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8年。
此刻,王響和馬德勝就在樺城福利院的檔案室內,工作人員六十歲左右,正翻找著資料,不知道他和資料誰的歲數更大一些。
工作人員顫巍巍地說:「1980年到1982年出生的福利院孩子的資料確實有缺失,不知道咋給搞丟了。」馬德勝問:「那會兒的院長是吳文慈?」
工作人員回答:「是吳院長。」
「那你們丟了的孩子的資料咋會出現在吳院長家裡?她留著這些資料幹啥?」工作人員閃爍其詞:「那我咋知道?」
馬德勝接著追問:「她是怕別人看到這些資料嗎?」工作人員好像沒聽見一樣。
王響轉移了話題:「傅衛軍呢?你還有印象嗎?」工作人員努力回想著:「有印象,小男孩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他上初中的時候就到學校寄宿,離開福利院了。」馬德勝問:「他是因為先天聾啞被拋棄的嗎?」「那肯定不是!他五六歲的時候能說能鬧著呢,後來才成啞巴的。」「後來?咋成的啞巴?」
工作人員諱莫如深:「我想不起來了。」
從這句話之後,兩人再問什麼,工作人員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王響和馬德勝只好離開。
兩個人邊往大門走邊對話。
王響問:「傅衛軍是進了福利院才變得不能說話的,你說這事跟吳文慈有沒有關係?」「應該有。」馬德勝點起一根菸,「吳文慈是當時福利院的一把手,丟失的資料又是在她家被發現的,她很可能是在掩飾什麼。」「傅衛軍——或者是沈墨,」王響加重語氣,似乎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她回樺城就是為了拿走自己的資料?那些證明材料有啥用?」「有用,她要辦移民的話就用得上。」
「移民?」
「需要出生的相關材料做公證。不管‘傅衛軍’這三個字後面的人到底是誰,這份資料可能是他(她)辦理移民所需要的最後一份材料。」王響倒吸一口涼氣:「真要讓他(她)走成了,咱們就永遠逮不到他(她)了。」這句話反過來說,對沈墨也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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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再不走,就永遠也走不了了。
雪已經停了。
一輛家用轎車在街邊兜圈。
「這是咋定的位啊?沒看見你人啊……」司機對著中控系統喊,上面顯示藍牙電話已接通,「哦,前面還要掉個頭?我都兜兩圈了。行,你稍等。」
汽車又在路口掉了個頭,停在了一個拐角處。
路邊站著個人,那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她抬起頭看了一下四周,發現沒有攝像頭,於是拉開車門坐到後排,汽車出發。
司機:「真不好找。外地人吧,對樺城不熟?」
「熟。師傅,長途路你跑嗎?」
「跑啊!」一聽說有大活,司機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都是賺錢,咋不跑?長途的貴點兒。」
「我要出樺城。這兩天高速公路不都通了嗎?」
「剛通了也不好走。」司機不是在吐槽,這是他談判的伎倆,「再說了,快過節了,一般人不愛動彈。」
副駕駛座上多了一沓子錢:「我知道,肯定得讓你覺得合適。」
司機瞥了一眼錢:「啥時候走?去哪兒?」
「出了樺城,去白山。元旦頭天晚上走。」
「元旦也是節啊!改個日子呢?」
「我有事還沒辦完,只能那天走。你把我拉到白山,我再給你兩千塊錢。」
