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8年10月。
「秋高氣爽」這四個字在東北體現得非常明顯,那日頭跟其他季節的相比,明明沒什麼變化,卻顯得那麼高,那麼透亮,甚至能讓人想起遙遠的童年。陽光灑下來,絕對能照亮樺城的每一寸土地,甚至人心中黑暗的角落都照得到。
不過,樺鋼廠好像是個例外。這幾天,樺鋼廠幾個大煙囪似乎一直在超負荷工作,最高的那根菸囪作為樺鋼廠的象徵,賣力極了,滾滾黑煙罩在樺鋼廠上空。樺鋼廠就像一個即將退出舞臺的演員,被黑色的退場幕布緩緩遮住身子。
因為百葉窗的阻隔,陽光到廠辦就跟沒有一樣,大白天的,屋裡就跟王響上次來那天晚上一樣,黑黢黢的。
搪瓷缸子上冒著熱氣,趙廣洲捧著缸子吸溜熱茶,吸溜一口,把茶葉吐回缸子裡,再吸溜一口,再吐一口。
對面坐著的王響如坐針氈,被來自對面的吸溜聲整得心裡有點兒發毛。他簡直就是驚弓之鳥的化身。
趙廣洲又吐了一口茶葉:「呸——」
「都咂沒味了吧?」王響終於坐不住了,一邊站起來一邊說,「下回我給你帶二兩好茶葉。」
趙廣洲慢悠悠地把蓋子蓋在缸子上:「王響,你也是咱廠裡的老人了,咋能出這事呢?」
「趙主任!這個邢建春不地道,心思太陰!」王響終於找到出口發洩滿腔的憤懣了,「他有啥事當面鑼對面鼓地衝我來啊,對我兒子——」
趙廣洲不耐煩地擺手,打斷了王響的話:「行了行了,別跟這兒叫屈了。你兒子,王陽,在哪兒被逮著的?是不是財務室?邢建春是幹啥的?是不是保衛科科長?他逮你兒子有毛病嗎?」
「他這是公報私仇!」話都出口了,王響才意識到這話不該說,於是趕緊往回圓,「當然,我跟他也沒私仇,我還是為了咱公家的利益——」
趙廣洲終於把茶杯放下了:「你咋就聽不明白呢?我是要跟你掰扯這事嗎?我跟你說的是這事發生的時機——廠裡這幾年效益一直不大好,還得有人下崗。這事你知道不?」
「也聽了那麼一耳朵。」王響打官腔的水平一直不錯,「我一直警告他們別傳小道訊息,要相信組織、相信領導。」
「你有這覺悟是好事。你不是一直想讓王陽進廠嗎?本來我也一直給出著力呢,廠領導原則上也同意,沒攔著,說都是老職工,子女的事就是自己的事,等騰出個好崗位,馬上就給安排上。」趙廣洲就像個埋伏在獵物周圍的食肉動物,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結果怎麼著?他遊街了!這是啥好事啊?廠子還咋進?」
「別啊,咱樺鋼廠的子弟不進樺鋼廠幹啥去?」王響又開始了,像報菜名一樣,如數家珍地吐露著他家跟樺鋼廠密不可分的關係,「咱家根正苗紅。我在我那崗位上年年是先進,1990年受過市委主要領導的接見。樺鋼廠第一抔土都是我爸下的鏟。就咱廠那個大煙囪,滿樺城都能瞅見的那個,第一塊磚,也是我爸壘的。」
趙廣洲冷冷地道:「說完了?」
王響有點兒羞愧:「你說。」
「那大煙囪就算全是你家老爺子自個兒砌的,又能咋的?」趙廣洲先給了王響一個下馬威,接著開始說對王陽的意見,「你兒子,王陽,保衛科給的意見是‘有盜竊財務室的意圖’。樺鋼廠是樺城的門面,容不下游走在犯罪邊緣的人。我提前給你通個氣,就這麼個事。呸——」
趙廣洲這口茶葉,像暗器一樣擊潰了王響的心理防線。
王響愣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只好轉身就走,默默回了家。
陽光下,他的影子和樺鋼廠最高的那根菸囪的影子並排,幾乎一樣長。
