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溺

「安排完工作了?」王響有些擔心,「警察搞這麼大陣仗,萬一把傅衛軍驚著了咋辦?」「你放心,要說抓犯罪嫌疑人,我們局裡個頂個的都是好手。」馬德勝拍著胸脯保證,「趕緊眯會兒,提前半個小時進現場,各就各位!」龔彪冷不防來了一句:「潤髮是不是有點兒遠?師傅,改宏大運吧?」「改宏大運?」王響不明白,「那周邊不是在修路嗎?」龔彪說:「也照常出攤。」

「別來回改了,省得傅衛軍起疑心。」馬德勝拍了板,「就潤髮吧。」龔彪又來了一句奇怪的話:「那還是早上六點?」王響疑惑地盯著龔彪:「對,還是早上六點。」龔彪突然站了起來。

王響問:「哎,你幹啥去?」

「上個廁所——」龔彪一直把手插在兜裡,「算了,不去了,睡吧!」三人有睡沙發的,有打地鋪的。

啪,屋裡的燈關了,一片漆黑。

「王師傅,我打呼嚕,你回你屋睡。」

聽這稱呼,這是馬德勝說的話。

「不去。那不是我的地方。」

王響側臥著,直勾勾地盯著主臥室的房門,好像門後面隨時會走出人來。

終於,他閉上眼睛,羅美素的聲音卻一直縈繞在他的腦子裡。

5

1998年10月。

「我不都跟你說了嘛,金鎦子就是給你的。」羅美素坐在主臥室的床頭縫衣服,嗔道,「你這著急忙慌的,自己偷著拿出去送人了,送就送吧,還跟人要啥要?丟不丟人?」周圍沉寂一片。

羅美素剛要張嘴說什麼,身邊突然傳來了王陽的聲音:「有啥丟人的?」王陽就坐在床頭對著的矮櫃上,還是平時那副懶散的樣子,只是額頭前的頭髮溼得一綹一綹的,他不停地用手擦著臉上的水珠。

「那是我奶奶傳給你的,還是得正式點兒給。」王陽用一如既往的語氣說,「等我結婚吧,婚禮上我給她戴上。」羅美素笑道:「行,到時候新娘子不嫌土就行。」王陽突然說:「媽,你身體還好吧?」

羅美素拿針的手停頓了:「你好不好?陽兒,你是不是冷?」王陽身上的水珠越來越多,他輕微地顫抖著,衣服都溼透了,地上有一攤水。

王陽嘴唇都白了:「沒……沒事。」

羅美素眼圈紅了:「咋會沒事呢?疼不疼?」

王陽勉強擠出笑容。

門外傳來聲音。

王響從外面開門進來,沙發上的黃麗茹一下翻身而起。

她一臉驚惶地道:「姐夫,你可算回來了!」

「你姐呢?」

「她把自己鎖裡頭了,自己跟自己說話。」黃麗茹指了指臥室,「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的,一天了。」王響湊近臥室的門,往裡面瞅去。

臥室裡只有羅美素一個人坐著,雙手空空如也。

「陽兒,疼你就跟媽說一聲,媽啥藥都備著,媽陪著你。」王響神色黯然,輕輕搖了搖頭。

黃麗茹低聲道:「姐夫,這樣不行啊。我看還是把我姐送去醫院吧。」「送啥醫院?」

黃麗茹用專業的口吻說:「她精神上受到了刺激,我怕她這樣待著更不容易恢復……」王響把黃麗茹送到門口:「你也累一天了,快回去歇著吧。」「你考慮一下我說的。」黃麗茹一邊穿鞋一邊說,「樺城哪個醫院咱都能找上人——」她穿好鞋邁出去。不等她說完,王響就把門關上了。

王響喃喃道:「我老婆沒病,有病我伺候她。」可惜,羅美素沒給王響伺候她的機會。

幾天之後,下午,王響從外面拎著幾顆菜回來,爬樓梯的時候發現有細小的水流從樓上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地流下來。

王響起初不以為意,但越往上走水流似乎越大。他抬頭看了看,一下著急了,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