「行。」
「我有你的電話號碼了,你等我的電話。」
車停了下來,乘客從車上下來,關車門的瞬間可以看到她的右手大拇指缺失了。她抬頭看去,遊樂場裡,一座巨大的摩天輪在天空中若隱若現。
這一抬頭,她終於露了臉。她既像傅衛軍,又像沈墨,如果傅衛軍和沈墨有孩子,那肯定就長這個樣。
可是,他們的孩子不可能快四十歲了,因此,這就是沈墨。
摩天輪緩緩地運轉。
沈墨就坐在其中一個轎廂之內,就像一個普通人融入了樺城,很難被發現。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瓶子擺到自己身邊,解開了圍巾。
她喃喃自語:「衛軍,你不是一直想回這裡看看嗎?我帶你回來了。」
轎廂逐漸往最高點升去。
「我答應你的事都會辦到。誰傷害的你,誰就必須償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管過了多少年。」
毫無疑問,這句話指向了吳文慈的死。如果摩天輪轎廂是審訊室,那麼吳文慈案几乎可以結案了。
那天,吳文慈被救護車拉到重症單人病房之後,沈墨也跟了過去。
沈墨穿著白大褂,像一頭雪豹一樣,在病房外潛伏,直到一個護士看著手裡的材料從裡面出來。門將關未關的時候,她溜了進去。
吳文慈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儀器閃爍著燈光。
沈墨靠近儀器,調整了一個按鍵,吳文慈猛地撥出一口氣,雙目圓睜,醒了過來。
沈墨摘下了口罩,把食指豎在唇邊:「噓——認識我嗎?」
吳文慈的眼睛裡滿是驚恐之意:「傅……傅……」
沈墨微笑起來:「傅衛軍。謝謝你還記得我。是不是聽到我的聲音很驚訝?」
吳文慈痛苦地搖頭。
「十歲生日前的那天晚上,我發高燒,是你在值班對吧?」沈墨已經完全和傅衛軍合二為一了,「當時工作人員敲門,跟你說,我又發高燒了,連著發燒好幾天了,你卻說,你睡下了,小孩感冒發燒很正常,讓我多喝水,明天看看再說。」
沈墨講到這兒,表情也痛苦起來,她身後的影子似乎脫離了她,在激動地打著手語:「你可以明天再說,我卻就此不能說話了。我那次發燒是病毒感染,病毒侵犯到我的中樞神經,傷害了我的聽覺和語言神經——從此我成了福利院小孩嘴裡的‘聾子’‘啞巴’。這對於一個內心敏感的孩子來說是多麼大的傷害你知道嗎?拜你所賜,我成啞巴了,你有沒有感到過一絲內疚,或者說害怕?肯定有,否則你也不會把我和同班小朋友的資料都偷回自己家裡。所有人都認為你是愛心天使,只有我知道,你的一次翫忽職守永遠奪走了我的聲音。」
吳文慈有些激動,好像要說什麼。
「抱歉,吳院長,」沈墨低頭,把臉埋在黑暗中,「這次我也要剝奪你說話的權利。」
沈墨拿起枕頭緩緩地蓋在吳文慈的臉上——
儀器上的曲線逐漸成為一條直線,吳文慈眼中的最後一絲光芒暗淡了下去。
2
半年前,南方夏日。
沈墨推開醫院大門,手裡拎了兩袋子藥。她坐上網約車回到小區。
她一直壓著帽簷,露出的五官十分男性化,加上被她刻意調整過的姿勢,連網約車司機都把她當成了一個本地的中年男人。
小區綠化率很高,看起來很高檔,物業盡職盡責,並不讓網約車進入。沈墨下了車,拎著藥步行走進單元樓,上了電梯,神情平和,甚至跟物業和遇到的鄰居微笑著打招呼。
沈墨進門,發現屋裡沒人,急匆匆地找起來。她剛從臥室裡出來,就聽見衛生間的抽水馬桶響了,傅衛軍懨懨地從裡面出來。
沈墨捂了捂胸口:「嚇死我了。」
傅衛軍打著手語:怕我出去了?
沈墨把藥往茶几上一放,說:「藥我給你買回來了。」接著她扶著傅衛軍躺到沙發上,忙著倒水、量體溫。
傅衛軍推開她塞過來的體溫計:沒用。
沈墨:「怎麼沒用?吃了總比不吃好。」
傅衛軍無力地打著手語:我知道我這病是我跟油漆塗料住了將近二十年落下的。我住院做手術都未必能下手術檯,何況在家吃點兒藥?
