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您脖子怎麼了?」

徐天一愣,摸著自己的脖子問:「怎麼了?」

「跟剛上完吊似的。」

「趕緊走!」

車跑起來,伴隨著城外傳來的炮聲。

祥子自言自語:「解放軍又放炮了。」

徐天吐出一口濁氣,掏出槍,卸開彈夾,往裡壓了三顆子彈。

胭脂衚衕顧舍,鐵林還在院門邊猶豫,門外寒風裡有關寶慧一雙能殺人的眼睛。回頭看,二樓欄杆上倚著撇嘴笑的顧小寶。「下回來給您唱曲兒啊。」鐵林一咬牙,走出院子。

出了門,鐵林鎮定自若地上車坐在寶慧旁邊。關寶慧沉著臉,也不搭理鐵林,直讓車伕快走,車伕拉著車跑起來。

人力車在鬧市裡奔走,亂軍遊走,行人熙攘,鐵林和寶慧在車上各自看著一個方向。

關寶慧先打破沉默:「說說吧,以後怎麼著?」

鐵林裝傻:「去南方唄。」

「我說回家以後。」

「那個家不要了,金條徐天在換,飛機差不多也託好人了。」

關寶慧壓著火,但很明顯這股火也壓不了多久了,「裝傻,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是吧?」

鐵林徹底服軟了,轉了視線,對著關寶慧嬉皮笑臉地說:「天底下我最喜歡你,一輩子就捨不得你,以後咱們六個人踏踏實實在南方過日子。」

「六個人?」

「你、我、大哥、纓子、徐天、賈小朵六個人。」

「大纓子也去?」

「大哥就這麼一個妹妹。」

「她是你前妻。」關寶慧並不關心去哪裡生活,她要把控的是鐵林。

「不娶你做老婆,大纓子怎麼就前妻了?就這事兒,每次見大哥都覺得對不起。」

新火夾著舊火,關寶慧在運氣。

「乾脆你別往胭脂衚衕跑,去找大纓子倒好點!」

鐵林沒明白,或者是裝著沒明白,說:「我找她幹什麼?」

關寶慧徹底怒了,喊道:「停車,停!下去。」

「怎麼啦?」

「好像你還得著理了,問東說西。南方你自己個兒去,別來找我。下去呀!」

鐵林訕訕地下車,說:「我錯了還不行?」

關寶慧頂回去:「我嫁你才錯了,你個窩囊廢,走!」

車跑起來,鐵林站在寒風裡喊著寶慧名字,試圖挽回。同樣在寒風中的,還有運糧的軍車,剛剛被徵壯丁的青年,只求捱過一冬的乞丐。這一切似乎都是脆弱的,風稍微大一點兒,他們就會被吹走,無力招架。這一切似乎又都是靜止的,只有一個小報童在奔跑,搖著手中賣不出去的新聞。

現實中,黨國不斷敗退;新聞上,黨國卻節節勝利。誰會關心呢?飄搖的報紙彷彿在向鐵林招手,一年後的冬天在哪裡呢?南方的冬天許是更加溼冷吧?北平寒冷著,自己能去哪兒呢?家裡溫暖嗎?關寶慧撇下自己走了。脆弱的東西從來都飄渺,就像今天賣不出去的報紙,明天就會被人踐踏在地上,一文不值。或許,那不是報紙,是未知的自己。

