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終局

他作為樺鋼廠機務段的優秀工作者,到黑城參加一個表彰大會。會議結束的當天晚上,幾個熟人都喝多了,其中一個同事說:「才八點多,回招待所再喝點兒?」眾人響應,王響一個勁地笑著搖頭:「我……我不去!明天就回家了,我……我給我兒子去買點兒特產。」王響不顧眾人的熱情相約,搖晃著揮著手跟眾人背向而行。人多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還清醒;就剩自己一個人時,他稍顯踉蹌,面前的世界出現疊影和虛幻的斑斕色彩。

他本來是想找一家路邊的土特產店的,不知咋的就走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富民小區五號樓是一棟老式的臨街樓,一樓一個簡陋的霓虹燈箱閃爍著「按摩休閒」幾個字。

王響已經看不清面前女子的臉了,只知道她身段姣好,衣著暴露。

「哥,進來放鬆啊,有專案——」

王響眼神迷離地說:「啥……啥專案?」

這個女的沒說什麼,只是勾勾手指,王響就跟她走了。按摩房門臉不大,裡面隔開了很多小間,到處都是半遮半掩的房門和或紅或黃的曖昧燈光。

被吸收的酒精把王響的嘴角拉出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弧度,他說:「咱們去……去哪兒啊?」女子回頭,笑意盈盈地說:「一樓是正規的,專案都在二樓。」「你還沒說啥專案呢……」兩個人上了二樓,進了隔間,隔間狹窄幽暗,牆上貼著暴露的美女海報。

女子用帶著挑逗意味的笑容說:「啥專案,你做做不就知道了……」王響眼神都散了,但手還死死地摳著衣服邊不放:「我……我結婚了,我有媳婦——」女子大笑著,王響面色潮紅。突然,他聽到開啟的窗戶外面傳來了女孩的哭叫聲。

「救命!別這樣,撒手……放開我!」

王響一下清醒了些:「啥動靜?」

他一把推開按摩女,把耳朵貼到了牆上。

「有人在喊——」

跟按摩店一牆之隔的房間裡,小沈墨衣著單薄,瑟瑟發抖,沈鵬光著上身,膀大腰圓,向小沈墨步步逼近。

「叫啥?家裡沒別人,大伯疼你不是應該的?」小沈墨絕望地哭喊:「別過來,你別過來……」

這一邊,王響剛想說什麼,突然就聽到門外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視窗有閃爍的警燈打了進來。

門外有人急促地敲門:「下樓!」

王響一下完全清醒了——完了,碰上警察了。

王響和幾個女的被押著往警車的方向走,突然二樓隔壁的窗戶被開啟,小沈墨不顧一切地探出身子大喊一聲:「救命!」王響只回頭看了看,隨即便垂頭喪氣地上了警車。他被兩個警察夾在這頭,那頭是幾個女的和小沈墨。

王響蒼白地解釋:「我真沒幹啥……」

「回所裡再說!」其中一個警察問他,「哪兒的人啊?」「樺……樺城的。」

「單位,做什麼的?」

王響四下看看,囁嚅道:「樺鋼廠,火車司機。」小沈墨看了王響一眼。

警察說:「公家人啊!」

到了派出所,王響被銬在辦公室的暖氣片上,垂頭喪氣地蹲著。

「我真沒幹啥!」

「二樓沒上去?」

王響猶豫地說:「沒。沒上去。」

「窗戶都開著,你就沒聽到二樓隔壁那家有什麼不對的動靜?」王響糾結萬分。

他心想:我來的時候是先進工作者,回去的時候不能揹著嫖娼的名聲啊!