「我找到路子了,咱倆都走。」沈墨拿出手機,好像要給傅衛軍看什麼,「把店盤出去,把這房子也賣了。你還是傅衛軍,用護照正大光明地走,我跟船偷渡出去,咱們會合了再去更遠的地方。到時候我讓你住最好的醫院。」
傅衛軍勉強一笑,接著打手語:想得容易。再也不回來了?
「回來幹啥?這裡有啥好留戀的?」
傅衛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做了幾個別的手勢,那意思是:有時候做夢我會夢到樺城。
沈墨認真地盯著傅衛軍:「你什麼意思?」
傅衛軍:我想死在家裡。
沈墨一把抓住他的手,說:「別胡說!你這病能治!你聽我的,我把這邊的錢一收,咱們就走。」
傅衛軍指了指自己,良久未動,好像在措辭,最後動了幾下:我……走之前想回樺城看看。
「你瘋了,回去了不怕殷虹和盧文仲找你?」
傅衛軍笑了:不怕。走可以,讓我回去看一眼。
沈墨看著傅衛軍,笑道:「明天先去檢查檢查再說。我找了傢俬人醫院,不用身份證。」
第二天天氣很好,兩個人站在小區的露天車庫,沈墨習慣性地往駕駛座的位置走,結果被傅衛軍攔住了。
傅衛軍:今天我開。想兜兜風。
沈墨微笑起來。
車輛很順滑地開出小區,傅衛軍的車技不差。
沈墨坐在副駕駛座上:「今天檢查出結果後,根據你的身體狀態,我來做出國的計劃。」
傅衛軍溫柔地把手放到沈墨的手上。
沈墨的手機開著計算器,她說:「把兩間鋪子和我們住的房子都賣了,換出來的錢一部分走地下錢莊,一部分我偷渡的時候隨身帶出去——前面路口直行。」
傅衛軍突然右轉,車子從城市道路一下拐向了上山的分岔口。
沈墨詫異地道:「不是這邊——」
傅衛軍抬頭看了看,前方就有一個攝像頭,他從腳下抽出一柄匕首逼向了沈墨。
「你要幹什麼?」沈墨拽了拽安全帶,發現安全帶扣被鎖住了,「你想去哪兒兜風?」
傅衛軍並不看她,面色冷峻。
車子停在了一處僻靜寬敞的地方,兩人下了車,相對而立。
沈墨還是那句話:「你要幹什麼?」
傅衛軍從車上拿出一個袋子,裡面滿滿的都是各種整形醫院的單據。他打著手語:你不覺得你越來越像我了嗎?
「我做的這些整形你都知道啊!」沈墨有點兒委屈了,「這些年是我一直用你的身份做生意、買房子、打理各種事務,我需要更像你。」
傅衛軍急匆匆地打著手勢,好像在跟她吵架:當你完全跟我一樣,那我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你什麼意思?這不都是我們商量好的嗎?」沈墨大聲說,「我在臺前,你在幕後,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生活——只屬於我們倆的!」
傅衛軍輕蔑地一笑,他的手語翻譯過來是這樣的:為了我們?那二十年前呢?那包碎屍裡夾帶的一截男人的大拇指,是你塞進去的吧?
沈墨一愣,隨即道:「是我塞進去的。警察早晚會查到你,你大拇指受傷的時間跟碎屍案發生的時間差半年,時間對不上,你慣用右手,沒有大拇指你也做不了精細化的操作。我是在給你上保險。」
傅衛軍冷笑:但你沒有提前告訴我。
「我提前說了你心理會有變化,那你在老練的警察面前就會有破綻,不真實。」
傅衛軍打著手語,越來越激動:萬一警察不那麼想呢?他們如果認定我就是殺人犯呢?還是說,你那會兒就想把我扔出去當替罪羊了?
沈墨推了傅衛軍一把:「你瘋了,傅衛軍!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傅衛軍焦躁地把那袋子藥扔到地上,做了一個「封口」的手勢:閉嘴!我也這麼想過!這就是你給我吃的藥?鎮靜劑?
