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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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籠屜裡的包子和小菜,馬德勝非常感慨。

包子似乎還是那些包子,但兩個人第一次吃飯那家包子鋪早已不知所終。把「物是人非」這個成語拆開,如果物都不是原來的物了,人就當然更不是原來的人了。馬德勝已經不是當年的隊長,王響也不是那個蒸汽機車正司機。然而,有些事梗在王響和馬德勝的人生之間,就像一道他們邁不過去的坎——這道坎一直沒變。

王響夾了個包子塞進嘴裡:「吃啊,動筷。」

兩人時隔多年再次組「包子局」,這次倒是王響先開的口。

馬德勝問:「這麼多年了,你沒想著換個地方住?」王響平靜地說:「能搬到哪兒去?我搬走了,他們孃兒倆要想回來看看咋辦?」馬德勝也沒有要教育人的意思:「人哪,有時候該往前看,往前看。」「往前看」這三個字,他特意重複了一次。

王響的聲音拔高了些:「馬隊,你往前看了嗎?」馬德勝報以苦笑。

王響又吃了個包子:「你把我從公安局弄出來,我謝謝你——」馬德勝擺了擺舉著筷子的手:「不是我能耐,主要是你這事也沒多大。」王響突然問:「去我家瞅了一眼,踏實了?」

馬德勝感覺自己被王響看透了。被看透了也沒什麼不好,他就是擔心王響想不開。現在這話被王響直說了,他也樂得輕鬆。

王響說:「放心吧,我記著你的話呢。」

馬德勝一笑,不禁回憶起王陽出事的那個秋天裡的一天。

那天,在王響家,馬德勝在次臥室外面咣咣撞著門,王響在裡面,對這動靜置若罔聞,眼神呆呆地瞅著窗外的那截下水管道——當初王陽曾順著管道爬下去過。

門死活撞不開,馬德勝歇了幾秒鐘,鉚足勁撞過去,那門終於彈開了,狠狠撞在牆上。馬德勝一個箭步衝進去,正看到衝向窗臺的王響。他抱住王響的腰,制止了王響。

「別犯傻!」

王響回過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中有滿滿的淚。

等馬德勝從回憶中抽離出來,這頓飯局已經結束了,包子鋪外不是秋天的雨,而是白茫茫的一片。

王響走向路邊的計程車:「走,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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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勝徑直走過計程車:「不用,沒多遠了,我溜達著過個路口就是。」

「咱倆歲數差不多吧?」王響開門上車,「你這飯量不行。一屜包子都沒吃完,比二十年前差遠了。走了。」

馬德勝的聲音大了些:「王響——」王響停下開車門的動作,馬德勝接著說,「你追查的方向可能沒錯,吳文慈家裡確實有蹊蹺。」

王響一愣。

「明天一早,吳文慈在東郊殯儀館火化。警方也追查了那個電話,具體是誰打的不知道,但確實跟吳家人無關。」

王響點頭:「我知道。我想再去吳院長家看看。」

馬德勝一挑眉,道:「還嫌麻煩不夠多?」

王響掏出手機,走到馬德勝身邊,給他展示自己拍的兩張照片。

「這張是我和彪子第一次去吳院長家時拍的,這張是救護車抬走了吳院長、傅衛軍走了以後拍的。」

馬德勝從兜裡掏出老花眼鏡戴上,使勁瞅:「你就說重點吧。」

「除了進擔架抬人挪的碰的,你瞅這兒——」王響把照片的一角放大。那是一個靠牆的櫃子,櫃子最下面的一個抽屜被拉出來了一點兒。

「抬擔架碰不著這櫃子。開啟這櫃子的人,可能就是傅衛軍。」王響說。

馬德勝皺眉盯著照片看,不予置評。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櫃子裡到底裝的是啥——」

「別瞎搞!」馬德勝打斷了王響的話,「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

「就是因為忘不了,王陽也是我兒子。」

王響留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馬德勝也沒多逗留。兩個男人背影相對,彷彿各自留下了一聲嘆息。

