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誣陷

「不撒!誰讓你這麼好看,還招惹我?」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耳鬢廝磨。

他倆都沒注意到路對面有一輛車,曲波坐在車裡,隔著玻璃認真地看著龔彪和小露親熱。

…………

龔彪一下衝過來揪住了曲波的領子:「你還是二十年前那操行呢?偷看得爽不?」「動手?你們不應該感謝我嗎?」曲波都不愛搭理龔彪,「沒我的話,傅衛軍來了又走了,誰能知道?」龔彪掄起拳頭:「賤!」

「彪子!」

聽到王響的制止聲,龔彪憤憤地放下了拳頭。

王響走到曲波跟前:「你為啥要告訴我?」

「誰能整死傅衛軍,我就告訴誰。」曲波冷笑道,「我跟他也有仇,但不想因為這雜碎吃槍子。但你行啊,你今年六十歲了吧?夠本了。」王響理了理思緒,看了看馬德勝,馬德勝微微頷首,示意王響繼續問。

王響問:「你還知道些啥?」

曲波湊到王響跟前,鼻子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了:「你跟你兒子關係咋樣?」王響不假思索地道:「他是我親兒子,你說咋樣?」曲波輕輕搖搖頭:「他死之前,你們爺兒倆不對付。」2

1998年9月。

黃昏。

初秋的夕陽似乎有一種讓時間倒退的魔力,悠遠的整點報時鐘聲響起,雖然受到下崗潮的影響,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樺鋼廠表面看還是熱火朝天,穩步向前。

廠門口旁邊的公用電話前,王陽跨在腳踏車上打電話。

「請幫我呼43129,留言‘葛總,我家裡有點兒事,稍微晚點兒到’。嗯,嗯,諸葛亮的葛。」王陽撂下電話,猛地一踩車鐙子。車前筐裡放著個布包。

他速度很快,進了廠區後,突然被斜刺裡同樣騎著車出來的邢建春給別停了。

「喲,陽兒啊,在廠區裡咋騎這麼猛呢?」

王陽一低頭,撥車要走:「邢叔,我注意點兒。」邢建春慈祥地問:「找你爹吧?」

「嗯,我媽說我爸今天加班檢修機車,讓我給送點兒飯。」王陽應了一聲,「我還著急回去呢。」邢建春眼珠一轉,說:「你去哪兒送啊?你爹今天發工資,在財務科呢。」「沒在機務段呢?」

兩個人又交流了幾句後,王陽便跟著邢建春騎車走了。

天色越發晦暗,辦公樓裡都沒亮燈,老式結構的辦公樓如同迷宮,一切都好像暗示著某種不祥之事即將發生。

邢建春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王陽拎著布包有些著急地跟在後面。

「你啊,得虧遇著我了。這片廠區多大啊,你跑個冤枉路,一來一回得花多少時間?」「還沒到呢,邢叔?」

「這麼著急呢?」

「我還有點兒事。要不您幫我把飯盒帶給我爸?」邢建春樂了:「你們爺兒倆臉都挺大啊。我不去財務科,就給你指個道。喏,前頭,瞅見沒?」前面一間辦公室門口掛著「財務科」的牌子。

王陽點頭哈腰地道謝:「那我過去了,邢叔。」邢建春補了一句:「甭敲門,直接進。財務科的門都是大鐵門,敲門人聽不見。」王陽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邢建春看著王陽的背影,咧嘴笑了。

那是詭計得逞的笑。

不用說,王響肯定不在財務科。

機務段更衣室裡,王響正在小心翼翼地操作,比開車都有儀式感——靠牆的幾個綠鐵皮櫃子裡放著衣服,長凳上擺放著油脂麻花的工作服。王響穿著件破背心,開啟櫃子,小心翼翼地把夾在外套和褲子之間的紅羊毛衫拿出來,生怕把衣服弄髒了。