王響故作鎮定地道:「沒聽見,我一直在一樓,咋能聽見二樓的動靜?」沈鵬牽著小沈墨的手從隔壁辦公室裡出來。

沈鵬說:「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現在的孩子不好教育,說兩句就要死要活要報警的。」沈鵬看起來非常委屈:「四鄰八舍的,誰聽見啥動靜了?有動靜不早炸鍋了?」小沈墨被大伯牽著手,一路抽泣,眼淚止不住地流。

女警朝身後努努嘴:「隔壁那屋蹲著的那個是剛進來的,他也說沒聽見。回去耐心教育教育孩子。」「我肯定好好教育!你說我替我親弟弟養孩子,還落一身腥,以後誰還敢幫誰啊?這世界咋就不能人人都獻出一點兒愛呢……」小沈墨突然掙脫了沈鵬的手,衝向了王響所在的辦公室的門口,衝著王響大喊:「你聽沒聽見?你說實話,你聽沒聽見他欺負我?」王響整個人都蒙了:「我……我……」

小沈墨歇斯底里地道:「你聽見了!叔叔,你跟他們說你聽見了啊!」沈鵬慌忙過來,拽著小沈墨就走:「淨瞎整!趕緊回家!」小沈墨還不死心:「叔叔!你說啊!你說你聽見了!」嘴巴開合了幾次,王響最終沒有說出話來。小沈墨被沈鵬拉著到了派出所大門口,回過頭又看了王響這邊一眼,兩人正好對視,小沈墨的眼中充滿了憤恨和怨懟之意。

5

2018年。

地上的菸頭多了好幾個,王響又點上一根菸:「那個眼神一直跟火燒似的烙在我的腦子裡。」王響喃喃道,「這事跟刺似的紮在我的心裡,我拔不出來,又摁不下去。有時候我也會安慰我自己,興許真跟大人說的似的,是孩子調皮撒謊;可那小姑娘的眼神又一直在告訴我,我犯了一個大錯。」崔國棟皺眉:「我知道了。在抓到沈墨之前,我會調派人手在你周邊保護你。」第二天。

上午八點三十分。

到處都在播放著與節日有關的歌曲,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

人群中混雜著幾個警惕的年輕人,他們目光銳利,一直沒有停止過在各種面孔間搜尋。

重要路口的高處都有攝像頭,攝像頭反射著冰冷的微光。

火車站候車室裡非常熱鬧,乘警挨個兒檢查乘客的證件,氣氛外鬆內緊。

這是最後的戰役了。

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門口,鈴鐺響起,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鑽了進來。

女店長忙得左支右絀:「歡迎光臨。」

那人戴著手套,隨便拿了點兒東西到收銀臺結賬。

「稍等——」女店長一邊接電話一邊收銀:「再給補點兒貨,元旦也是節啊!餃子什麼的可撐不到天黑,還想讓我賣到明年去?」沈墨搭話:「這麼忙?就你一個人?」

女店長抱怨道:「可不是!越忙越搗亂,前兩天剛有個小青年辭職了,總店還沒補人過來呢。」沈墨順著往下說:「到年底了,都缺人手。那個小青年辭職了去幹什麼了啊?」「說是去s市上學呢,坐今天晚上的火車走,節都過不好。」女店長翻了一個白眼,「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s市是人人都能去的?你說是不是?」她一抬頭,就發現剛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只納悶了一瞬間,她又忙起自己的事了。

她背後,之前王響來的時候就有的那張圖還在,最上面一層是店長的位置,下面有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上面寫著「王將」,名字下面還帶著手機號碼——女店長還沒來得及撤王將的資訊。

上午九點三十分。

王響從樓裡出來,看四下裡沒人,加緊腳步,剛走兩步就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狀若隨意地給擋住了。

