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化了

1

1988年,樺城兒童醫院。

那時的醫院,來蘇水的味道好像比現在醫院裡的重得多,不管是醫護人員還是患者,都被燻得皺起眉頭。

一間普通的病房開著門,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抱著被子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她的眼睛所看的方向是讓她驚駭的源頭——走廊裡,她的大伯正在跟醫生交談。

「以後得注意教育的方式方法,不能跟孩子動手。」這是醫生的聲音。

「小孩說話哪能信?真是磕的。」

這是大伯的聲音。

「你們是黑城的?咋不在當地看醫生呢?」

「小地方醫療水平不行,怕耽擱了孩子。樺城技術硬。」「行吧,反正以後得注意。」

「肯定注意,誰能捨得對這麼大的孩子動手啊?你忙吧,大夫。」腳步聲向著病房靠近,小女孩緊緊地抱著被子,只從一絲縫隙裡看著門口。

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沒有了,那人走進了病房,大頭皮鞋出現在了小女孩的視野裡。

大伯語氣平靜:「墨墨——」

小女孩正是沈墨。

小沈墨拿開被子,看到了大伯似笑非笑的臉。

大伯輕輕地說:「回床上去。快點兒。」

小沈墨聽話地跑回床上。

大伯的語氣還是那樣親切,可話頭已經變了:「學會告狀了?都是說話,你說大夫是信你還是信我?」小沈墨央求道:「大伯別打了,我不敢了。」

大伯緩緩地把腰帶解下來:「口頭說有用嗎?大伯幫你長點兒記性。背過身去,抱著被子趴在床上。」小沈墨淚眼模糊地求饒:「真不敢了,大伯,我再也不跟別人說了。」大伯把腰帶在手裡又疊了一下:「越拖越疼。」小沈墨咬著嘴唇不讓哭聲出來,轉過身去抱著被子趴在床上。

大伯似笑非笑地把病床周圍的遮擋簾輕輕拉上了。

一個跟小沈墨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就在對面的病床上,眉清目秀的。他把腦袋藏到了被子裡,悄悄地注視著這一切。

大伯舉起了手中的皮帶:「自己報數,十個。」大伯一皮帶狠狠地掄了下來。

小沈墨疼得渾身顫抖:「一……」

小沈墨透過遮擋簾的縫隙,看到了對面床上的傅衛軍。

小傅衛軍緊緊地盯著對方,似乎這樣就能為對方分擔些什麼。

「三、四、五……」

兩人之間的簾子徹底地被拉上了,簾子裡面傳來小沈墨壓抑的啜泣聲。

小傅衛軍難過地別過頭去。

兩個小朋友再次對上眼神時,小沈墨的大伯對她的折磨已經結束了。

小沈墨一瘸一拐地從女衛生間裡出來。疼痛已經完全佔據了她的頭腦,讓她沒法正常思考,但她還是得扶著牆,咬著牙,慢慢地朝病房走去。

小傅衛軍已經在外面等她很久了,看到她出來,他馬上迎上去站在她面前,卻一下愣住了。他扶也不是,安慰也不是,生動詮釋了「手足無措」這個成語。

小沈墨氣若游絲地道:「幹嗎?」

小傅衛軍用兩隻手比畫起來。

「看不懂!」小沈墨畢竟還是個孩子,受到疼痛的影響,每個從她聲帶裡發出的音節都顯得她氣急敗壞,「你不會說話嗎?」小傅衛軍張開嘴,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走開!」

小傅衛軍默默地閃到一旁。

小沈墨艱難地從小傅衛軍身邊經過,小傅衛軍突然對她伸出了手——他的手上是一顆水果硬糖。

透明塑膠紙的包裝沒能留住小沈墨的童心,她看都沒看一眼,就從小傅衛軍身邊走過去了。小傅衛軍的眼神里透著失望之意,他正要把遞著糖的手放下去,突然感覺手裡一空。

小沈墨轉過身接過糖,拆開包裝紙,把糖放進嘴裡,還把包裝紙輕輕放回了小傅衛軍的手心。

兩人相視而笑。

時光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停下腳步。

小沈墨挨的打都很重,但好在小孩筋骨柔軟,沒有傷筋動骨,受的都是皮外傷,她恢復得很順利。然而,這也意味著兩人分別的時刻即將到來。

這天中午,趁著天氣好,小沈墨的大伯去辦手續了,兩個孩子偷偷溜上了兒童醫院的天台。

「我明天要回黑城了。」看著蔚藍的天際線,小沈墨輕輕地說。

小沈墨話音剛落,小傅衛軍咧咧嘴就要哭。

小沈墨摸摸他的腦袋:「別哭。你會給我寫信嗎?」小傅衛軍使勁點頭,拍拍胸口。

「我也會給你寫信。」小沈墨鄭重其事地說,「等長大了,我會找到你,你也會找到我。」小傅衛軍通過比畫和口型,讓小沈墨明白了他的意思:別忘了我的名字。

小沈墨笑了,也跟著他比畫,道:「當然記得,你叫傅衛軍。」

小傅衛軍也笑了。

「你也別忘了我的名字,我叫沈墨。」

太陽一點點降下去,兩個人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淡。等影子完全和黑夜融為一體,兩個人都長得像影子那麼高了。