大張調笑道:「紙糊的啊?」

「你懂啥?進口的,這都是外國羊的毛做的。」大張伸手要摸:「真的啊?你咋不擱家裡供上呢?」王響怒目而視:「爪子拿開!這可是我兒子送我的。」劉全力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王師傅!王師傅!出事了!」王響根本不上心:「瞅你這毛躁樣。咋了,蒸汽閥又壞了?」劉全力都快哭了:「你快去看看吧,王陽!」

王響一愣,說:「王陽?」

劉全力:「遊街呢!」

王響和大張都是一愣,隨即三個人撒丫子朝廠區跑,王響很久沒跑這麼快過了。

遠遠地,王響就看見廠區的主幹道上圍著一堆人。他擠進去,看見王陽正被一左一右兩個保衛科幹事反扣著胳膊,低頭向前走。

邢建春舉著個時響時不響的破電喇叭喊:「嚴厲打擊小偷小摸,堅決剷除大奸大惡;樺鋼廠是我家,安全靠大家;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手莫伸,伸手必被抓;愛護樺鋼廠一草一木——」王響衝過來要把王陽背後的兩個幹事推開,卻被邢建春擋住了。

邢建春怒道:「幹啥呢,王響?破壞保衛科工作?」王響:「你給我撒開!撒開!」

王陽頭都抬不起來:「爸……爸!」

王響被邢建春堅決地推開。劉全力想上前一步,但被大張一把拉住了。

邢建春嚴肅地說:「我警告你,再鬧就治你。」王響針鋒相對:「咋回事?你先把我兒子鬆開。」邢建春露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不能松。回家他是你兒子,在這兒他是個賊!」王陽聲嘶力竭地道:「我不是!」

王響問:「他偷啥了?」

邢建春瞥了兩個保衛科幹事一眼。

「財務科的門被人撬了。我們趕過去正好看見這小子一個人在裡頭。」「會計上茅房了,保險櫃還沒鎖。」

王陽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別人看:「不是我!我啥都沒碰!」…………

當時,財務科辦公室裡沒亮燈,十分幽暗。

「爸……爸?」王陽從外間走到裡間,「有人嗎?」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保險櫃的門開著。

王陽好奇地湊上前去瞅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想往外走,門口突然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出來!誰在裡頭呢?站住!」

…………

這事王陽百口莫辯。樺鋼廠就是樺城的城中城,有自己的一套體系,在這兒,在某些事情上,保衛科比公安局好使,保衛科就是天。

王響扶住兒子:「你在財務科幹啥?」

「是邢三兒——」王陽剛開話頭,就再次吃痛,「啊!」他背後的兩個保衛科幹事手下用力,王陽疼得說不出話來,額頭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邢建春惡狠狠地說:「啥家教啊?邢三兒也是屁大點兒的孩子叫的?」王響激憤地問他:「你整的?你有事衝我來,你別整我的孩子啊!」「咋還怪上我了呢?」邢建春白了王陽一眼,「你兒子讓人堵在財務科了——保險櫃裡可是全廠人這個月的工資,要不是我到得早,那現在他可就不是站在這兒了。」王響努力平靜下來,道:「邢科長,你先把孩子放開,咱們上那邊去說——」邢建春一把撥開他:「你還給我劃道了?我是保衛科科長,公事公辦。這一段廠裡沒少丟東西,連五噸的機器都讓人偷了,咋整?宋廠長講話,抓到一起,嚴懲不貸!」王陽低著頭道:「爸,我冤枉,報警!」

這句話一下給邢建春打了雞血:「那邊辦公室裡就有電話,用我給你撥號不?報!先給王陽留個案底!」「誰說報警了?不報!」王響低聲道,「建春,我……我以後指定幫你,有啥東西你要拉,你跟我吱一聲就好使——」「好使嗎?不好使。」邢建春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王響,不是你幫我,現在是我在幫你,我是在救你——這層關係你要是認識不到,那我就真撒手了,那就是警察的事了。進了公安局,甭管咋的,先記檔案上,背一輩子。那誰給派出所打個電話——」王響趕緊攔著他:「別!建春,你……你是在幫我。」「爸!」