王響根本沒閒著,也閒不住,更是沒有時間閒。被馬德勝從公安局保出來的這天半夜,他就化作吳文慈家單元門監控錄影中的一道黑影,閃身上了樓。

進了屋後,他把手按在手機的閃光燈上,再開啟手電筒功能,手機就像裝在塑膠袋裡的螢火蟲一樣,變成了柔和且不易被發現的光源,照亮了吳文慈家中的陳設——還是那幾樣零落的老式傢俱。

王響躡手躡腳地繞開地上散落的零碎物件,走向臥室,開啟門,稍微檢查了一下,物品擺放的位置跟他上次來這裡時幾乎沒有變化。他來到臥室的窗邊,下意識地朝樓下看了看。明明什麼也看不到,可他總是覺得有個黑影在樓下動。

可能是他之前從這兒看到了逃竄的傅衛軍,這印象太深刻了。

王響沒多想,遮著光走到櫃子旁,那個抽屜依然保持著往外拉出一點兒的狀態。他仔細地上下左右端詳了一番,輕輕拉開抽屜——

裡頭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單據和過時的證件,證件的照片上吳文慈微笑著。他一想到老人已經去世了,在慘白的光照下,這笑容就顯得尤為詭異。

王響看著照片,沉吟道:「傅衛軍到底管你要啥?」

王響繼續扒拉櫃子抽屜裡的東西,翻出了一個老式的資料夾,開啟一看,裡面有些單頁的檔案。

王響如獲至寶,用手機照著燈翻看那些資料。

他看得太專注了,並沒有聽到上樓的腳步聲,以及推開防盜門和臥室門的輕微響動,以至完全沒有防備——一個人突然衝了上來,一把將他撲倒在地。

王響的手機滑落到一旁。就在那人舉起手裡的水果刀的時候,手機的光亮照到了王響的側臉上。水果刀停在了半空中。

「師傅?」

「師傅……」幾分鐘過後,兩個人擠在樓下龔彪計程車的前排,龔彪的這聲「師傅」比剛才的那句聲音小了很多。

「沒事吧,師傅?」

「每次都讓你嚇一跳。」王響揉著被龔彪掐紅的脖子道,「你咋在這兒?警察沒找你?」

「找了,一問估計跟你差不多,你沒事我就沒事。」龔彪順著窗戶往外看,「我白天開著車瞎轉悠,掃掃街;晚上沒地方去,就回這兒蹲會兒。萬一傅衛軍回來了呢?」

王響有點兒心疼他:「待在車裡多冷。」

「那也比待在家裡強。一個人,待不住。」龔彪往樓上一指,「你咋進去的?」

「給她女兒送了點兒禮。」王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拿出從抽屜裡翻到的資料夾,「傅衛軍應該是找這個來了。」

王響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張張單頁的個人資料,每頁資料上都貼著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孩。

龔彪湊過來跟他一起看:「他找這個幹啥?」

王響用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指指點點:「你看這些孩子的資料——」

龔彪沒看出端倪:「咋了?」

王響扒拉著資料:「出生年月1980年……出生年月1981年……1982年……1981年……1980年……」

龔彪也跟著唸叨:「年份都差不多,傅衛軍的呢?」

王響將資料翻到了最後:「沒了。」

「沒了?」

王響舉起資料夾,有一張單頁明顯是被撕掉了,夾子處還殘留著一些碎紙頭。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明白了下一步要去哪兒。

攔住一個人死,總歸是不容易的;攔住一個人變成「灰」,也不容易。前者有多種展現形式,什麼攔自殺,做急救措施……而後者,一般人都沒見過,誰會攔著殯儀館火化逝者呢?

沒人遇到過這種情況,誰都不會想這種事。起碼在這場告別儀式上,吳文慈的親朋從未想過會出現這種情況。

吳文慈的遺體安詳地躺在火化爐前,隨著工作人員說出「遺體告別結束」,吳文慈的女兒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媽,你別走啊,媽……」

可惜,生老病死,不為個人意志所決定。

工作人員按下了火化開關,遺體緩緩向著爐中傳送。

吳文慈的女兒哭得越發悽慘了。她旁邊一個與她年紀相當的中年男人披麻戴孝,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

