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1頁,共2頁

「天哥,蜘蛛死的還是活的?」

徐天沒說話。

「您真帶小朵走啊?」

「嗯。」

「大哥走不走?」

「嗯。」

「二哥也走?」

徐天還是沒說話。

「纓子呢?」

「活的。」

「啊?」

「蜘蛛是活的。」

b1949年1月10日,農曆臘月十二,天氣晴。/b

這是一條很平常的北平胡同。衚衕角落裡堆放著各家各戶的雜物,徐天索性窩在一個木頭童車裡,警棍胡亂別在腰上,雙腿毫無儀態地亂搭在童車的扶手上。燕三裹著棉警服蹲在不遠的亂柴堆裡,他想跟徐天套點什麼話出來,但徐天的全部精力似乎都放在那隻好像從沒移動過的蜘蛛上,燕三悻悻地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

蜘蛛網在他們頭頂上方兩尺處,徐天看著蜘蛛,就像看著自己,他感覺自己也被一張網困住,想逃又不知道該不該逃。徐天的眼睛中是不同於他人的執拗。試問在這亂世之中,誰能如此投入地觀察著另一個生命呢?

徐天是白紙坊這一片的警察,外表冷淡,內心熾熱。燕三是比徐天低一級的小警察,他雖然年齡長於徐天,可依然每天跟在徐天屁股後面叫他天哥。他的面相寬厚純良,甚至有些愚鈍,但他的眼睛很亮,和那種愚鈍不太協調。

城外的仗已經打了一個月,城內到處都是從張家口退下來的潰兵,據說傅總司令又開始和城外的共產黨談判了。談著打著,打著談著,談空了這座城市的熱情,也打傷了陣前的將士。城外的戰爭把很多人堅信和恪守的信念都擊碎了,但徐天還在堅守。好在他的世界不大,就是北平,甚至就是北平城裡的幾條衚衕。

北平的天倒是依舊藍,太陽看著挺燦爛,實則像國民黨的反擊一樣是樣子貨。徐天眯了眯眼睛,發現天上有幾絲雲在緩慢地變化,日光照在蜘蛛身上。徐天把自己調整得更舒服,他輕輕轉頭,躲避著陽光的鋒芒,耳朵卻沒放過附近的任何聲音。一牆之隔的屋子裡有小孩子在哭,似乎捱了大人的揍,再遠處大街上有車按喇叭的聲音,再把聽覺往更遠處探,炮聲隱隱約約在響。大戰在即,北平或戰或和。徐天有倆把兄弟,一個是京師監獄獄長金海,一個是保密局行動組的組員鐵林。徐天沒辦法留在這片土生土長的地方迎接新世界了,戰事逼著他們去南方。老爹徐允諾經營著一個車行,家裡還供養著從前的老主子,老爹不願離開世代生活的這個地兒,那他自己呢?走還是不走?他和小朵的婚事又怎麼辦?徐天想從蜘蛛身上尋找到一個答案,可他找不到。不僅是他,路人大多也是兩眼空洞無神,漫不經心地走著,他們放棄了追問,也不想尋找,就這麼走著。衚衕口的飯館大門敞開,但早就沒了食客,流鼻涕的夥計和曬暖的老頭兒互相看著,又像是什麼都沒看,漠視對方的茫然,用尷尬的沉默填補炮聲過後的沉寂。

雲走了,陽光直射下來,徐天耷拉著眼皮,燕三往旁邊移了移,躲回屬於他的陰影裡,接著他瞟了眼蜘蛛說:「活的跟這兒半天不動,幹什麼呢?」

徐天眼皮依舊沒抬地說:「逮活的。」

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炸響,宛如晴天驚雷,兩人一動不動,恢復了最初的沉默,整條衚衕越發安靜了。