「別說話!建春,你幫我,也得幫孩子。」

邢建春把手一攤,說:「求我?」

王響低眉順眼地道:「求你。」

邢建春假裝聽不見:「啥?」

王響大聲說:「邢科長抓得對!小樹得砍,小孩得管!該教育!欠收拾!」邢建春心滿意足地說:「這覺悟就提高得很快。」「建春,治病救人。」王響嗓子都啞了,眼睛裡都是血絲,「放了孩子吧。」邢建春一把把王陽拉到自己跟前:「法律無情人有情。我給你這個人情,你自己把人帶回去教育。」王響伸手要接王陽,但被邢建春一把撥開。

「這麼多同事工友,大家都在這兒看著呢。認個錯。」王響湊到王陽耳邊:「陽兒……王陽!跟你邢叔認錯。」王陽活脫兒一個受氣包:「我沒偷!」

王響按了他一下:「那也得認!你剛才對你邢叔啥態度?認錯!」邢建春示意保衛科幹事鬆了鬆手,王陽直起腰來,長出了口氣。

「快,說!」

「邢叔——」低聲下氣的王陽突然抬起頭,目光像箭一樣射到邢建春的臉上。他大聲罵了一句髒話。

王響啪地一巴掌打在了王陽的臉上。

王陽憤怒地看著父親。

最後,父子倆你推我搡地在人群的注視下離開,在廠區門口分別。

王陽車也沒騎,跑著步出了廠區大門,直奔維多利亞娛樂城。

王響回了家,盤腿往床上一坐,呆呆地看著窗外的人行道。

羅美素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伸手就摸王響的肋骨。

王響不耐煩地一把甩開她的手:「幹啥呢?」

羅美素關切地問:「肝疼不疼?」

王響做驅趕狀:「他又惹事了!你也不盼我點兒好。」羅美素從她特有的視角分析道:「你是不是最近肝火有點兒旺啊?跟兒子動幾回手了?」

「這是一回事嗎?」王響只恨孃兒倆都不理解自己,「我不打這一巴掌,邢建春能下得來臺?他下不來臺,王陽能被放回來?」「打人不打臉。陽兒也十八歲了……」說到這兒,羅美素摸了摸自己的臉。

王響爆發了:「我臉還掉地上了呢!邢三兒這渾蛋,我早晚得辦他!此仇不報——」羅美素輕輕打斷了他的話:「陽兒呢?陽兒咋不跟你一塊兒回來?」王響頓時蔫了:「估計又去那個破地方了。算了,今天不管他,他想去就去吧。」羅美素哽咽道:「陽兒這會兒心裡肯定也難受……」「這麼大點兒孩子,有啥心啊……」

王響嘴硬心軟,他憂慮的目光一直沒有偏離窗下的人行道,這條人行道正通向自家單元樓門口。

…………

「曲波,別東拉西扯的。他們爺兒倆的事跟這事有啥關係?」「這些事掰不開啊。還說傅衛軍,知道他和王陽是啥關係嗎?比親兄弟還親。」「放屁!別順嘴咧咧,人都沒了還潑髒水!」

「要聽不了實話就別問我。他們敢幹,你們還怕聽啊?」「你說傅衛軍和王陽比親兄弟還親,啥意思?」「這得問沈墨了。整個樺城醫學院,沒有能瞞得住我的事。」…………

富麗堂皇的維多利亞娛樂城,霓裳豔影,優雅的鋼琴曲飄蕩在空氣中。

王陽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頭髮凌亂,衣衫不整,一路上撞了好幾個人——有客人,也有同事。他沒道歉,甚至沒感覺疼,他的眼睛裡只有鋼琴旁邊的那襲白裙。