什剎海茶水攤前,賈小朵看見坐著人力車到來的徐天,大老遠地就惡作劇似的喊:「天少爺!。」

徐天聽見小朵招呼,有點兒不好意思,臉上傻樂的表情跟剛才追兇拿人、打架發狠的完全不是一個人。車伕祥子把車子停在一邊,說:「天少爺您跟小朵嘮,我正好喝口熱茶。」

徐天下了車又折回來,朝祥子要汗巾。祥子將脖子上的汗巾解下遞過去,看徐天纏到自己脖子上遮住掐痕。祥子撓了撓後腦勺,不太理解他說:「不嫌味兒呀……」

小朵笑彎了眼睛,隔著茶水攤向徐天打招呼,徐天沒理會祥子,隔著人群示意小朵。兩人踱到什剎海邊,找了塊臨水的石頭坐下。

徐天眼前是暮沉沉的北平,腳前是凍了冰的什剎海。小朵的臉和小襖一樣紅撲撲的。她把一盆熱騰騰的水端過來,放到冰上,說:「鍋沿兒水,把鞋子脫了,快脫,涼得快。」徐天扭捏著,磨磨蹭蹭。小朵蹲下身去利索地幫徐天脫鞋,將徐天的兩隻光腳一併摁入熱水中,徐天的目光落在小朵一側頭髮彆著的紅髮卡上。

「舒服嗎?」小朵直起身子,笑盈盈地問。

「舒服透了。」

小朵挨著徐天坐下來,說:「我也舒服會兒。」

兩人並排坐了半晌,遠處有沉悶的炮聲。

小朵把頭靠在徐天肩上,享受著片刻的休息。她眯眼看著天問:「解放軍怎麼光打炮不進來?」

「說是在跟北平剿總談判,要是打起來北平四九城就全毀了,老百姓沒地兒過日子了。」

「解放軍挺仁義。」

徐天回頭看小朵,她衣服裡邊紅襖灼灼,像紅牆頭的夕陽。徐天說:「別穿紅襖,招事呢!」

「怕小紅襖把我殺了?我男人是警察,連環殺人犯也得挑挑人,他敢嗎?」小朵像個孩子般炫耀。

「眼下這世道,他們什麼不敢……合上。」徐天有些不捨地從那抹紅色移開眼睛。小朵喜歡紅色,他也覺得小朵是穿紅色最好看的姑娘。

小朵聽話地把大棉襖扣上問:「金條換了?」

「啥金條?」

「大哥二哥讓換的,到南邊買房置地的。」

「換著呢,這幾天就給信兒。」

小朵低下頭,情緒突然低落,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不想走。」

徐天顯然知道小朵的心思,安撫道:「改朝廷了。」

小朵哀求地看著徐天說:「哪朝哪代不都得要警察?」

「好幾個共黨在大哥獄裡殺了頭,二哥更不行,保密局跟共黨是死對頭。」

「他們走不就行了,為啥非拉你一塊兒,南方多遠呀!」

「我們三個是插香的兄弟。」徐天也為難了,說實話,他並不確定為什麼要去南方。

小朵發覺了他的鬆動,撒嬌道:「我還是你媳婦呢!」

徐天心中一喜,小心試探著問:「你媽答應了?」

小朵迴避著他的眼神,伸手探水問:「水涼了吧?」

「涼了。」

「拿出來。」

徐天伸出雙腳準備穿鞋。

「別動。」小朵說完,脫下大棉襖,三下五除二將徐天的雙腳包緊實,然後將涼水潑到冰上,「再換一盆。」

「行了……」徐天還沒說完,紅閃閃的賈小朵就已經抱著銅盆進了茶水攤。徐天看著小朵在人叢中閃轉騰挪,就像火苗一樣閃爍,撲騰撲騰的像是跳在他的心頭上。

珠市口,徐天家門前停了一堆三輪車,散落著收車準備回家的車伕。

車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一輛車拉著關寶慧從衚衕口擠進來,關寶慧看著四周,熟稔地打聽道:「我爸在嗎?」

旁邊一個休息的車伕緊跟著回答:「東家一大早陪著聽戲去了,還有金家姑奶奶。」

關寶慧下了車徑直往裡走,邊走邊說:「告訴徐允諾,我陪我爸住了,除非鐵林到這門口跪著來請。」

剛把她拉回來的車伕賠著笑:「喲,鐵二爺跪這兒可不像話。」

「傳話給徐允諾就行了。」說完,關寶慧昂首挺胸走進去。一衚衕的車伕都屬於徐允諾的車行,但徐允諾曾經是她家的包衣,舊時代沒了,可這種關聯仍讓她對這裡感到親切。這裡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所有優越感的根本。