水流果然是從自己家門下流出來的。王響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的地板全泡在水裡。

「美素……」王響看各個屋裡都沒有人,就去拉衛生間的門,門從裡面被反鎖了。

「羅美素!」王響敲門,「羅美素,你在裡頭幹啥呢?趕緊把水關了出來。媳婦?」王響透過門縫往裡看——

水龍頭開著,水都是從衛生間的洗臉盆裡流淌出來的。

羅美素坐在凳子上,整個腦袋都埋在水盆中,一動不動。

水下,羅美素睜大雙眼,臉上已經毫無生氣,只是嘴角依然掛著一抹笑容。

王響在外面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王陽的聲音越來越大。

「媽,我喜歡吃你做的水撈飯。」

「你慢點兒吃!飯稀不稀啊?你就點兒菜。」

「媽,我想一輩子都吃你做的飯。」

「那媽就一輩子都給我陽兒做飯。我們永遠不分開。」對話的兩個人,變成了兩張表情定格的黑白照片,被相框框住,並排擺在桌子上,緊緊挨著。

王響拿塊乾淨的布擦了這個擦那個,比擦火車都仔細。

「啥時候想回來看看了,提前跟我吱一聲。」把一切都收拾完,他點上一炷香,「我哪兒都不去,這就是咱們的家。」

6

2018年。

一切回憶和幻景都隨著天邊逐漸露出的微光隱去,王響在地板上睡得翻來覆去,額頭上都是冷汗。

馬德勝在一旁發出鼾聲。

龔彪不在。

樓下,一輛車子輕輕啟動了,沒開車燈,悄沒聲地開出了小區。

車子拐彎的時候,轉向燈亮了一下,車牌號是「吉w357f」。

等車子開出小區幾百米遠後,龔彪把車子停在路邊,把王響的外套扔在後座上——那是他偷偷拿出來的。

他掏出了兜裡的手機,開啟,手機螢幕上正是錄音介面。

「改宏大運?那周邊不是在修路嗎?」

「哎,你幹啥去?」

「對,還是早上六點。」

龔彪用剪輯軟體操作一通後,再次按下播放鍵。

正如他設計的一樣,傅衛軍懷裡的對講機兢兢業業地發出了通話前的吱吱聲,傅衛軍一下被驚醒了。

王響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哎,改宏大運,還是早上六點。」

傅衛軍坐在床邊清醒了一下,晃了晃腦袋,看了看地上的年輕女子。她依舊被反綁著手,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傅衛軍看了看手機——凌晨五點了。他霍然起身。

傅衛軍輕輕地跨過她,把門窗都關緊,又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通風口之後,開啟了煤氣。

灶頭刺刺往外噴著瓦斯。

等消除了自己來過的一切痕跡之後,傅衛軍給年輕女子解開反綁在她手上的帶子,細心地將帶子收到兜裡。其間他一直用一塊溼手帕捂著鼻子。

最後,他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決絕的動作顯示出他的內心毫無愧疚之意。

另一頭,王響家的客廳裡,王響一下翻身坐了起來。

馬德勝早醒了一會兒,正在繫鞋帶:「離定的鬧鐘還有十分鐘呢。」

王響四處一看,問:「彪子呢?」

兩個人都沒找到龔彪。

王響的第一反應是摸褲兜,他再看,桌上的對講機也沒了。

「壞了!」

兩個人沒洗臉、沒刷牙,套上衣服就往樓下衝。

馬德勝喊:「你車呢?」

「別想了,肯定讓彪子開走了。」王響拽了馬德勝一把,直奔停在路邊的龔彪的計程車,「彪子的車,我有備用鑰匙。」

王響哆嗦著拿鑰匙去開車門,發現鑰匙捅不進去。馬德勝過來接手,也不行。兩個人仔細一看,發現車鎖裡面有一截斷了的鑰匙。

王響倒吸一口涼氣:「彪子這是要下死手。」

馬德勝掏出手機,電話剛被接通他就大聲喊:「國棟,趕緊調一下監控錄影,查查車牌號為‘吉w357f’的計程車在哪兒出現過……龔彪自己去找傅衛軍了!快!」

王響努力回想:「昨天晚上他有幾句話很蹊蹺,你讓崔局從宏大運早餐店開始查。」

馬德勝對著電話那頭的崔國棟發號施令:「把宏大運早餐店周邊的監控錄影都調一遍!」

7

車牌號為「吉w357f」的計程車停在宏大運早餐店附近的路邊,蒸騰的熱氣把車都包裹了一半。

龔彪戴著皮帽子,穿著大棉襖——那是王響的裝束風格。

他從店裡出來,徑直走向計程車,插鑰匙開門,剛坐定,把鑰匙插進啟動口一轉,後座上就起來一個人。

一把刀從後面伸過來,架在龔彪的脖子上。

「你來了。」

龔彪冷冷地對身後的傅衛軍說。

車輛啟動,龔彪輕抬離合,重踩油門,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在滿是冰雪的路面上溜了好幾下,速度不斷地攀升。