回家之後,王響還是恍恍惚惚的。他盤坐在床頭,呆呆地看著窗外,跟那根大煙囪對視。
羅美素默默進來,王響頭也沒回,問了一句:「陽兒回來了?」
「沒著家呢。」羅美素是進來通知他的,「飯好了,吃一口。」
王響的心思就不在吃飯上,他說:「趙廣洲啥意思?要把王陽進廠子的路給堵死了?邢建春倒賣公家財產,我不幫他還是我的錯了?」
羅美素也憤憤不平:「邢建春也不是你領導,他能咋的?」
「可不!」王響心頭的火被澆上油,燒得更旺了,「趙廣洲是廠辦主任,我更沒得罪他啊。我得罪誰了?」
羅美素話鋒一轉:「我尋思,關鍵還是那事,你得罪人了。」
王響一愣:「宋玉坤?」
羅美素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樣子:「你不是看見他在廠長辦公室跟人親嘴了嗎?生活作風是大問題,他能容你?」
王響委屈地道:「我也沒說啥啊!」
羅美素沉沉地說:「不說,憋著,更嚇人。」
「就得讓他知道有一怕!」都這時候了,王響還在嘴硬,「我是誰啊?樺鋼廠,我爸蓋的!」日落月升,再日升月落,房間內光影轉換,不知過了幾天,「我爸蓋的」這句話的迴音似乎還未消散。一個平常的黃昏,王響盤著腿在炕桌上吃飯。他背對著窗戶,渾然不覺,或者說在裝作渾然不覺,窗外那根高聳入雲的大煙囪在跟他做最後的道別。
大煙囪之上,是灰濛濛的天空;大煙囪之下,是一排排低矮的廠房和毫無生氣的廠區。
砰——
巨響傳出,王響彷彿看到了屢次從他口中講出的他爸給樺鋼廠大煙囪壘的第一塊磚。那塊磚本來就經過了燒製、捶打、切割和運輸,現在又要被爆破、被碾壓、被重塑,成為地基,成為牆壁,成為屋頂,重新融入樺城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
這聲巨響,在王響聽來,像是蒸汽機車進出隧道時產生的轟隆聲,又像是高爐輸出鐵水時的聒噪的聲音,甚至還混雜著自己給王陽的那一巴掌的聲音。
王響的耳膜跟著顫動,主臥室跟著顫動,整棟樓跟著顫動,大地也跟著顫動,大煙囪從底部爆破斷開,塔身掙扎著在半空中扭動,隨之坍塌,灰飛煙滅。
樺鋼廠唯一的高煙囪,職工內心的高煙囪,實現人生價值的高煙囪,構建三觀體系的高煙囪,有著過去經驗的高煙囪,代表未來信仰的高煙囪……
它崩塌了。
廠區外的高坡上,一堆人擠在上面看著遠處的大煙囪一點點地坍塌,神情複雜。
一箇中年女工突然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
就連樺鋼廠外的皇朝錄影廳也感受到了爆破的餘波,屋頂的燈跟著晃動了幾下。
錄影廳本來就不大,來的都是「老煙槍」,四周烏煙瘴氣,人睜眼睛都費勁。
電視連著vcd(雷射壓縮視盤)播放器,在播一部槍戰片。
小峰,就是之前在樺鋼廠裡把警車輪胎卸了的那個,不知道該說他是腦子不好使還是膽兒肥,他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從旁邊一挑簾進來,大喊:「這破片還沒播完呢?知道他是臥底了不?」觀眾席就是幾張條凳,小峰大大咧咧地推推這個、踢踢那個擠進去。
「眼瞎啊?佔我座了。一邊去!」要說有人礙他事了,還真不是,他這樣,明顯就是來找碴兒的。
角落裡,傅衛軍安安靜靜地坐著,慢慢啜著手裡的可樂,眼神沒離開過小峰。
電視上的畫面出現了跳幀。
小峰喊:「啥破碟啊,卡得跟拖拉機似的。老闆,換片!」守在電視機旁的隋東看向角落裡的傅衛軍,傅衛軍微微點點頭,隋東去換了張碟片。
