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沉悶的笛聲裡,有火柴划著,這聲音卻像蛇嘶。

又一支哈德門煙被那個黑影點燃。

短暫的光照亮因失血而蒼白的賈小朵,以及她身下大片已經凝結的血。殘存的意識讓過往的畫面走馬燈似的在小朵眼前輪番經過,可那景象越來越模糊。小朵特別後悔,剛才為什麼要跟母親吵架,為什麼沒有跟徐天多說兩句……她就這麼想著,想著,直至看不見她,看不見一閃一閃的菸頭……黑影嗆了一口煙,伸手過來試了試鼻息,然後縮回身子,掐滅大半支菸。小朵的腳脖子在寒風裡,露著腳脖子上紅線纏繞的小金鈴。黑影拾起地上的剔骨尖刀,挑斷紅線,將小金鈴握入手中。

黑影扔了剔骨尖刀,從亂草地裡站起來,撥開一人高的草往外走。一隻駱駝伸頭過來,把黑影嚇了一跳。今晚的月亮很大,小駱駝的嘴緩慢地嚼著,發出窸窣的聲音,黑影看著駱駝停了一會兒,繞開它,遠去。

夜深了,大纓子聽見外面院門響。她起身出去看,院裡漆黑的看不真切,只看見一個黑影在院子裡不知幹啥。大纓子生怕是剛才那群人去而復返,她悄悄下炕穿鞋,一手抄了根棍子,一手提著大手電棒披著襖出去,躡手躡腳地摸到黑影跟前。

金海的聲音突然入耳:「還沒睡?」

大纓子開啟手電筒,長舒一口氣說:「哎喲嚇死我了,大晚上又出去了?」

金海正搗碎水缸裡的冰,掏水洗手。大纓子藉著手電筒的光看,不由得驚叫:「怎麼一手血啊,傷著了!」

金海生怕她聲音大讓隔壁聽見,示意她別聲張,說:「手破個口。」

「破個口衣服上都是血……」

「回屋去,沒你事兒。」金海一邊脫沾血的外衣,一邊進了廂房。

大纓子愣在寒風裡,她知道哥哥有些沒法跟自己說的事兒,他不說,她也不問,這是兄妹多年的默契。回憶起幾年前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哥哥身上幾乎天天帶血回家,自己也是經過幾分事兒的。最近日子平靜了些,可今晚的血讓她很不安,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之前那種動盪的日子又要來了。

b1949年1月11日,農曆臘月十三。/b

前門大街,引漿賣水照常,街角的寒風裡零星靠著些無處可去的散兵。平淵衚衕裡的刀美蘭睡眼惺忪地從裡屋出來,看見外屋炕上被褥整齊,沒人。小朵的大棉襖還扔在炕上,刀美蘭有些不安,趕緊從自己院裡出來。衚衕裡迴響著不知從哪兒來的叮叮噹噹的聲響,金家還沒修整好的院牆裡在冒著黑煙。

刀美蘭抬頭瞅著那殘牆裡的黑煙,讓她莫名生出一股恐懼。刀美蘭緊了緊拳頭,有點疼,低頭才發現一隻手已經凍得裂開了口。她恐懼地看著那裂開口子裡的血絲,手握得越緊,疼得越深。

衚衕口,一個小販扛著一架兩頭掛著畫片的擔子,吆喝著:「賣哎——畫兒!年畫兒哎——」

刀美蘭側身子讓擔子過去。擔子卻停在了刀美蘭身邊,堵著衚衕。

「宮尖畫宮尖,三才畫三才,金宮尖金三才,畫片賣哎——年的畫兒哎!」

刀美蘭沒好氣地說:「你過不過?」

畫片小販停下說:「過呀,年誰都要過不是?」

「找那兒要過的賣去。」刀美蘭攥著的拳頭未鬆開。

畫片小販繼續往前走,吆喝:「想不開哎,年關到哎,賣哎——畫兒!」

金海家院子裡,金海正在燒昨天晚上帶血的衣服,差不多快被火燒盡了。大纓子披著棉襖,拿著牙刷一口牙沫子在一邊看著。

大纓子漱著口走到金海身邊,問:「哥,你把誰殺了?」

金海沒說話,將最後一點衣片撥弄到火裡去,纓子緊趕著問:「你這樣我心慌,我認識不?」

金海也不搭理,開院門出去,擦身向衚衕外走。刀美蘭從自家院門出來,看著金海消失在衚衕口,轉身往前面的院子去。

院子裡,大纓子站在那堆灰燼前,怔怔地看著。刀美蘭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問:「燒啥呢?」