「因為針對你現在的病情,我們拿不到最好的藥,所以只能先維持現狀——」
傅衛軍:你就是想糊弄我,穩住我,等你把錢都拿到手,你就自己移民,把我一腳踢開!對不對?還是說,我只能像殷虹一樣?
沈墨的眼神逐漸變得冷酷:「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傅衛軍:我當了二十年的影子,我受夠了。這次,我要自己做主。
「你想幹什麼?」
傅衛軍:拿回我自己的身份。
傅衛軍突然向前一步,把刀刺向沈墨,兩人纏鬥起來。傅衛軍到底身虛體弱,千鈞一髮之際被沈墨推下了懸崖。
電光石火之間沈墨想拉住他:「傅衛軍!」
傅衛軍最後留給沈墨一個微笑,隨即墜入深淵。
…………
沈墨推開家門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她看著家裡熟悉的陳設,茶几上還有傅衛軍剛剛用完的體溫計,上面的水銀還指示著傅衛軍今天早上的體溫——現在他應該已經涼了。
他冷嗎?
沈墨突然覺得筋疲力盡,眼眶周圍的肌肉怎麼也抑制不住淚水的滴落。
突然,手機振動了一下。過了半晌她才把手機拿起來——居然是傅衛軍發來了一條微信訊息,那是一個錄音檔案。
沈墨點開檔案,一個機械化的平穩男聲迴盪在屋裡。
「是我。我設定了定時傳送,現在你已經到家了吧?我此刻應該已身在深淵之中,粉身碎骨。這是我自己選的結局。」沈墨一下坐了起來。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不管怎麼治,我下半輩子都只能是個廢人了;何況你說的偷渡計劃,風險非常大。我不想你用這麼一個高風險的計劃,也不想讓我的一條破命來妨礙你今後的人生。如果我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你還沒有辦好移民手續,那車上的記錄儀和路口的攝像頭也足以證明,是我這個黑工見財起意想綁架你,你只是出於正當防衛才失手把我推下了懸崖。這樣會麻煩一點兒,但我相信你可以憑藉自己強大的智慧再次脫身。當然,最好的結果就是在我被發現前,你已經到了遙遠的大洋彼岸。再也沒有人會懷疑你,你是成功的商人,是傅衛軍。我們相識三十年,都是你在拿主意,這是我第一次做主,我沒跟你商量,對不起。」沈墨震驚得站了起來。
「三十年前,一個小男孩遇到了一個小女孩,從那一刻起,他就想要保護她,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小男孩不會說話,但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希望小女孩可以永遠和自己在一起,那樣他一直被人嫌棄的、如同街頭的紙屑一樣的廢物人生就擁有了全部的意義。他願意付出自己的所有去愛她、保護她,也可以毫不吝惜地放棄所有的光明,哪怕永遠只做對方的影子。」沈墨大聲痛哭起來。
「我很多次夢到樺城,我想念那裡,但我知道,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帶回家鄉。墨墨,帶著我的愛好好地活下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呼喚你的名字,從此以後,你只有一個名字,傅衛軍。」沈墨伏在沙發上,在夜色將至的黃昏裡,她的背影顯得尤為孤獨。
這份孤獨,直到沈墨帶著傅衛軍的骨灰坐上摩天輪,才有所消解。
同樣是黃昏,沈墨把那個小瓶子揣回懷裡,輕輕說:「下個月的今天,我們會躺在世界另一頭的海灘上,來自大西洋的暖風吹拂在臉頰上。我們倆,會徹底地跟這塊土地訣別。」轎廂緩緩靠近地面。
「還差一個人——我把他解決了就走。」
沈墨走出轎廂,重新戴上了圍巾,轉身融入人群中。
3
樺鋼廠宿舍區。
馬德勝陪著王響遠遠地向著單元樓門口走來。