什剎海岸邊,徐天雙腳包著賈小朵的棉襖,對冰面坐著。他的目光被一架國民黨的飛機吸引了,飛機挨著護城河往宮牆裡飛,匆匆往下投物資。物資拽著降落傘,降落傘綻開,有兩份落在冰面上,看熱鬧的人朝物資奔去。

賈小朵又端了一盆熱騰騰的水,看著冰面上的人感慨道:「真是要改朝廷了。」

「放下,脫鞋,你也泡泡。」徐天拉著小朵,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

「我一女的,不合適。」小朵順勢坐在他身邊,紅著臉推脫。

「我說合適就合適。」

「那真泡了……大白天的。」

「我跟你一起泡,趕緊的。」

小朵四處看了看,脫了棉鞋,徐天和小朵的兩雙腳泡入冰面上的熱水,小朵的左腳脖子上環著一隻紅線穿繞的小金鈴。

小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舒服死了。」

「不去南方這事兒,我跟大哥說說。」冰面上蒸騰起來的水汽讓徐天安心。

小朵開心了,連語調都上揚了:「一會兒就去說。」

徐天又有點猶豫地說:「估計他不答應。」

「你是我的,還是你大哥的?」小朵有點著急。

「我是我自己的。」

「你要不走,我就是你的。」

「你媽那頭呢?」

「我真急了,她也沒轍。」

徐天將腳從盆裡拿出來,說:「現在就找大哥去。」

「哎,剛泡上。」

徐天穿上棉鞋已經往人力車那邊去了。

一輛軍車開過來,軍人們呼喊著向冰面跑去,如同潑墨。鬨搶物資的人,在軍人的驅趕下左奔右突,死命護著手中搶得的那點物資,那是他們生活的全部。小朵慌亂地穿上鞋子提著盆過來,徐天拖著人力車,對旁邊的車伕說:「東西給祥子,告訴我爸我晚點回。」

「我還沒收工……」

「話頂上來不說,嚥下去就沒了。」

祥子接過小朵的銅盆,說:「少爺,您別動車。」

徐天沒理會祥子,生疏地握住人力車把手,說「上去,賈小朵說你呢!」

小朵被稀裡糊塗地拖上車廂,徐天拉起來便跑。

「哎……你瘋了。」小朵享受著徐天直接又質樸的愛意,心裡甜蜜蜜的。

「腳泡熱乎了,跑會兒舒服。」徐天像匹野馬,拉著小朵在充斥著軍車軍人的市井裡奔跑。

小朵看著從身邊掠過去的街景,嘴上嗔怪道:「哪有警察在大街上拉車的!」

徐天一刻不停地跑著,對小朵所有的愛意都化作奔跑的動力,帽子上的護耳隨著跑動上下翻飛著。

「我的地界,我的女人,我的車,怎麼啦?」

小朵漸漸松馳下來,盯著徐天的背影,喜滋滋地說:「以後你還會拉別的人嗎?」

「誰敢讓我拉?」

「女人呢?」

「除了你,沒女人能上我的車。」

此時的徐天還不知道,命運正在慢慢朝他投下陰影,他沉浸在現在的快樂里。

平淵衚衕。天色已暗,衚衕裡的人家漸次點起門口的紅燈籠。穿便裝的金海一手拎著個公文包,一手拎塊肉,慢悠悠地走回來。他身形高大,當了多年獄長的他向來不怒自威。鄰人見著他都讓道,間或有熟人跟他問好,他和氣地一一點頭,然後他停在被手雷轟塌半扇的自家院牆前。刀美蘭披著花襖出來潑了盆水,險些澆到金海身上。

金海愣了一下,問:「這是怎麼了?」

「炸了。」刀美蘭自顧自地回去。

金海還停在院牆前,大纓子從半塌的院牆裡探出腦袋,喊了聲:「哥!」

金海看上去不太高興,問:「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跟徐叔關老爺子聽戲回來就這樣了。」