「去哪兒啊,王師傅?」

王響一愣:「自己人?」

「別亂走,需要啥吱一聲,我給你帶回來。為你好。」「你們還一直跟著我啊?」

「事結了就不跟了。」

「誰讓你們在這兒的?崔局?李隊?」

兩個便衣都不接茬。

「我買個雞架——你替不了,不會挑。」

兩個便衣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滷味店門口支著個攤子。

王響打招呼:「今天出攤出得早啊?」

滷味店主說:「賣完回家過節去。來幾個?」

「一個就行,咂摸味。」王響搭著話,進了店裡,「還是老滷味不?我瞅瞅。」兩個便衣等了片刻,覺得不對,一下衝進店裡,發現小店有個後門。

到這時候了,王響想的還是跟之前的一樣——誰惹的事,誰親自解決,用不上警方。

他從滷味店離開後,直奔一家菸酒行,菸酒行的名字是「全力」。

王響急匆匆地進來,在爐子邊打盹的劉全力一下驚醒,劉全力的臉滄桑了許多,就像被添了不少煤的爐膛。

王響開門見山地道:「全力,我放在你這兒的東西呢?」劉全力拍拍臉,使自己精神起來:「行李箱?我一直藏在櫃子底下呢。」「晚上八點,樺城火車站第二候車室,你給王將送過去。」「妥妥的——沒啥事吧,王師傅?」

「我兒子順利上車了就沒啥事。跟誰都別說,也別跟王將多說話。」「放心!」

「還有個事,」王響把計程車鑰匙拍到櫃檯上,「你得幫我把車開出來。」車被開出來後,王響接過車鑰匙,三言兩語就勸走了劉全力。王響把車開到一條繁忙的路邊停下來,四周車輛川流不息,喇叭聲此起彼伏,沒人注意到陰影裡停著一輛老計程車。

王響在車裡一直對著車臺呼叫:「喂……喂……喂……收到沒……我知道你能聽見,收到請回話,收到請回話……」車臺裡只有電流經過的刺刺聲。

「我就當你聽見了。原來是我逮你,現在是你要找我。咱倆老追來躲去的也不是事,約個地方見面吧,有啥事都能解決——就咱倆,晚上八點,王陽出事的地方。」電流聲依然。

「我重複一遍、我重複一遍。晚上八點,王陽出事的地方,我等你。」還是隻有電流聲回應他,他有些失望,正準備把車臺放回去,裡面傳來了含混不清的一個字。

「好。」

下午四點三十分。

樺城公安局辦公室。

李群敲門進來:「王響果然約沈墨了。」

崔國棟放下手中的筆:「我就知道他不會甘心老老實實地在家等著。不要驚動他,等沈墨露面了再收網!」晚上七點三十分。

酒店房間。

王將看著手機,通話記錄介面上都是「爸」,可他一次都沒打通過王響的電話。

手機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七點半,王將一咬牙,披上外套就準備往外走。

手機嘀了一聲,王將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一條簡訊,那是現在已經很少見的彩信。手機訊號不太好,一張照片緩緩地變清晰——照片上的人是盧文仲。

晚上七點四十分。

火車站第二候車室。

指示牌上寫著「樺城—s市」的字樣。

劉全力守著行李箱,四下裡來回看,沒有看到自己要等的人。

晚上八點。

樺鋼廠鐵道旁邊,一輛警車關了所有燈埋伏在黑暗中。

透過車子的擋風玻璃遠遠看出去——王響穿得很厚,入定一般坐在鐵道旁。

李群問:「沈墨怎麼可能來這兒?甚至那個‘好’是不是沈墨說的都不一定。」崔國棟說:「但現在釘著王響就等於釘住了沈墨。」崔國棟話音剛落,王響就伸手掏兜,再次拿出了手機。

崔國棟問:「是打進的還是打出的?」

李群敲了敲耳機:「不是電話,可能是簡訊或者微信訊息。」崔國棟一把奪過旁邊刑警手裡的望遠鏡:「為什麼不打電話?他知道我們在監視他?」眾人緊張地盯著王響,只見他伸了個懶腰。

崔國棟馬上說:「他要動了。可能是沈墨跟他約了別的地方。」他也敲了敲耳機,「三組四組,王響要換地方。釘緊了,王響要換地方。」李群突然「嗯」了一聲:「他在給誰打電話?」