馬德勝還是想把王響往回拽:「你就先搬到我那兒住幾天,我好酒好肉伺候著你行不行?」「我自己有家!」王響一邊掏鑰匙一邊說,「讓個女的嚇得家都不敢回,那我成啥了?」「那是一般的女的嗎?她殺人不眨眼!」
「王將我是高低不能讓他回來的,」王響朝遠處看了看,「我無所謂。我巴不得她來找我。」兩人走到了單元樓門口,突然,一個龐大的老式空調外掛機一下從天而降——王響被巨大的響聲和衝擊波震得坐在地上。
馬德勝跑到王響身邊說:「沒事吧,老王?」
王響驚魂未定:「從哪兒掉下來的?」
馬德勝抬頭一看,說:「樓頂!」
幾個路過的居民大呼小叫,一片慌亂。
「這是誰家的啊?太不結實了!」
「一陣風就刮下來了。沒事吧,王師傅?」
外掛機的頂蓋正好落在王響跟前,王響定睛一看,發現上面隱約有一個腳形的凹印。
王響嘀咕道:「不對!是人踹的,人還在上頭!」混亂之中,一個人影從單元樓裡出來,一露頭,便一閃而過。
「那邊!」
王響和馬德勝追著那人進了一條小衚衕,三個人都沉入黑暗中。
王響在前,突然眼前一閃,衚衕盡頭一輛摩托車的大燈亮了,正衝著他的眼睛。
沈墨直直地盯著王響,摩托車發出轟鳴聲。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峙了片刻。
王響大喊一聲,衝了過去;沈墨也抓緊了油門,朝著王響衝過來。
馬德勝也追了過來,就在此刻,遠處響起了下午六點鐘的報時鐘聲,路燈一下全都亮了。
馬德勝一下注意到了沈墨的右手抓著車把,左手還拿著一把鋸子,鋸子發出幽暗的光。
馬德勝猛然醒悟:「王響!站住!」
但此時王響的注意力完全在摩托上的沈墨身上。
王響喃喃道:「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馬德勝一下撲向了王響,而此時摩托車也跟王響擦肩而過,那把鋒利的鋸子帶著尖銳而細微的呼哨聲劃過。
馬德勝和王響摔倒在地,沈墨的摩托車也側滑出去撞到了對面的牆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那把鋸齒上滴下了一串血珠。
沈墨摔得夠嗆,她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別跑!」王響大喊,「我知道你是沈墨!站住!站住!」馬德勝壓在王響身上,王響一起身,馬德勝就翻了過去,王響這才看到馬德勝一直使勁捂著自己的脖子,血就是從馬德勝脖子上細微的傷口處流出的。
「馬隊……馬德勝!」
沈墨扶著牆,回頭看了一眼,一瘸一拐地向著遠處走去。
王響用力按著馬德勝的傷口:「老馬,挺住!救命……救命啊!叫救護車!」樺城醫院。
王響和李群等幹警以及幾個哭哭啼啼的家屬等候在手術室外,面帶悲慼之色。
崔國棟急匆匆地過來問:「馬隊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李群悶悶地說。
崔國棟一下衝向了王響,卻被其他人攔住。他說:「怎麼回事?馬隊為什麼會出事?」「沈墨來找我了。」王響低著頭說,「馬隊是為了救我。」崔國棟內心激憤難平,空攥著拳頭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王響,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今天出城的交通陸續開放了,沈墨明明有逃出樺城的機會,為什麼不放過你?」李群也過來拉崔國棟:「別這樣。」
崔國棟絲毫不領情,朝著王響大吼大叫:「你告訴我,你之前到底認不認識沈墨?」王響已經木然了:「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手術室門口高掛的「手術進行中」的燈滅了。
崔國棟低吼:「你給我好好想!」隨即他便和其他人圍上去,一名疲憊的醫生出現在門口。
崔國棟搶先問:「大夫,怎麼樣?」