大纓子差點把手裡的牙缸子扔飛了,看清楚是刀美蘭後直撫著胸口說:「嚇我一跳。」

「我家小朵昨晚住你屋了?」

「沒有啊。」

「別蒙我啊。」

「我蒙啥?」大纓子被她問得摸不著頭腦,她還琢磨著這衣服上的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朵平時跟你最黏糊,是不是在你房裡?」

「真沒有。」

「昨晚罵了她幾句,置氣也不是這麼置的,一晚上不回,不知道還以為死外頭了呢!」

「沒回?會不會找徐天去了?」大纓子的心思根本沒放在這事兒上,說出的話也不著四六,等她反應過來,刀美蘭只留了個憤怒的背影和一句話:「沒過門兒就一晚上跟徐天在一起?我把他們家拆了。」

大纓子這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放了牙缸在背後喊:「美蘭姐,我也就說說,可千萬別把我帶進去,哎哎我跟你一起!」

蓬頭垢面的燕三從警署出來,走到房子後面的亂草裡,準備解褲子,目光瞥到側旁不遠處有一角紅色,燕三嚇得一哆嗦,趕緊提上褲子喊道:「誰!誰跟那兒啊!」

燕三大著膽子繼續往裡走,他看見一件紅襖的一角,以及紅襖邊的剔骨尖刀。再往裡走,燕三看見了睜著雙眼死去的賈小朵。

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的辦公室裡擺滿了桌子,亂鬨鬨的。鐵林在角落一架公用電話機旁,勾著身子打電話:「司法處嗎?你就說是不是司法處,我國民政府國防部二廳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磨磨唧唧的,北平還是不是黨國的天下?說什麼呢,傅司令傅長官攜六十萬大軍鎮守固若金湯……」

一個長官模樣的人,從大辦公室盡頭的小辦公室出來,那是處長閻若洲。他從桌子上隨便抄起一樣東西敲打一隻裝著雜物的銅盆:「都過來,我就說一遍!」

鐵林捂緊話筒,加快語速:「白紙坊警署有個要犯,派車拉到第一監獄去,就這事兒,這不是你們的事兒嗎……」

閻若洲厲聲喝道:「鐵林!」

所有人都在等著鐵林,鐵林灰溜溜地掛了電話趕緊過去,他身後的女組員毫不掩飾地朝他翻了個白眼。

閻若洲繼續說:「一組石景山,據訊息有共黨四個人從東北過來,能留活口留活口,留不成死的也行。二組還是華北剿總,看著剿總那幫參謀,特別是長官身邊的人,不論男的女的吃官飯的還是老百姓都看好了,誰跟長官在一起超過半小時,都回來給我寫清楚。三組去長官住宅周邊。四組前門火車站,有訊息說有兩個共黨,上海來的,共黨北平城工部有人接。人手不夠朝七處要,卷宗都看一眼,別瞎弄傷著自己人。」說著,閻若洲將卷宗摔在桌上。幾個組長圍過去拿起來看,大辦公室恢復亂鬨鬨的氣氛,閻若洲交代著:「看完燒了,別給我到處散。」

鐵林深知沒自己的事兒,轉身準備往外走,被閻若洲看見,叫道:「鐵林!」

「哎,處長。」

「你現在幾組的?」

「哪組都不是。」

「是哪組都不帶你吧。」辦公室裡有人發出短促又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處長,我也想立功,到處裡四年了還屁都不是,連副組長都不理我。」鐵林聽見有人在笑話他,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想當處長嗎?」