電視上重新出現了槍戰場面。
小峰接著叫喚:「咋還在打呢?一下午了不鬧騰啊?換片!」隋東湊過去說:「這片咋的了?不卡啊!」
小峰終於切入了主題:「卡才能換啊?你不能放點兒其他的片啊?」「就是!你門口的黑板上不是寫了嘛,有其他片。」有一個人加入了抱怨的戰局,他是胖達,之前給小峰望過風的那個。
隋東冷靜地解釋:「那得晚上九點往後放啊,這天還沒黑透呢——」小峰忽地站起來:「我是來看錄影的還是來看天的呢?給我換個好看的,趕緊!」觀眾席裡響起一片嗷嗷的起鬨聲。
傅衛軍依然沒挪地方。他猛喝了一口可樂,晃晃瓶子,空了。
隋東還是那副解決問題的態度,說:「現在真放不了,警察恨不能一天來八回——」小峰作勢要走:「退錢!啥破地方,離了你我還看不了錄影了?」胖達一揮手,身邊人就開始起鬨:「走走走!把門票錢退了!」沒人注意到傅衛軍已經起身緩緩向著小峰靠近,他的右手自然垂下,袖口處露著那個可樂瓶子。
「一塊錢都不給你!走了走了——啊!」
一聲悶響,傅衛軍手裡的可樂瓶子已經在小峰的腦袋上開了花。
小峰都驚呆了,一動沒動,血從他的腦門上流下來,覆蓋住了他的眼睛。
胖達最先喊了一嗓子:「樺鋼廠的都敢打?幹他!」一堆人混戰在了一起。
等這事徹底處理完,已經是深夜了。傅衛軍回到家,坐在床上,裸著上身,沈墨在細心地給他的傷處上藥。
「誰下手這麼黑啊?」
傅衛軍疼得嘴角一抽搐,但隨即笑著摸摸沈墨的腦袋,示意她沒事。
沈墨把藥塗完,說:「要不……把錄影廳盤出去吧?」她難得見到傅衛軍驚訝的表情,傅衛軍打著手語:那咱們幹什麼?
「閒人越來越多。前一陣子是紙殼廠、水泥廠的下崗,現在連樺鋼廠下崗的都是一撥撥的。」沈墨拉著家常,說著形勢,簡直就像王響身邊的羅美素,「這幫人沒錢,但有的是時間。人閒生是非,錄影廳不好賺錢,這種見紅的事倒少不了。」傅衛軍打著手語:我不會幹別的。
沈墨輕輕一笑:「我會啊。我想好了,不上學了。」傅衛軍一下抓住沈墨的胳膊,搖搖頭。
沈墨邊笑邊說:「上四年學,也治不好你的病,打不開你的嘴。」傅衛軍神色變得黯然。
沈墨輕聲道:「說不了話不丟人。等有錢了,你不說話也一樣有人聽。」傅衛軍笑著打手語:怎麼能有錢?
「去南方。」
傅衛軍:南方?去哪兒?
沈墨露出嚮往的神情:「哪兒都行。南方靠著海,每天都有陽光,空氣溼漉漉、甜絲絲的。只要肯幹,遍地是金子。」傅衛軍: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沈墨:「我們做點兒小生意,總有出頭的時候。」傅衛軍:本錢呢?錄影廳盤不出幾個錢。
沈墨堅定地說:「找人借。」
傅衛軍:找誰?
「盧文仲。」
第二天,他們對話中的主角,盧文仲,出現在了樺城的焦煤廠。
一輛大翻斗車的後車鬥掀起來,一大車煤炭傾倒在瞭如山的煤堆上,嘩嘩作響。
盧文仲和宋玉坤戴著安全帽遠遠地看著。
宋玉坤問:「聽見了嗎?這是啥動靜?」
盧文仲彬彬有禮地問:「什麼動靜?」
宋玉坤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隨從,他們都知趣地後退一步,各自閒聊起來。
宋玉坤把頭轉向盧文仲這邊,低聲道:「都是錢的動靜!嘩嘩譁,都在往你盧總的口袋裡流呢。」盧文仲面不改色地道:「宋廠長真是愛說笑。」宋玉坤的聲音還是很低:「我這麼大個樺鋼廠,鍋爐都停好幾臺了,你這焦煤我可一斤沒少要過、一分錢沒少給過。」盧文仲很謙卑地說:「文仲心裡有數,我口袋再大也就是個過道,是宋廠長的活期存摺。」宋玉坤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誰都沒有你們南蠻子精。」兩人相視大笑。