「誰弄的?」

「街坊說是徐天。」

金海眉頭輕緩了一點,說:「那你說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不知道怎麼弄的。」大纓子自帶一股缺心眼的勁兒,說話也是直眉瞪眼的。

金海將肉遞過牆去給大纓子,吩咐道:「到衚衕口把瓦匠叫過來。」

「回鄉下了。」

「那就把傢伙什兒拿來。」

「吃完飯再弄吧。」大纓子的語氣就像不是自家院牆被炸了似的。

「把門開開。」

「從這兒進多好啊!」大纓子在牆洞邊上朝金海招手,金海看著興致盎然的妹妹嘆了口氣。

等徐天拉車過來時,天已經全黑了,眼見到了衚衕口,賈小朵趕忙喊停。徐天停了車,累得直喘。

賈小朵有點心疼他,趕緊從車上跳下來扶著他說:「讓你逞能。」

徐天咧嘴笑得心滿意足地說:「這錢不好掙。」

「南城車行你們家的,知道是誰下力氣供著你了吧?」

「我們家供著南城兩百多車把式。」

小朵看著徐天喘著粗氣,突然湊過來說:「親個嘴兒。」

徐天愣了一下,突然扭捏了:「幹啥?」

「一會兒不許變,說不走就不走,你大哥拿你沒轍,我媽拿我沒轍,明白嗎?」

「瞧出來是我拿你沒轍。」徐天還在掃視著四周,小朵踮腳快速湊到徐天嘴邊親了他一下,快得徐天都沒感覺到小朵的唇。徐天不由自主地抹了一下嘴,小朵打趣他說:「吃蒜了?」

「沒有啊。」徐天感覺自己的臉很燙,不知道是因為拉車很累還是因為吃蒜被發現,抑或是剛才那個轉瞬即逝的吻。

小朵好像下定決心似的說:「我跟你一起找大哥去。」說罷,就扯著徐天的袖子往金海家走。

金海家院外塌了的牆已經砌回一半,一盞煤油燈放在磚上。金海在院子裡頭砌磚抹灰,刀美蘭拿著一個賬本在院外頭。

刀美蘭不識字,所謂的賬本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她細細交代著,又透著幾分故意的生疏:「張寶奎、趙全勝兩家搬出去了,挨著的那兩戶接著住,租金以後歸買主收,你半條衚衕的房子連租帶賣賬都在這兒。」

金海心不在焉地聽著,手頭的活兒麻利又仔細。

「嗯,錢給徐天了?」

「你吩咐的給他。」

金海嗯了一聲,就無後話。

刀美蘭見狀頓了頓,壓低聲音問:「我哥能放出來嗎?」

金海還是忙著砌牆,說:「我說了不算。」

金海的敷衍一如既往,刀美蘭雖意外卻難免失落地說:「快四年了,都是這句。」

「我就是一獄頭,管看人不管放人。」

「那這四年你把我當傭人使喚呢?」

「說這話你不虧心嗎?」倆人隔著一堵牆說話,聲音一句比一句低。刀美蘭還要說什麼,見徐天拖著人力車和小朵過來。

徐天落在後面,拖著腳步有點心虛,打招呼說:「大哥。」

刀美蘭轉身往自己家去,金海假裝沒看見,只跟徐天說話:「砌一砌,要不然不好賣。」

眼看金海還想著賣房,生生把徐天想說的話都憋了回去,胡亂解釋:「碰上一販煙土的,從小朵家跑到這……」

「知道了,屋裡說。」

小朵跟著徐天和金海也要進院,被刀美蘭攔下。小朵有點焦躁地說:「媽,我說點正事,一會兒回。」小朵一把扯下自己的耳罩,塞給刀美蘭,沒等刀美蘭反應,已經進了金海的院兒。

刀美蘭一手捏著耳罩,一手握著賬本,心情惡劣地嘀咕:「跟他們有啥正事?」

房間裡,徐天坐在炕邊上不言語。金海看見這倆人的模樣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他看著賈小朵說:「小朵。」

