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鐵路這邊挺像夢境的,尤其是在這種雨夜,水霧濛濛,火車從這頭來,路過王響身邊,到那頭去,只有個大概的方向,具體的來處和去處都讓人看不真切。
王響跪在鐵軌旁,上身赤裸,褲子被褪到腳跟。
雙目緊閉,嘴裡咬著手錶,他盡力保持著一個平穩的節奏,含混不清地數著數。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三百四十三……」
「爸!」
王陽?他怎麼會在這裡?王響心想。
王響精神有些恍惚,王陽的聲音卻很真切,王響一下挺直了腰背。
「爸!」
他確定了,來者是王陽。
王響一下睜開眼。
遠遠地,王陽站在鐵道旁的一叢衰草之後,表情急切地衝著王響張嘴。
「吹哨啊!」
王響愣了一下,腦子裡像節拍一樣的數數聲卻沒有斷掉:「三百四十五、三百四十六……」「爸!吹哨啊!」
王陽聲嘶力竭地喊著。
王響低頭看去,哨子的那截繩頭露在褲兜外面,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動一下,就動一下吧,慢慢來。王響想,反正傅衛軍已經不在了。
他一直揹著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到了前面,向著繩頭摸去。
就在這個瞬間,他的後腦勺感受到了冰冷的觸感——尖銳、冷硬,是槍。
傅衛軍鬼魅一般從他的身後探出臉來,邪惡地將那張嘴貼在王響的耳邊:「啊。」王響如遭電擊,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王陽眼看著這一幕,熱淚已經流到了嘴邊:「爸!」傅衛軍的臉靠向王響的臉龐,他跟王響一起凝視著王陽。
那根烏黑的槍管一直沒有離開王響的後腦勺。
王響雙目中蓄著淚,衝著王陽輕輕搖了搖頭。
王陽眼中的灼熱之意和希望一併消失了,他怔怔地盯著王響。
「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三百五十三……」
就在王響搖頭的這一刻,王陽的臉頓時起了變化——不是表情,而是狀態——他的臉上逐漸泛起了水珠,五官變得浮腫,眼中的光一點點地消散。
平靜的數數聲還在四周迴盪:「四百、四百零一、四百零二……」喉頭滾動,王響無聲地喊:「陽兒……王陽……陽兒……」王陽一動不動,忽然,他的背景變成了一汪清水,他倒在了水中。
…………
王響一下從噩夢中醒來,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氣,鼻腔和口腔都在共鳴,發出長而急促的尖嘯聲。
他睜著眼睛四處看了看,終於反應過來,他不在樺鋼廠,也不在什麼鐵軌上,而是在樺城公安局的訊問室裡。折騰了一夜,警官們出去處理其他事的工夫,王響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崔國棟和李群依次從門口走進來。兩個人沒了平時的乾脆利落,如果說平時這幫人手裡的事物都像生雞蛋一樣,清是清黃是黃,那現在就變成了炒雞蛋,一切事物都混在了一起。
王響觀察出了兩個人面色不對,但沒多想,只以為是傅衛軍跑了,兩個人沒法交差。
他擦了擦口水:「不好意思啊,上年紀了,有點兒熬不了夜。」李群遞上一杯熱水:「沒事,王師傅,你……你先喝點兒水。」一聽到這話,王響就有些口乾舌燥,似乎夢裡的窒息感又回來了。突然,他對水的渴望就不可阻擋了。他接過水杯,根本沒管多燙,一口氣喝完了:「謝謝啊,麻煩了。哎,馬隊呢?」崔國棟和李群面面相覷。
王響自顧自地接話,一邊找著鐘錶:「他回家休息了?現在幾點了?」崔國棟聲音低沉:「上午七點二十。馬隊沒回家,去現場了。」說完,他看了看李群,示意李群把話接下去。
「這麼早就忙了?那我的事說清楚了吧?」王響指了指耳朵,又比了個開槍的手勢,「你們再調查調查槍的事,我是隱約地聽見了砰的一聲——」李群張了張嘴,還是沒出聲。他捅了捅崔國棟,把難題交回去。