燕三顯然習慣了炮聲,懶懶地說:「共軍又放炮。」

晴天裡「哐哐」連續幾炮,震得土牆往下掉泥。燕三連頭上的土都懶得拍打,剛想說話,徐天突然振奮了,眼睛放光地說:「來了。」

一個男人翻過掉泥的土牆,落到兩人跟前。徐天蹦起來便是窩心一腳,將來人踹飛。童車吱呀作響,寂寞地晃了幾下,蜘蛛網角落那隻蜘蛛也活過來了,飛一般從一端奔向另一端。燕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湊過去,發現男人蜷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燕三盯著那男人,回頭跟徐天討主意問:「天哥,讓你踹死了。」

徐天過去試了試鼻息,說:「救呀,還什麼都沒問呢!」

燕三俯過去,又是摁胸又是掐人中。男人趁倆人不注意,在亂柴堆裡摸了根木柴揮向燕三,站起來便跑。

蹦起來躲避的燕三撞到了徐天,燕三氣急了:「這孫子裝死……」

「起開,給我起開!」徐天一把撥開燕三,翻身去追。

男人拐入另一條衚衕。這一片所有的衚衕徐天都熟悉,但他也沒數過有多少條。北平的衚衕就像一張不斷延伸的蛛網,一個巷口稍微一轉,又出現了幾條縱橫,徐天像剛才那隻蜘蛛一樣瘋狂移動。

男人狂奔,不時撞倒衚衕裡的大人孩子。徐天和燕三在後面狂追,緊跟著男人東轉西折,又時不時緩下步子,躲避著剛剛被撞倒的人們。徐天邊跑邊喊:「躲開,靠邊別礙事兒!」

平淵衚衕,刀美蘭家中,她正在擺弄箇舊話匣子,匣子裡劉寶全的京韻大鼓時斷時續。

b「……張瑞君先前還把紅娘叫,到了後來可了不得了,去了個紅字兒淨叫娘,紅娘啊,紅娘啊,娘啊娘啊饒了我吧……」/b

紅娘沒來,炮聲來了,沉悶而囂張,震得房頂真往下掉灰。話匣子的聲音漸漸荒腔走板,掙扎了幾下又沒聲兒了,刀美蘭伸手拍匣子殼。

話匣子裡是一種日子,瑣碎庸常,話匣子外是另一種日子,也瑣碎,也庸常,但帶著炮聲的日子,總歸少了可愛和心安。炮聲裡,人尤其需要話匣子。

京韻大鼓從沉默裡恢復:b「……得了吧嘿!打今兒個我再也不敢跳你們家的粉皮花兒牆!小丫環聞聽口啐,呸呸呸……」/b

院子裡傳來一通亂響,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來了。刀美蘭從窗欞看出去,一個陌生男人剛剛翻過她家的土牆進了院子。刀美蘭拉開抽屜,抽屜裡的針線笸籮最上邊放著一把大剪子,她慌張地抄在手上。男人直奔屋內而來,刀美蘭定了定神,握緊剪子,側身到門後推上門栓。男人「啪啪」擂門,刀美蘭在裡面盯著不結實的門栓左右震動。

京韻大鼓還在吱呀繼續:b「……書呆子!聽個衷腸,我問問你,想當初跳花牆的你膽子多麼大呀,啊?到如今你如王胖子的褲腰帶稀鬆平常,打破了枕頭你還繡著有點糠!你怎麼那麼窩囊?非是我們太太告下狀,我告訴你說吧,我們小姐得了病了,躺在床……」/b

刀美蘭不是紅娘,剛才躍到院子裡的,也不是跳花牆的張生。她稍一晃神,又有兩個人翻上土牆,是追趕而來的徐天和燕三。徐天猛喊:「敢進屋?拍寡婦門、私入民宅罪加一等!」

男人站在屋門前回頭,說:「寡婦?」眼看著土牆松塌,徐天和燕三亂七八糟地摔進院子,一股土灰騰空而起。男人離開屋門,撒腿向院兒外奔,徐天和燕三又追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刀美蘭這才鬆了口氣。話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不響了,刀美蘭回到床邊用剪刀敲了一下。

京韻大鼓接著剛才沒唱完的繼續哼:b「……窈窕淑女將你等,你就該君子好逑到那廂,關關雎鳩見了面,在河之洲配鸞凰,小丫環兒逃之夭夭頭裡走,張瑞君其葉蓁蓁跟慌忙,之子于歸到一處,宜其家人兒拜了花堂……」/b