小朵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知道是站還是坐,索性找了個角落杵著,腳尖還緊張地在地上磨蹭她回應道:「金爺。」

「家去。」

小朵面對著金海,卻看著徐天說:「徐天有話跟您說。」

金海轉頭看著徐天,徐天沒說話,小朵有些不高興了。

「金條都換好了?別出岔子。」金海故意提到金條,等著徐天把話說出來。

「託了好幾個人,在一個姓柳的手上辦,這邊收咱們的,那邊給金條,走的時候啥也不用帶。」徐天干巴巴地說著話,剛才的勇氣早就蕩然無存。

「這姓柳的啥來頭,熟嗎?」

「人沒見過。」

金海盯著徐天,語氣裡透著不快:「人都沒見過,錢就給了?」

徐天還是虛著說:「錯不了,說是青教團的,南北兩頭軍需都歸他,咱這是小數。」

金海臉陰起來不高興了。

小朵終於忍不住了,憋住的話再不說,就永遠都說不出來了,她開口道:「金爺,徐天不想走了,您和鐵二哥走就行。」

金海並不意外,他就在等著這一句呢,他問:「為啥?」

「因為我不走。」

金海停了停,忍著氣問:「你媽呢?」

「都不走了。」

金海皺起眉頭,臉上的不快愈發明顯,「合計好了?」

「我說了算。」小朵硬著頭皮說道。

「你不走拉倒,跟徐天沒關係。」

「我是她媳婦。」小朵話裡也帶著氣,這股氣打徐天那兒來。

「沒過門吧,就算過了門的媳婦也能換,東屋住著一個,我妹妹大纓子就是鐵林換下來的。」

小朵急了,腦子突然成了糨糊,她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金爺,您咋這麼說話呢?」

「我得怎麼說?」

小朵瞪著徐天,等著徐天幫自己說話,徐天卻低著頭一言不發。小朵胸中醞釀出一股子怨氣,既怒且哀地說道:「我是沒過門兒,徐天把你當大哥,但你在我這什麼都不是。」

「這話你說的?」

「我說的怎麼著吧!」

「要走一起走,不走別礙事兒,男人的事兒女人摻和找抽呢。」

小朵又瞪了一眼徐天,扭身出去了。

金海轉向徐天,問:「說是你和罩神槓上了?」

徐天悶著腦袋,也不搭理金海。金海慢條斯理地往炕桌上擺酒菜。

賈小朵站在院子中間運氣,大纓子從東廂房推門出來,招呼道:「哎,小朵,過來,進屋裡。」見小朵不動,大纓子披著棉袍,手裡握著半捧瓜子,走到小朵身邊說,「聽說那姓關的騷狐狸今天跑到胭脂衚衕逮鐵林去了?」

「我沒聽說。」小朵看著大屋裡亮著的燈,氣自己,更氣徐天。

「燕三說的呀,男人逛窯子女人找過去逮,你說誰更沒臉沒皮?我是他前妻都明白,你說他是不是娶了個不懂事兒的二傻子……」大纓子看小朵不接茬兒,索性自問答,小朵扭身往亮著燈的南房去。

房間裡,金海嘬了一口酒,夾了一筷菜,悠哉地說:「賈小朵、刀美蘭娘倆不走也沒轍,我不虧待她們。她們住那偏院不賣了,以後歸她們住,沒人收租錢……徐天?」

徐天扯了脖子上的汗巾,抬起頭。金海瞟了一眼徐天脖子上的掐痕說:「刀八青是你抓的,關在我牢裡。賈小朵處下去是不是你女人還沒準兒呢。她不走正好,這人就算翻篇兒了,你知道自己喜歡啥樣的女人嗎?你連北平城都沒出過,一輩子就這四九城裡活,世上好女人見都沒見過,說不定隔天你就看上一個真好的,那時候跟我翻臉我也認,為這種土妞皺眉頭犯不上……」

小朵挑簾進來,說:「金爺,您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金海頭也不抬地說:「實話。」