如果這是一場舞臺劇,此刻周圍一定一片漆黑,所有的光束都打在龔彪和傅衛軍身上,氣勢宏大的背景音樂響起前奏,一切似乎即將迎來終結。

龔彪,這個自己人生中的絕對主角,終於等到了他最重要的對手戲演員。

從後視鏡裡,他看到傅衛軍在觀察左右的車門。

龔彪笑道:「甭看了,門都鎖上了。要想下去只有一條路——被收屍的抬出去。」

傅衛軍放棄了嘗試,手裡的刀一直沒有離開龔彪的脖子。

「雖然對我來說答案已經不重要了,但現在咱哥兒倆真打上照面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問你。」龔彪的語氣竟然輕快了起來,「你為啥要殺小露?就是給你送藥的那個。」

傅衛軍依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著眼睛,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龔彪突然一把拉起手剎,汽車急速地在冰面上甩了個尾,傅衛軍在後座上因為慣性被甩到了一邊,匕首在龔彪的脖子上劃開一道血痕。

主角,就是要掌控全場。

「你看,我想治你的招有很多,你最好認真聽我說話。」龔彪雖然這麼說,但後面全是自言自語,「胡雪露——就是小露,二十年前就是個孩子,跟那些老事都沒瓜葛,一輩子樂呵呵的。你別看她一見我沒好話,掐一把擰一把的,但我知道,她心裡有我。我們都計劃著過完元旦就領證,去南方旅個遊,回來後咱這兒也暖和了,再辦桌酒席,請我師傅他們吃個飯,小日子就算過起來了。」

傅衛軍不動聲色。

「她沒死,現在還躺在icu裡,一隻腳在鬼門關這邊,一隻腳在那邊。」龔彪嘆了口氣,眼睛就這麼紅了。

如果這真是舞臺劇,最前排的觀眾應該要開始鼓掌了,他們讚歎於龔彪演技的精湛——他表情的變化和對情緒的掌控都是一等一的。

「大夫說了,就算能搶救回來,她這輩子可能也沒法自己從床上坐起來了。二十九,她才二十九歲,她能得到的最好結果,就是這輩子長在輪椅上了。」

傅衛軍目光炯炯,後視鏡裡的龔彪卻一直保持著某種安寧的狀態。

「你這二十年在外頭過得咋樣?結婚了嗎?有孩子嗎?」龔彪好像真的想和傅衛軍嘮嘮家常。

傅衛軍毫無表情,龔彪又是一個急速甩尾,傅衛軍狠狠地撞到一側的車門上,疼得齜牙咧嘴。

「我瞅著你也沒有要跟我嘮兩句的意思,但今天我特別想說話。」龔彪甚至吹了兩聲口哨,「我是我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從山清水秀的地方來到這白山黑水的地方,一晃小二十年過去了。當工人下了崗,開計程車掙不著錢,離了婚沒孩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也叫活著?直到我遇見小露,我覺得我的日子又有奔頭了……我再也不可能碰到小露那麼好的女孩了。」

傅衛軍在後排努力維持著平衡,一直將手裡的刀攥得緊緊的。

「我想下半輩子做她的柺棍,陪著她,伺候她,一分鐘也不離開她。」背完了人物小傳,「演員」龔彪開始把話頭轉向他即將要做的事,「但我一想到世界上還有你這種畜生在,還會有人被你弄死,或者跟小露似的被你弄得生不如死,就算你被抓住了,警察還得關著你,還得給你找律師,還得審判你,到最後的最後,你頂多也就挨一枚槍子——現在有注射死刑了,你知道吧?用酒精棉球一擦,一針管子推下去,你可能跟眯一覺似的就過去了,就沒了。」

方向盤隱隱一轉,車輛開始在道路上微微傾斜。龔彪手舞足蹈起來,就像一個狂熱的指揮家即將帶著自己創作的音樂奔入樂器和鳴的高潮。

「這算啥?這叫懲罰嗎?這跟你作的惡、造的孽比起來算懲罰嗎?狗屁!我龔彪就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就這麼放過你,便宜了你,我心裡就跟有堵牆似的過不去!我必須用自己的辦法、用自己的手讓你知道什麼叫懲罰,什麼叫痛苦!這事我必須得辦,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利利索索的,誰都不連累,這就是咱倆之間的事,是你跟我的死結,聽懂了嗎,傅衛軍?」