崔國棟看了看手機,嘆了口氣,接著接起電話來,電話那頭傳來王響的聲音:「別跟著我。」王響起身,走到自己的計程車旁邊:「我知道你們肯定在釘著我,否則我甩開那倆小夥也太輕鬆了。但我知道,沈墨肯定也知道。要見沈墨,只能是我自己一個人見。都別跟著我,你們也跟不上。」「王師傅——」

王響一下掛了電話,上了車,突然發動汽車,一個甩尾從鐵道旁駛離。

「跟上王響!不能讓他自己去!」

沒人比王響開得更快,他開著破計程車幾下就甩掉了跟上來的警車。但雪天路滑,計程車也一度撞到了路旁,王響來不及檢視自己的傷勢,車還能動他就繼續開。

王響看了看後視鏡,發現之前跟著的幾輛車都已經沒了蹤影:「我可是開火車的。」手機鈴響,王響看了一眼螢幕,來電顯示呼入的是「兒子」。

王響按了接聽鍵:「喂——」

他等了半天,裡面傳來一個幽幽的女聲:「你應該已經甩開警察了吧?」王響冷靜地說:「我說單獨見你,就肯定是一個人。」「你最好別耍花樣。」

「你也一樣。王將呢?」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爸」。

王響的手一下哆嗦了起來,他道:「王將!你咋樣?沒事吧?」沈墨說:「他有沒有事取決於你。」

「你在哪兒找到的他?」

「我能找到你,找到他還難嗎?況且這次是他找的我。」說完這句話,沈墨把針頭從王將身上拔出來,王將臉色蒼白,癱軟在沙發上。

「不要怕,這種針劑會幫助你安靜下來。」

王將虛弱地問:「你是誰?你為啥說照片上的人是我親爹?」「你要是不信的話就不會給我回電話了。」沈墨笑了,「照片上的人叫盧文仲,你的母親叫蔣林。你這個奇怪的名字應該就來自你的母親吧?因為很多人覬覦你家的財產,蔣林隻身一人來樺城救你爸。蔣林生下孩子後就因為值班護士拿錯了針劑意外死亡,護士被開掉了,但孩子活了下來。王響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沈墨在房間裡四下溜達,盯著王陽的遺像看了好一會兒。

她接著說:「當時王響的親兒子王陽和妻子羅美素相繼離世,正處於最痛苦的狀態中的王響主動提出領養蔣林和盧文仲的遺孤。盧文仲和蔣林都死在了樺城,他們老家的親戚圍繞著他倆的遺產紛爭不休,根本沒人在乎這裡還有他倆剛出生不久的骨肉,甚至沒人希望他倆的兒子出現在老家的土地上。王響得償所願,領養了那個孩子,爺兒倆相依為命,以後的事你該比我清楚。」王將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沈墨微笑著道:「因為讓你母親喪命的針劑是我給調換的。」「你?」

「不要這麼驚訝。」沈墨沒有絲毫愧疚之意,「我不要她的命,她就會要我的命。」王將哽咽了:「你到底是誰?」

沈墨的目光迷離起來,她說:「‘我是誰’是哲學上的終極命題,我只能說我可能是誰。就好像你本來應該出生在兩千五百千米外的南方,是個富二代;我本來應該是個不錯的醫生或者鋼琴家;王陽會是個善良而平庸的人;王響可能是一到傍晚就去廣場領舞的老頭……但前些年的劇本不是這麼寫的,我們都沒有重新來一次的機會。」這時,王響已經到了單元樓門口。他急匆匆地往上跑,但一使勁,疼痛就扭曲了他的臉。他拉開毛衣,看到肋骨處一點兒白骨,裡面貼身的內衣已經被血浸透了。

王響深呼吸一口氣,把毛衣綁緊在身上,繼續往上爬。

家門是虛掩著的。

王響緩緩推開了門,迎面聽見沈墨的話:「差不多三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你本來可以不進那間按摩店的。」沈墨背對著王響站在床邊,王將癱軟在沙發上。