遠遠地,有人衝著宋玉坤點頭哈腰,宋玉坤一看,眉頭一皺。
那人是王響。
宋玉坤和盧文仲很快分開,前者帶著王響回了廠長辦公室,後者開著銀灰色的轎車從焦煤廠裡出去。盧文仲沒發現,早就等在角落裡的傅衛軍也把頭盔戴上了,發動摩托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頭王響跟著宋玉坤進了辦公室,沒跟宋玉坤說兩句話就進了正題。
王響一臉誠懇地說:「我真的啥都沒瞅見。」
宋玉坤也是一副掏心窩子的表情:「這裡沒外人,瞅見就是瞅見了。」「真沒有!」
「在咱們這兒,要搞臭一個人,就得從下三路上手。」宋玉坤的官腔真是刻在骨子裡的,「我主管樺鋼廠這麼大個攤子,嫉妒我的人多了,想搞倒搞臭我的人也多。王響,你要有這念頭,現在就跟我直說。你看沒看見那個女的是誰?」王響手都伸起來了:「廠長,我也一點兒不藏著掖著,黑燈瞎火的,我是隱約地聽見了聲音,但人是誰,我真沒瞅見。」宋玉坤盯著王響的眼睛問:「真的?」
王響一聽這話,感覺有門路,馬上說:「咱一碼歸一碼。我就想跟您把這事說開了,別耽擱王陽進廠的事——」宋玉坤恍然大悟:「哦……拿這事拿捏我?」
王響一愣:「啥?」
宋玉坤越說語氣越狠:「要挾我是嗎?我讓王陽進廠,你就沒看見;我不讓進,你就尋思著隨時搞臭我。是這路子不?」王響百口莫辯:「沒有啊,宋廠長!我來就是跟您解釋這事——」宋玉坤不願意再聽下去了,衝門口喊:「邢科長——」邢建春帶著幾個人出現,衝著王響直樂。
等再有人願意聽王響好好說話的時候,王響已經坐在廠醫院門診室裡了。
黃麗茹一邊給王響磕青紫了的地方上藥,一邊說:「姐夫,別動手啊。」王響嘆了口氣:「人心裡咋就這麼多彎呢?說假話,自己不信;說真話,人家不信。」黃麗茹瞭解事情的本質,說:「陽兒的事你別上火,以後肯定能解決。」王響鬆了鬆筋骨:「謝謝你啊,小茹。」
黃麗茹上好了藥,道:「你坐著,我給你拿塊紗布包上。」她起身離開,經過王響身邊的時候,王響鼻子一抽動,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那天,宋玉坤屋裡就是這個味道!
另一頭,紅燈的時候,傅衛軍的摩托跟盧文仲的轎車並排,他可以看見盧文仲在車裡打電話。傅衛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就是沈墨,由她主導,這次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盧文仲在樺城賓館有一個長年訂著的包房。他從老家帶了一個司機過來,也拿司機當保鏢使,但保鏢沒住在樺城賓館,他圖便宜,在附近給司機租了民房。除了跟樺鋼廠那些頭腦打交道,他在這邊基本沒朋友。
沈墨就是要利用這一點。
此時,沈墨在用宿舍電話和盧文仲交流。她表示自己晚上臨時有測驗,婉拒了盧文仲約她一起吃晚飯的邀請。傅衛軍馬上發現,盧文仲掛了電話之後,轎車換了方向,直奔維多利亞娛樂城而去。
天黑的時候,傅衛軍回了家,沈墨和王陽的臉就藏在昏暗的燈光下。
傅衛軍用手語比畫一通,那意思是盧文仲去了維多利亞娛樂城。
沈墨輕笑了一聲:「猜到了,他沒地方去就只能去那兒鬼混。」傅衛軍打著手語:什麼時候動手?
