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看見金海,覺得來了救星,趕忙迎上去說:「金爺來了,讓一讓……」車伕們看見金海進來,自動分開讓出了一條路,金海臉色陰沉道:「都出去,跟這兒堆著幹什麼,出去!」
車伕們退出警局,金海來到監房前,大纓子忐忑地跟在後面。徐天在裡面低著頭,手握那把殺人的剔骨尖刀,腦子裡還是一片紛亂。
金海儘量緩了緩語氣,說:「天兒,門開啟。」
燕三急急地回:「鑰匙在裡面。」
「徐天。」金海又緩了語氣,但帶著些威嚴。
徐天不搭理。
「抬頭看我。」
徐天慢慢抬起頭,看著金海。
「我是誰?」
「大哥。」
「人死了要驗,驗完再想轍拿人,守著沒用,該葬得葬。」
「大哥,昨天晚上我走之後您沒出門吧?」徐天眼睛裡的活力、執著都不見了,只剩下茫然。
「出了一趟。」金海說得輕描淡寫,大纓子猛地抬頭看著哥哥,心裡直突突。
「走前你說小朵這種不懂事的女人擱從前就不在了。」徐天思路混亂,逮誰咬誰。
金海臉色更陰了,過一會兒說:「那是從前。」
「啥意思?」
「沒錯,你問我這話啥意思?」
「你咋說的?」
「我說……隨你吧。」
「大哥,您怎麼記這麼清楚。」
金海急了,一拳錘在欄杆上,低喝道:「要瘋是吧?」
大纓子比誰都緊張,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死個女人你腦子就成糨糊了!」
徐天也急了:「我女人!死我地界兒門口!捅了三刀,衝我來的!」
「是你女人嗎?過門了沒?親媽在這兒呢!人死不讓挨身子,這算哪出?死你地界上,倒是查呀!衝你來的,把人找出來!關著門當一堆人現眼,是爺們兒嗎你!」說完,金海從自已公文包裡掏出一支手槍,拔開槍栓。
大纓子慌里慌張拽著金海的衣服攔著喊:「哥!」
燕三也起身上前哀求著:「金爺……」
「起開。」金海照著監門鎖開了兩槍,門應聲而開。
刀美蘭當先撲到小朵的屍首上痛哭著說:「小朵啊……徐天你招誰了呀!我好好的閨女怎麼沾上你們這幫人……」
大纓子也膽怯地跟進去,扶著刀美蘭,擔憂地看著金海。徐天握著刀往外走,金海轉身跟出去,一堆車伕看著徐天從警署走出來。
祥子迎上前,目光懇切地說:「天少爺,要幹啥您吩咐。」
城外傳來隆隆的炮聲,金海用受傷的手將槍放進公文包。
「二哥呢?」
「公幹,晚點我找他過來。」
「小紅襖跟我叫板,肯定是我認識的人。」
「八成,你得罪的人多。」
「不逮著他,您說我能走嗎?」
「不能。」
「您和二哥去南邊吧。」
「咱們仨同來同去,黑道白道幫你逮人。」
徐天提著剔骨尖刀穿過門口一堆人向外走去。祥子為首的一幫車伕跟著徐天,徐天回身看著緊跟在自己身後的車伕們,忍不住發了脾氣:「拉買賣去,跟你們有關係?」說完,徐天提著刀繼續往外走。
金海看著徐天的背影,眉頭緊擰,他回頭召喚燕三說:「陪著他,別再出事,晚點領回我那兒去。」
「哎!」燕三小跑而去。
亂世的北平,百姓們做該做的事情。徐天提著帶血的尖刀行走,燕三在後面不遠處跟著。行人看見徐天手裡的刀無不躲避。路邊一處公用自來水站聚著一些用水的女人。窄街上方狹窄的天空,有兩架飛機掠過。