傅衛軍剛才一直在努力保持平衡,此刻,他終於找準了著力點。他猛地撲上來,再度試圖用刀控制龔彪。

龔彪一個急速甩尾,傅衛軍手裡的刀被甩到了車座下,傅衛軍連忙躬身去找。

龔彪說完,長出一口氣:「現在跑到一百二十碼了,捅了我你照樣得死。你坐直嘍,瞅瞅到哪兒了。」

晨曦之下,河邊的橋頭出現在前擋風玻璃外頭。

陽光很好,很適合作為龔彪人生最後一天的佈景。

「樺城過年的時候是啥溫度你也知道,河面凍得跟石頭似的。橋到河面有十五到二十米,有那麼六七層樓高吧?」龔彪伸手比量了一下,「待會兒我就把油門踩到底,撞到那橋頭的墩子上。我得遭點兒罪,估計得到醫院裡躺個倆月,沒事,就當給小露陪床了;你就不一樣了,你會從前擋風玻璃這兒飛出去,速度跟炮彈似的,直接紮在橋底下的河面上,跟扔下一口袋面似的,砸得瓷實,死得乾脆——」

傅衛軍伸手去摸後座上的安全帶,安全帶早被處理過,像根麵條一樣軟綿綿地隨著車輛移動,甩來甩去,後座的三根都是這樣。

龔彪樂了:「現在才想找安全帶是不是晚了點兒?我一的哥跟乘客好說歹說人家也不聽,結果車打滑了,撞在橋墩子上了,你說警察是不是得認這個理?光我說了,也不知道你對這死法是不是滿意,我是覺得挺熱鬧的,整不好能上個社會新聞。哥哥不算虧待你吧?不樂意?我也沒打算徵求你的意見,這事我說了算。」

當然了,這就得主角說了算。

傅衛軍還弓著身子在下面摸索。

汽車離橋頭越來越近了。

龔彪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聲轟鳴不止。

舞臺劇的背景音樂終於到了高潮部分,臺下的觀眾都瞪大了眼睛。

「傅衛軍,祝你永世不得超生!」

8

橋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一輛車遠遠停下,王響和馬德勝急匆匆地從車上下來。

崔國棟迎了過來。

馬德勝火急火燎地問:「怎麼樣了?抓著沒?」

崔國棟搖搖頭:「跑了。」

王響更急了——不是因為傅衛軍,而是因為龔彪:「彪子呢?他人呢?」

崔國棟側開身子——這個動作,和二十年前賀芳側開身子的動作一模一樣。王響一下心如死灰。

遠遠地,橋上垂下了一根很長的繩索,繩索上吊著一個人。橋下是那輛摔得面目全非的車牌號為「吉w357f」的車。

王響張了張嘴,沒有喊出來,眼淚噴湧而出。

他再次和龔彪打照面,是在醫院的太平間裡。

龔彪的身子被屍袋裹著,只露出腦袋,表情竟然很平靜。

你以為王響會說什麼?

「你這人,咱說好了一起搞定傅衛軍,你非要逞能!」

「昨晚上還是好好的大活人,這會兒就這樣了?」

都沒有,從橋頭到太平間,王響一句話都沒說。

跟當初只看了王陽一眼不同,王響死死地盯著龔彪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馬德勝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行了,推回去吧。」

王響一把抓住工作人員,說:「他是南方人,從我認識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他特別愛乾淨、愛捯飭。師傅,你多費點兒心,讓他體面點兒走。」

王響淚眼模糊地看著龔彪被推走。

王響再次見到「活著」的龔彪,是在樺城公安局的監控室裡。

監控畫面裡,龔彪開著車衝上了橋頭,突然開始減速,然後將車停了下來。

「換個別的角度看看。」

聽了崔國棟的指示,工作人員調換到另一個攝像頭,畫面裡隱隱可以看到傅衛軍湊到了龔彪耳邊,嘴唇好像微微翕動著。

「他在跟龔彪說話?」王響暴跳起來,「傅衛軍不是啞巴嗎?他在嘀咕啥呢?」馬德勝聚精會神地說:「把鏡頭再推近點兒。」龔彪突然爆發,回頭咬向了傅衛軍,傅衛軍將手裡早就備好的一根針管扎向了龔彪的脖子,龔彪渾身癱軟了下來。