「處長不敢想。」

「窩囊廢,四組!」

一個組長應聲。

「把他帶上。」

沒人要的鐵林終於被分了組,但方式卻像胡塞一塊無法歸類的垃圾一樣。

金海夾著公文包,出現在大辦公室門口。鐵林趁亂溜出來,和金海一前一後從樓裡出來。金海在院裡站住,說:「昨天徐天說不走了。」

「也跟我說了。」

「啥時候?」

「晚上,我上他那兒去接寶慧。他也就說說。」

「女人真壞事兒,當時還真沒想到有這出,咱們仨的錢不該讓他經手換,萬一出點啥事兒他說什麼是什麼,到南邊咱們跟誰要金條?」

「不會吧,他不走行嗎?」

「共產黨來了肯定裡外全換,徐天最多警察不當了,我獄裡槍斃過好幾個共黨,算有血債,不走真不行。」

「我沒血債。」鐵林想了想,篤定地說。

「保密局天天捕共黨,說得清嗎?」

「說不清。」鐵林又不那麼篤定了。

大隊的行動人員從樓裡出來,上車、集隊。金海讓了讓,接著說:「我接著勸他,你把換錢的人摸明白,說是個姓柳的,要不踏實就把錢退出來,咱們另找人。」

「揹著徐天摸?幹嗎不直說?」

「直說傷感情,再說摸人保密局本來就順手,查查他換錢的線踏不踏實,也算保個險。」

四組的組長馬天放是個唐山人,平常最瞧不起鐵林,此時的招呼顯得也沒什麼好氣:「鐵林!」

鐵林一邊回應著組長,一邊跟金海趕忙說:「知道了大哥。」

金海的心情顯然非常不好,敷衍著朝他擺了擺手說:「我上班去了。」

「我也上班……」說完,鐵林接過不知道哪兒扔來的一件車伕馬甲,跟著人鑽進一輛吉普車,金海一人慢慢走出去。

珠市口徐天家門前,早上車伕們都在門口提車,熱鬧得很。徐允諾在一張臨時擺出的桌子後面給車伕換牌兒。

祥子賠著笑臉說:「東家,這月車份子晚兩天。」

徐允諾頭也不抬,在賬本上勾畫著說:「上月都沒交,這月往哪兒晚。」

祥子不好意思地抓抓剃得黢青的頭皮,說:「實在湊不夠手,孩兒他媽又懷上了。」

「收車從櫃上帶兩斤面。」

「謝東家……謝天少爺!」

徐天正好從裡面出來,咬著一隻蘋果說:「謝我啥?」

徐允諾抬頭問:「吃了?籃兒拿進去。」徐允諾挪出桌下一隻竹籃兒,籃子裡是蔬菜水果。

「您又去朝陽門甕城了?」

「每天就朝陽門有一個早市兒,解放軍往裡送人賣新鮮蔬菜,國軍還跟防賊似的。賊都往外順東西,哪有往裡送人的,合著那些賣菜的都不是好人?不是好人還賣菜乾啥你們說說……」

燕三臉色鐵青地跑過來說:「天哥!天哥……」

徐天見燕三慌張,心中一驚:「罩神跑了?」

燕三說不出口:「……天哥。」

「你吃屎去得了。」

「是小朵。」燕三的聲音裡帶著顫。

「啥意思?」

「小紅襖!」

徐天臉色變了,刀美蘭匆匆過來,後面跟著大纓子。刀美蘭張嘴就來:「徐天,小朵昨晚上是不是睡你這兒了,我閨女不懂事,你個大老爺們要不要臉?早知道這樣……」

徐天沒理會她,耳邊嗡嗡作響,衝燕三喊:「小朵在哪兒?」

「警署後面雜草裡。」

徐允諾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刀美蘭看著徐允諾,徐天抓住燕三的衣襟,將他頂到牆根,不敢置信地又重複問道:「小朵在哪裡?」

燕三哆哆嗦嗦地小聲回答:「警署後面……」

徐允諾的冬蟈蟈在懷裡鳴叫了兩聲,徐天鬆開燕三。他茫然地往外走了兩步,抬頭看天,天空還是藍藍的,有肆意的白雲。他用指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刺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在做夢。

白紙坊警署後,天空仍是藍藍的,陽光像昨天一樣好。徐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警署的,他低頭站著,腳前是躺著的賈小朵。他周邊有一些圍著的人,老警察老胡在維護秩序,把人擋在亂草地外面。氣喘吁吁的燕三努力屏著呼吸,站在一邊。

徐天蹲下去看小朵,又站起來,臉上仍是茫然,「有人動過嗎?」

燕三大氣也不敢喘。

「你沒動她?」徐天扭頭看著燕三,目光瘋狂,又說一遍:「動沒動?」

「我沒動天哥。」燕三眼淚都要下來了,徐天俯下身再看著小朵,撫上小朵的雙眼。他全身的血都在沸騰,周圍的世界也跟著急速旋轉,視線越來越模糊。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但徐天聽不到他世界只有一聲脆響,那是世界斷裂的聲音。