他們面前還是樺城的天際線,不過那天際線已經老了十歲。

1998年秋,沈墨剛剛親手解決了盧文仲。

這個不眠之夜,沈墨站在傅衛軍家的陽臺上,一直看著外面。她心裡盤算著什麼,連傅衛軍都不能完全猜透。

傅衛軍默默走到陽臺上,給沈墨披了件外套。

沈墨低聲說:「盧文仲的媳婦一直在鬧,已經有人找我瞭解情況了。」她把抽了一口的煙放到傅衛軍的嘴裡,「我唯一沒考慮到的是盧文仲找了個好媳婦。照她這麼鬧下去,這事早晚有罩不住的一天。」

傅衛軍打著手語:把他的媳婦解決掉。

「得等機會。」沈墨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她跟公安局搭上線了,咱們不能貿然往槍口上撞。」

傅衛軍:我們去南方吧!反正錢已經拿到了。

「現在走就是不打自招。我不想一輩子都當通緝犯。」

傅衛軍:那怎麼辦?你肯定有主意了。

沈墨跟小時候一樣,笑著摸了摸傅衛軍的腦袋。

「除非誰都找不到我。」

2

蔣林挺著肚子撐著傘坐在公安局門口,手裡舉著一張盧文仲的照片。

蔣林把錢給王陽之後,公安局門口就成了她的常駐地點。

崔國棟穿著雨衣,從辦公樓裡出來:「你丈夫的事我們已經在調查了,你能不能進來說?」

蔣林決絕地說:「不!找不到我男人我哪兒都不去。」

崔國棟耐心地勸導:「你們家親戚呢?就讓你挺著大肚子自己來?」

蔣林惡狠狠地說:「親戚都是狼,巴不得他出事。」

「你這樣對找到你丈夫一點兒幫助都沒有。」崔國棟上撒手鐧了,「而且你總要考慮考慮肚子裡的孩子吧?」

蔣林不為所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崔國棟只好上了第二個撒手鐧——上報朱秀全,讓他調配強有力的人選來跟進盧文仲失蹤一案。

馬德勝和王響、沈墨之間的聯絡,正是從此開始的。

這天,馬德勝冒著雨出外勤回來,他似乎剛解決了一個大案子,意氣風發,腳下生風。剛上二樓,他就被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的朱秀全叫住了:「德勝——」

「朱局,有事啊?」

「來我辦公室一趟。」

局長辦公室裡,朱秀全親自為馬德勝泡茶。馬德勝趕緊起身上手:「我自己來。」

朱秀全打了馬德勝一下:「多喝兩口,以後我這花茶也不是推門就能有喝的。」

馬德勝問:「咋的?喝口水還不給供應了?」

朱秀全索性直說了:「省廳刑偵局那邊想調你過去,你聽說了吧?」

馬德勝難掩興奮之色,一直在搓手:「喀!八字沒一撇的事。我先把樺城的工作幹明白。」

「你小子,跟我就別裝了。」朱秀全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我知道,樺城地方小,打架鬥毆、小偷小摸的案件滿足不了你的胃口。省城舞臺大,你這歲數也正好是出成績的時候。在大風大浪裡歷練歷練,多整幾個漂漂亮亮的案子,也是咱們局的光榮。」

馬德勝就差立正敬禮了:「我肯定不給您和咱們局丟人!」

「我也就先跟你透個氣,不到你表態的時候。正式調令下來前,你這心先別跑,踏踏實實地站好最後一班崗。」局長就是局長,永遠比手下更寵辱不驚一些,「喏,這兒有個案子,你跟進一下。」

朱秀全甩過來一份案宗,馬德勝掃了一眼,說:「報失蹤的?」

案宗第一頁正放著盧文仲的照片。

根據案宗上的資料,馬德勝帶人來到了樺鋼廠焦煤廠。他本來想找相關人員瞭解瞭解情況,沒想到直接被前來彙報的趙廣洲攔住了。

趙廣洲領著馬德勝,邊走邊介紹,侃侃而談:「咱們樺鋼廠的洗煤廠、煉焦廠呢,近年來深化改革,通過發揮內部市場化機制作用,挖掘降本增效潛力。上半年製造成本較計劃下降百分之十五點七,同比下降——」