沈墨斬釘截鐵地道:「今天。」
王陽坐在旁邊,在抖。
沈墨輕聲問:「冷嗎?」
王陽使勁搖頭:「今天?你確定他……他有錢?」沈墨看出來了,他抖是因為緊張。
「我都搞清楚了,盧文仲長年住在樺城,就是為了維護跟樺鋼廠領導層的關係。」沈墨非常冷靜,簡直就像朱秀全分析案情時的樣子,「他沒少給宋玉坤塞錢。而且最近樺鋼廠剛從他這裡進了一批焦煤,財務從來不卡他的賬。」說完,她輕輕抓住了王陽的手,「你還在抖。」王陽乾笑道:「我是生氣,姓宋的收了我爸兩瓶酒還沒給辦事呢。」沈墨像一個傳教士:「奸商,貪官,都是壞人,他們的錢都是髒的。我們其實是在幫他們,讓他們變乾淨點兒。你如果害怕,可以退出。」彷彿是為了給沈墨背書,傅衛軍動了,他站在王陽身邊,冷冷地盯著王陽看。
王陽一梗脖子,道:「瞪我幹啥?幹!誰誰是王八蛋!」沈墨把兩人的手拉過來:「就今天,我們拿錢,走人。」他們的目標,此刻正在維多利亞娛樂城的包間裡喝得不亦樂乎。包間裡的背景音樂是站在麥克風前的小羅唱的,小羅唱歌唱得荒腔走板。
沙發上的大哥大振動起來,小羅連忙扔下話筒,把大哥大遞到盧文仲耳邊,說:「老闆——」盧文仲一下酒醒了幾分,示意小羅把裝置調成靜音,小羅識趣地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盧文仲接起電話,努力維持平穩的語調:「喂,寶貝,考完試了?」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哽咽聲。
盧文仲一下就慌了神:「怎麼了,寶貝?成績不理想沒關係啊,下次一定會更好——」電話那頭的沈墨難得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想見你。」盧文仲又驚又喜:「現在?」
「不方便就算了——」
盧文仲激動得大哥大都拿不住了:「方便、方便!我讓小羅去接你。」「你在賓館嗎?」
盧文仲看了看周圍,說:「在啊!就我一個人。」「我半個小時後到。」
掛了電話,盧文仲一邊穿西裝外套,一邊急匆匆地走出門,小羅還等在門口。
小羅畢恭畢敬地說:「老闆——」
盧文仲有些著急:「現在送我回酒店。」
小羅開車又快又穩,車子像一支銀箭一樣射到樺城賓館門口。盧文仲從車上下來,對著小羅叮囑了幾句後,便急匆匆地進了賓館,小羅隨後掉頭離開。
沈墨三人一直在角落裡注視著這一切。
沈墨用氣聲說:「準備好了?」
傅衛軍堅定地點點頭,王陽連忙點頭,有一點兒慌亂。
「別怕。我們沒什麼好失去的。」說完,沈墨就上了樓。
她到了盧文仲的房門前,按響門鈴。房間內,腳步聲由遠及近,停了幾秒鐘盧文仲才開門——不知道他是在確認來者是誰,還是在平復即將見到沈墨的激動的心情。
門開了,盧文仲身著通體雪白的睡衣,面前是穿著帽衫、楚楚可憐的沈墨。
「寶貝——」盧文仲滿是寵溺地展開雙臂。
與此同時,傅衛軍和王陽也動了。兩個人從樺城賓館的後門翻牆進來,潛入了漆黑一片的樓梯間。
兩人貼著牆一動不動,王陽發出了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
王陽低聲道:「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怕?」
傅衛軍置若罔聞。
「你和沈墨是怎麼認識的?她咋就懂你比畫的話?」傅衛軍依然不動聲色,一直抬腕看著手上的表。
分針指向了一個整數。
傅衛軍轉身就走,王陽也只得跟上。
兩人躡手躡腳地從樓梯間進了走廊,一時之間都有些茫然。他們扭頭到處找,可走廊兩旁的每扇房門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
突然,輕微的嘎吱聲響起,一間房間的門開了——兩人順著門縫進了房間,傅衛軍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他看看門口周圍,輕輕地把門合上。
2
第二天一早。
小羅開著轎車準時來到樺城賓館門口。他聽著廣播裡的早間新聞,時不時朝門口看看,生怕錯過老闆。
順著他的目光,能看到賓館的大廳。
前臺服務員打了個哈欠,翻了翻手裡的報紙。她一抬頭,就看見「盧文仲」從電梯裡走出來。「盧文仲」豎著領子,壓低帽簷,快步走向門口。