兩個女人在聊天:「兩架,又往北海扔大米白麵。」
「委員長挺心疼傅司令,中南海里吃得完嗎?」
「吃不完也不給咱們扔兩袋……」
女人們收了聲,看著來到近前的徐天。徐天將刀放在一邊,頭湊到水龍頭下面一通淋。
「喲,多涼啊,結一腦袋冰碴……」
一個女人向別人指著水龍頭旁邊的刀,刀半沾在水裡,血從刀面化開來,順著水流蜿蜒。女人們像躲一條紅色的水蛇一樣,跳著腳地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
燕三來到徐天跟前,徐天索性將尖刀上的血洗淨,剛洗一半,自來水停了。
燕三勸著:「天哥,您別憋著,該哭就哭。」
「誰會想殺小朵?」徐天冷靜了一些,他努力理清頭緒。
「小紅襖。」
「誰是小紅襖?」
「這事兒頭幾年咱們就查過……」
「這回是衝我來的。」
「沒衝您,小朵碰巧穿紅襖了。」
「聽好了三兒,衝我來的。」說完,徐天揀起刀,快步往前走。
「天哥,您去哪兒?」
「找小耳朵。」
「找他們幹什麼呀?」燕三忙不迭地跟上,他很怕徐天又招上更復雜的事兒,比如天橋鬥狗場的小耳朵。
「問問我招誰了。」
燕三著急忙慌地跟了一段,最後扭身往回跑,他在心裡祈禱金海能勸徐天不要去鬥狗場找事。
天橋鬥狗場裡,兩隻牛頭犬在中間圍欄裡瘋狂搏鬥。另有幾隻龍精虎猛的狗在場外瘋狂掙著鐵鏈。場四周都是人,大多數人腰上掛著長短槍,手裡握著錢個個紅著眼。一些白衣的練跤壯漢散落在場子裡,這個場子是他們開的。
一個猛漢坐在門邊,兩架飛機從頭頂向城外飛去。猛漢將目光從飛機上收回來,看向牆邊雜物堆上的徐天。徐天在雜物堆頂上扒著被木條釘死的氣窗往裡看,然後一路跌滾下來,他從雜物堆底部揀起一柄大斧,拖著斧子走到猛漢跟前。徐天將隨身的那支尖刀插在門邊木墩上,說:「叫門。」
猛漢不屑地看著徐天,徐天猛然抬膝頂猛漢的襠部。猛漢佝起了身子,徐天沉肘死命砸了他後腦勺幾下,猛漢終於撲倒在地。徐天片刻沒停,掄起斧子鈍頭砸向木門,門被砸出一個大洞,徐天插手進去摸木栓。
狗狂吠,人狂賭。
臨近門的幾個猛漢看著木門破洞裡插進來一隻手,沒有目的地亂掏一氣掏不著木栓。手縮回去,斧子又一通砸,木門破洞更大了。
手再次伸進來摸,一個猛漢上前,從裡開啟木門,將貼在門板上的徐天帶進來。
「我找小耳朵。」
猛漢們瞪著他,徐天扔了斧頭,徑自往裡走。門邊的猛漢依舊在門邊,場子裡的猛漢們三三兩兩向徐天圍去。鬥狗場裡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徐天到來受到絲毫影響,沒人在乎他的存在。
徐天走到場子深處的時候,被猛漢們圍住。雙方經過短暫搏鬥後,徐天被淹沒,接著白衣猛漢們重新散落到四周,剩下兩個猛漢架著癱軟的徐天往裡去。
白紙坊警署前,司法處的車子停著。幾個穿制服的人用擔架將小朵從警署往車內抬,美蘭幾乎哭得要暈倒。大纓子一直滿臉擔憂地扶著美蘭,這時候燕三跑回來,大呼小叫:「金爺,天哥……」
金海將燕三拉到一邊,低喝住他說:「小點聲!別讓徐叔擔心。」
徐允諾從屋裡揚聲問:「天兒怎麼了?」
「沒事,徐叔您放心。」金海瞪一眼燕三,把他拉到一邊。
「天哥去天橋找小耳朵了,勸不住。」
