忿地盯著金海的背影,四個獄警虎視眈眈地盯著馬天放。

保密局北平站內,幾輛車開回來。燕三縮在牆根寒風裡,看著鐵林和同伴下來,他小跑過去叫著:「二哥,二哥……」

看著燕三的急切,鐵林大概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兒,他皺了下眉回道:「三兒。」

「小朵出事了,金爺叫您迴天哥家。」

鐵林松了下來,準備離開,說:「知道,剛看見人了。」

「您趕緊的,天哥那脾氣弄不好要跟人玩兒命……」

馬天放開著吉普車,沒好氣地朝鐵林喊:「鐵林!」

「哎哎!三兒你趕緊看著徐天去,我交完差就回。」

馬天放看鐵林還沒動彈,語氣更加不善:「鐵林!」

「喊啥呀,張那麼大嘴,不怕往裡灌風啊!」鐵林也就佔佔嘴上便宜,話還沒說完,燕三就看著鐵林跑開了。燕三站在原地嘆了口氣,能幫徐天的人都不在了,風更大了。

監獄首道門禁處,田丹被四個獄警夾行。田丹看著華子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摘出其中一個開啟通向監舍的門。門開啟,田丹被裹在四個獄警中間往裡進去,兩側監舍中傳來怪叫。行到盡頭,華子停下來掏鑰匙開啟通向更深處的鐵柵門。田丹看了一會兒鑰匙,被身側粗重的呼吸引轉目光。她身側便是罩神和八青的監舍,兩人已經換成了同樣制式的囚服。田丹目光掃過罩神和八青,再往監舍內的兩張床掃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到罩神的臉上。

罩神怒目圓睜地吼道:「看啥?」

田丹諱莫如深地笑了笑說:「想走要儘快,不然活不過明天。」

罩神瞪了一會兒田丹,手伸出柵就抓。田丹早有預料,輕輕後讓。罩神的手抓空,惱怒地說:「臭娘兒們,先弄死你!」

華子回身隔著鐵柵一棒擊到罩神頭上,罩神趁勢抓住華子的衣襟,瘋狂地往裡拉,幾個獄警幫忙才將罩神擊打回監舍。混亂中田丹將髮卡取下,一撅兩片,小鐵片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森森的光,田丹趁人不備將其中一片扔入監舍。華子喘著粗氣,開啟通向更內的鐵柵門。田丹邁進去,裡面是一條安靜深黑的通道。

監室裡,罩神躺在地上喘息著,他的目光落在半片髮卡上,尖尖的金屬現出鋒利的一角。

北平還是老樣子,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際遇改變。一身土的徐天在街上行走,小朵已經死了,但徐天總覺得她在什麼地方等待著自己。兇手是小紅襖,他就在這座城市裡,還有可能就在自己身邊,在這街道上,這行人中。徐天閉上眼,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爬滿全身,再睜開眼,他看著這個世界,發現大多數人奔行在自己的命運裡無暇旁顧。一睜一閉,無力感讓徐天不安。

徐天來到寶元照相館門前,周老闆在換櫥窗裡的相片,原來那些淑女紳士的照片都被他拿下來,換上軍人照。這些軍人都不是單獨的,大多是軍人與家人的合影,或軍人與軍人的合影。

周老闆換著相片,從玻璃裡看到了後面立著的徐天,他回身,臉上掛著他標誌性的客氣的笑容,說:「喲,您是怎麼了?這一頭一臉的,剛從土裡跟屎殼郎打完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