話匣子裡,張生終於見了崔鶯鶯;衚衕裡,徐天和燕三也堵到了男子。

徐天從後腰拔出警棍示意燕三,問:「你來我來?」

燕三倆手拄著膝蓋捯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有準頭。」

徐天將警棍貼地甩出去,警棍追上男人的雙腳,將其絆倒。

徐天和燕三走過去,男人的臉驚恐猙獰,又帶著求饒說:「別過來。」

徐天喘著氣問:「姓名?」

男人還坐在地上,嘴上不停地狡辯:「從白紙坊跑到珠市口,這兒不歸你管了。」

「在我地界兒販鴉片,跑哪兒都一樣。這兒我也管,我大哥住這兒,北平犯事我都管。」

「我呸!共產黨的飛機大炮都到牆根兒底下了!」

「城牆外我管不著,姓名?」徐天時時記著自己是個警察,他總是試圖找回事情本該有的樣子。

「民國都快完了,當個破警察你以為你是皇上!」

「剛說什麼,民國快完了?我就當沒聽見,煙膏拿出來,別找死。」

男人的手伸入懷裡掏出一顆美式手雷,拔了保險銷,他的兩隻手上滿是紅紅的凍瘡。

「手雷!」燕三連滾帶跌閃出老遠。

徐天轉回腦袋看著男人,眼中噴著火。他腳步站定,不帶一絲感情地問:「姓名?」

男人見徐天不依不饒,只能吐口:「張帆。」

「本名兒?」

「別逼我,你不給面兒大家都沒面兒。」

「手雷哪兒來的?」

「買的,大街上都能買。」

「平民持有軍械,少說還得再加一兩年。」

男人舉著手雷站起來威脅道:「別跟著我,跟著我就鬆手。」

「天兒冷,握住了。」徐天話沒說完,身體先動起來,撲上去將男人摁倒,「三兒幫忙!」

燕三奔過來與徐天一起動手,倆人手忙腳忙地掏銬子,男人反倒從二人身下鑽了出來。徐天推開動作不協調的燕三,著急地說:「別礙事兒!」

燕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帶著哭腔喊:「雷!雷在我褲襠裡……」

男人撒腿跑出衚衕,徐天拔腿要追。

燕三聲嘶力竭已經破音地喊:「天哥!雷!」

徐天眼睜睜看著張帆跑遠,氣急敗壞地一通捏燕三的襠,問:「哪兒呢?」

手雷從燕三褲腳掉出來,滴溜溜滾到牆角。

「趴下!」

燕三和徐天趴下的瞬間,手雷爆炸,衚衕牆塌了半扇。煙霧飛揚中,鄰居們紛紛從自家探出腦袋,刀美蘭也披著花襖探出身子問:「我閨女呢?」

徐天從地上起來看著一地狼藉,腦袋發矇,回道:「啊?」

「小朵說是什剎海跟你碰面,你怎麼在這兒?」

「這就去。」說完,徐天抄起警棍,奔出衚衕。

燕三從地上起來,刀美蘭捂嘴笑了,說:「三兒,尿了?」

燕三低頭看自己的褲襠,兩眼茫然,六神無主。

「燈兒差點炸飛,擱誰不尿?」

前門大街上到處是軍人,有三五成群晃盪的,也有整營整隊的,喊著努力奮鬥從街面經過。人力車拉著北平的男女在行進的軍車裝甲車的縫隙裡穿梭,街邊茶水鋪熱氣蒸騰,城市煙火還在軍管的北平的冬天裡盤旋。