他離鋼琴越來越近了。

他一把把彈琴的人扳過來。

「沈墨——」

那女孩嚇得尖叫,但並不是沈墨。

「沈墨呢?沈墨今天來沒來?」

女孩嚇得直搖頭,又點了點頭。

王陽一把把女孩甩開,踉踉蹌蹌地往裡面走,看見包間門就開啟往裡瞅。

「幹啥呢?走錯了!」

有客人不滿地叫起來。

王陽把門一關,失魂落魄地在長長的走廊上快步而行,看到年齡跟沈墨相當的女的都要湊過去看看,嘴裡唸唸有詞。

「沈墨……沈墨……」

葛總衝過來一把把王陽摁到牆上:「你幹啥呢?抽什麼風呢?」「看見沈墨了嗎?」

「我讓你談戀愛來的?」葛總伸手就要扇他,「你該幾點上班?啊?問你話呢!」王陽有氣無力地道:「我給你呼機留言了。」

「那算請假啊?」葛總氣不打一處來,「王陽,我告訴你,今天算你曠工。」王陽心不在焉地說:「隨便。沈墨呢?她不該今天來上班的嗎?為啥沒來?」「她不來,我的店還不開了?不就彈個破鋼琴嗎?一晚上八十塊錢我去音樂學院隨便挑!」葛總又把手揚起來了,「你啊,記住嘍,要不是看在我表弟的面子上,我早開除你八百回了——你幹嗎去?」王陽甩開葛總往外走:「我今天不都算曠工了嘛,下班了!」葛總衝王陽的背影喊:「還跟我來這套?你這禮拜都不用來了!都算曠工!」王陽充耳不聞。他走出後門,站在陰暗的街角打公用電話,和背後燈火輝煌的維多利亞娛樂城格格不入。

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像是要把王陽從這個世界趕走:「沈墨不在!」王陽問:「阿姨,你能幫著問問她同寢室的人她去哪兒了嗎?」電話那頭的人又重複了一遍「沈墨不在」,隨即電話裡就傳來了一陣忙音。

王陽掛了電話,沮喪和失魂落魄各佔他半邊臉,他如行屍走肉般行走在樺城的大街上,不知道前面是東還是西,不知道時間是晚上十點還是晚上十一點。維多利亞里的人下班了嗎?王響和羅美素睡了嗎?一切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王陽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走」字,但具體要走到哪兒,他還沒想好。

這是一條陌生的街道,不在王陽正常生活的「維多利亞娛樂城——樺城醫學院——樺鋼廠」的三點一線上。

一輛鋥亮的摩托停在路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王陽瞥了一眼,繼續往前走,但旋即被一陣熟悉的笑聲絆住腳。

可能是老天不忍心讓王陽再走下去了,就是這麼巧,誰不服都不行——此時此地此刻,王陽看到了沈墨。

沈墨和一個穿著皮衣的年輕男人從小賣部裡出來,兩人有說有笑,一人手裡拎著一瓶汽水。

這男人就是傅衛軍。

王陽直眉瞪眼地過了馬路,一把拉住了正準備上車後座的沈墨。

「王陽?」

「我有話跟你說,我必須跟你說,我快憋爆炸了。」沈墨還沒來得及回答,王陽抓著她的手腕就走。

「等會兒,我這兒還有事呢。」

「沈墨,咱們走——」

啪!

王陽一下愣住了。

玻璃碴兒從王陽眼前碎落在地,就像舞臺的大幕拉開,幕內,傅衛軍正冷冷地看著他。

血從王陽的額頭上流下來,幕內的劇似乎終於演到了高潮。

…………

小診所門口的氣壓很低,沒人說話。

王陽的腦袋上纏了繃帶,沈墨眼淚汪汪地迎了上去。

「還疼嗎?」

傅衛軍倚在自己的機車上,遠遠地看著這邊。

王陽厭惡地一歪腦袋,轉身要走。

沈墨拉住了他:「王陽,別走。」

王陽冷冷地道:「他是誰?」

「我朋友。」

「我呢?」

「也是我朋友。」

王陽轉身又要走,沈墨一下從身後抱住了他。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從樺城醫學院到維多利亞娛樂城大堂。

從在暴雨中軍訓的秋日到略顯寒冷的秋夜。

金鎦子,電影票,服務生和琴者的對視。

親筆信,便當盒,失魂落魄後兩人的對峙。

中間其實沒多長時間,但王陽感覺像等了一輩子那麼長。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但他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等到。他原本以為,這句話是他所做的一切的終點,但沒想到,這只是一串疑問的起點。

