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年

1

1998年9月。

白天,沈墨的寢室內,女生們都出去上課了。

曲波把一件內衣塞到了自己隨身的包裡,繼續在床下翻騰,翻出了沈墨裝信的那個小匣子。

曲波隨手拿出一封信正準備細看,突然發現床下露出了一件t恤衫的一角。伸手將t恤衫拽出來,曲波突然向後跌倒在地,他愣了兩秒,驚恐地起身順原路溜出了宿舍。

那件t恤衫上有一個用銳器劃開的破洞,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

稚氣清新的t恤衫上印著一隻藍色的海馬。

2

1998年10月。

王響站在家門口,彎腰,手持鑰匙,卻一直哆嗦著對不準鎖眼。響聲吵醒了羅美素,她從主臥室走出來,想給王響開門,邊走邊說:「回來了?大晚上的你這是喝了多少啊?」羅美素剛碰到門把手,門就被開啟了。王響渾身溼透,站在門外,地上都溼了。用保衛科那幾位的話說,王響頭上也有了煞氣。

他一步邁進門,一把按亮了客廳的燈,燈光刺得羅美素遮住了眼睛。

「王陽呢?」王響的聲音像一頭氣喘吁吁的公牛的聲音。

「睡了啊。這是怎麼了?你出門不是帶著雨衣嗎?你等等,我拿乾毛巾給你擦擦頭。」王響根本不跟她囉唆,直接衝進了王陽的房間,一把掀開被窩把王陽給拽到了客廳裡。

王陽的表情沒有一絲意外,他就像是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羅美素大驚:「你這是幹啥啊?出啥事了?怎麼拿孩子撒氣?」沒人理她,這場「戰爭」只存在於父子之間。

「你給我站好嘍,站好!」

王陽帶著警惕之意和敵意。

「說,認不認識沈墨——問你話呢!」

「認識。」

「想好了再說,三點水的沈,墨水的墨——」

「樺城醫學院的,認識。」

王響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們倆啥關係?」

王陽反而非常平靜:「男女朋友關係。」

王響有些絕望,歇斯底里地揚起了手:「我!」羅美素連忙上前抱住王響的胳膊:「咋了?到底出啥事了?」王響從牙縫裡蹦出字來:「出人命了!」

王陽閉上眼睛,眼淚撲簌撲簌地流下來。

羅美素先讓王陽回屋,又把王響勸回主臥室。王響三言兩語就把事說清楚了。接下來,兩個人角色互換,羅美素成了情緒激動的一方,王響則一言不發。最後,羅美素把眼睛都哭腫了,王響盤腿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雨聲就像羅美素的哭聲一樣令他煩躁。

羅美素身子緊繃,眼巴巴地瞅著王響。王響稍微動彈一下,她就緊張地撲向門口的把手。

羅美素緊張地試探,帶著點兒明知故問的意思:「你幹啥去?」「你讓開。」

「不行!你先跟我說你要幹啥。」

王響沉重地說:「攤上這麼大的事,他能躲過去嗎?不能等著人家找上門吧?」

羅美素將整個身子都掛在王響身上:「你要找警察?不行!我不讓你走!」

「你不讓我走管啥用啊?那個叫沈墨的女學生讓人拿刀給片了,咱前頭那樓的垃圾箱裡就扔了一包屍塊。」說是這麼說,王響其實也在猶豫,「現在全樺城甚至全東北的警察都在抓兇手,瞞能瞞得住嗎?」

羅美素聲音刺耳:「瞞啥了?咱瞞啥了?跟咱家陽兒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王響臉上的糾結之色和話裡的堅定之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得跟警察說!王陽認識沈墨,還給人寫過情書,我都查出來了,警察能查不出來?這是個大案子,誰跟沈墨有關係都得查!與其等著馬德勝來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

羅美素死死地抱著王響哭訴道:「不能是咱陽兒乾的,這孩子殺不了人……老王,我這一輩子都病病歪歪的,當初大夫就不建議我生孩子,為了生王陽我差點兒死在手術床上,王陽不能出事啊……我這兒裝著臺車,就是為了以後能給咱陽兒帶孩子啊……」

王響眼圈微紅:「我也不信這事跟他有關係,但——這話得人家說!」

「王響,他是你的親兒子啊,你得護著他……」

王響心煩意亂地道:「屁話!我死都不能讓王陽出事!沒多大的事,肯定沒多大的事……」

兩個人沒控制音量,老屋隔音也不好,兩個人的聲音就這麼傳到了次臥室。

狹小的房間此時顯得空蕩蕩的,床上、書桌前都沒人,只有砰砰砰的悶響。

牆角,王陽直挺挺地站在那兒,頭頂著牆撞來撞去,嘴裡唸唸有詞。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天剛矇矇亮,王響就站在了樺城公安局門口。他剛要進去,一仰頭看到高懸的警徽,目光一下就迷離了,連身子都晃了晃。他又開始躊躇。

他回過身,打量著晨光微雨下朦朧的樺城,雨一直沒停,整個城市在慢慢甦醒。他在這個年齡,早就認命、信命了,跟在樺城生活、在樺鋼廠工作的其他人一樣,沒什麼奔頭,也不想再追問,只想安穩地當一個普通人。可此時此刻,站在公安局的警徽下,他禁不住對命運發問——

為什麼?