徐天揀起那把剔骨尖刀,然後費勁地抱起賈小朵。他不能走了,這是他的女人,他的未來,他的期望。如果先前的徐天是一頭小豹子,鮮活可愛,現在的他臉上沒有任何血色,那是一片沒有任何溫度的白。慘白之下,生生長出了一對獠牙。

燕三要上前幫忙,徐天低吼道:「別碰!」

徐天抱著小朵穿過人群,進入警局。身後是老胡的聲音:「別看了,還是小紅襖,一年一個,散了……」

警署監房裡,罩神扒著監房鐵條看著徐天抱小朵進來,他來了精神,「哎!這回你讓誰說也不管用了,有爺、娘、媳婦嗎?等著吧,有人上門找。」

徐天抱著小朵到監房前站了一會兒,指示燕三說:「這間開啟。」

燕三將罩神對面的監房開啟。徐天進去,將小朵平放在長板上,脫了自己的棉衣蓋好,將剔骨尖刀放在一邊。然後他到罩神的監房前,向燕三示意。

燕三猶豫著開啟,徐天進入罩神的監房,說:「鎖上。」

燕三不知道徐天要幹什麼,只能依言在外頭反鎖。

監房內,徐天坐到平板上,說:「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你說呢?」罩神挑釁著看著他。

「看著我。」

罩神高高站立著,說:「你這是自己找死,不怨我。」

罩神迎頭給徐天一拳。徐天擦了擦流出來的鼻血,盯著罩神,罩神又是一拳。徐天抽出警棍照著罩神便一通亂劈,他失控了。罩神扛過最初的亂棍,反撲徐天,兩人滾在地上廝打。燕三試圖把門開啟,可他的手早就不聽使喚了,越急越打不開。終於他從地上撿起鑰匙,把監門開啟,正巧幾個身穿司法處制服的人進來,和燕三一起將兩人分開。

罩神還掙扎著不依不饒,徐天大口喘著氣問:「你們是誰?」

「司法處,來帶人,你徐天吧?」

徐天鎮定著自己,說:「沒錯。」

司法處的人將罩神拖走,徐天在監房裡渾身發抖,過了一會兒,也起身跟出去。

徐天從警署出來時,罩神已經被弄上車,徐天眼看著車開走。警署前後還聚著看熱鬧的人,看著前前後後的人,徐天跟夢遊似的往警署後面繞。

徐天來到小朵橫屍的地方蹲下。大量血跡浸入土裡,亂草血紅,泥土暗紅。他的周圍有一些菸頭火柴,徐天正蹲在兇手的地方。他盯著前方地面,好像小朵還在那裡似的,他的眼眶一點點潮紅。燕三試探著叫他:「天哥……」

徐天揀起地上一個菸頭,扭頭看著燕三,燕三被徐天通紅的雙眼盯得不知道該說啥。徐天一個一個地揀地面的菸頭,又在草叢裡拔拉火柴棍,眾人噤聲地看著他。

徐天要立即找出兇手,一刻也不容停歇。自己和小朵顛沛在這個世界裡,他們只求一個安穩日子。小朵沒了,意味著他也不存在了,從今天開始,找出小紅襖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他感受到不知來自何處的惡意,那團惡意正藏在這片雜草裡,徐天明顯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在嘲笑自己。他需要奔跑,需要奔跑在所有人的前面,需要放棄一切來獲得更強大的內裡,扼住那團濃烈的惡意。

京師模範監獄,金海的辦公室有一面窗居高臨下,能看到監獄外面的大門。金海用紗布包紮好受傷的手,再用剩餘的紗布擦拭辦公室桌面,將檔案用具一件件歸置整齊,非常仔細,近乎於苛刻。

窗外傳來車的聲音,監獄大門開啟,放進司法處的車。金海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來接聽,只「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將話機放正。他到衣架處,將監獄長制服摘下來。穿上制服的金海不再像昨晚那個穿著棉袍拎著肉的他,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出去。

這是一處三扇鐵門一面牆的空間,側面和向外的是鐵柵欄門,向裡的一扇雖也是鐵柵門,但無比厚實。八個身著黑制服的獄警就位,側面的鐵柵欄門開啟,金海走進來。

八個獄警側身喊:「老大。」

金海也不搭理,轉過去站到向外的鐵柵欄門前。從向外的鐵門看出去,是監獄的院子,院子盡頭有高高的監牆,監牆上鐵絲網纏繞,一輛司法處的車子正沿著監獄院子的土路倒車過來。