張帆瘋狂奔逃,手持警棍的徐天在街面上追趕,並沒有人在乎他們。軍用飛機在大柵欄上空劃過,陰影籠罩住徐天,又快速移走。徐天在北平的冬天裡奔跑得歡暢。

一列送水的駱駝隊停在路邊,佇列末尾的小駱駝在吃臨近一輛車上的乾草。乾草車挪動,小駱駝跟著乾草離開駝隊。張帆奔過來,他躍過乾草車時,小駱駝受驚,遁入臨近的窄街。

張帆慌不擇路,撞上一輛人力車。人力車伕順勢抬腳將張帆踢翻,正是徐家車行的車伕祥子,他衝著徐天喊道:「天少爺,要幫忙不?」

徐天掠過車伕頭也不回地說:「拉你的買賣,用不著。」

祥子拉著人自顧自去了,徐天將張帆從街心拖到路邊。

徐天放下張帆,卻看到張帆手裡拿著一支手槍,槍口正指著他的胸口。

徐天來了興致,問:「還有槍,也是買的?」

「罩神是聽過嗎?」張帆氣喘吁吁,還沒忘了狐假虎威。

「揹著好幾條人命,正要拿他。」

「罩神我老大,煙膏給你你也不敢拿。」

「給我!販煙一兩半年,半斤三年,算上又是手雷又是槍……」

張帆冷不丁地扣動了扳機,槍「卡嗒」一聲,卡殼了。兩人都怔了片刻。

徐天一棒子揮過去,嘴裡罵著:「敢開槍!孫子你完了……站住!」

張帆將槍擲向徐天,繼續拔腿狂奔。徐天拾起槍掖在腰裡,狂追。

張帆往商鋪的窄街裡跑,小駱駝還在窄街裡晃盪,張帆和徐天奔跑著陸續擦過它。有商鋪夥計向徐天半是打招呼半是看熱鬧地說:「天哥,拿賊呢。」徐天也不搭理,眼睛發紅,看著是動真火了。

張帆從窄街出來,已被追得氣急敗壞。照相鋪子寶元館門口排著長隊,周老闆拿著個本子挨個登記收錢,他看徐天跑過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見徐天的一聲喊:「到什剎海替我跟小朵說一聲,我晚會兒到。」

周老闆轉著腦袋來回應對,早已自顧不暇,回了一句:「我哪有這工夫……」

徐天一邊跑一邊手裡不停地調整那支卡殼的槍。

胭脂衚衕還同百年前一樣,仍舊是一副溫軟模樣,芙蓉帳溫柔鄉,是在這亂世中難得的存在。衚衕外,人們被戰爭裹挾,翻滾衝撞,就算保住性命也難免一身泥濘。這胭脂衚衕裡的青樓不同別處,均是清吟小班,算是妓院中的最高等級,來往賓客不乏軍政要員。繡花幔帳,絲緞棉枕,一身泥濘在這兒不見了,炮聲也不見了,這個糟亂的世界孕育著衚衕裡醉生夢死的溫柔。