沒辦法了,崔國棟清了清嗓子:「王師傅,你也跟我們去一趟現場吧。」「我也去現場?」王響指了指自己,「咋了?出啥事了?」崔國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是你兒子。」王響一愣,夢裡那鋪天蓋地的大雨頓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跟著兩個人上了警車,沒表現出著急的神色,也沒問情況。他不是忍著,是真蒙了,腦子不轉了。
警車的地上似乎鋪了什麼能消融肢體的藥劑,等車開到王陽和沈墨第一次約會的江邊的時候,王響已經感受不到自己雙腳的存在了。車門一開,他的下半身就變得軟綿綿的,根本不吃勁。他勉強站穩,發現離江邊還有幾十米遠的地方,已經圍了一堆人。
王響直接向著那群人走去,裡面有不少跟他有一面之緣的警官,還有不少他在樺鋼廠的熟人。
等他看見龔彪那張熟悉的臉,他的希望徹底破滅了——認識的人越多,事就越大,都這樣。
龔彪遠遠地就迎了過來,攔腰把王響抱住。
「別過去了。」
「撒開。」王響的聲音竟然冷若冰霜,「你給我撒開。」龔彪手上使勁,眼睛也紅了:「哥,真別過去了。看了難受。」王響一把把他掀翻在地,眼眸裡,只有那堆人和人縫中躺在地上的一個身影。
看門大爺正在情緒激動地跟馬德勝講述著什麼。
「我看見這孩子跟一個穿黑雨衣的在一塊兒……」看門大爺的聲音很大,但王響聽不太清。實際上,周圍人聲鼎沸,加上橋上的車聲和橋下的流水聲,現場很嘈雜,但在王響的世界裡,一切聲音都彷彿消失了。
王響就像在闖關,他闖過了龔彪這第一關,崔國棟和李群則站在第二關,他們一人站一邊,試圖拉住他。
「王師傅,你冷靜點兒。」
「撒手。」王響猛烈掙扎,猶如困獸,「都撒開。」第三關站著馬德勝。
馬德勝走過來,一把把王響抱在懷裡:「王師傅——」
「我知道,我就看看。」王響的聲音里居然透著一股委屈之意,「我就看一眼。」馬德勝示意崔國棟和李群鬆手,自己也緩緩放開了王響。
人群自動給王響讓開一條路,王響闖關成功了,反而越走越慢。
最後一個擋在他和地上的身影之間的人是穿著白大褂的賀芳。在她離開前,王響突然害怕了、後悔了。他一下不想看了,不想讓自己的人生被這答案徹底擊碎。
可賀芳沒法理解王響此刻的動搖之心,她神情黯淡地站在一邊。
冰冷的王陽就這麼躺在冰冷的地上,整個人浮腫了一圈,就和王響夢裡的王陽一樣。
王響一下跪到了兒子身旁:「陽兒——」
2
光線被折射得東一塊西一塊,王響的臉像是被加了一層濾鏡,隨著波光浮動。
這是在水裡。
除了隱約的汩汩水聲,四周一片靜謐。
王響在水中睜大著眼睛,好像在尋找著什麼,可四周一片空洞。
我在找什麼呢?我到底在哪兒呢?他想。
實在憋不住了,王響想浮出水面,卻發現自己好像被囚禁在了某個禁忌之地無法動彈。他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冰窟,頭頂上是幾米厚的冰蓋,他只能向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他猛地抬起頭,終於從水中掙扎出來。
隨著粗重而急促的深呼吸,真實世界逐漸把王響包圍,他身前是灌滿水的臉盆——他剛才就是把自己的頭埋在了裡面——眼前是鏡中憔悴的自己。他已經回家了。
外面的聲響蜂擁而至,哭聲、喊聲,還有捶得山響的敲門聲。
王響拉開衛生間的門,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屋裡塞滿了人,衛生間門口站著焦慮的劉全力、大張和另外幾個同事,一堆婦女紅著眼圈來回走動,臥室裡傳來羅美素哭天搶地的聲音。
「沒事吧,王師傅?」
事?有什麼事?王響努力辨認,感覺這像打仗的聲音。
向來萎靡不振的劉全力一把把大張擠在後頭:「會不會說話?王師傅,咱班組的人都來了。」大張也跟著說:「有啥事我們能幫上忙的,你吱一聲。」王響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沒事,散了吧,都忙去吧。」王響從衛生間裡出來,站在小心翼翼的人群中,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坐啊……別站著,都坐。」
劉全力關切地問:「你找啥呢?」
王響頓時被這一句話擊潰了。
他哽咽道:「我……我找啥呢?」
啪!