馬德勝終於在趙廣洲換氣的時候打斷了他的話:「趙主任,我不是來聽你做彙報的。你是廠辦主任,廠裡方方面面的情況你應該都有所瞭解。盧文仲你認識吧?」

趙廣洲有些尷尬:「他是我們樺鋼廠的焦煤供應商之一,之前我跟著宋廠長見過幾次。」

馬德勝掏出紙筆開始記錄:「這個盧文仲跟你們宋廠長關係怎麼樣?」

趙廣洲圓滑地說:「宋廠長來咱們廠時間也不長,我也不是太瞭解。」

馬德勝又問:「你跟盧文仲呢?」

趙廣洲開始反著套資訊了:「不熟!沒怎麼打過交道。業務有業務部門,我這個廠辦主任主要是做好服務工作的。盧文仲怎麼了?」

馬德勝一字一頓地說:「盧文仲失蹤了,我們懷疑他是被綁架了。他的妻子蔣林從外地過來報的案。」

趙廣洲的眼中透出一閃而過的驚慌之色:「是嗎?這些南方商人都精得很,身上又有錢,出點兒啥事都不稀奇。」

馬德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不是跟他不熟嗎?」「泛泛之交。」趙廣洲穩穩接招,並不慌亂,「他之前說過要去外省收煤,是不是沒跟家裡溝通好?」與此同時,在公安局問詢小羅的李群有了一定的突破。

「你整天跟你的老闆在一起,他外頭有沒有人你會不知道?」小羅愁眉苦臉地道:「盧總確實一直比較受女人歡迎。但這次這個他非常上心,連我他都一點兒口風不漏,只知道她是在維多利亞上班——」從這時開始,警方的目光終於轉向了沈墨。

沈墨得知自己被釘上,是在學校上大課的時候。

解剖課在階梯教室上,學生不少,教室裡幾乎坐滿了人,老師正在講臺上邊寫邊講。

「解剖學是通往醫學聖殿的基石。我們要深入瞭解肌肉的形態和構造,以及肌肉的起止點、配布規律和作用。」沈墨認真地邊聽邊做筆記。

輔導員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板,老師走過去,兩人竊竊私語。

沈墨向門口看過去,兩人身後還站著兩個穿著便裝但面容嚴肅、身材挺拔的人。

沈墨把筆帽套回去。

輔導員走到講臺前:「沈墨同學出來一下。」

沈墨微笑著起身收拾書包:「好的,老師。」沈墨跟著輔導員和兩個男人進了辦公室,之後,輔導員被請了出去,其中一個男人輕輕關上了門。

「我們是樺城公安局的,有些情況想跟你瞭解一下。」「您請講,只要我知道。」

「你認識盧文仲嗎?」

「見過。」

「在哪兒見過?」

「我晚上經常在維多利亞大堂彈琴,那時候見過。他怎麼了?」「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沈墨一臉茫然:「他通過維多利亞的葛總找過我,請我唱歌喝酒,但我都給推掉了。我只是個勤工儉學的學生,不想跟社會上的人有太多來往。這個也是我打工之前先跟葛經理說好的。到底出什麼事了?」一名警察做著筆記,另一名警察意味深長地說:「他失蹤了,家屬報的案。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有他的訊息,請及時跟我們聯絡。這是我們的電話。」由此,沈墨的計劃開始了。

她終於開始移動那顆她一直藏在角落裡的棋子:殷虹。

這步棋要走得妙,還有一些前置工作需要完成,是時候讓另一顆塵封幾天的棋子移動了——白天,王陽出現在維多利亞娛樂城,這就夠讓人覺得奇怪了。

更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他還獨自一人在葛總的辦公室裡。

辦公桌那個常年鎖著的抽屜被開啟了,王陽翻找了半天,從一堆身份證中抽出了殷虹的身份證,鬼鬼祟祟地將它揣進了兜裡。接著,他趴在辦公桌上,在筆記本上抄著殷虹的簡歷,時不時看看門口。

葛總走到門口一拉門,發現門從裡面被反鎖了,他使勁拽了兩下,門從裡面被開啟了,王陽懶洋洋地走出來。

「幹啥呢?」眼看王陽就要走了,葛總一把拉住了他,「站住!在我的辦公室裡幹啥呢?」「徐新偉讓我給你送點兒東西。他媽新烙的餡餅,我放在桌上了。」王陽一臉無辜,似乎不知道葛總為什麼拉住他。

「門咋還鎖了呢?」

「風颳的吧?沒事我就走了,葛總。」

王陽晃晃悠悠地走開了。

葛總一臉狐疑地進了辦公室,拉拉抽屜,似乎哪兒都沒被動過,再一看,桌上確實有個小飯盒,裡面裝著兩個餡餅。

葛總把餡餅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嘀咕道:「他明明知道我不吃韭菜餡的啊……」剛離開葛總的視線,王陽就撒丫子跑起來。他衝出維多利亞娛樂城,來到附近的一個地下通道內,沈墨早就等在裡面最幽深的地方。