啪!傳送帶的嗡嗡聲突然停止了。

中年男人瞅著前面,目瞪口呆,拉了拉還在哭天搶地的吳文慈的女兒。

吳文慈的女兒止住哭聲,一看,也是一愣——紅色的開關前站著王響和龔彪。

這就挺過分了,王響接下來說的話更過分。

「先別燒了。」

這句話讓吳文慈的女兒回過神來,她歇斯底里地喊:「又是你倆?騙子!我都報警抓你倆了!你們也去過我家了,還來這裡幹嗎?」「警察找我倆問過話了,真有事也不能讓我倆出來。」王響不看她,盯著吳文慈的遺體看,「你媽死得蹊蹺,最好讓公安檢驗檢驗。」這時候,那個中年男人一下攔在了吳文慈的女兒面前:「你們倆是幹啥的?」聽著其他人竊竊私語,王響和龔彪明白了,這是吳文慈的女婿。

「我們也是為你們好。」龔彪態度倒不錯,「就讓法醫看看,火化晚一天也沒事。」吳文慈的女婿眼瞅著就要急眼:「你說沒事就沒事?我專門請假來的!再次請假扣錢算你的?」王響雖然沒和他們有眼神交流,但還是給出了建議:「你們要不放心,請法醫來這裡也行。」吳文慈的女兒上前拉扯王響:「我們家的事輪得著你管嗎?你給我讓開!」龔彪上來攔她:「你們家老太太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吳文慈的女兒更來勁了:「我看害人的就是你!」幾個親屬也過來助力,跟王響、龔彪撕打到一起。

吳文慈的女兒對著她老公喊:「戳著幹啥?按開關啊!」她也是病急亂投醫了。吳文慈的女婿忙不迭衝著紅色開關過去,工作人員又開始攔他。一片混亂中,工作人員按下了紅色開關,王響被眾人纏著,脫身不得,傳送帶重新開始工作,吳文慈的遺體又向著爐膛前進了一段距離。

王響猛地把身邊的人推開,一下子爬到了火化床上。

「按啊!連我一塊兒燒!」

吳文慈的女婿和工作人員都傻眼了,甚至忘了停下傳送帶。

吳文慈的女兒抱著胳膊說:「我不信你不下來!」龔彪被幾個人抓住,解救不得王響:「師傅!下來啊,師傅!」王響不為所動,只是死死地盯著吳文慈的女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傳送帶一寸一寸地動,溫度一點兒一點兒地升高,王響逼近了那個灼熱的爐膛。

吳文慈的女兒終於敗下陣來,親自按了一下紅色按鈕,火化床停在了爐膛口。

「有病!老公,報警!」

這警報得正中王響的下懷。吳文慈的女兒報警的時候,王響在旁邊補充了幾句,接著就來了兩輛警車,其中一輛車的車門上噴著「刑事技術」的字樣。

不過,警方和吳文慈家屬把王響和龔彪趕出了火化間,兩個人只能蹲在雪地上抽菸。

「咱不能搞錯了吧?」龔彪瞅著火化間門口,有些擔憂,「萬一老太太就是來回折騰給折騰死的呢?」王響若有所思:「你說老太太屋裡有那麼多抽屜,傅衛軍咋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資料夾?」龔彪沉吟片刻,道:「他倆打過照面?」

「我們來大概還原一下當時的情況。」王響把菸頭按滅在雪地上。

…………

救護車來到吳文慈家的那天,幾個醫護人員上了樓。

吳文慈的女兒不情不願地開啟門:「別都進啊,戴鞋套了嗎?」醫生護士一擁而入。

吳文慈的女兒正準備關門,突然樓梯上下來一個著一身白衣、戴著口罩的人。

吳文慈的女兒嘀咕道:「這是來了多少人?」

到了臥室內,醫護人員們擺開陣勢,吳文慈虛弱地躺在床上,眾人量血壓的量血壓,做檢查的做檢查。

醫生果斷地說:「上擔架,送去醫院急診室。」吳文慈的女兒不樂意了:「咋剛出院又送回去?老人要有事,還不是大半夜讓你們給折騰的?你們咋收費啊?醫院那邊能報銷不?」醫生護士忙著把吳文慈抬到擔架上,現場一片忙亂,氧氣罩已經從她的臉上脫落了。