臥室裡飛出個杯子,差點兒砸到王響的頭。
羅美素怒叱:「我兒子呢?找我兒子!王響,我兒子呢?」黃麗茹連忙從裡面把門關上:「沒事啊,姐夫——」裡面是一片低聲的勸慰和大聲的哭喊。
怎麼收場呢?王響問自己。
王響不是問今天怎麼把這幫人弄走,也不是問王陽的事,跟羅美素也沒關係,他問的是自己的後半輩子:王陽沒了,自己怎麼收場呢?
好在上天還是心疼他的,不願意讓他陷入這種思緒太久。
「王師傅,」龔彪氣喘吁吁地從外面進來,「公……公安局!」「咋了?」
「抓著傅衛軍了!」
這絕對是王響和龔彪從樺鋼廠走到公安局最快的一次。
王響輕車熟路,在前面走得飛快;龔彪風風火火地跟著他,直奔訊問室。
離訊問室越來越近了,兩個人甚至可以透過訊問室門口的玻璃看見裡面的情形——傅衛軍在和馬德勝通過一位手語老師進行交流。
傅衛軍旁邊的凳子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件黑色雨衣。
觸手可及,王響剛要推開訊問室的門,崔國棟和李群就把兩個人攔住了。
「怎麼逮著的?」王響氣喘吁吁地問。
崔國棟說:「打架鬥毆,抓的現行。」
「打架?」王響眼睛一亮,「他……他承認了?」
崔國棟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只承認打架和傳播淫穢錄影的事,別的什麼都沒說。」王響轉身就要往訊問室裡衝,結果被崔國棟和李群一左一右夾住了。
崔國棟大聲喊:「王師傅!別衝動!馬隊在裡頭問著呢。」
雖然「委屈」這個詞跟將近四十歲的王響不挨邊,但他再次發出了那種委屈的聲音:「你讓我問他兩句——一句話也行!」
「王師傅,別這樣,咱們得相信人家——」龔彪也跟著勸,「能盤問出來的是吧?傅衛軍肯定是兇手是吧?」
王響不再使蠻勁,崔國棟和李群也卸了力,李群輕輕說:「您聽我一句話,耐心等等,給我們點兒時間。等各方資訊一彙總,這事差不多就有點兒模樣了。」
王響和龔彪就在公安局裡等。
半天時間,模樣確實是有了,然而,那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模樣。
第一個出問題的,是王陽的屍檢報告。
馬德勝、崔國棟和賀芳站在公安局的走廊盡頭,竊竊私語。
馬德勝盯著法醫鑑定報告,半天沒動地方:「自殺?」
「王陽的屍檢報告表明他全身沒有外傷或內傷,生前沒有遭受侵害或脅迫的痕跡,胃內容物裡含有大量的高度酒精和安眠藥。」賀芳點點頭,順著這個思路說下去,「我初步分析,王陽很可能是生前就著高度白酒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藥,然後自己跳到了江裡,直接死因是溺水。」
馬德勝問:「死亡時間呢?」
賀芳答:「大概是在凌晨四點到五點。」
崔國棟皺眉:「這個時間段,傅衛軍有不在場證明。」似乎是為了把這個不符合預期的事實變得合理化,崔國棟又補了一句,「人證物證都有。」
人證正是樺鋼廠的小峰,偷輪胎那個,跟傅衛軍起過沖突的那個。
凌晨四五點,他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待在臺球室裡。
沙發上、地上睡倒一片,桌面上、案子上杯盤狼藉,烏煙瘴氣之中,小峰在沙發上睡得正好。
他隱約聽見捲簾門開啟的聲音,接著寒風冷雨就一股腦地湧進檯球室,小峰打了個寒戰:「才幾點啊,沒開門呢!」
沒人回應。
他這才睜了睜眼,發現一個人背對著光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誰啊?」小峰眯著眼睛問,「胖達?小五?」
那人進來反身把卷簾門重新拉上,把旁邊的燈繩一拉,整個屋都亮了起來——
來人是傅衛軍,手裡拎著根橡皮棒子的傅衛軍。
小峰一下清醒了,可是來不及了,伴著他背後掛著的時鐘的整點報時聲,傅衛軍一棒子衝著他揮了過來。