傅衛軍拉下了手剎控制住車,下了車,手裡拎著一根很長的繩子。他把繩子的一頭系在龔彪的脖子上,另一頭系在橋欄杆上。

龔彪無意識地扭動了下身軀。

王響緊張地說:「他還活著!這會兒彪子還活著!」等兩頭繩子都拴結實了後,傅衛軍開啟了駕駛室一側的車門,往油門上頂了塊木板,發動機轟鳴。

傅衛軍似乎知道攝像頭的位置,他戴著厚厚的圍巾直視著攝像頭,緩緩地伸出了中指。

「太囂張了!這是挑釁!」崔國棟咬牙根的聲音清晰地在監控室響起。

傅衛軍俯身到車裡掛上了前進擋,汽車猛地一下躥了出去,撞破橋欄杆,栽到了江面上。

而龔彪的脖子連著系在橋欄杆上的繩子,他一下從駕駛座上彈了出去,在半空中懸掛著搖來晃去……

王響閉上了眼睛。

「現在你不是孤軍作戰了,」馬德勝拍了拍王響的肩膀,「傅衛軍就在攝像頭前殺了人,還對警方發出了挑戰。太猖狂了,他這是自取滅亡。」王響喃喃自語:「彪子死得太慘了。」

「龔彪臨死前咬傅衛軍的那一口很重要,」馬德勝在脖子那兒比量了一下,「法醫從他的口腔裡提取到了傅衛軍的dna(脫氧核糖核酸),化驗結果很快就會出來了。」王響悽然一笑:「馬隊,你說我這回是不是不該揪著傅衛軍不放?」馬德勝一挑眉毛,道:「你啥意思?」

「他回來就回來唄,我幹啥非得張羅著逮他?」王響雙手抱頭,很痛苦,「我要是不逮他,他該來來,該走走,是不是彪子就不會死?」馬德勝的聲音裡隱隱有些怒意:「這是啥話?你做得沒錯。一個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管十年還是二十年,沒有該不該逮這一說。」「可我老覺得好像是我害了他們。」時隔多年,王響的聲音裡又透出了那種委屈之意,「馬隊,我害怕了。」「怕?」

「我這也過了大半輩子了。其實我有老多害怕的事,但從來不承認。」王響又閉上了眼睛,那六百個數似乎根本沒從他的腦子裡離開過,「現在真說出來——也沒啥。我怕了,怕傅衛軍,怕死。」「人都怕死,」馬德勝說,「但在恐懼面前做出的選擇更有力量。」王響自嘲一笑,道:「我還有啥力量?我先回去了。」馬德勝趕緊向崔國棟示意:「我叫個車送送你。你去哪兒?」王響有些踉蹌,只往後擺了擺手。

過了一會兒,馬德勝從視窗看見王響離開的身影,雪一直在下,覆蓋了車轍和腳印,王響新踩出來的腳印顯得如此孤獨。

看著他的背影,馬德勝第一次感覺,他老了。

王響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整個樺城最高檔的酒樓。他訂了個包間,直接上菜,就坐在裡面——一個人。

他撥出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是王將,他一直指揮著王將進了包間。

王響輕輕說:「把門關上。」

王將坐在王響對面:「幹啥啊,爸?你直接告訴我房間號不就完了嗎?」王響沒看他:「爸多跟你說兩句話還不好?我點了幾個菜,你看看還想吃啥?」王將掃了一眼選單,低聲道:「幹啥來這兒吃啊?中彩票了?」王響一擺手,道:「咱家人沒那運氣。你瞅瞅,合口不?」王將也跟著擺手:「夠了夠了,沒少點。有啥事啊,爸?今天是啥日子?」王響開啟一瓶酒,倒了兩杯。他的手有點兒抖,酒灑出去不少,把桌布洇溼了一塊。

「喝酒挑啥日子?快過年了,嘴饞!來,陪爸喝一口。」王將連忙舉杯,酒一沾嘴唇,他就被辣得直皺眉。

王響把酒一飲而盡。

「咋的了,爸?彪叔呢?」王將四下看,「你咋沒喊他一塊兒喝點兒?」「你彪叔有事,這杯我替他幹了。」王響一仰脖子又喝了一杯酒。

王將趕緊攔他:「慢點兒,菜還沒吃呢。」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不?」王響咂咂嘴,又倒了一杯酒,「去s市上學。」王將悶頭吃菜:「過完年再說唄。」