房間外,大纓子也在廂房門口豎著耳朵聽。

小朵轉向徐天,問:「徐天,你走還是不走?」

徐天皺著眉頭,一時沒說話。小朵徹底失望,摔簾而去。

金海提高聲音喊:「大纓子!」

大纓子突然被喊到名字,趕緊應聲:「哎!」

「門口來人沒?來了領進來!」

「誰來啊?」大纓子嗑著瓜子問。

金海瞥了一眼大纓子,示意她把炕桌上的碗碟都收走,大纓子看似恍然大悟,實則稀裡糊塗,收拾了碗筷退出屋,金海扭回頭對徐天說:「白天怎麼回事?罩神要弄死你,四九城放出風,出五根金條。鐵林也摻和了?解了吧,別臨走出事。」

徐天終於把那話說了出來:「我不走了,你和二哥走吧。」

「啥?」徐天的回答是金海沒料到的。

「就這麼定了,以後我喜歡啥女人不知道,現在小朵還行。」

「兄弟就散了?」

「這也不算散。」

金海的臉更陰了,「插香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大纓子挑簾領進一個人,說:「哥,人來了。」

徐天抬頭看過去,進來的竟然是罩神。他再往窗外看,黑乎乎一院子罩神的手下。

時局緊張,物資緊俏,漸漸地連雜合面都要供應不上。刀美蘭喪偶多年,自從八青進了監獄,家裡沒了唯一的勞動力,日子變得有些艱難。金海明裡暗裡照顧刀美蘭不少,刀美蘭向來心知肚明,這麼多年過去了,倆人慢慢走到了這一步。在這個時候還能煮上一碗麵,刀美蘭自然知道該記著誰的好,可只有在刀八青這件事兒上,她一直過不去。房間裡,刀美蘭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麵,在碗邊擺上醬料菜碼,擺上筷子,擱在小朵手邊,說:「吃麵。」

小朵在炕邊脫掉大棉襖,露出裡面的小紅襖,說:「媽,我得跟徐天一起走。」

刀美蘭已經為這事跟小朵講過很多次道理,小朵依然這麼堅決,她提高聲調嚷嚷:「你舅是徐天抓的,金海關了你大舅四年。」

小朵無力地辯解著:「大舅在天橋傷人了。」

「傷的是咱家仇人。」刀美蘭一句比一句聲高。

小朵解下紅髮卡扔到炕頭的盒子裡,扯開椅子坐到飯桌旁嘟嚷:「徐天當警察,就是抓人的。」

刀美蘭想起剛才金海不冷不熱的態度,現在連女兒也要拋下自己去南方,心裡亂糟糟的,賭氣道:「你要跟他走,這家以後就沒你了。」

「就是要走,媽。」小朵哀求道

「寧可要他們那幫人,也不要媽對吧?」刀美蘭感覺有點傷心了,出口的話卻更冷硬。

小朵的脾氣跟刀美蘭如出一轍,也犯了倔脾氣:「您要這麼說,就是這麼個理兒。」

刀美蘭徹底怒了,一拍桌子喊道:「那還不如現在就走,立馬走。」

小朵僵著,看著刀美蘭臉上的怒氣不知如何是好。

刀美蘭大吼:「走啊!」換了平常,一定是小朵先服軟,可是刀美蘭的最後一句話徹底讓她鐵了心。

小朵頭也不回地跑出屋,沒看見刀美蘭已經紅了的眼圈。她的大棉襖也沒穿,只穿著紅色的小襖出去了。刀美蘭挨桌子坐下來,看著還冒熱氣的麵條,以及空著的椅子。她看了一會兒,將麵碗邊的筷子擺正,她的氣是對小朵撒的,也是對金海撒的。她不讓小朵走,是為了女兒;她要是讓小朵走,也是為了女兒。她最親近的就是小朵和金海,女兒主意正,金海主意也正,刀美蘭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沒法說,說了別人也理解不了,只能當作眼前的這碗麵一樣,嚼爛了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