折騰了一夜,又喝了不少酒,小峰和這些剛睡下的狐朋狗友根本沒什麼戰鬥力,封閉的檯球室裡,只有棒子的破空聲和一連串的慘叫聲……
「五個都只有皮外傷,頂多也就是鼻青臉腫了。」崔國棟解釋道,「傅衛軍雖然一大早抄了謝小峰的老窩,但下手很有分寸。」
「為什麼單單選在這時候報復?」馬德勝老練地問,「還是說只是想給自己多找幾個人證?」
「不管動機是什麼,」其中的問題連賀芳這個法醫都看出來了,「傅衛軍都不可能同時出現在臺球室和機務段啊。」
「王陽的事跟傅衛軍沒關係?」崔國棟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之意。
「根據王響的話分析:他凌晨一點半在機務段火車道碰到了傅衛軍,還被傅衛軍用廢棄的鳥槍脅迫;差不多三個小時後,王陽就在離那裡兩裡地遠的江邊自殺了。」馬德勝深入淺出地理清了時間線,「而且看門老頭凌晨兩三點看到王陽跟一個穿著黑雨衣的人在一起——那件衣裳現在就在傅衛軍旁邊呢,這是一句‘巧合’解釋得了的事?」
賀芳把屍檢報告收起來:「反正從法醫的角度來說,目前的證據不支援王陽是他殺。」
「就算傅衛軍跟王陽的死沒關係,」馬德勝的聲音裡難得出現了急躁之意,「那碎屍案呢?」
再審傅衛軍時,警方關注的重點就從王陽溺死案轉移到了碎屍案上。
訊問室裡,馬德勝、傅衛軍和手語老師坐成了一個三角形。
馬德勝問:「你的手怎麼回事?」
傅衛軍朝著手語老師飛速地比畫了一下。
手語老師說:「改車的時候被老虎鉗夾了,半年前的事了。」
馬德勝收拾著面前的檔案,狀似無意地說:「我們這兒也多了截男性的大拇指。」
傅衛軍明顯一愣。
馬德勝把沈墨的照片推到傅衛軍面前,一字一頓地問:「你,認不認識她?」
傅衛軍端詳照片半天,將修長的兩隻手合到一起輕輕地搓來搓去。
傅衛軍的右手缺少了一截大拇指。馬德勝心頭一沉。
傅衛軍搖了搖頭。
…………
等馬德勝再見到王響和龔彪的時候,崔國棟和李群都不在。他們是在樺城公安局的門口見的面。
沒人打傘,三個人都是雨衣裝扮。
馬德勝頂著雨,皺著眉說了一句:「回吧。」
王響一下就把雨衣的帽子摘了:「啥意思?傅衛軍呢?」
「殺王陽的兇手不是他,也可能根本就沒有兇手。」馬德勝的每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剜在王響的心裡。
「啥?咋不是他?」王響激憤地問,似乎他的語速夠快,馬德勝嘴裡的答案就會改變,「肯定是他逃跑的時候讓我兒子撞上了,他要殺人滅口!」
「他為啥要殺人滅口?」馬德勝低沉地問。
「他殺了沈墨啊!這不是你親口說的嗎?」王響更急了,「傅衛軍要少根手指頭,就是他殺的!他少沒少?」
「他右手大拇指缺失——」隨著馬德勝的話,希望重新回到了王響臉上,但下一秒又離開了,馬德勝說,「但那是舊傷,時間對不上。」「舊傷咋的了?」
王響發出的還是那種委屈的聲音,之前半輩子出現不了一回,這下一天出現了三四次。
「法醫報告中提到,碎屍案的兇手是習慣用右手持刀的。」馬德勝舉起右手,做了一個大拇指壓住刀柄的動作,「大拇指功能不健全,他很難做到這麼精細化的分屍。」一聲悶雷,雨更大了,王響的表情絕望而痛苦。
「不!不可能!肯定是他殺的!」王響拽住馬德勝的衣服,就像一個孩子努力讓老師檢查他剛寫完的作業,「萬一人是他殺的,他又找別人碎的屍呢?有沒有可能?有可能吧,馬隊,是不是?」「證據呢?」這三個字幾乎成了馬德勝後二十年的口頭禪。
王響一臉茫然,龔彪突然指著大門口道:「出來了!」只見公安局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崔國棟和李群押著傅衛軍從大樓裡往外走。
馬德勝也看到了,說:「打架鬥毆和聚眾放映淫穢錄影的事他跑不了。現在先送他去拘留所,接著查他,至於後續怎麼處理——」沒有任何徵兆,王響衝了過去。