王陽掏出皺皺巴巴的筆記本和身份證:「搞到了。」沈墨把身份證踹到兜裡,舉起筆記本看了兩眼:「沒落下什麼吧?」「沒有。她一個十八歲的小屁孩,簡歷上沒啥好寫的。」「沒人發現你吧?」

「就出門的時候碰上老葛了,他糊塗蛋一個,我用幾句話就把他給打發了。」沈墨把筆記本上有用的幾頁紙撕下來,著急要走:「真棒。我知道我沒看錯人。」「哎——小心點兒!」

沈墨笑道:「放心吧!」

接下來,就是計劃的下一步,沈墨和傅衛軍親自出馬。

晚上,維多利亞娛樂城裡面最熱鬧;深夜,維多利亞娛樂城門口最熱鬧。

殷虹沒有了之前的土氣和羞澀,說說笑笑地挽著客人走到門口,跟幾個同事一起鞠躬送客。

「下回來直接找我啊。」

一陣鬨笑過後,幾個客人上車走了。

等確定車子上的人再也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後,殷虹的熱情一下轉為了冷漠和不屑。她動了動嘴,無聲地罵了句髒話,轉頭進屋,朝更衣室走去。

殷虹開啟自己的櫃子,將衣服換到一半,叉著腿坐在凳子上,大大咧咧地數錢。她對一切都不在乎了,除了手裡的這些錢。

沈墨的聲音傳過來:「收穫不錯啊!」

「大學生?」殷虹驚喜地叫了一聲,「你還沒走?你不早該下班了嗎?」沈墨悶悶地說:「寢室同學請假了,我回去一個人待著也沒什麼意思。」「正好啊,我請你吃夜宵唄?」殷虹揚了揚手裡的錢,「大學生就是有文化,你上回教我那招對付這幫醉鬼老好使了,我錢一分不少掙,還不吃虧。」「這跟文化沒什麼關係,我只是多少懂點兒人心。」沈墨擺擺手,從櫃子裡翻了翻,「我有條裙子穿著有點兒緊巴巴的,送你吧。」殷虹笑道:「咋還給我送禮呢?該我謝謝你啊。」沈墨把紙袋遞給殷虹:「你試試。家裡給寄的,本來我在學校也沒什麼機會穿。」裙子質地、樣式都不錯,殷虹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歡之情,這讓她忽略了兩點細節。

第一,這裙子是全新的,根本沒有試穿的痕跡。

第二,這裙子是沈墨從櫃子最裡面拿出來的——她早就準備好了。

「我不能要你的……」殷虹嘴上拒絕,動作卻很誠實,「那我先試試大小。」沈墨上前幫忙,殷虹穿上了那襲白裙。

「呀,我也像個大學生了。」殷虹指了指面前的穿衣鏡,「你瞧,咱倆還有點兒像。」沈墨仔細地上下打量殷虹,裙子十分合身,像是她特意給殷虹買的一樣。

沈墨笑道:「真好,跟看我自己似的。你留著吧。」殷虹高興地道:「這我哪能白拿啊?這料子不便宜呢,你好歹留一百塊錢——」沈墨推開殷虹塞過來的錢:「談錢就外道了。這麼著吧,你請我喝酒吧。」殷虹在前,沈墨在後,兩個人走出維多利亞娛樂城,前往另一家迪廳。

沈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眼,沒人發現兩個人一起出門。

殷虹在前面撒歡,並沒有注意到沈墨的異常之處。當然,她也並不知道,自己剩餘的人生,將會和一個跟她素未謀面的南方商人繫結在一起。

動感的鼓點一下一下彷彿砸在人的心臟上,閃耀的燈球和雷射燈四射,舞池裡整個世界似乎都移了位。

沈墨和殷虹像一對近乎瘋狂的雙胞胎,兩個人的頭髮都處於半溼狀態。到了舞曲和舞曲之間的間隙,沈墨在殷虹耳邊大喊:「我對人很挑的。」「什麼?」

沈墨吼道:「我說,你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在兩個人數不勝數的對話當中,這是沈墨唯一一句實話。

「我也是!」殷虹以為自己碰到了知音,「雖然進城了,我也不是跟誰都能做朋友的。那些人,庸俗!」沈墨接著喊:「那就讓這成為我們倆的秘密吧,誰都不告訴!」「好!就咱倆知道,誰都不告訴!」

等到下一首舞曲到了高潮,著一身皮衣的傅衛軍扭到了殷虹的身後。

沈墨把傅衛軍和殷虹拉到了一起:「這是我表哥!」傅衛軍深情款款地看著殷虹。

殷虹羞澀地說:「你表哥好帥啊!」

沈墨轉身離開:「你們玩,我再去拿兩瓶酒!」殷虹來不及抗議,傅衛軍已經拉起了她的手。

沈墨沒有拿酒,而是來到了二樓。她一直盯著舞池裡陶醉的殷虹和傅衛軍,目光冷峻,似乎在回想整個計劃是否有漏洞。

接下來,就看傅衛軍的表演了。

第二天夜裡,皇朝錄影廳門口,花花綠綠的當日影片預告上多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轉讓」二字。錄影廳好像自始至終只有槍戰片一種影片,狹小的裡屋,只有傅衛軍和殷虹兩個人,殷虹正坐在傅衛軍的身上。