最後進來的那個戴著口罩的人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吳文慈,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吳文慈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他當即一愣,嘴巴翕張著,好像要說什麼。

毫無疑問,這個醫護人員就是傅衛軍偽裝的。

傅衛軍伸手把氧氣罩拿過來給吳文慈戴上,吳文慈的嘴巴一張一合,但是別人聽不到她說了什麼。

傅衛軍直視著吳文慈迴光返照般突然亮起來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毫無波動,讓人看不出他在想著什麼。

吳文慈顫顫巍巍地側過頭,看向了床旁邊的櫃子。

傅衛軍順著吳文慈的視線看過去——那正是王響翻出資料夾的櫃子。

等醫生們抬著吳文慈出去後,傅衛軍獨自一人留了在屋內,從櫃子裡抽出那個資料夾,翻到了某一頁,上面有傅衛軍十來歲時笑著的照片。

「輕點兒啊,別給我磕了東西!」

吳文慈女兒的嗓門太大了,否則她起碼能聽見一點點撕東西的聲音。

…………

賀芳從火化間走出來。

二十年的時光,把一位精幹熱情的女生從一線法醫變成了專業沉穩的女性骨幹主任。

王響和龔彪連忙迎上去。

王響沒客套,直接問:「咋樣?」

「王師傅,下回沒把握的事別蠻幹。」賀芳摘下口罩和手套,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我不想看到你出什麼事。」

聽到這話,龔彪緊張地問:「不是被殺的?」

賀芳對著他擺擺手:「這回你們猜對了。我初步判斷吳文慈是機械性窒息致死,不是自然死亡的,應該是他殺。」

王響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一個警察湊過來說:「賀主任,家屬報警了,他倆還是得跟我們回去一趟。」

王響很配合:「走,我配合。」

兩個人被帶回派出時,市局的警官們也動了起來。很快,當天參與急救的醫護人員都看過了監控截圖中的傅衛軍,但他們都對他沒什麼印象。

此時的市局會議室裡又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這裡已經被佈置成了臨時作戰室。各種資料和資訊被彙集到最中央的李群的身邊和腦袋裡。

崔國棟悄悄推開門進來,眾人正要跟他打招呼,他連忙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那意思是「忙你們的」。

他湊到李群身旁:「怎麼樣?」

「把人都撒出去了,」李群沒看崔國棟,一邊看資料一邊說,「周圍二十四小時的監控錄影也全都調出來了。」

崔國棟低聲道:「你說,這跟當年那案子是不是有關聯?」

李群回答得有些含糊:「說有,我現在給不出準確的判斷;說沒有,直覺告訴我不太可能。」

「你說話咋這麼玄乎。」崔國棟不太滿意,「那趕緊查,反正吳院長死的那天晚上,急救隊伍裡是多了一個人。樺城就巴掌大個地方,一定得把那個人翻出來!」

「是!」

崔國棟的手機振動起來,他看了一眼,連忙出了會議室。

「唉,老領導——啥?王響又出事了?」

王響和龔彪從派出所裡出來時,看到大門口站著個人,走近一看,發現那是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德勝。

「我退休了,一年來不了這裡一趟,現在為你跑兩回了。」

王響還是那樣,不客套,就說事:「吳院長是被殺的,是被那天晚上我們沒追上的那個人殺的。」

龔彪補充道:「就是傅衛軍。」

馬德勝這問話的口氣很像朱秀全:「證據呢?動機呢?他為什麼要殺從小把自己帶大的恩人?」

「滅口。」王響在臉上比畫著,「吳院長看見他的臉了。」

馬德勝又問:「在哪兒殺的?除非傅衛軍當天晚上跟到醫院去了。」

王響說:「他會冒這個險,因為他不能讓人看到他的臉。」

不知不覺,馬德勝又被王響帶著開始討論案情了。他來,本來是要勸阻這兩個人的。

「行了!現在出人命了,警方也開始調查了,你們倆還不住手?」

王響說:「但你現在相信回來的是傅衛軍了吧?我不添亂,但你別想讓我當作啥都沒看見。」

馬德勝嘆了口氣:「到飯口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在馬德勝的帶領下,三個人到了一個又遠又偏的小飯店。這不是什麼出名的蒼蠅館子,王響和龔彪都摸不著頭腦。