別說龔彪和馬德勝了,就算是之前還活著的王陽,都沒見他爸跑得這麼快過。
崔國棟和李群猝不及防,而傅衛軍看著王響衝了過來卻並未躲閃,王響一拳打在了傅衛軍的臉上。
崔國棟一下子隔開了兩人,把王響按在地上。
馬德勝也跟過來,厲聲呵斥:「你幹什麼呢?」王響的腦袋被按在地上,嗓子艱難地發出聲音:「我兒子……是不是你殺的?」傅衛軍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他那樣子,用王響後來的話說,是「一臉欠收拾的樣」。
地面上已經有很多積水了,雨絲落下,加上有人踩水,水滴不停地濺在王響的鼻腔和口腔裡,讓他再次產生了溺水感——直到他從噩夢中驚醒。
3
他猛地一抬頭,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氣,整個人活了過來。抱著方向盤,他做了一個長而急促的深呼吸。
原來這是2018年,他在自己的計程車裡。
伴著悠長的汽車喇叭聲,樺城新的一天開始了。
王響從車上下來,晃了晃渾渾噩噩的大腦,來到路邊攤,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坐到馬德勝和龔彪對面,順著碗邊吸溜著。
馬德勝問:「又做夢了?」
「你咋也不著家呢?」王響答非所問。
「給你倆保駕護航不好嗎?」馬德勝嘿嘿一笑,「我就當發揮餘熱了。」「都六十歲的人了,誰保護誰啊?我倆還得伺候你。彪子,吃完這口送馬隊回家睡個踏實覺。」王響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馬德勝歲數大了,王響怕他跟著自己和龔彪東跑西顛,晝夜顛倒,身體出問題。
「不挖出傅衛軍來我不可能走。」馬德勝都沒看兩個人,專注於喝豆腐腦,「甭瞅我,我就當自個兒是狗皮膏藥,粘上你倆了。」龔彪似乎品出了馬德勝的擔心之處,便說:「馬隊,不都跟你說了嘛,發現了傅衛軍我們也不動手,先報警。」馬德勝嗤之以鼻,細心地剝開一個茶葉蛋塞進嘴裡。
王響輕輕一拍桌子,道:「行,多個人多雙眼。不是壞事。」馬德勝又笑了:「我不白跟著你們,飯錢算我的。好歹我有退休工資。」王響突然來了一句:「但你得跟我說實話。」
馬德勝一愣:「啥?」
「當年,你是不是真的相信傅衛軍是清白的?」馬德勝頓時臉色凝重了。
從這一刻開始,直到三個人吃完飯上了車,來到大院北街,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這是條繁華的商業街,兩邊都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正值節前,到處張燈結綵。
龔彪開著車壓著車速,王響和馬德勝一人守著一邊的車窗往外瞅著。
馬德勝終於說話了,看來這話他深思熟慮了很久:「當年抓他沒有問題,放他也沒有問題。」王響馬上接了一句:「我就問你相不相信他是清白的。」馬德勝沉默半晌後,說:「我只相信證據。」
龔彪打圓場:「都翻篇了,不提這事了。師傅,咱們今天不是要找差點兒讓你翻車的那輛皮卡車嗎?」是的,這是王響想到追查傅衛軍的線頭之一。那天,他跟在小皮卡車後面,眼看著十幾箱啤酒一下從後車鬥上摔落下來,多虧他躲閃及時,技術也過硬。
那天,他注意到皮卡車左邊的尾燈缺了一塊。
龔彪問:「你咋知道那車就是這附近店裡的?」王響調整情緒,讓自己平靜下來:「我老覺得那天那車禍沒那麼巧。萬一真是傅衛軍在背後搞鬼,距離越遠越不好控制,他就只能從附近的店裡訂貨。」馬德勝拿出了老警察的敏感度,說:「你說那輛皮卡車有啥特徵來著?」
王響說:「左邊車尾燈缺了一塊。」
「彪子,慢點兒。」說皮卡車皮卡車到,馬德勝朝窗外一指,「是不是那輛?」一輛皮卡車屁股衝著大街停在一家食雜店前,車尾燈正和王響那天見到的一樣。