他先是拉下老臉,然後辛辛苦苦,最後拼死拼活。

他給那個年輕的廠長送了禮,在雨中蹲守了大半天,甚至還被小混混撞歪了鼻子。

在死氣沉沉的樺鋼廠裡,他突然有了些生氣,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抓住碎屍案的兇手,那樣自己就不用下崗,王陽的未來就有了著落——可是,命運嫌過程太長,直接把「兇手」和「王陽」拴在了一起,現在看上去,那好像是個死扣。

為什麼?

王響居然輕輕笑了,那笑容無比複雜。

這不是玩人嗎?

3

公安局會議室裡,粗糙的幕布和光影,把罪犯在樺鋼廠後山犯下的暴行呈現在了眾人眼前。幻燈片裡,那顆頭顱背對著與會者,有些模糊,不太真切,不知道她在注視著什麼。

馬德勝和朱秀全在最前面,其他穿著制服的警官在後面,所有人腰桿筆直,眉頭緊鎖,注視著賀芳。隨著賀芳嘴巴的張合,那罪犯的暴行終於被眾人所知。

賀芳說:「死者為女性,二十歲左右。初步推斷死因是機械性窒息。」

朱秀全和馬德勝同時發問。

「勒死的?」

「有證據嗎?」

賀芳繼續說:「死者的頭顱連線著脖子的一部分,這裡有一道深色線條,線條離切割處很近,這就是致死的勒痕。」

馬德勝問:「現在可以確定這幾包屍塊都屬於同一個人嗎?」

「雖然死者面部毀損比較嚴重,但可以比較鑑定出屍塊屬於同一個人。」賀芳起伏的聲音中有對受害者的同情和對罪犯的憤恨,「根據骨骼和內臟狀況可以推斷出死者的年齡在十八到二十一歲;根據骨骼長度可以推算出死者身高在一米七零到一米七三;血型是b型。以上是我們法醫部門的綜合鑑定結果。」

滿室寂靜。

沉默的時間過長,就需要一個有一定地位的人來打破沉默。

「把窗簾拉開吧。」朱秀全說。

崔國棟過去把窗簾拉開,屋裡方才有了些生氣。

朱秀全接著說:「四包屍塊,一個人的,都齊了。現在全市甚至全省上上下下都在釘著樺城公安局,每個人都想知道,我們在這幾天都在幹什麼。從樺鋼廠宿舍區出現第一包屍塊到現在,上百個小時,發現一包,又發現一包——我們一直在被動地等!我們有什麼工作做到兇手前面去了?沒有!馬德勝,你這個刑警隊長、常勝將軍有什麼想法?」

馬德勝趕緊說:「這一階段,我們調動了全樺城大多數的派出所民警出動,走訪摸排了上萬人,被我們請到公安局來配合調查的重點排查物件就有上百人。但兇手好像一直不在我們的調查範圍內——」

「我不是來聽你喊辛苦的。」朱秀全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就說打算怎麼抓住兇手。」

馬德勝說:「從碎屍的刀法來看,兇手一定對人體結構比較瞭解。醫生、屠夫一直是我們重點排查的物件;同時四包屍塊出現的地點都圍繞著一個共同的核心,就是樺鋼廠。所以我們下一步會緊密圍繞這兩個方向進行調查。」

朱秀全意味深長地看著馬德勝:「思路有了,我要的是結果。留給你和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散會後,警官們討論著案情離開,馬德勝跟在朱秀全後面,想追上去說點兒什麼,卻被一個逆著人流的警官攔住了:「馬隊,王響來了。」

馬德勝從走廊進了辦公室,一眼就看見像根木頭一樣僵硬筆直地站在一邊的王響。

馬德勝熱情地說:「咋還站著呢?坐啊!」

王響出現,基本都會帶著新線索,馬德勝樂於和他打交道。

王響表情沉重:「我還是站著吧。」

馬德勝沒發現王響的異常:「你樂意站著就站著。喝點兒啥?我這兒還有點兒高末兒。」

王響蔫蔫地說:「別——我能把門關上不?」

馬德勝有些納悶地點點頭,王響過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馬德勝終於反應了過來:「有啥要緊事吧?」