殷虹呢喃道:「我喜歡你,衛軍……我從來沒喜歡過別人……我就喜歡你……」傅衛軍閉著眼睛。

「你不會嫌棄我吧?」殷虹突然問。

傅衛軍鄭重其事地搖搖頭。

殷虹苦笑道:「你要是嫌棄我也是應該的。我爸得病沒了,我媽說去外地找親戚借錢,把日子過下去,結果就再沒回來……我就是我們家的累贅,沒人喜歡我,沒人在乎我。」傅衛軍輕輕拍了拍殷虹以示安慰。

殷虹緊緊抱住他:「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愛我了。」傅衛軍的回抱同樣熱烈,不過殷虹並沒有發現他臉上那一絲複雜的表情。

「錄影廳你要是喜歡就留著吧,」殷虹整個人靠在傅衛軍身上,「我能掙錢,能掙很多錢。夠咱倆用的。」傅衛軍抄起手邊的紙唰唰地寫了一行字。

殷虹一字一頓地念:「別幹那個了,我知道哪兒有錢,很多錢。」傅衛軍示意殷虹從他身上離開,他又寫了一行字,並把大哥大遞給殷虹。

號碼被撥出,電話那頭傳來蔣林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蔣林就像一直沒睡過覺:「喂——」殷虹說:「別找他了,他跟我在一起了。」

蔣林冷靜地問:「你是誰?」

殷虹說:「男人呢,不是騾子也不是馬,拴是拴不住的。他不愛你了,我們倆也不在樺城,別找了。」蔣林大聲問:「喂!盧文仲呢?你讓他講電話!」傅衛軍接過殷虹手中的電話,直接結束通話。

殷虹一下撲到傅衛軍的懷裡:「我說的行不?」傅衛軍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殷虹一邊親傅衛軍一邊說:「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纏著你。你是我的,只是我的。」在殷虹背後,傅衛軍冷靜地把大哥大的電池摳下來,扔到了一旁的抽屜裡。

另一頭,樺城賓館的客房裡,崔國棟和李群正在蔣林旁邊監聽這部電話。

崔國棟問:「認識這個號碼嗎?」

蔣林痛苦地說:「是文仲的號碼。」

「盧文仲的大哥大?這個聲音你之前聽過嗎?」蔣林有些歇斯底里:「沒有!她是綁匪還是狐狸精啊?」「已經錄音了,我們查一下這個電話——」崔國棟突然看向蔣林:「你怎麼了?」蔣林抱著肚子順著桌角滑坐到地上,冷汗直冒:「疼……去醫院!」…………

到醫院安頓好蔣林之後,崔國棟和李群終於能回樺城公安局食堂吃頓熱乎飯了。

馬德勝做東。

三人一人一碗白菜湯,手裡掐個饅頭。

李群一邊吃一邊說:「有可能是跟小狐狸精跑了。盧文仲這人一直很花心。」崔國棟跟腔分析道:「他跟他媳婦家裡關係也不咋的。盧文仲幹這行,還是他老丈人領進門的,家裡的財政大權實際上都在他老婆蔣林那裡。他自己整出苦肉計也不是沒可能。」馬德勝沉吟片刻,道:「家大業大的,說跑就跑?我不信。跟蔣林接頭拿走那二十萬塊錢的小子呢?」崔國棟推過來一張紙:「十八到二十歲,有本地口音,根據蔣林的描述,大概長這模樣。」馬德勝掃了一眼紙:「先找找這人。」

那張紙上草草幾筆,畫著個圓頭圓腦的人。

此時,圓頭圓腦的王陽還在維多利亞娛樂城。他有些緊張地站在走廊一頭,正趕上大批員工盛裝從休息室裡出來,鶯鶯燕燕跟王陽擦肩而過,王陽目光不停地在其中巡視。

王陽拉住其中一人:「殷虹來沒?」

「誰?」

「農村來的那個,剛來沒多少日子。」

「虹虹啊?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可能是談戀愛了。你找她幹啥?」王陽擺擺手讓那人走了,那人隨著大部隊離開,走廊上又只剩下了他自己。

要出事了。王陽心想。以沈墨的狠毒與決絕,沒準又是一條人命,而且這條人命也跟他有關係。

王陽來到維多利亞娛樂城外,用那個他和沈墨多次溝通過的電話亭,再次打電話到沈墨的宿舍。

「沈墨不在。」

王陽眉頭緊皺。

他徹底慌了。這個年齡的男生,遇到無法解決的情況,其實和十歲、五歲的男生沒什麼區別,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找爹。