槍聲響起時,鐵林正把顧小寶往床上摁。顧小寶是這小班的班主,擅長崑曲,秋波明媚,顰笑傳神。但鐵林卻不是名流,他只是個保密局的小小組員。

聽到槍聲,鐵林怔了怔繼續往床上摁顧小寶。

顧小寶臉色一緊,說:「鬆手,我叫你鬆手,外面打槍你聾了。」

鐵林還是嬉皮笑臉地說:「外面還成天打炮呢,好幾天沒碰你了……」

顧小寶極力擺脫他的「上下其手」,臉上更不高興了,說:「城外打炮歸委員長管,這是我的地方,起開!」

鐵林哄著她說:「聽話。」

「每次上來就奔正根兒,聽曲兒、彈琴、喝酒比這舒服,懂不?」

「還是正根兒舒服。」

顧小寶一招兔子蹬鷹將鐵林踹下床,笑罵道:「粗人!」

又響了一聲槍,兩人的目光都往外探。

鐵林輕步走到門前,拉開一條縫探出身子往外看。

樓下天井裡,幾個人正將一具屍體從天井邊的一間大房裡抬出去。從半開的房門看進去有不少人,一個男子慌忙跑進院,進入大屋。

顧小寶撥開鐵林準備出去,鐵林縮回身子說:「沒事,你別出去。」

「不是沒事嗎?」

「是沒事,槍走火。」

「我看看。」

鐵林催促著說:「沒多少工夫,一會兒我家寶慧找過來就麻煩了。」說著又把顧小寶往床上摁。

顧小寶掙脫不開,情急之下甩了鐵林一巴掌。

鐵林一愣,「敢打我?」

顧小寶一時間有些無措,揉也不是,不揉也不是。扭捏間,外頭傳來關寶慧的聲音:「鐵林!」

鐵林愣了一下,在房裡轉了一圈,拉開硬木大櫃門鑽了進去,悄聲說:「別吱聲兒,她見不著我就走了。」

關寶慧聲音越來越大,似是越來越近。「鐵林!」

顧小寶下了床,看好戲般踱到花桌邊,手裡掂著鐵林的軍裝軍帽,鐵林從櫃子裡伸出一隻手,朝顧小寶一陣比劃,壓著聲音催促說:「給我給我。」

顧小寶故意慢吞吞地遞給他,鐵林縮回到櫃子裡「啪」地拉上櫃門,顧小寶輕蔑地瞟了眼櫃子,又攏了攏頭髮。

一樓,關寶慧大馬金刀地在天井裡喊:「鐵林,我知道你在這兒!我在家都快閒出灰了,你倒三天兩頭跑這種地方洩火……」

徐天從門口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關寶慧一看是徐天,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質問說:「我就說嘛,是不是來給鐵林通風報信的?」

徐天掃了一眼天井,目光落在那個大房門上,門口有一道血跡,幾個姑娘和下人縮在天井其他房裡不敢出來。

見徐天不理睬,關寶慧厲聲道:「徐天!」

徐天不接話茬,說道:「二嫂,先往外挪挪,一會兒別濺你一身血。」

「嚇唬誰呢?你們三兄弟合著夥蒙我一人……」關寶慧柳眉倒豎,丹鳳眼此刻瞪得像杏眼,倒顯出了幾分大清格格的威風。

徐天好聲好氣地跟她說:「我蒙誰也不能蒙著您,真有事,辦案呢!」

關寶慧失了面子,不依不饒地說:「你到底是鐵林的奴才,還是我關家的奴才?」

這回是徐天沒了面子,他也沒慣著關寶慧,頂著說:「這話說的,都民國三十八年了,誰是誰的奴才?我跟鐵林是兄弟,尊您一聲二嫂。閃閃,趕緊回家去,一會兒這兒說不定要出人命。」

徐天說完,不再理會關寶慧,直奔大房前敲門。關寶慧將目光移到下人身上問:「你們班主呢?」

下人的手往上指,關寶慧徑直上樓。徐天看著關寶慧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轉回身,一腳踹開大房門。

門裡是一屋子黑道和軍人,長桌上擺著不少槍械和煙膏。其中一個黑大漢向徐天招手:「來,別走,進來。」

徐天邁進大房,張帆在後面關了門。

桌上還有吃的,一屋人子都看著徐天。徐天在黑大漢對面坐下來,挪過一碗麵條,問:「這碗有人動過嗎?」

沒人吱聲兒。

徐天也不客氣,到處亂翻,嫌棄地說:「做這麼大買賣,就吃麵條?有蒜嗎?」

黑大漢盯著徐天,說:「湊合吃吧。」

徐天抄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說:「坨了。誰是罩神?」

黑大漢只出聲,人沒動:「我」。

這是個絕對粗糲,絕對強悍的男人,直挺的腰背隨時散著殺氣,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一股子戾氣。

徐天掃了一眼,說:「穿官衣的都出去,我管不著,也不想今天管,軍火都拿走,煙土別動。」

沒人動。

罩神按著桌子,俯身問徐天:「你誰啊?」

徐天低頭快速吃著面,另一隻手摸到一頭蒜,用手捻著剝掉蒜皮,含糊不清地說:「白紙坊警署徐天。」

「你們那警署還剩多少人?」

「加我三個,共產黨說不定哪天進城,都跑了,但監房還有兩間,正好關你和他。」說著,徐天用筷子指著罩神和張帆。

「不怕死嗎?」用筷子指人絕對是挑釁,罩神顯然已經開始不悅。

徐天一邊吃一邊將警徽掏出來,放在桌上:「穿官衣的出去聽見沒?軍械用不著了就換煙土是嗎?今天你們的買賣做不成了,不是把他弄回去就是我死這兒,勸你們別沾殺警察的事兒。」