沈墨將手輕輕搭上他還沾有一點兒血汙的臉龐。

王陽輕輕偏了偏頭:「那他呢?」

「我也喜歡他。」

王陽開始迷糊了:「啥?沈墨,你瘋了!」

沈墨卻嚴肅地說:「愛上一個人本身就是件瘋狂的事。王陽,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愛是全心全意、沒有條件甚至沒有理由的付出。」「但他——」

沈墨拉著王陽的手走到傅衛軍面前,一隻手拉著王陽,另一隻手拉著傅衛軍。

王陽的眼前似乎並不是樺城街道和小診所了,現在他感覺自己和傅衛軍被分列在舞臺一角,而這場舞臺劇的女主角由沈墨出演。

女主角念出了她的臺詞。

「這個世界很糟糕,我們沒有人可以相信——」

舞臺的燈光打向王陽迷茫的臉。

「沒有人可以依靠——」

舞臺的燈光打向傅衛軍冷冷的臉。

「我們只有彼此。你活在我的腦海中,我活在你的軀體裡,我們是三個人,但我們也是一個人。這就是我們的命。」女主角溫柔但堅決地把兩個男配角緊緊攬在一起,三個人的相擁到了由被動到主動的臨界點。

「誰會嫌自己得到的愛太多呢?」

男配角微微顫抖,漸漸地身體不再緊繃,手緩緩地攬在了沈墨的腰間。

兩個男配角都是。

這樣類似站在舞臺上的迷濛感持續了一整晚,以至到了第二天清晨,王陽在傅衛軍的出租房的臥室裡醒來時,都沒感覺到這個世界有一絲一毫的真實感。

看著清晨的陽光灑進簡陋的臥室,王陽又有些睡意了,恰好沈墨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王陽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遂裝睡。

他眯著眼睛看,陽光打在沈墨的臉上,她微笑著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配上窗臺那朵同樣被陽光沐浴的小盆栽,一切都那麼美好。

沈墨起身,看了看自己左邊躺著的王陽和右邊躺著的傅衛軍,搖曳生姿地前往陽臺。

看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她點上了一根菸。王陽終於忍不住了,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到了她旁邊。

沈墨把自己嘴裡的煙放到了王陽口中。

王陽抽了一口煙,像大部分第一次抽菸的人一樣,猛烈地咳嗽起來。

沈墨笑了,摸了摸王陽蓬鬆的頭髮。

「跟做夢一樣,我肯定是瘋了。」

「不是我們瘋了,是這個世界瘋了。」

王陽悶悶地說:「我想做個好人。」

沈墨問:「這個世界值得嗎?」

王陽好像又被帶到了某種情緒中:「我不知道。」沈墨又問:「王陽,你愛我嗎?」

王陽激靈了一下,斬釘截鐵地說:「愛!」

沈墨接著問:「怎麼證明?」

「需要我從這裡跳下去嗎?」

王陽似乎只會這一招。

沈墨搖搖頭:「不用。」

「那你說?」

沈墨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王陽:「你幫我綁個人吧。」王陽的第一反應是驚訝,隨即他平復了下來。已經沒什麼能讓他吃驚的了。

「綁。」

沈墨的目標叫盧文仲。

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話,他就是斯文敗類版本的海哥。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正是維多利亞娛樂城最熱鬧的時候。

一輛轎車緩緩停在了維多利亞娛樂城門口,盧文仲從車上下來。他身材頎長,襯衫雪白,皮鞋一塵不染,頭髮被抹得闆闆正正,指甲也被剪得很齊整,修身的西裝上貼了一些亮片。和周圍呼朋喚友、嘯聚成群的人比起來,他也不顯得浮誇,反倒更是出挑。