前臺服務員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問:「盧總,房間要打掃嗎?」「盧文仲」擺了擺手,經過轉門的時候,把大衣脫了下來。
這時,聽廣播的小羅突然看到一個身材跟盧文仲差不多的人從轉門內走了出來。小羅都想開車門了,再仔細一看,發現那人走路的姿勢跟盧文仲不一樣,於是他低頭搗鼓著車上的收音機,打算換個頻道。
是的,那個人就是穿著盧文仲的大衣走到門口,而後脫下大衣離開賓館的傅衛軍。
而真正的盧文仲正躺在浴缸裡,和衛生間隔著一塊浴簾。他只穿著一條內褲,被反綁著雙手,嘴裡也被塞了條手帕,讓人看不出他是死是活,只有浴缸邊緣的水珠一直不停地流出來。
王陽蹲在衛生間一角,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一直滲著細密的汗珠。
沈墨穿著賓館的睡衣走過來,伸手遞給王陽一個麵包。
「吃點兒。」
王陽目光呆滯地搖搖頭。
沈墨蹲到王陽面前,掰下一塊麵包塞到王陽的嘴裡。
「嚼。這樣身體才有熱量,你才能幹自己想幹的事。」「他呢?沒死吧?」
沈墨笑道:「人哪有那麼容易死的?」
王陽起身,試圖拉開浴簾,浴缸裡的盧文仲突然咳嗽了一下,王陽像被夾了尾巴的貓一樣跳到一旁。
這一幕逗得沈墨哈哈大笑。
賓館的電話響了,沈墨一邊樂一邊去接。
話筒裡傳來接通電話後的電流聲,沈墨頓了兩秒,道:「喂。」電話那頭傳來五聲輕輕的敲擊聲。
沈墨衝著衛生間喊:「錢提出來了。五萬塊錢。」王陽從衛生間裡出來,頗為激動:「那咱走吧?」沈墨問:「走哪兒去?」
王陽反問:「錢不是拿到了嗎?」
沈墨一臉嫌棄地說:「就五萬塊錢?」
王陽憨憨地道:「不少了!頂我爸好幾年的工資了。」沈墨在旁邊桌子上的布袋子裡翻了翻,裡面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王陽能瞥見裡面有剪子、扳手之類的東西。沈墨摸索了半天,翻找出一把鋸子,拿在手裡掂量了下,覺得挺順手。
「我們為什麼要幹這事?就是為了不跟上一輩人過一樣的日子。」王陽後退兩步:「你……你要幹啥?」
「這都幾點了,叫盧總起床。」沈墨拎著鋸子進了衛生間。
王陽愣愣地站在房間裡,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更不敢走進衛生間。不一會兒,衛生間裡面傳來盧文仲的低號聲,王陽能聽出來,他的嘴還是被堵著的,那聲音,就像臨死前的豬發出的一樣。
王陽一把堵上了自己的耳朵,瑟瑟發抖。
就在幾層樓之下的賓館大廳,小羅從外面進來,正要上樓找盧文仲。
前臺服務員喊住了他:「盧總出去了。」
小羅腳步沒停:「出去了?我一直在門口等著,怎麼沒看見?」前臺服務員指了指頭上的表:「就沒多久之前的事。」小羅走過去拿起座機說:「我打個電話。」
隨著呼叫聲越來越漫長,小羅的眉毛也越皺越緊,他剛要撂下電話,那邊有人接了。
那是盧文仲的聲音。
「喂。」
小羅趕緊說:「盧總?」
盧文仲顯得非常平靜:「我跟宋廠長去省城拜訪個朋友,給你放兩天假。」小羅非常疑惑:「昨天你不是讓我早上九點在門口接你嗎?」
盧文仲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在乎之意:「臨時安排嘛,是宋廠長的車接的我。放心吧。」
小羅一下警惕起來。他低聲問:「你沒什麼事吧?」
這句話他是用閩南話說的。
電話那頭的人停頓了片刻。盧文仲說的依然是普通話,還是那副語氣:「能有什麼事?不要講家鄉話,宋廠長該不高興了。就這樣。」
小羅放下電話,看了看聽筒,看了看賓館的表,看了看前臺服務員,又看了看賓館大門,半信半疑。
與此同時,沈墨一邊撤了盧文仲的大哥大,一邊把針管裡的藥液全部推送進他的身體,接著把針頭從他的胳膊上拔出來。
「表現不錯。」沈墨露出一副掌控了一切的模樣,「這種止疼針不好弄呢。」
盧文仲語氣中帶著哀求之意,虛弱地道:「我活該,我認倒霉。錢無所謂,不要折磨我了。」
沈墨輕輕閉上眼,搖了搖頭,隨即睜眼挑眉:「存摺裡那點兒錢,夠買你一條命嗎?」
「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都這時候了,盧文仲沒必要說假話,「我這次賣給樺鋼廠幾十噸焦煤,賬還沒付清。樺鋼廠的辦事效率你們是知道的,沒十天半個月我拿不到錢。」
沈墨盯著手裡的針頭看,頗具深意地問:「從你家到樺城,坐火車要多久?兩天夠嗎?」