王響剛要開口,眼淚就先下來了:「我要做檢討,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馬德勝慌了神:「老王,這是幹啥呢?有啥困難了?」王響使勁用手背把眼淚擦去:「孩子要是有啥錯,有一大半得怪大人。」馬德勝嚴肅了起來:「你兒子咋了?」

王響的嘴唇微微顫抖:「王陽……我兒子……他追過那女孩。」4

隨著王響的講述,時間回到了初秋,回到了王陽對沈墨情竇初開之時。

這天難得無雨,陽光非常足。羅美素費力地把被子從樓上搬下來晾。樓下兩棵樹之間拉了根電線當晾衣繩,陽光照在這電線上都能反光。

孫貴蘭手裡拎著個大垃圾袋路過,裡面都是她走到哪兒撿到哪兒的戰利品。

「這就曬被子了?」

「今天日頭足,提前曬曬,來場雨就該涼了。」孫貴蘭伸出髒兮兮的手:「我給你搭把手吧。」羅美素連忙側身擋住:「不用!我自己就行。」孫貴蘭訕訕地說:「你身子不好,多注意點兒,家裡有倆大老爺們兒呢。我剛瞅見小陽了,他比他爸要高半個頭了吧?」「大老爺們兒哪能幹這個啊?」說到這兒,羅美素才反應過來。她猛地一瞪眼,又抬頭看了看自家視窗,問:「你在哪兒瞅見王陽了?」孫貴蘭連說帶比畫,羅美素只聽了一半,就跑上樓。她撞開房門,進次臥室一看,裡面果然沒人了。她順著窗子一瞅,看著那水管,她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這小崽子!摔死你!」

羅美素忽然想起什麼,回到自己屋裡,拉開抽屜一看,紅絲絨小首飾盒還在。她開啟盒子往裡一瞅,眉頭就皺了起來。

維多利亞娛樂城員工休息室。

沈墨剛換下工作要穿的裙子,把櫃門一關準備走,突然就覺得哪兒不對。她又把櫃門拉開,發現櫃門邊上多了一個小布袋。她開啟布袋,裡面是一個用一根紅線串著的金鎦子。顯然這是別人順著櫃子口塞進來的。

沈墨用手指挑著紅線看那個金鎦子,表情淡然,看不出有什麼心理波動。

門嘭的一聲被推開,那個叫殷虹的女孩跌跌撞撞地進來,哭得一塌糊塗。

沈墨遞過去一張紙巾。殷虹穿著裙子,妝都哭花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紅一塊,好像被人打過。

沈墨淡淡地說:「欺負你了?」

殷虹哽咽中帶有一點兒驚訝:「你咋知道?」

沈墨頗有經驗地問:「你是不是一直躲來著?」殷虹臉頰緋紅:「他們喝醉了就欺負人。」

沈墨說:「你越躲他們就越興奮,躲是沒用的。」「那咋辦?由著他們胡來?」

「摸回去啊。他們要是欺負你,你就先扒他們的。」殷虹驚訝得兩眼瞪圓:「扒他們的?扒急眼了呢?」「花錢的都是來尋開心的,你越軟弱他們就越欺負你。」沈墨這時就像個深諳世情的中年人,這話完全不像是她這個兼職彈鋼琴的醫學生會說的,「他們無賴,你比他們更無賴,他們就要躲著你了。」殷虹撲哧一笑。

沈墨提示:「快回房間吧,出來久了說不定又有撒酒瘋的了。」殷虹應道:「唉!姐,你叫啥?」

沈墨莞爾,上下對著殷虹打量了一番。

「我下班了,以後有機會認識。」

王陽穿著員工制服倒退著從一間包間裡出來。

葛總遠遠地喊道:「王陽!有你的電話!」

王陽一愣:「找我的?」

葛總不耐煩地道:「趕緊接一下!以後私人電話少往公司裡打!」王陽快步跑進葛總的辦公室,從桌上拿起電話:「我是王陽——說話啊!」片刻後,電話那頭傳來沈墨清冷的聲音:「你送的?」王陽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這下輪到沈墨問了:「說話啊!」

王陽愣了一會兒,輕輕地說:「是我。」

沈墨問:「為什麼送我這個?」

雖然沈墨看不見,王陽還是憨笑著撓了撓頭:「我尋思咱倆到這個階段了,總得有個信物吧?」沈墨接著問:「咱倆到哪個階段了?」

王陽試探著說:「就……就那個……比好朋友多一點兒吧?」沈墨忍不住撲哧一樂,旋即正色道:「別瞎說,我可什麼都沒答應你。你送這麼貴重的東西合適嗎?」

王陽聽到話筒裡的笑聲,頓時感覺得到了鼓勵,放鬆下來。

「合不合適你瞧著辦唄。那個金鎦子是我奶奶給我媽的,我媽說給誰隨我。」「你們這兒送金鎦子有什麼說法嗎?」

「戒指就是個圈嘛,戴上就是心甘情願被套住的意思。」沈墨臉上浮現出微笑:「好啊,看看誰能套住誰。」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這邊葛總催了王陽好幾次,王陽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他並沒有注意到,掛電話時,電話那頭傳來了摩托發動的聲音。