菜也點得很簡單,三份蓋飯,一大盆疙瘩湯。老闆上完菜出去時,馬德勝叮囑他把門帶上。

三個人吃著喝著,馬德勝著急喝湯被燙到:「好!舒坦!我年輕那會兒當刑警,蹲點抓人,晚上凍得不行,就想著來這麼口熱乎的。」

「六十歲的人了,嘴還這麼急。」王響放下筷子看著他,「你大老遠帶我們來就吃這個?」

馬德勝做了個「放心」的手勢:「不白吃,考你個問題。一個一塊錢的鋼鏰扔在地上,是正面的機率有多大?龔彪,你說。」

「一半對一半,百分之五十。」

「你瞧瞧,大學生知識就是紮實。」他又問,「扔十次,都是正面的機率有多大?」

「這數基本不可能。」

馬德勝點點頭:「這就是小機率事件,理論上有可能,但實際上很少會發生。」

王響問:「馬隊,你要說啥?」

「樺城‘吉w’開頭的車牌得有幾萬副,如果是隨機選的話,套到你的車牌的機率有多大?」「不大。」

「套到你的車牌,在大馬路上沒遮沒擋地撞到人又逃逸的機率有多大?」「不大。」

「撞到的人正好是傅衛軍的機率有多大?」

這句話像清涼油一樣,讓王響的腦子一下清醒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倆一直忙活著找傅衛軍,但其實引著我們發現傅衛軍回來了的,是那輛套牌車的司機。」龔彪皺著眉頭:「但那套牌車司機跑了啊,車都不要了。」馬德勝抬手看錶,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差不多了,走吧。」三人來得急,吃得急,走得也急,馬德勝就像在帶著兩個人趕一場必須要看的演出。在這家飯店所在的巷子裡左拐右拐一陣後,三個人來到一間老式的房屋旁邊,門後頭放著輛推車,牌子上寫著「配鑰匙刻章」的鮮紅字樣。

龔彪敲了敲門。

「誰啊?」

「馮師傅,幫幫忙,開個鎖。」

「收攤了,明天再說。」

「鑰匙斷鎖眼裡了,進不去門啊!幫個忙,我加五十塊錢。」門裡的人不出聲了。

「加一百塊錢行不?大冷天的。」

門裡傳來磨磨蹭蹭的腳步聲,龔彪連忙貼近門,用臉把貓眼堵上大半。

「家遠不?」

「前排樓剛搬過來的。」

老馮四五十歲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去,是龔彪焦急的側臉。

「上門五十塊錢,換鎖芯一百塊錢,這個點出攤再加一百塊錢——」門剛被開了條縫,龔彪一下就撞了進去。

門裡這個叫老馮的顯得有點兒蔫,他很生氣,扯著嗓子喊:「咋還生闖呢?小心我報警,讓警察抓你!」馬德勝和王響從外面進來。

馬德勝帶著些調侃的意味道:「找我呢?來啦。」老馮一下更蔫了:「馬隊……」

三個人進屋後,一點兒不外道,就像回自己家一樣坐下了,反倒是老馮怯生生地站在一側手足無措。見沒人開腔,老馮主動問:「馬隊,沏點兒茶不?」馬德勝直接切入主題:「晚上不喝那玩意兒,我找你問點兒事。」「我早金盆洗手了,」老馮也懂行,直接表態,「留點兒手藝做點兒正經活,不整那些歪的邪的了。」「你還用金盆洗手呢?」馬德勝嗤之以鼻,「當年是我親手抓的你,做假牌子在東三省你都能排一號。現在你是不幹了,但你那些徒子徒孫呢?」老馮著急了:「馬隊,我——」

「沒事,不是抓你的,我也早退休了。」嚇唬人是刻在馬德勝這種老警察骨子裡的技能,「我跟你打聽個事。王師傅——」王響遞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正是監控錄影上的那個假「吉w357f」車牌。