王響把一張車票往前一推,說:「12月31號晚上的車,臥鋪,去s市。」

王將一驚,被嗆得咳嗽起來:「啥?31號?元旦前一天你讓我去啥s市?」王響悶聲悶氣地說:「祝你一路順風。」

王響把第三杯酒乾了。

王將把筷子一扔,說:「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出啥事了?」王響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別剩菜。」

電話鈴聲響了,王將說:「你的電話。」

王響瞥了一眼,來電人是馬德勝,他沒有要接電話的意思。

等酒足飯飽了,王響跌跌撞撞地跟王將一起進了電梯。

實際上,爺兒倆酒沒足,飯也沒飽,他們心裡都裝著事。

電梯門開了,外面竟然是飯店的地下車庫,王將一頭霧水:「爸,你開車來的?」王響警惕地看了看,見四下裡沒人後,低聲道:「你先走,順著車庫出口出去,去這裡,房間都開好了,你住到走那天。」王響塞給了王將一張房卡。

王將把房卡往回推:「啥意思?咋還不讓我回家了?你要去哪兒?」「別問,別多話,認真聽。」王響囑咐著,加上有醉意,他的語氣顯得惡狠狠的,「這幾天你就在酒店窩著,別上班,不接也不往外打電話,我的電話都別接;到31號那天,我找人把行李給你送到車站,你就走。去s市,別回頭。」王將接過房卡,瑟縮了一下:「爸,你嚇著我了。」王響憐惜地摸了摸王將的頭:「好事,人總得有怕的東西。王將,你不是從小就被人笑話白白淨淨,跟個小姑娘似的,跟我一點兒都不像嗎?別急,等你到了s市,我給你講一個很長的故事。」王響一把把王將推遠:「快走!跑起來!再快點兒!」王將小跑著向出口的方向而去。

王響笑了,眼角噙著淚。

他眼角的這滴淚一直掛到了龔彪被火化的那天。

站在殯儀館裡,看著火化室的爐膛,王響想起了他和龔彪一起攔著吳院長家屬不讓吳院長被火化的那時候,頓感恍如隔世。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按下按鈕,爐膛裡的火嗡的一下劇烈地燃燒起來。

爐膛裡燃燒的火倒映到了火化室的玻璃上,同時王響凝滯的表情也倒映到了火化室的玻璃上。王響擦了擦眼角的那滴淚,瞳仁裡只剩下了那一點點火光。

很快,火光消失,他的瞳仁由紅變白,裡面出現一個嶄新墓碑的倒影。

墓碑上,是龔彪年輕時候的照片,那時的他滿臉的膠原蛋白,比現在帥多了。

王響用一塊柔軟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照片。

一束潔白的鮮花被擺放到了墓碑前,王響扭頭去看,發現那是一個穿貂皮大衣的雍容豔俗的中年女人。

王響一時有些晃神:「麗……麗茹?」

「姐夫——」

9

1998年10月。

樺鋼廠醫院門口,黃麗茹換好了便裝,站到了醫院門廊下面。她四下看了看,終於在角落裡看到了打著傘的龔彪。

黃麗茹冒著雨跑過去,鑽到了龔彪的傘下面,咯咯笑著。

龔彪連忙從身上掏出一條幹淨的手帕:「趕緊擦擦頭髮,秋天雨涼,要感冒的。」黃麗茹嗔怪道:「那你還不過去接我?躲在這兒怕碰見誰呢?」龔彪有些扭捏:「這兒都是廠裡的職工,我怕對你影響不好。」「咱倆正常談戀愛又不礙著誰,有啥影響不好的?」黃麗茹一把挽上龔彪的胳膊,正面穿過了人群,龔彪又是羞澀又是高興。

「我還偏要讓他們看看,咱倆在處物件呢!」

龔彪:「我還沒正式請你吃過飯呢。我現在對東北菜也很有研究,可以到宿舍炒給你吃,像什麼鍋包肉啊,酸菜汆白肉啊,血腸啊——」黃麗茹突然捂著嘴站到牆角一陣乾嘔。

龔彪關切地問:「這是怎麼了?」

黃麗茹羞澀地輕聲道:「有了吧?」

龔彪蒙了:「有什麼了?」

黃麗茹打了龔彪的胸口一拳:「討厭!你要當爸爸了。」龔彪更蒙了:「什麼?你……你懷上了?」

黃麗茹把臉一板,說:「不想認賬是吧?」

「不是……」龔彪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有點兒突然,不就那麼一次嗎?」「龔彪,你不想認也沒關係,我不纏著你。」黃麗茹轉身要走。