一個軍官起身要走。

罩神用話攔著:「等會兒,一屋子人還能讓個破警察嚇唬死。徐天,有商量嗎?」

徐天指著張帆問:「這孫子在我地界兒販煙土,拿手雷炸我,還用槍打我,你說有沒有商量?」

「消消火。」

「沒法兒消。」

罩神還是盯著徐天,但話是對張帆說的:「過來。」

張帆朝罩神挪過去,罩神唸叨著:「這雜碎是一警察,你怎麼一點面子也不給呢?閉上眼。」

張帆幾乎哀求:「老大……」

話沒說完,罩神捅了張帆三刀,張帆瞬間軟成了一攤稠汁,緩緩癱倒,又縮成了一團。

幾個人將張帆抬出去,罩神又看徐天,問:「消火了嗎?」

徐天沒理會,只是低頭稀哩胡嚕吃麵,一副尋釁的架勢。

二樓,顧小寶衣領最上端的琵琶扣還開著,她猛地拉開門,耳朵貼著門的關寶慧差點摔個趔趄。

顧小寶上下打量,一臉厭煩地說:「聽什麼?」

關寶慧站直身子斜著眼,一臉嫌棄地說:「你是班主吧?」

「我這屋可不招待女客。」

「少裝,我找鐵林。」關寶慧邁進房間,拿眼掃了一圈,擰身看著顧小寶。

「找吧,屋子就這麼大。」

說完,顧小寶把關寶慧讓進屋子,轉身走了。關寶慧也想走,想了想又折回去,掀床幔,摸床底,到處都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就剩下那個大衣櫃了。

一樓大房裡,罩神拱了拱手,說:「各位軍爺,今天買賣算兩份,你們要吃點兒虧了,我一份徐天一份,以後咱們離這種雜碎遠點兒。」

徐天吃乾淨一碗麵,重重將碗摔在桌上,抬眼瞪著罩神說:「孫子,當著警察面殺人,不是販煙土蹲幾年大牢的事兒了,進去等著掉腦袋吧。」

「都啥時候了?外頭一場仗死上萬人,一百多萬共軍跟城裡幾十萬國軍不知道哪天干起來!」

「我只管我的地界兒,哪朝哪代殺人販煙土都犯法。」

「都知道你那地界兒有個小紅襖,每年冬天殺一女的,今年殺誰了?那種事兒不管了?」

徐天一聽這話腦子嗡嗡作響,他掀了桌子喊著:「還拱我火!」

徐天順著桌子掀起的勢頭向前頂,用桌子將罩神頂到牆上,罩神的手下撲上來。徐天一手推桌,一手揮棍將來者擊退。罩神發力,一拳將桌子擊碎,徐天收不住力,飛跌到一邊去。

罩神發了狠,吩咐道:「關院門!」

下面傳來亂七八糟的聲音,二樓的關寶慧卻屏著呼吸,耳朵貼在硬木大櫃門上。鐵林在大櫃裡拉著櫃門,也屏著呼吸。關寶慧的手輕輕搭上銅環,猛然使勁拽:「出來,你給我出來!不要臉的東西!」大櫃裡沒把手,鐵林手使不上勁硬生生撐著,倆人一裡一外對峙著,突然樓下傳來槍響。

一樓大房,跌在地上的徐天舉著冒煙的槍,一屋軍人都抄起了槍械對準徐天,但徐天手裡的槍只對著罩神。

「誰敢殺警察!」

罩神盯著徐天手中那支本屬於張帆的槍,咬牙切齒地暴吼:「有種打死我!」

「還真想,拒捕就弄死你,聰明點兒跟我回警局,還能多活幾天。」

天井裡,幾個黑道正在關院門。燕三踹開未全關上的門闖進院裡,喊著:「別動!都別動!警察!天哥!徐天!」

二樓,鐵林在櫃子裡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關寶慧又猛地使勁拽:「給我出來!」櫃門開啟,露出坐在女人衣服堆裡的鐵林,臉上露出受驚而愁苦的古怪表情。關寶慧早就司空見慣,恨鐵不成鋼地說:「我不如剛才那女的漂亮是吧?」