盧文仲一驚:「你要幹嗎?」
「給你家人打電話,讓他們送二十萬過來,要現金。」沈墨把大哥大遞過來,那語氣就像問盧文仲要兩塊錢買糖一樣平常。
盧文仲的身體扭動了一下,水又從浴缸裡溢位來不少,一旁的王陽倒吸一口涼氣。
「沈墨!我勸你適可而止!」盧文仲突然強硬起來,似乎家庭是他的底線,「我盧文仲敢一個人在樺城闖世界也是有備而來的,別搞得最後大家都不好收拾!」
沈墨的手停在半空中沒動:「不打是嗎?」
「我沒二十萬給你!現在把我放了,我當什麼都沒發生!」他見沈墨表情沒有波動,轉頭對著王陽使勁,「哥們兒,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是好人,現在還能回頭,把我放了。」
聽著盧文仲極力用南方口音講東北話套近乎,王陽一時有些惶然了。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墨走到房間裡,又是叮叮噹噹一通響。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把刀。她比王陽瘦弱那麼多,可等她一下把刀推到王陽面前的時候,王陽卻退了好幾步。
「你可以放他走,但放他走之前先把這刀插在這兒——」
沈墨緩緩地把衣服拉鏈往下拉。
「弄死我。」
王陽本來慘白的臉一下變紅了,他慌忙移開目光,當然也沒接刀。
「你們倆,我都給過機會了。把他的嘴堵上。」沈墨提醒著王陽,接著把刀一扔,舉起了那把鋸子,語氣一如往常:「仲哥,你想打這個電話了,就眨眼示意我。」她離開衛生間,臨走前不忘再次提醒王陽:「把他的嘴堵上。」
浴缸裡的水又溢位去不少,盧文仲發出驚恐的嘶吼聲:「沈墨!你不得好——」
下一個字他還沒說出口,王陽就手忙腳亂地把毛巾重新塞到了他口中。
…………
三天後,樺城火車站。
在鋼輪摩擦鐵軌的轟鳴聲和長長的汽笛聲中,一列綠皮車緩緩減速。這輛貫通南北的幹線客車優先順序很高,帶動的人口流動量也很大。它被安排在主站臺停靠,車停穩後,車門被開啟,擋板被拉起,一群帶著大小包裹的乘客就從車上魚貫而出,南方口音的人居多。
唯獨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跟周圍人不一樣。她腳步很慢,甚至可以說有些趔趄。她的行李只有一個皮包,這個皮包被她緊緊抱在胸前。
她走下車,茫然地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即使裹在外面的大衣明顯大了兩號,也遮不住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這是一位即將臨盆的孕婦。
一個小時後,她出現在一家離樺城賓館有很長一段距離的小飯店內。
她的對面坐著王陽,王陽嚥了好幾口吐沫,說著蹩腳的普通話:「喀喀,趕緊的,錢呢?」
這位孕婦正是盧文仲的妻子,蔣林。
「你這樣只會更惹人注意。」蔣林的口音跟盧文仲的口音很像,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輕蔑之意。
蔣林很坦然,一直直勾勾地盯著王陽看;反倒是對面的王陽戴著帽子和口罩,目光躲閃,一直在緊張地抖腿。
蔣林把那個皮包擺到桌上,拉開拉鏈,裡面是一堆百元大鈔。
「該你了,我丈夫呢?」
王陽掏出盧文仲的大哥大,撥了一串號碼,電話接通了,他把大哥大推給蔣林。
蔣林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盧文仲虛弱的聲音:「喂,林林。」
「你沒事吧?我把錢帶過來了。」
她非常平靜,平靜到跟沈墨有的一拼,不過王陽能看出來,她一直咬著後槽牙,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避免表情管理失控和情緒失控。
盧文仲說話有些磕磕巴巴:「沒……沒事。別報警……千萬別報警,報警就是要我死——」
他的話說到這兒,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王陽慌張地把大哥大收回來:「給錢就能放他走。她答應我的。」
蔣林敏感地捕捉到這個資訊:「誰答應你的?」
王陽趕緊搖頭:「沒……沒誰!」
蔣林趁機追問:「你們要是撕票呢?」
「誰有那膽兒?」王陽聽到「撕票」兩個字,腿抖得更厲害了,「姐,就是為了錢。真的。」