車子停穩,後門開啟,下來四個司法處的人,架著鎖了鐐銬的罩神。

金海面前的鐵柵欄門開啟,罩神被架進來,嘴裡嚷道:「金爺我給你面子,你跟我玩兒這套……」

八個黑服獄警按住罩神用警棍痛打,小北帶頭打得最起勁。金海不動聲色接過司法處人員遞來的冊子簽字,等他字簽完,罩神已經被打暈了。向外的鐵門關上,司法處的人上車離去。金海轉過身,那扇向裡的厚實鐵門開啟,金海先進去,獄警們拖著罩神隨後跟上。

兩邊都是監舍,中間是一條狹窄的通道。

起初兩邊監舍還都是喧譁,但監犯們看清獄警們拖著的是罩神後,漸漸都噤了聲。轉過狹窄的通道,監舍開闊起來,有一處不小的室內活動場地,場地兩側依然是監舍。

最盡頭的一扇監舍門開啟,裡面是兩張單人床,但只有一個監犯,這個監犯是刀八青。獄警將罩神扔進去。

金海說:「八青,委曲一下,就你這間一人。」

八青明顯很怕金海,說:「沒事,金爺這麼照顧我,一個人住還悶,我妹美蘭和小朵在外面還好吧……」

監門合上,金海往回走。此時,金海的辦公室桌上電話在響,但無人接聽。

同時,徐允諾和一堆車伕聚在警署裡。燕三在電話機旁捏著聽筒,電話機旁有八個菸頭,和幾根燃過的火柴棍。刀美蘭在監舍前呼天喊地。監房鐵柵欄門鎖著,徐天目光陰沉地站在小朵身邊,他手握剔骨尖刀,不知道在想什麼。

辦公室裡電話一直在響,金海接起:「我金海……」

電話裡是燕三急促的聲音:「大哥,小朵死了,估摸著是小紅襖殺的,天哥把自己關在監房裡不出來。您過來一下,誰也不敢勸,刀美蘭和徐掌櫃都在這兒……」

金海扣了電話,發了一會兒怔,他抓起聽筒撥號:「接保密局二處。」

保密局北平站,大辦公室裡人丁寥落。先前鐵林打過的那個公用電話在響,女文員小林過來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已經掛了。

京師監獄,金海脫了制服,換上便服。臨出門前,他將用過的電話擺正。

警署周圍的人更多了,大多數是車伕。大纓子在刀美蘭身邊,驚惶失措。刀美蘭苦苦哀求:「徐天,門開開,讓我看看……徐允諾你賠我閨女!」

徐允諾無語又悲傷,不知道該說什麼,大纓子勸著:「美蘭美蘭別哭了,興許不是小朵……」

「啥?想啥呢!」

大纓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啥,她在想另一碼事,而且越想越害怕。

「徐天把門開開!開門啊……」

大纓子覺得事情大概就是自己想的那樣,她猛地站起身問:「三兒,我哥呢?」

燕三反應慢半拍,說:「啊,說話就來。」

大纓子繞過人群往外走去,警署門口停滿人力車,散落著車伕。金海提著公文包匆匆而來,大纓子在門口截住她,語氣不善:「哥。」

「人在裡面?」

「哥,昨天晚上你找小朵了?」大纓子說話向來直接,金海停住步子。

「你一身血,手還破了。」大纓子覺得自己的推理是對的。

金海知道她是什麼脾氣,根本不想搭理,繼續往警署裡面走,半道又折回來,到妹妹跟前說:「知道鐵林為啥把你休了?」

大纓子說到這事兒,頓時把血和衣服都放一邊了,朝金海瞪眼,「誰休誰?我休的他!」

「傻,裡外不分。」

「哪頭是裡哪頭是外啊,鐵林是我前夫,你是我哥,你跟他是兄弟,小朵是我姐妹,徐天跟她相好,你和徐天還是兄弟……」

「纓子,纓子聽好了,你要再胡說八道一句我就……」

大纓子毫不示弱地朝自己哥哥瞪眼說:「就弄死我唄。」

金海徹底跟大纓子說不明白了,繞過大纓子徑直往警署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