龔彪連忙攔住她:「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黃麗茹問:「孩子要不要?」

龔彪連連點頭:「要!當然要!」

黃麗茹又問:「行,那就有第二個問題。你娶不娶我?」「結婚?上次咱倆聊過,這個問題沒那麼簡單。」龔彪一本正經地說,「主要看廠裡對青工結婚的分房政策是什麼樣的,倒不是說宿舍裡不能住,但作為家庭概念來說——」黃麗茹轉過身,一下鉤住了龔彪的脖子:「龔彪,你不跟我結婚,我就去死——帶著他!」龔彪又羞澀又慌亂地點了點頭。

10

2018年。

王響將黃麗茹送到停車場,整個停車場裡就一輛車,一個同樣穿貂皮大衣、一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站在車外,時不時警惕地朝王響看。

黃麗茹用眼神示意:「那是我男人,在n市養牛。他這回趁著年前有空陪我回來一趟,走走親戚。等這兩天雪停了,我們就要回去了。」王響點上一根菸:「挺好,好好過日子吧。」

黃麗茹突然問:「姐夫,你跟我姐一樣,心裡挺瞧不上我的吧?」「各有各的活法,沒啥瞧得上瞧不上的。」王響朝墓地的方向一指,「只是你當年不該騙他。彪子是個老實人。」「我知道我對不起他。」黃麗茹剛說完這句話就哽咽了,「當時宋玉坤有家庭,又想當官,不可能離了婚跟我過,可我偏偏又懷上了……那可是二十年前,我得有個名分啊——」「但騙就是騙。你今天能來,說明你還有份人心。」王響始終沒正眼看黃麗茹。

黃麗茹絮絮叨叨的樣子有點兒像羅美素:「宋玉坤因為倒賣國有資產被抓了。龔彪跟我離了婚,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王響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我還有事,你也趕緊回吧。」黃麗茹叫住他:「姐夫!我還有句話得告訴你。龔彪跟我說過,他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王響指了指自己:「對不起我?」

「就是你去貨運站逮傅衛軍的那個晚上,那天我把他留下了……」王響使勁睜大雙眼不讓淚水流下來。

「他一直跟我說:要是那天晚上他跟你一起去守著,傅衛軍就跑不了;傅衛軍跑不了,那王陽也就……」王響用力眨了眨眼睛:「沒事!這不怪他,這是命。」說完,他轉身就走。

黃麗茹喃喃道:「那天晚上要是我沒留下他,興許我們也不會結婚、離婚,他不用開計程車,也不會死得那麼慘……命……命是誰寫的啊……」黃麗茹的淚水流了下來。

王響沒再回頭。

天擦黑了,王響回到家。他沒關門,還把所有房間的門和燈都開啟了。

他進了主臥室,從床底下拽出一個大袋子來。袋子裡面是當年王陽送給他的那件紅毛衣,毛衣一直被他包在塑膠袋裡。

王響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比量了兩下,仔細地把毛衣套在自己身上。

幹完這件頗有儀式感的事,王響搬了把凳子正對著門口坐下,手邊放著一把刀和一個白酒口杯。

手機又振動了,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依然是馬德勝,他鍥而不捨地給王響打好多通電話了。

王響這次接了電話:「喂——」

馬德勝的聲音傳了出來:「幹啥呢,一天不接電話?你在哪兒呢?」「沒事,在家呢。」

「龔彪口腔裡那塊皮膚組織的鑑定結果出來了。傅衛軍不是傅衛軍!」王響抿了一口酒:「老馬,你是不是也喝酒了?啥‘傅衛軍不是傅衛軍’?早點兒睡吧。」「殺害龔彪的肯定不是傅衛軍,是個女的!」

王響一愣,手裡的杯子應聲落地,他道:「啥?」11

一輛公交車停靠在公交車站旁,傅衛軍隨著眾人上了車。

他從反光的車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脖子,伸手一摸,之前的咬痕早已凝結,但表皮被咬破了。

傅衛軍面露懊惱之色。

作為一個男人,他的手和脖子都有些過於纖細和潔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