「為了他這條命,我信你一回。」蔣林猶豫片刻,把皮包向著王陽推過去。王陽剛把手伸過去,蔣林就把他的手拍在皮包上。她說:「馬上放人。如果我老公出事,我一定讓你們都跟著去死!」
看著蔣林凌厲的目光,王陽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王陽先行離開了小飯店。他在樺城市內穿梭,用了各種交通工具,直到黃昏,才回到樺城賓館。他站在盧文仲的房門外,像蔣林一樣,小心翼翼地抱著包,輕輕敲了敲門。
輕輕的腳步聲傳來,應該是沈墨走來透過貓眼在確認來者是誰。接著門被開啟一條縫,王陽抱著皮包貼著門進去:「錢拿回來了!你點點。」
「差不多。」沈墨隨便掂了掂皮包的分量,「我估計她不敢拿她男人的命開玩笑。」
「她挺著大肚子,瞅著快生了。」王陽的話裡帶著敬佩和同情之意,甚至有一絲讓沈墨趕緊放人的意味在,而接下來沈墨的話,讓他如墜冰窟。
沈墨幽幽地說:「盧文仲這輩子也值了,娶了個好媳婦。」
王陽頭皮一麻:「啥意思?啥叫這輩子值了?盧文仲呢?趕緊放人吧?」
他話音剛落,衛生間的門就開了,傅衛軍穿著一身工裝從裡面出來,身上濺的都是血。
王陽的臉一下就白了,他連滾帶爬地跑進衛生間,又像撞了牆一樣直接從裡面退出來。他腿一軟,趴在地上就噦,但是什麼也吐不出來。
沈墨倒了一杯熱水遞到王陽面前。
「喝口熱乎的,乾噦對胃不好。」
王陽一下把杯子推開:「為啥要殺他?」
從這一刻開始,王陽心中為沈墨構建的大廈像樺鋼廠的大煙囪一樣崩塌了。王陽,本來可能是一個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待業青年,可能是樺鋼廠第三代工人,也可能是維多利亞娛樂城唯唯諾諾的服務生,他唯獨沒想過,自己會跟殺人從犯聯絡在一起——一切都是為了沈墨口中那一個「愛」字。王陽,擁有一個開了半輩子火車從來沒脫軌過的父親,此刻,他的人生卻開始偏離正常軌道。不過現在,那個「愛」字已經兜不住沈墨的出格舉動了。
「你們倆剛才都出去了,他把繩子解開,要欺負我。」這是很蹩腳的理由,沈墨不是想不出更高明的說辭,而是根本沒想跟王陽解釋。
「他一個人咋可能解開繩子?」王陽徹底崩潰了,賓館房間的地板被他砸得咣咣直響,「錢都給了,給錢了啊!這是為啥啊?」
沈墨把王陽的腦袋攬到自己的胸前:「你累了,睡會兒吧……」她手裡早就備著根針管,她將針管裡的液體緩緩地推入王陽的脖頸中。樺城醫學院,是沈墨和王陽這段孽緣的起始點,也為沈墨犯下這一切罪行提供了理論基礎。
高度緊張、極度恐慌,加上藥效漸起,王陽眼前的一切都飄忽起來,他彷彿看到了一抹彩虹,沈墨就站在彩虹裡,清脆地笑著,一切正如王陽和沈墨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藥勁不小,王陽一直在半夢半醒之間,就像一個墜海的人,隨著海浪上下浮沉。他的時間觀念已經喪失了,他只能通過陽光穿透賓館窗簾的程度來判斷時間,這時候應該已經入夜很久了。
迷迷糊糊中,王陽聽到沈墨對傅衛軍說:「車間該換班了吧?」
傅衛軍打著手語:中間有差不多半個小時沒什麼人。
沈墨輕聲說:「去處理了吧。」
傅衛軍笑了笑,從衛生間拖出一個黑色的大袋子來。
王陽掙扎著想起來,卻倒了下去……
正是這天,著一身油脂麻花的工作服的工人大志就著通紅的鐵水和逼人的灼氣在冶煉爐值班。
正是這天,大志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那人的臉竟然是空的。
正是這天,大志落荒而逃,把訊息通知給了保衛科,隨後保衛科開始研究讓王響蹲點一事。
是的,大志碰到的,真是來處理屍塊,把黑色袋子扔進爐子的傅衛軍。
傅衛軍回到賓館時,已經凌晨了。他的成功意味著三個人辦的這件大事即將進入尾聲。
樺城賓館平日裡用來卸貨的後門鎖著,蔣林的皮包隔著牆被扔了出來,幾秒鐘之後,沈墨的腦袋出現在牆頭。
「接我一下。」
早已經翻到了牆的另一側的王陽戰戰兢兢地扶著沈墨從牆頭下來,不知道是怕,還是藥勁沒過。
王陽哆哆嗦嗦地說:「沒人看到咱們吧?」
「走這邊的人少,沒人注意。」沈墨輕鬆地說完,拍拍手上和身上的塵土,「好了,乾乾淨淨,這事就算了了。」
王陽突然說:「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