他這次來,目標只有一個人。

就是這個人,讓葛總犯了難。

在維多利亞娛樂城的走廊裡,葛總點頭哈腰地陪著盧文仲,連強裝的笑容都維持不住。他愁眉苦臉,好像有天大的難題需要解決。

葛總試探著問:「換一個行不?她不好弄啊。」盧文仲不忤。他滿面春風,說話帶有南方口音:「好弄就不麻煩你啦,不好辦的事情你給辦了,才顯出你的專業嘛。」「可是——」

盧文仲顧左右而言他:「我一年有八個月住在樺城,一晚上一兩千塊錢的場子我沒少捧,你不給面子就是轟我走嘍?」葛總連忙擺手:「沒有沒有!那不能夠!那……那我再試試?」盧文仲臉上浮現出笑容,從身上精緻的長皮夾裡隨手抽出幾張大鈔塞給葛總。

「開最好的房,香檳來六支。有勞你了,丘位元。」葛總憨笑道:「我姓葛。」

半個小時後,就在這個桌上擺滿了果盤和六瓶香檳酒的豪華包廂裡,盧文仲要和對方見面了。

人還沒來,盧文仲倒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輕輕的敲門聲傳來。

盧文仲連忙過去開門,臉上頓時浮現出微笑。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盧文仲。你叫我仲哥或是文仲都可以。」站在門口的正是有些羞澀、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沈墨。

她猶豫地握住了盧文仲伸過來的手。

「你好,我……我叫沈墨——你找我?」

3

2018年。

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曲波最後一個從樓裡出來,返身給樓門上了鎖。

他有些意猶未盡地說:「今兒聊得挺得勁,這麼多年的話沒法跟人說,聊完了就舒坦了。幾位慢走啊。」「曲波,這麼大歲數的人了,有家有口的,長點兒臉。」馬德勝還是老警察思維,離不了說教,一定要勸人向善。他說:「以後別幹那下三爛的事了。」「我算是讓傅衛軍那小子給禍害慘了。」曲波臉上有一絲黯然之色閃過,「我跟他沒完。」曲波和傅衛軍這個惡魔有什麼關係,王響大致能猜出來個一二,但他還是問:「傅衛軍怎麼你了?」曲波冷笑道:「他知道我偷著去過沈墨的寢室,找過我一回。」曲波說完這句話後,臉上的冷笑蕩然無存,反倒流露出了驚恐之色,用專業的術語來說,這應該叫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曲波的腦子裡似乎迴響起了當時隋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喊聲——

「左邊!左邊點兒!」

曲波呈「大」字形躺在地上,隋東和幾個小混混分別按住了他的手腳。

曲波的聲音都因恐懼而變得尖銳了:「撒開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把嘴閉上!早幹啥去了?偷人褲衩子不要臉!」原來剛才隋東說方向詞是在幫人「瞄準」,「行,這回差不多了,瞄上了沒?」

十幾米開外的一個小斜坡上,傅衛軍扶著一個豎起來的大輪胎,瞄準的正是曲波的襠部。

傅衛軍瞄了又瞄,一撒手,輪胎就直衝著曲波的襠部滾過來。

隋東等人大笑,曲波的嘶喊聲都已經喑啞。

聽到曲波講完這段往事,王響、龔彪和馬德勝的表情都不算太好看。

「誰不想做個真正的老爺們兒?」曲波都上車了,還在憤恨地說,「得趕緊把傅衛軍這個壞種抓起來!抓起來我給你們送錦旗!」

王響拍了拍車頂:「趕緊走吧,這事跟你沒關係了。」

曲波發動了汽車:「響叔,有個事我不明白。你早把王陽安排進樺鋼廠不就沒後來這麼多事了?你那會兒說話還不好使?」

王響悽然一笑。如果沒有相關經歷,是做不出這種笑容的。

龔彪作勢要打人:「走不走?等我砸你的車呢?」

「沒素質!」四驅系統在雪夜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曲波的車一溜煙跑走,他只留下了三個字。龔彪翻了個白眼。

「走吧。」馬德勝跺了跺腳,抖落鞋面上的雪,做了個手勢。

不知道王響是在答覆曲波,還是在自言自語:「當年咋就沒把王陽安排進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