王陽回家後,躺在次臥室裡,衣服都沒脫。他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聽到門響後,翻身而起,直奔客廳,正好迎上從外面回來的王響。

王陽怯生生地問:「爸,你……你有空沒?」

王響跟兒子擦肩而過,抽了抽鼻子:「一股子菸酒味!我現在沒把工作給你落實,不管你,但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數!」王陽急得有些磕巴了:「爸,我——」

王響摸摸兜,掏出一張十塊錢的和一張五塊錢的皺巴巴的紙幣塞到王陽手裡,然後又抽回那張五塊錢的紙幣:「省著點兒花!」接著他就進了主臥室。

王陽盯著那張十塊錢的紙幣,把它往兜裡一踹,苦惱至極。

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找的沈墨和殷虹都還沒出事,不過也快了……

就在這個晚上,殷虹熱情地邀請沈墨到招待所的客房喝酒。怕酒不夠,沈墨又多買了幾罐。等她到了客房,殷虹果然和傅衛軍親親熱熱的。

三個人席地而坐,小吃被擺在中間,自己的酒放在自己身後,他們東西沒吃多少,酒倒是喝得快。隨著沈墨一句「乾杯」,又有三個易拉罐被捏癟,沈墨臉通紅,顯然酒勁已經上湧。

傅衛軍打手語:慢點兒喝。

沈墨有些亢奮:「幹嗎慢點兒?明天又沒課。再說,我看見你們倆在一塊兒了,高興。」殷虹又起開一罐酒:「就是!酒不就是水嘛,我再打個樣。」沈墨也要開一罐酒,卻被傅衛軍搶了下來。

「我哥這人——沒勁!」沈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去廁所。」「我陪你啊——」

殷虹被沈墨按著,沈墨說:「我自己行!你們坐著,我馬上就來!」沈墨去了屋裡的衛生間,殷虹盯著傅衛軍的眼睛,傅衛軍眼神有些閃躲。

殷虹低聲道:「咱就是借,以後會還她。」

傅衛軍快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她要是不借呢?

「那就嚇唬嚇唬她。」

傅衛軍微微點了點頭。

殷虹衝著衛生間喊:「墨墨,用幫忙不?」

沈墨的聲音傳來:「紙呢?」

接著裡頭是一陣狼狽的嘔吐聲。

殷虹可不會讓沈墨歇著,等沈墨從衛生間出來,兩個人又喝了幾罐酒,傅衛軍沒制止,在一旁冷眼觀望。等沈墨嘴角掛著涎水躺在沙發上酣然入睡時,地上已是杯盤狼藉。

殷虹輕輕晃了晃沈墨:「墨墨?墨墨?你最近是不是掙了一大筆錢?」沈墨說著囈語:「啥錢……那是我的……」

殷虹眼冒金光:「知道是你的,我不是怕你丟了嘛。錢都放哪兒了?」傅衛軍輕輕嘆了口氣。

沈墨閉著眼:「我要睡覺……我困……」

殷虹霍然起身。

傅衛軍試圖拉她,卻被殷虹用眼神制止。

「刀、刀……」走進衛生間後,殷虹上下翻找。終於,她在馬桶的水箱裡發現了一個塑膠袋,拆開袋子一看,一把長剪刀赫然映入眼簾。

她出來,看到沈墨把臉埋在沙發裡面,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甚至發出了呼嚕呼嚕的可愛聲音。

殷虹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秒的憐愛之意,接著她又凶神惡煞起來。

她拿著那把長剪刀蹲在了沈墨背後:「墨墨?你再想想,錢都放哪兒了?」沈墨扭了扭身子,殷虹咬著牙,把她耷拉到脖子處的頭髮撥開,雪白的頸項露了出來。

殷虹舉起了剪刀:「這不能怪我。我們倆需要這筆錢——」沈墨慵懶地轉過身來,合著的眼一下子睜開。

殷虹尖叫一聲,長剪刀摔落在地。沈墨神色如常,一點兒沒有醉意,笑吟吟地看著殷虹,就像看著在臺上表演的小丑。

「你,」沈墨一字一頓地說,「想殺我嗎?」

殷虹沒來得及回答,眼前就黑了。

傅衛軍拎著一根木棒,站在殷虹背後。

…………

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吹著,好像來自殷虹遙遠的記憶深處,那是嗩吶嗎?