沈墨喃喃道:「但你進去了。」

王響喘了半天,終於平靜了下來:「是,我犯了個錯誤。」沈墨轉過身來:「你還記得在派出所見到的那個小女孩嗎?」「記得。我一直沒忘。」

「你當時撒謊了吧?」

沈墨痴痴地看著窗玻璃上自己和王響的影子:「一個孩子的記憶力可能遠比成年人想象的更為強大,我忘不了那時候發生在我身上最骯髒的事,同樣也忘不了那些冷漠、怯懦的旁觀者。你是兇手,你殺死了一個叫沈墨的女孩,你把她推回了火坑裡。」王響低下頭:「當時我沒說實話,我一直很後悔,但這也不是你殺人報復的理由。」沈墨轉過身,衣服上印著一個海馬,已經看不出是不是她當年入學時穿的那件了。她說:「我在被大伯欺辱的時候恨不得自己像個男生一樣有反抗的能力,但後來發現性別本身並沒有那麼重要,我靠自己,依然可以比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男人出色。」王響開始說教了:「我對你的事瞭解一些,你冷靜點兒,別再做傻事了。你今天走不了了。」沈墨輕哼一聲:「走不走得了不是你說了算的。是時候做個了結了。」「既然是了結,你先告訴我,王陽是怎麼死的?」沈墨從窗戶看下去,樓下已經警車密佈,刑警和特警在各處布控。

「警察不是告訴你了嗎?自殺。」

「我不信王陽會自殺!」

「你要說他是死在我手上的也沒問題,因為我答應了跟他一起死。」6

二十年前,江邊。

王陽淚眼婆娑地道:「是你?」

「奇怪嗎?」沈墨一攤手,道,「盧文仲的事藏不住了,警察正在查,也許很快就會查到咱們頭上,到時候咱們的結果只有死。」王陽痛苦地抱著頭:「咱這是都幹了些啥……」

「路是自己選的。」沈墨抱住王陽,「對於人生來說,我們選擇不了進場的方式,但至少可以選擇如何落幕。」

王陽推開她:「你啥意思?」

沈墨攤開手,手上是幾粒藥:「我們一起走吧。」王陽顫抖著問:「這是啥藥?」

沈墨沒有正面回答他:「成年人的世界太髒了,我們可以選擇不跟他們一樣。」沈墨吞下了兩粒藥,「你是要跟我走,還是選擇回去承認這一切,向他們投降,以後跟他們一樣?」王陽看著藥片,緊閉雙目,流下眼淚,面露絕望之色。

沈墨和王陽兩個人躺在地上,形同死屍。突然,沈墨一下坐了起來,猛烈地咳嗽,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王陽,把王陽推到了江裡,轉身離開。