他們很幸運,食雜店老闆就是那天的司機。他皺著眉頭,冥思苦想,最後說:「那人用手機下的單,三十箱啤酒,先付的款,但要分開送往三個地方,必須準時準點送到,遲到他就不要了。訂單我找找……喏!」他舉起的手機上,顯示著幾天前的一張訂單,備註裡寫著一段文字——下午五點四十五,十箱送去松榆北路,堆在便利店門口;六點整,十箱送去文化路;六點二十,剩下的送到南關街。一定要準時送到,晚了就不要了。
這三個地點落在樺城地圖上,被黑筆圈了起來,三個「老頭子」圍著地圖看。
「這小子有腦子。」馬德勝點了點地圖,「這三個點正好把大院北街包起來了。卡死了時間,又確定了這三個點,就等於遙控了這輛皮卡車。」「這幾天下大雪,路況也不好,一到傍黑兒晚高峰時期,路上就是一鍋粥。」王響盯著天空看,「我開車的路線和速度也好掌握。到時候,前頭的皮卡車一齣事,後頭的車就得跟著遭殃。」龔彪不解:「那他咋知道你的行車路線的?」
王響沒說話,三個人回到計程車裡,王響拉開門,指了指主駕駛座旁的車臺。
4
炸雞快餐店,是樺城為數不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
時候不早了,店裡一半的區域已經關了燈,椅子大部分被倒扣在桌面上,衛生也打掃完了,店裡的客人稀稀拉拉,零散地分佈在各個角落裡。
傅衛軍戴著帽子和圍巾從外面進來,吧檯前不用排隊,他徑直走過來,指了指選單上的一款套餐,安靜地等待。拿到套餐後,他坐到了一處可以看到全場的角落裡。
傅衛軍並沒有動面前的套餐,而是壓低帽子,看樣子想眯一覺。
這時,門被開啟了,穿著便裝的賀芳和一個與她年歲相當的中年男子進來了。
傅衛軍好像並沒有看到她。
男子點餐,賀芳隨意地掃視著全場,往傅衛軍這邊多看了兩眼。
傅衛軍突然起身往洗手間去。
「我要一個漢堡就夠了。」之後賀芳突然對身邊的男子說:「我去下洗手間。」洗手間的佈局大同小異:標記著不同性別的兩扇門把洗手檯夾在中間。
男洗手間的門並沒有關緊,隱約可見傅衛軍站在小便斗前。
賀芳開著水龍頭洗手,雖然沒往那邊看,但一直通過面前的鏡子注意著男洗手間的門口。
賀芳能注意到傅衛軍,傅衛軍當然也注意到了賀芳。
在他眼中,賀芳過於可疑了。他看到門口的賀芳一下一下不厭其煩地搓著手,還不經意地露出外套下警用襯衫的衣角來。
傅衛軍背對門口的一隻手悄悄摸向了腰間。
他抖了抖身子,在提褲子時,左手已經摸出了腰間的匕首。
從男洗手間出來,傅衛軍用缺了大拇指的右手擰開水龍頭,慢悠悠地洗手。
賀芳也緩緩倒退了一步,用烘乾機吹手,跟傅衛軍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從鏡子裡觀察傅衛軍帽子下遮掩著的臉。
就在傅衛軍和賀芳即將針尖對麥芒的一刻,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突然衝了進來。
「憋不住了!」小男孩火急火燎的,聲音大而天真,「媽媽,你別走,在門口等我。」傅衛軍走出門,身後離他一步遠的就是在格子間裡的小男孩,旁邊是心不在焉地在看手機的年輕媽媽。賀芳沒看出什麼,只得側側身子讓他經過。
賀芳回到座位上,中年男人把漢堡推到賀芳面前:「怎麼去了半天?碰上熟人了?」「那張臉我好像見過。」賀芳拿起漢堡,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個案子裡的當事人,但時間太久了,我有點兒記不清了。」中年男打趣道:「你一個法醫,在案子裡見的都是死人。快吃吧。」賀芳笑了笑,沒說什麼,但眉宇間依然有著困惑之色。
傅衛軍離開衛生間,把圍巾重新層層包裹好,目光再次銳利起來。他一頭扎進無邊的風雪中。
他點的東西一口沒動。
不說吃了,傅衛軍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個可以和衣而眠的地方。
他想了想,奔向一條老舊的街道。