嗩吶?哦,有人出殯了,是她的爸爸。

「你在家乖乖等媽媽,媽媽就算要飯也會拿錢回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這是媽媽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

「你表哥真帥!」

「我再去拿兩瓶酒——」

謊言,都是謊言,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沒人對自己說過真話。她想。

一股強烈的痛感從殷虹的後腦處蔓延開來,嗩吶聲和對話聲變得更遠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著,她費力地睜開眼睛,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已經被捆上,自己正躺在一塊巨大的塑膠布上。

殷虹張了張嘴試圖說話,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

沈墨穿著雨衣,戴著一副眼鏡進了衛生間,手裡提著一個小箱子。

「醒了?」沈墨這口吻就像麻醉科醫生喚醒病人那樣,「看來我這麻醉劑的量掌握得還可以,我還怕你醒不過來呢。這些麻醉劑可不好弄,我是搞定了有實驗室鑰匙的師哥才弄來的。」「嗯,嗯——」

「哦,對了,你現在說不了話。我特意在你的咽喉附近打了一針,現在你的聲帶是過分鬆弛的,發不出聲來。」沈墨又變成了循循善誘的老師,「我怕吵到人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嗯——」

小箱子被開啟了,裡面的東西居然有些反光——是一排銀光閃閃的手術刀具。

沈墨細心地挑選刀具:「你放心,我對摺磨人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特殊的興趣。我能跟你保證的就是我會首先結束你的生命,然後再做接下來的事。別怕,不會很久。」人半麻,眼淚卻還能流下來。

真可悲啊,殷虹。殷虹心想。

傅衛軍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把菜刀和一把斧子。

傅衛軍打著手語:你出去,讓我來吧。

沈墨嚴肅地說:「你現在應該幹什麼?去錄影廳喝酒、打架、放片,越多人看到你你就越安全,你安全我們倆就都安全。」傅衛軍:我不想讓你的手沾太多血。

沈墨竟然笑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跟外表人畜無害的她完全不符:「你是捨不得讓她死在我手裡吧?」傅衛軍眼睛裡的光頓時熄滅了一半。

「喜歡她了?」沈墨問。

傅衛軍搖頭,鄭重其事地做了幾個手勢,那意思是:我愛的人只有你。那我現在就走。

沈墨蹲在殷虹面前,輕輕撫摸著殷虹的頭髮,開始了她的演講,那語氣跟當初她對王陽告白時的語氣一樣。是的,對那些她需要利用的人,她都會展現出這種類似催眠的強大手段。

那麼,傅衛軍也是嗎?

傅衛軍沒想過,甚至沈墨自己都沒想過。

沈墨演講時,往往不需要聽眾。

「他說,他愛的人只有我。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根本不懂。當然這也不怪你,愛對於處在那樣家庭中的你來說是奢侈品;你同樣也不懂這十年我們倆是怎麼一路走過來的。你以為傅衛軍喜歡你?其實那隻能算是……憐憫吧?就是可憐你的意思。他的心腸太軟。你各方面跟我很像,身高、體重、皮膚、身材比例,甚至是將頭髮繞在手指間時的姿態。或許真的有過那麼一瞬間,我想放過你——但你看,你都對我做了什麼?你想殺了我,拿走二十萬塊錢,再跟著我的男人遠走高飛。你對得起我嗎?」殷虹的嘴唇無力地翕動。

「人都是一樣的,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一目瞭然的小聰明和剛才眼中閃過的殺氣只會讓我高興,我對你沒有負疚感,一點兒都沒有。」眼淚掉到塑膠袋上是有聲音的。

「其實你應該感謝我,我是在幫你解脫。作為一個多餘的人,你死的時候,就是沈墨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時候。」殷虹使勁用嗓子發出聲音,就像一個氣管被插管的人要把那塑膠皮套從喉頭噦出來。

沈墨湊到殷虹耳邊說:「你要說什麼嗎?說吧,慢點兒,我能聽見。」「別殺我……」殷虹努力發出乾澀的聲音,「我才十八歲,這個世界……我還沒看夠。」沈墨舉起了她選中的第一把手術刀,把它輕輕放到了殷虹的頸動脈處。

殷虹很想反抗,身子卻沉重得一點兒都不聽使喚。

沈墨拿起刀,卻不料殷虹突然用盡渾身殘存的力氣撞了她一下,刀劃過了她身上的海馬t恤衫,t恤衫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刀刃上有一絲血痕。

沈墨撫摸著t恤衫上的口子,一臉惋惜:「這就是你不乖了。我多喜歡這件衣服啊!」沈墨把手輕輕放到了殷虹的頸動脈處。

殷虹很想反抗,但已經耗盡了最後的氣力。

沈墨的演講進入高潮:「不喜歡刀是嗎?那我換種方式。我答應你,你會有很多時間慢慢看這個世界——」沈墨雙手用力……

還記得樺鋼廠後山的那塊平整的石頭嗎?