鐵林豎著手指,臉上的受驚和愁苦沒有絲毫減褪,很明顯,這個古怪的表情並不完全來自於關寶慧。但關寶慧似乎並未想到,還是自顧自地說:「不用我,跑這兒花錢用別人……」

鐵林趕緊打斷絮絮叨叨的媳婦,說:「別說話。」

燕三看著大房門口的血,慌張大喊:「徐天,天哥!」

幾個黑道攔著燕三,燕三急了,嚷道:「青天白日,你們敢殺警察!」

大房內,罩神催動身形撲向徐天,徐天朝他腦袋上方開了一槍,罩神並沒有停止動作。

槍聲催著鐵林鑽出大櫃。他撥開叉腰怒目的關寶慧,一邊戴大簷帽一邊掛佩槍,匆匆下樓。

罩神將徐天壓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掐著徐天脖子。徐天已快斷氣了,他摸到身下的手槍,舉起來對準罩神的眉心,罩神依然不鬆手。

撕咬的世界裡,人都被激發成野獸,爭相亮出獠牙。徐天扣下扳機,這支手槍卻沒子彈了。

門再次被踹開,鐵林沖進來,朝眾人亮出證件,喊道:「鬆手!國民政府國防部二廳保密局北平站行動處!都哪個單位的?」鐵林這一長句話一氣呵成,不知道私下裡練過多少遍。

軍人們見保密局的人出現,紛紛收起軍械離開。

鐵林抬腳將罩神從徐天身上踹開,說:「叫你鬆手聽見沒?我開槍了!」

罩神還要往回撲,鐵林趕忙用身體阻攔:「哎哎哎,保密局打死人白死懂不懂?」

徐天在地上緩過氣,弓著身子咳著。

「這事沒完,從今兒起四九城朋友要你的命……」罩神說著話被手下架走,其他手下開始收拾屋裡的煙土。

鐵林虛張聲勢地喊著:「說什麼呢?誰呀,口兒這麼大,別走!」

燕三也在門口喊:「有種別走!」但倆人都光喊不動。

鐵林瞧人都走了,回身看徐天。徐天抓過桌上的一瓶酒灌了幾大口,又是一通咳。

鐵林埋怨道:「沒幾天要走了,拼啥命啊?三兒給他拿個椅子坐這兒。」

「嫂子找你。」徐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還因為窒息泛著詭異的潮紅。

鐵林想起了關寶慧還在樓上,不禁犯愁:「是啊,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都知道你喜歡顧小寶。」

「天地良心,我只喜歡你嫂子。」

徐天懶得搭理他,直起身,指著桌子下面還有幾包煙土說:「三兒,證物帶回警署,這事兒沒完。」

「你去哪兒?」

「什剎海。」說完,徐天抓起三顆子彈,踉蹌地走出去。

徐天從院裡出來時,關寶慧剛坐上一輛人力車。車伕也是徐家車行的,跟徐天熟絡地打招呼:「天少爺!」

關寶慧不屑地說:「少在我面前喊少爺。」

徐天不吭聲,匆匆離去。

關寶慧瞥了一眼,氣還沒消,問道:「這窯子有後門嗎?」

車伕賠著笑說:「這可不知道,清吟小班逛不起,貴。」

一聽貴,關寶慧更來氣了,問:「多貴?」

車伕沒言語,搖著腦袋。關寶慧盯著大門,恨恨地嘀咕:「這個敗家玩意兒……」

什剎海邊的茶水攤,是驢車馬車聚集之地,車伕們在此歇息,喝口茶水。

賈小朵忙裡忙外招呼客人,一邊忙,一邊向路上翹首。她的大棉褂子半敞著,裡面一件小紅襖分外顯眼。

另一邊,徐天在大街上行走,不時還是咳著,祥子拉著空車從後趕上來問:「天少爺,上哪兒?」

徐天抬腿上車,說:「找小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