很快,他就被一個裹著長羽絨服的年輕女子領進了一個老舊的小區。一室一廳的屋子,兩個人進了臥室,臥室的燈是藍紫色的,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桌布,透著一股廉價的味道。
年輕女子褪下羽絨服,露出濃妝豔抹的臉和暴露的衣著。
二十分鐘後。
年輕女子被反綁著躺在地板上。
傅衛軍和衣躺在床上,胸前是一部對講機,頻道刻度依然保持在之前他搜到的位置上。
傅衛軍戴著耳機一直聽著裡面嘩嘩的電流聲。
傅衛軍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著時,對講機裡傳來了王響的聲音。
「到沒啊?」
傅衛軍一下睜開眼坐了起來。
龔彪的聲音也傳了出來:「有些地方的雪被壓實結冰了,梆硬,路更難走。剛把馬隊送回去。」王響說:「明天早上六點,潤髮早點。」
龔彪說:「太早了起不來,六點半吧。也讓馬隊多睡會兒啊。」王響說:「那我自己先去吃。在潤髮碰頭。」
龔彪說:「好的。」
對講機裡恢復了平靜。
傅衛軍掏出手機地圖,查到潤髮早點的位置後,陷入了沉思。
另一頭,一臺車臺對講機擺在桌子上,馬德勝沒被龔彪送回家,王響和龔彪也沒分開。現在,王響和馬德勝在王響家裡,兩人盯著對講機看;而龔彪的車就停在樓下,龔彪在車裡。剛才他和王響的對話是為了引出傅衛軍而故意說的。
馬德勝問:「這小子狡猾,能上當嗎?」
「你說他這十來年過得風平浪靜的,為啥要回來找吳文慈拿那張紙?只有一種可能,那張紙上有秘密,決定著他這下半輩子能不能安生的秘密。」王響斬釘截鐵地說,「現在他知道我在找他,就算他逃出樺城,也安心不了。」馬德勝斜眼看了看王響:「除非他先把你解決掉。」王響說:「我在潤髮等他,看他會不會來找我。」龔彪上了樓,抱著個大塑膠袋,凍得哆哆嗦嗦。
「這天真冷!我就在車裡說兩句話,鼻涕都下來了。」龔彪把袋子一放,道,「師傅,咋樣?你說傅衛軍能收著不?」「能收著一回他就能收著第二回。」王響胸有成竹地道,「抱著啥呢?」龔彪把袋子一抻開,裡面是各式各樣的煙花爆竹。
「整整動靜,祛祛晦氣。」
王響皺眉:「你啥時候見我放過這個?」
龔彪央求道:「就放一掛。咱認識這麼多年,認真說起來沒好好過個年。」王響沉默不語,龔彪和馬德勝拽著他進了陽臺,三個人站一塊兒顯得有點兒擠。
龔彪挑起根長竹竿。一掛鞭炮被王響拿嘴上的菸頭點了引信甩了出去。
噼裡啪啦的聲音轟然響起,鞭炮炸亮了夜空,三個人都盯著鞭炮看,神色各異的臉忽明忽暗。
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從樺城的黑夜中傳來。自從各地的煙花管控措施越來越嚴,這種熱鬧的節日氛圍就越來越少見了。
不知道為什麼,龔彪的興致特別高,他和著鞭炮聲嗷嗷喊叫,好像是第一次放煙花,又好像是最後一次放。
王響和馬德勝一人舉著兩根大長筒子,砰砰,一團團煙花綻放在天邊。在煙花下,王響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狹小的陽臺上,三個大老爺們兒擠著放煙花,這是少有的溫馨一幕。
可惜,鞭炮總會放完,煙花總會落下。
等一切歸於平靜,馬德勝檢查了陽臺和樓下,見沒留下什麼火種,三個人才一起回了屋。
馬德勝在沙發上小聲打電話,王響和龔彪在客廳打地鋪。
「炮仗一炸,從頭髮絲到腳底板都得勁。」龔彪意猶未盡地道,「師傅,這些天我胸悶得厲害,一炸就舒暢了。」王響同情地看著龔彪:「就是錢燒的。」
馬德勝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傅衛軍很有可能會來。國棟,一定要安排好,只要他進了圈套,就絕不能讓他溜了!而且絕對要保證王響和龔彪的安全。行了,就這麼著。」馬德勝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