金海表情更凝重了,撂下一堆人,疾步而去。
鬥狗場空了。幾個男人在平整沙地,一人一個掃把,胡亂一撥,剛剛場上的生死搏鬥不見了,狼藉轉瞬為寂靜。四周都是鐵籠,分別關著幾十條狗,呻吟或粗喘都是悄然的,大多安靜地趴著,怪異而酸楚。
樓上,一個矮小精幹的男人在吃手抓羊肉,他的一隻耳朵因為練摔跤,縮成了小小一團,兩個白衣漢子在側。
一隻在撕咬中流血過多而陷入休克的狗被拖出去,地上留下一攤血。幾隻腳踏過去,血被踩到土裡,若隱若現。徐天盯著那土,似乎要把一攤鮮紅從土裡重新摳出來。也就幾個小時,他看起來已經被憤懣雕得形銷骨立,他渾身閃著冷光,紮在地上,就像那把殺了小朵的刀。
徐天滿嘴血,看了看對面的小耳朵說:「借塊布使使。」
小耳朵將一塊手巾遞過去。徐天將臉上和嘴邊的血擦淨,又吐了幾口血水,血水落在了那片埋葬狗血的沙地上。小耳朵將口中的羊肉吞下去,說:「我吃東西呢,吐外頭。」
徐天繼續吐,人和狗一樣,拼了命來世上活一遭,沒積什麼德,也沒造什麼孽,突然沒了,就留下那麼點血,最後連這麼點血也被人踩沒了。徐天心中有些悲涼,悲涼裹在血水中,吐淨了才發現,剩下的全是火氣。徐天伸手到小耳朵面前,抓了一塊最肥的羊肉塞入嘴裡問:「我招你了沒?」
小耳朵被這股火氣頂得有些莫名奇妙,盯著徐天問:「你說呢?」
「啥時候?」
「剛才。」
「我還招誰了?」
「多了。」
「都誰?」
「跟你說也沒用,多吃點,他們在後面刨坑,一會兒把你埋了。」
徐天不管不顧,繼續吃,「小朵死了,賈小朵,我女人。」
死都不怕了?小耳朵怔了怔,問:「跟我啥關係?」
徐天沒停嘴,抬頭看著小耳朵,擺著一副尋釁的架勢說:「你耳朵大,聽的事多,這幾天誰打聽過我?」
「徐天,打聽你的人多了,有意思嗎?」
徐天停了嘴,說:「跟我說就有意思,不說就沒意思。」
「你有什麼可牛的,警察不牛知道嗎?」
「警察不牛,難道你牛?」
「你那兩個哥哥牛……算了,再給金爺和鐵二爺一回面子。」小耳朵將一把爛銀左輪手槍拿出來,「我是做賭的,最近看老毛子玩兒這個挺刺激,你要能玩兒明白,砸我門的事兒就算了。」
徐天不看槍,仍盯著小耳朵問:「誰打聽過我?」
小耳朵卸出彈倉裡五粒子彈剩一粒,旋轉彈倉摁回去,興致盎然地對徐天說:「衝自己打兩槍,沒死你就沒事了,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徐天塞了一口羊肉說:「你當我傻呀?」
「兩槍之後,再打兩槍,還沒死就告訴你誰打聽過……叫什麼來著?」
「賈小朵?」
小耳朵將左輪手槍推向徐天說:「有人打聽過。」
徐天看看槍,又看看小耳朵,伸手將槍拿起來。
小耳朵一臉興奮地說:「趕明兒這賭法也開個盤……」
突然,徐天的槍對準了小耳朵,他嘴裡還嚼著羊肉。小耳朵繃著身子,眼看著徐天扣動扳機,彈倉開始旋轉,「卡嗒」一聲,是空倉。
「我說清楚了嗎?衝自己!」
兩個白衣漢子準備撲上來,徐天手指用力,彈倉又開始旋轉,倆人僵住。
小耳朵用腦袋頂住槍口說:「老毛子這賭法不行,要碰上都你這樣的……」
徐天順著槍口盯著小耳朵說:「誰打聽過小朵?」
「你大爺!」
徐天果斷扣下扳機,還是空倉。兩個漢子撲上來,徐天被兩人壓在地上。