殷虹確實在那兒,看了挺長時間的世界。

3

1998年10月的一個上午。

王陽案案發後,離樺鋼廠最近的派出所戶籍科,王響站在辦事視窗外。

上次他攜家眷來,還是給王陽上戶口的時候。他兩次來時的表情倒是差不多,都有點兒麻木——他上次是累的,這次……可能也是累的。

視窗裡的戶籍警察對他說:「戶口本。」

王響把戶口本推進去。

「火化證明。」

王響從包裡掏出兩張火化證明推進去,手有些顫抖。

「身份證。」

王響拿出兩張一代身份證,一張是羅美素的,一張是王陽的。

戶籍警接過兩張身份證對齊,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剪掉了兩張身份證的一個角。

王響的身子抖了一下,好像剪刀剪在了他的肉上,他的眼淚一下就滑落了下來。

戶籍警察把兩張殘缺的身份證從視窗推出來:「行了。」王響打車到了樺鋼廠大門處。天氣冷,人已經能哈出白氣,王響下車後,縮著脖子往宿舍區裡走,正好迎面碰到劉全力。劉全力騎著一輛老式腳踏車,漂亮的妻子未施粉黛,坐在後座上,兒子坐在前面的樑上,三人一起從宿舍區裡出來。

劉全力一家沒有注意到王響,但王響看得很清楚,坐在車前樑上的孩子是個唐氏綜合徵患者。

劉全力已經騎著車跟王響擦肩過去一段距離了,王響突然回過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全力!」

劉全力停下車,一看是王響,有些受寵若驚。他跟妻子叮囑了幾句,把撐腳架一踢,小跑過來。

劉全力畢恭畢敬地道:「王師傅,出去了?」

王響朝那邊指了指:「孩子好點兒了嗎?」

劉全力苦笑道:「治不了。先天的。」

王響掏兜:「那也是自己的親骨肉,好好養著,以後有條件了再生一個。」王響從身上掏出一把各種面值的鈔票來,「咱倆搭夥這些年,我也沒咋幫你。」

劉全力趕緊推辭:「王師傅,這是幹啥呢?」

「我現在孤家寡人,用不了這麼多。」王響輕輕搖搖頭。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說到這兒,劉全力就要流淚。

王響趕緊拍了拍他:「沒啥瞧得上瞧不上的。把媳婦孩子養好,就是個爺們兒。走吧!」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進了單元門,上樓梯,在自家門口看到了一個沉默著的身影。他沒想到,妻兒都走了,還會有人在家門口等他。

來者是穿著便裝的馬德勝,他拎著一個飯盒。

王響走到他身邊,對他視而不見,拿鑰匙開門。

馬德勝終於開了口:「王師傅——」

王響盯著他看,停止了動作。

「還沒吃飯吧?我拎過來點兒餃子,自己家包的。」

王響把馬德勝迎進客廳,兩個人都沒脫鞋,隨便把衣服往旁邊一搭,對坐在茶几旁邊。兩人沒話說,也沒胃口,盤子裡的餃子幾乎沒動,一瓶廉價白酒已經見了底。

馬德勝哀嘆一聲,撥出一口酒氣:「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

王響不看他:「沒意見。」

「調查不會結束。天網恢恢——」

王響抬手打斷他:「傅衛軍呢?」

「他給被打的謝小峰他們一人賠了幾千塊錢,算是調解了。」

王響的舌頭開始打卷,一半是醉得打卷,一半是氣得打卷:「就……就這麼把他放了?」

「之前謝小峰也砸過傅衛軍的錄影廳,拿了傅衛軍的錢就改了口供,不追究了。」馬德勝還在說鬥毆的事,「而且這次打架,謝小峰他們受的傷連輕微傷都算不上。」

王響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你們讓傅衛軍走了?這還‘疏而不漏’呢?」

「而且他把順興街的錄影廳盤了出去。」

王響終於直視馬德勝了:「這是要跑!他人呢?」

馬德勝解答:「說是南方有個親戚辦工廠,過去投奔了。」

「你們咋就敢讓他走?」王響的聲音像鍍了一層鐵鏽,「那個女學生呢?我兒子呢?我媳婦呢?都白死了?」

「不管是碎屍案還是王陽案,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我們辦案只相信證據。」

王響終於破口大罵:「狗屁!我聽說了,你要調去省城了,當大官去吧,這些案子就是破纏腳布,別妨礙你進步!」

馬德勝苦笑著,一口喝下杯子裡的白酒:「我不走了,也走不了。」

王響擺手:「別,該走走。」

「調令終歸是沒下來。」馬德勝盯著前面的牆看,「樺城連著出了好幾起案子,碎屍案轟動全省,但折騰了這些日子,我們連兇手的邊都沒摸著。我作為刑警隊隊長,難辭其咎。這麼大個案子,兇手一定還藏在人群裡偷偷地看著我們。」

「那就去逮啊!」

「只要我還有口氣,這就是我的案子。」馬德勝直視王響,目光灼灼,「王師傅,我四十歲了,作為警察,我從來不覺得我比誰差,也從來沒有經我手破不了的案子。但這回……興許我就要一輩子待在這裡,永遠都離不開樺城了。」

王響黯然地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