淅淅瀝瀝的秋雨掩蓋了僅有的一點兒痕跡。

7

2018年,深冬某日。

晚上九點。

沈墨依舊看著窗外:「說起來,我還真要感謝我學醫的生涯。我沒死。」王響渾身哆嗦起來:「是你騙王陽自殺的!」

沈墨像二十年前一樣,攤了攤手:「他本來可以不死,但他看到了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我沒有選擇。」「你一直在給自己找藉口。」王響盯著次臥室的門口看,似乎這二十年王陽從沒離開過,「王陽是個單純的孩子,你利用他的恐懼殺了他。人犯了錯可以改,哪怕付出幾年、幾十年的代價都可以贖回自己的清白之身,但你選擇一錯到底。傅衛軍呢?他人呢?」沈墨大體介紹了一下:「那年我們到了我們想去的南方,他有一個清白的身份,但見不了陽光;我有工作的能力,卻只能做一個不存在的人。他在我們創業的階段吃了很多的苦,每天藏身在油漆桶和塗料罐之間。終於有一天,他身體的免疫系統放棄了他,他開始呈現中毒的跡象,整個人面臨著崩潰。如果要活下去,他只能在大醫院開刀做手術。當時我們面臨兩個選擇,或者他重新成為傅衛軍,或者我們一起想辦法出國。只要有了見得了光的身份,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但這兩條路都有風險。最終他選擇讓我活下來。」沉默了半晌,王響道:「所以你就成了傅衛軍。」「我只是在替他繼續生活。」沈墨摸了摸自己的臉,「你不知道我做過多少次整容手術才變成他的樣子。從我們十歲的時候在樺城醫院相識以來,沒人知道我們倆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絡,我們相見的時候不多,但又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不會懂的。」沈墨伸出右手,她的大拇指缺失了。她接著說:「我來樺城醫學院報到的那一年,傅衛軍去了一趟黑城,把我那個禽獸大伯送到了他早就該去的地方。但那個畜生警惕性很高,最後為了讓他的剎車失靈,傅衛軍也受了傷,失去了大拇指。他那根拇指是為我失去的,我不會讓他的拇指白白失去。後來我成了傅衛軍,這根手指我也就還他了——都是值得的。」王響竟然點了點頭:「你確實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心壞了,會比魔鬼還可怕。」「我就當這是誇獎了。」沈墨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抱歉,我今天話有點兒多,畢竟這麼完美的計劃,我這些年從來沒有機會跟別人分享,你是我唯一的聽眾。」王響指了指沙發:「咱倆的事就了結在咱倆之間,先讓王將出去。」沈墨指了指門外:「他當然可以走,但跨出這個房間,我就不對他的生命安全負責了。」「你什麼意思?」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嗎?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沒人知道王將被注射了什麼。一個小時內,他會經歷瞳孔散大、肌纖維顫動、呼吸加快、心搏驟停、急性腎衰竭以及一系列讓人無法預知的身體反應,就算被搶救過來也只能一輩子躺在床上做個廢物。」王響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怒氣:「你到底給他注射了什麼?」沈墨目光炯炯地看著王響:「想知道?答案就在你身上。」晚上九點三十五分。

對面樓,正對王響家窗戶的一個房間裡,崔國棟正通過望遠鏡緊張地看著對面發生的一切:「他倆在嘀咕啥呢?狙擊手就位了嗎?」李群回覆:「已經就位,等待命令,隨時可以解決目標。」崔國棟說:「鎖定目標,如果王響父子有危險就立刻開槍!」「是——」李群動了動望遠鏡,「又咋了?」

望遠鏡裡,王響從房間裡站到了窗臺上。

「王響要幹啥?」

晚上九點三十六分。

王響站到了窗臺上,夜風獵獵。

「我站上來了,然後呢?」

「跳下去。」沈墨一字一頓地說。

王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他依然虛弱地掙扎道:「別跳!爸,別聽她的……」對面樓黑漆漆的房間裡突然有反光鏡亮了一下。

王響眼中一亮,接著就看見了狙擊槍,看見了崔國棟,看見了手勢——那意思是讓他往邊上靠一靠,給狙擊手留出射擊的角度。

王響想挪,但狹小的窗臺根本沒有他挪動的空間,王響眼中的希望轉為了絕望。

「你聽到我的話了,跳。」沈墨就像在對醫學院裡的小白鼠說話。

王響回頭:「沈墨,我跳下去你就會放過王將?」王將急促地喊:「爸!別聽她的!別跳!」

「不要跟我講條件,我連死都不怕,你拿什麼跟我玩?」沈墨輕輕撫摸著王將的頭髮,「他的呼吸頻率越來越快,面部呈現青紫色。他是一個多好的孩子,像是曾經的傅衛軍。想好了嗎?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你當年錯過了救兒子的機會,現在還要再害死另一個兒子嗎?」狙擊手衝著崔國棟說著什麼,王響能看見崔國棟焦急的神情,但根本騰不出可供射擊的角度,於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王響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古代有個捕快押送一個犯了罪的和尚去見官。路上,和尚跑了,臨走前還給捕快剃了個光頭。捕快醒來,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摸摸行李,棍棒、牒文都在,一摸腦袋,和尚也在——既然和尚在,‘我’又去哪兒了呢?」沈墨輕輕笑了一下:「很好笑。你想說什麼?」「其實這個選擇對我來說根本不難。」王響動了幾下,「你是在幫我解脫。」

「王將已經開始抽搐了,快跳啊!」

「別忘記你答應我的——」

王響微微地衝著對面樓點了點頭,猛地向窗外跳去。

砰!