「你瞅瞅,這牌子是誰做的?」

老馮目光閃躲:「這哪能瞅出來?」

「老馮,別想打馬虎眼!」馬德勝不怒自威,「造假車牌的事我不插手,有人管。我要找的是定做這副牌子的人。」老馮兩手往前一伸,說:「我真不知道,早收山了。要不你把我帶到公安局裡去?」馬德勝剛要發作,就被王響按住了。

「我就想知道是誰來做的這副牌子,你肯定能打聽出來。我兒子沒了,說不定順著這牌子能逮著兇手。幫個忙。」這個事實讓王響用非常平靜的口吻說出來,竟有著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老馮有所動容,連說帶比畫,一板一眼地講起來。他們三個人一個用手機,一個用筆記本,一個用腦子,一邊聽一邊記。

老馮提供的線索當晚就把三個人支到了一家藥店門口,定做假車牌的,就是這個藥店的老闆。

三個人埋伏在周圍,看著這個中等身形的男人裹得嚴嚴實實地從藥店裡出來,他拉上捲簾門,衝著夜間售藥視窗叮囑:「晚上聽著點兒動靜,別睡太死。」之後,他走向了停在道邊的一輛轎車旁,開門用力的時候有點兒彆扭,齜牙咧嘴的,膀子上顯然有傷。

他剛坐到駕駛座上,還沒鎖車門,副駕駛座車門和後面的兩個車門就都被人開啟了,王響、龔彪和馬德勝魚貫而入。

他大驚,剛要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龔彪就說:「別嚷嚷,問你點兒事。」「你是誰啊?」

這聲音王響太耳熟了,他皺著眉頭想了幾秒鐘,輕輕問:「曲波?」藥店老闆一愣,從後視鏡往後看了看,摘掉了保暖的圍巾和帽子——這人正是曲波。

車上畢竟不是聊事的地方,於是幾人來到了一間被白熾燈照亮的中等規模的辦公室。辦公桌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惠民大藥房」。

曲波大大方方地坐到了老闆椅上:「隨便坐。」三個人四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

王響說:「出息了,幹這麼大的買賣呢?」

「總得混口飯吃,好歹也算專業對口。」中年老闆的謙遜中總透出某種油膩感。

馬德勝問:「知道自己犯法了嗎?」

曲波笑道:「使用偽造、變造機動車號牌和行駛證,造成交通事故後逃逸,尚不構成犯罪的,處十五日以下拘留並罰款。我早問過律師了。沒錯,‘吉w357f’的車牌是我套的,我會去自首。」王響不解:「你套我的牌,故意撞傅衛軍,就是為了告訴我他回來了?」「我本來不想讓自己牽扯進來,可老天爺偏偏就讓我碰見了他。」伴著這句頗有深意的話,曲波眼睛往上瞟,彷彿陷入了某段回憶中。

…………

紅燈,路口前。

曲波把自己的車停在路口,隨手把墨鏡摘下來放到一邊,墨鏡滑到了副駕駛座上。曲波彎著身子去夠墨鏡,起身時,正好瞟見一個人從車頭前的人行道上經過。

那人穿著一身黑。

那人不經意地往車這邊瞅了一眼,恰好圍巾滑落,露出了面龐。

曲波一下愣住了,恰好跟那人有極為短暫的對視。他連忙重新戴上墨鏡,手都抖了,似乎生怕被那人發現什麼。

那人順手把圍巾重新戴上,過了馬路徑自離去。

曲波氣喘吁吁。

他身後汽車的喇叭聲和催促聲此起彼伏。

那人無疑就是傅衛軍。

…………

曲波笑了笑:「巧吧?天意。」

王響問:「你咋知道我的車牌號的?」

曲波指了指自己頭上懸掛的匾額:「二十年前,我爹在車間親手把捆鋼筋的繩子解開,用一條腿換了我家一條活路,養活了我們哥兒倆。樺城的惠民大藥房是連鎖店,老闆是我親弟弟,我幫著打打下手。」龔彪忽地站了起來。

曲波說:「沒錯,我見過小露,當然也見過你。」曲波見到龔彪的那個夏夜,小露從藥店裡出來,鎖了捲簾門,衝著夜間值班視窗打了個招呼。

「走了啊!」

小露剛一轉身,就被早就「埋伏」在一旁的龔彪抱在懷裡。

小露咯咯笑著躲避:「撒手!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