小耳朵去掰徐天手中的槍,喊:「鬆手,聽見沒……」
被按在地上的徐天死死抓著槍,說:「誰打聽的……」
彈倉旋轉又開了一槍,還是空倉。小耳朵徹底被激怒了,用手死死捏住彈倉,使之不再旋轉:「我弄死你我……」
漢子們將徐天的手背過去,終於奪下左輪槍,小耳朵喘著氣站起來,扣了一下扳機,「砰」的一聲子彈擊飛半扇桌角,小耳朵頓時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鬥狗場門前,一個白衣漢子在修門,數只掃把卷起的沙塵覆蓋順著門縫往外鑽。金海夾著公文包趕到,那漢子對金海挺恭敬:「金爺。」
金海看了看破門,又看見插在門邊木墩上的尖刀,問:「徐天人呢?白紙坊警署的警察。」
漢子指了指大房子後面,金海繞過雜物堆往後面轉去。後院,徐天站在一個土坑裡,身體仍然擰著,像一把刀。小耳朵看著兩個漢子往坑裡填土,金海走過來時,土已經埋到了上半身。
小耳朵看了眼金海,不太意外,也挺恭敬地說:「金爺來了。」
金海看了眼四周,說:「先說事兒。」
「也沒招他,上來就把門砸了,破我風水。」
「不說這事兒,說他找你的事兒。」
「什麼事兒啊?」
徐天在坑裡梗著脖子嚷嚷:「誰打聽過我女人!」
金海不看徐天:「誰打聽過?」
土還在落著,小耳朵看著金海問:「接著埋嗎?」
「埋你的。」
「燈罩兒打聽過,就昨天。」
一眼看快到了脖頸了,徐天還在喊:「怎麼打聽的?」
小耳朵有點不耐煩了,說:「問你家住哪兒,女人叫什麼,住哪兒。」
金海不疾不徐地問:「還有誰打聽了?」
「前幾天柳爺問過,問得比燈罩兒還仔細。」
「哪位柳爺?」
小耳朵指著徐天說:「通天那位,他知道。」
金海看著徐天。
土蕩在臉上,徐天吐了幾口吐沫說:「早不說,拉我上去,這就找他去。」
「想什麼呢?說歸說,埋歸埋,說是給金爺面子,埋是你自己作的。」小耳朵有點急了。
金海說:「給面子就拉他上來。」
小耳朵雙手攏在袖子裡,語氣換了:「金爺,這就沒理了。」
「你來,來。」金海說著溜牆根往回走,小耳朵跟上去,金海在房牆中段停住,另一頭能看到那個在修木門的漢子。
小耳朵到金海面前站住,說:「要說啥呀?」
「你說我沒理?」
「可不,說兩句就沒事兒了,您面子也忒大……」
金海表情、語氣都平和地說:「大嘴巴抽你,就有理了。」
小耳朵看著金海,語氣也平和地說:「叫你聲爺還真當自個兒是爺了。」
話沒完,金海的耳光已經扇到了小耳朵臉上,小耳朵雙眼立時兇起來。
「你能把我怎麼的?殺了?埋了?動手?都不成吧。你兄弟在我牢裡,讓他死就死,比死還難受更容易。」
「一巴掌是吧?受了,換我兄弟,明兒就出來。」
「那一巴掌輕了。」
「加徐天毀的一扇門。」
「加上還得兩巴掌。」
「為啥?」
「你兄弟是兄弟,我兄弟土埋半截不是兄弟?」
小耳朵還在猶豫著,金海「啪啪」又是兩巴掌,悄聲說道:「明晚後半夜陶然亭西頭揀人。」
小耳朵怒火一衝一衝的,人僵著。金海仍然平和地說:「小耳朵你得謝我兄弟徐天,沒他就沒這三巴掌,這三巴掌是替你牢裡兄弟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