狙擊手的槍幾乎同時從兩個方向發射出子彈,特警撞破房門,蜂擁而入。

警燈和救護車的急救燈閃成了一片。

醫護人員和民警緊張地在單元樓門口進進出出。

一副擔架從單元樓裡被抬了出來,上面是戴著氧氣罩的面無血色的沈墨。

崔國棟和李群匆匆而來。

崔國棟問:「怎麼樣?」

醫護人員簡要地解答道:「槍傷並不致命,現在需要回去搶救。」崔國棟靠到沈墨旁邊問:「你給王將注射了什麼?」沈墨聲音虛弱地道:「王響呢?死了嗎?」

「你知道王響是為什麼跳的樓。」崔國棟厲聲說,「你不是一直懷疑人不會為別人付出嗎?你剛才已經看到答案了。不管王響能不能被搶救回來,不管你回不回答我,你都輸了。」沈墨閉上了眼睛。

李群無奈地擺擺手:「抬走吧。」

沈墨的眼角突然有一滴淚滑過,嘴唇翕張著。

「她好像有話要說!」

崔國棟連忙把耳朵貼了過去。

晚上九點四十分。

救護車疾馳在城市街頭。

車內,醫生正在為王將注射針劑治療。

王將的手無力地耷拉在擔架外,一隻蒼老的手緩緩地抬起,緊緊地握住了王將的手。

那正是躺在旁邊另一副擔架上的王響的手。

8

雪化得差不多了,天氣晴朗,人走在街上,穿外套還有些熱。

樺城的冬天即將結束。

王將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王響,緩緩地走在馬路上。

「真能那麼巧?」王將比畫著什麼,「我懷疑那高度本來就摔不死人。就因為你掉在我媽之前的晾衣繩上緩衝了一下,最後就沒事?」「不信你問你馬叔去!」王響沒好氣地打了王將一下,「警察就是那麼說的。」王將問:「爸,你說我還去s市不?」

「愛去不去,你自個兒拿主意。」

王將撓撓頭:「我尋思你說得也有道理,我也不能當一輩子售貨員啊!」王響把眼睛一瞪,道:「售貨員咋了?收銀、陳列、補貨、防損、盤點、交接班,那也不是誰都能幹的!」「你改口改得夠快的,」王將拍了拍王響的肩膀,「咋理都在你那兒呢?」「要不我咋是你爹呢?」

兩人就要到道口了,伴隨著丁零的提示聲,路兩側的欄杆緩緩降下,把行人擋在鐵軌兩側——即將有火車經過。

王響看向對面,忽然眼眶溼潤了——

隔著兩層欄杆,在對面等待的人群裡,他恍惚間看到羅美素牽著王陽的手,龔彪站在一旁,他們說著鬧著,一切如常。

王響笑著流下了眼淚。

哐當哐當,隱約傳來漸近的火車行進聲。聲音越來越近,一列通體黑亮的蒸汽機車猶如巨獸衝出了迷霧,威武雄壯。伴隨著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車頭的駕駛室裡傳來洪亮的歌聲。狹小的駕駛室裡熱火朝天,大張裸著上身不停歇地一下下地往爐膛里加煤,劉全力將半個身子探在外面瞭望著前方。

駕駛臺前,王響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沉穩熟練地掌控著這頭巨獸。在這方寸之地,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劉全力衝駕駛室裡喊:「王師傅,整個響!」

王響手拉汽笛,機車的車頭噴著白氣,響起了雄渾的嘶吼聲。

哐當聲越發地響亮,駕駛臺上擺著的收音機裡傳出的歌聲更加高亢。

王響的臉上綻開著歡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