「搶救過來了。」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人群外的王響此時眼角滑落下了一串淚珠。
人越來越少,有的幫忙聯絡隊裡,有的幫家屬去辦手續,等昏迷的馬德勝被推入病房時,床邊只有幾個家屬守著。
王響站在門口透過窗子看到這一切,默默地轉身離開。
崔國棟站在不遠處,情緒已經平靜了下來:「是我情緒有點兒激動。馬隊是名警察,退休了也是警察,保護市民是他的職責。」「你問得對,我也想知道為啥沈墨一定要殺我。」王響抬頭看著崔國棟,「是因為我一直想逮她嗎?」兩人的眼睛裡都有無盡的疑問。
崔國棟叫車把王響送回家,兩個人坐在後排,李群坐在副駕駛座上。
「這是黑城警方剛發過來的對沈墨的調查報告。」李群從前面遞過來一張紙,「沈墨,女,1978年生。父親沈程和母親萬愛華在一起礦場爆破事故中喪生,所以沈墨是在大伯沈鵬家裡長大的。據沈墨中小學的老師介紹,沈墨從小學習成績不錯,但為人比較內向,沒什麼朋友。她小學時候的班主任印象最深的是沈墨來上學的時候,身上經常會有莫名其妙的傷痕。」崔國棟問:「傷痕?人為的嗎?」
「瘀痕和抓撓傷比較多。」李群解釋道,「但沈墨從來不說那是怎麼造成的,沈鵬和妻子高玲也一直跟學校說是孩子太調皮自己磕碰的。」崔國棟追問:「跟當年他們家的鄰居瞭解過情況嗎?如果說沈墨的傷跟沈鵬有關係,周圍就沒人察覺?」李群表示:「沈鵬家庭條件還不錯,工作也比較體面,所以鄰居即使聽到點兒什麼也沒太在意,覺得孩子調皮,打兩下也不算什麼。在1988年10月份,沈墨曾經請過一星期的假,據說是沈鵬帶著她到樺城住過一禮拜的院,傷情鑑定結果依然是意外傷害。」一直沉默的王響問:「他們為啥跑樺城來住院?黑城地方也不小。」崔國棟說:「可能是不想讓當地的親戚朋友注意到。」「等會兒——」王響突然朝前探頭,「你說1988年的幾月份?」李群看著材料說:「十一期間。」
王響努力回想:「我和馬隊去福利院查過檔案,傅衛軍好像就是十月前後生日……1988年,傅衛軍生日前後曾因發高燒失聲,當時他應該也在樺城醫院!」崔國棟一拍手,道:「他們是在醫院碰上的?沈墨和傅衛軍那麼早就認識了?」王響喃喃道:「一直到沈墨考上大學,十年間,他倆應該一直沒斷聯絡……」李群接著說:「沈墨出院後又跟著大伯回了黑城,一直在富民小區五號樓住到她上大學離開黑城——」王響猛地一激靈:「啥?哪個小區?」
李群回頭一臉疑惑地看向王響:「黑城市鐵東區勤民北路富民小區五號樓。」王響哆嗦著問:「那樓是不是臨街?」
崔國棟意味深長地看向了王響。
之後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直到車停在宿舍區門口。
王響從車上下來,衝著車裡的人點了點頭,悶聲不響地往裡走。
崔國棟盯著王響的背影,喃喃道:「他有事沒說。你們先回去吧。」李群慢慢把車窗搖上:「好好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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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傅——」崔國棟下車叫住了王響,「我讓他們先回去了。你還是不想告訴我嗎?你是不是之前就認識沈墨?」王響回頭,顫巍巍地說:「不可能……沒那麼巧吧?」崔國棟走到王響身邊:「說到富民小區五號樓,你為啥反應那麼大?」王響的嘴唇微微顫抖。
崔國棟心平氣和地道:「那麼多人都死了,馬隊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我們總得知道我們面對的是誰。你說的話會對我們很有幫助。」「富民小區五號樓……我去過。」
4
1988年,夏末秋初,黑城。
王響和一撥人帶著醉意搖搖晃晃地從飯店裡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