興高采烈的王陽根本想不到,電話那頭的沈墨身邊還有一個男人——傅衛軍。

傅衛軍著一身黑衣,騎著重型機車緩緩停到沈墨面前。沈墨看著他,笑著上了車,摟住了他的腰。

車速越快,沈墨就摟得越緊。摩托風馳電掣地行駛在夜晚的城市街頭,沈墨在傅衛軍耳邊大喊:「我送你個禮物!」摩托車停在紅燈前,傅衛軍微微側臉,光線在他英俊的面龐上打出陰影。

沈墨掏出一根紅繩戴到了傅衛軍的脖子上,紅繩上掛著的正是那枚老式金鎦子。

傅衛軍低頭看了看,羞澀地笑了。很難想象,這就是那個把海哥打得爬不起來的暴戾混混,反差太大了,他現在溫柔得像個孩子。

沈墨輕聲在他耳邊道:「戴著吧,保平安的。」傅衛軍伸手要把金鎦子摘下來,卻被沈墨攔住了。

傅衛軍用手語比畫,那意思是:你戴著,保護你吧。

沈墨笑道:「我不用,沒人傷得了我。」

沈墨輕輕趴在傅衛軍的後背上,綠燈亮,傅衛軍猛踩油門,摩托頓時發出暴躁的聲響,絕塵而去……

與此同時,在家裡吃晚飯的王響終於發現王陽不在家了。他把飯碗一推,說:「他咋出去的?不是讓他關禁閉反省嗎?」羅美素心虛,嘴硬道:「我讓他出去的。老讓孩子在家,他不得憋壞了啊?你幹啥去?」王響起身就往外走:「我在這個家說話還不好使了?你這是害他呢!」羅美素勸道:「你就讓陽兒去吧!廠裡有崗了他就會回來的。」回應她的是王響關上房門的聲音和最後一句話:「你等著!我把王陽拉回來,連你一塊兒收拾!」到了維多利亞娛樂城門口,王響看到門口的陰影裡蹲著幾個中年男人,他們嘴裡叼著煙,火光忽明忽滅,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父子倆回家的羅美素只等到了王陽,她不知道王響去哪兒了。

王陽悠閒地開門進來,開心得要死。羅美素一臉嚴肅地狠狠盯著王陽,似乎一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王陽張口就問:「我爸呢?」

羅美素針鋒相對:「我的金鎦子呢?」

王陽有點兒心虛:「你平常不也不戴嗎?」

羅美素眼一瞪,說:「真是你小子拿的!交出來!」王陽嘀咕道:「也沒給外人。」

羅美素神態一下就變了:「談朋友了?」

王陽憋不住笑,點點頭:「大學生。」

羅美素也跟著笑:「我說你出手咋這麼闊呢!啥大學的?大學生咋看上你的?」王陽不樂意了:「你是我親媽不?我也不差啊。」羅美素說:「你肯定跟人家說你要進樺鋼廠了。」王陽一下沒明白:「我跟人提那個幹啥?」

羅美素說:「你不懂,很多小姑娘都想找個樺鋼廠的,長臉!」「啥年月了,樺鋼廠指不定哪天就沒了。你先別跟我爸說。」王陽嗤之以鼻,「還有啊,我以後還去那邊上班,等啥時候樺鋼廠的事真落實了我再辭職。」羅美素憂心忡忡地道:「那你爸還得急眼——」

王陽從包裡掏出一件鮮紅的羊毛衫來:「能堵上他的嘴不?你摸摸,純羊毛的。」羅美素驚訝地道:「你買的?」

王陽驕傲地說:「剛領的工資加攢的小費。羅美素同志,你兒子現在也有錢著呢。」羅美素接過毛衣在手裡揉搓:「這不便宜呢!」有媽捧場,王陽更來勁了:「值!一個呢,讓我爸穿鮮亮點兒,別整天穿得灰沉沉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開火車的;再一個呢,得讓我爸知道,我啊,還真有本事!」5

這冷雨霏霏的秋天,坐在馬德勝辦公室裡的王響,還真穿了件紅毛衣。

馬德勝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王響:「這是樺城醫學院宣傳部的同志拍的,主要是記錄宣傳一下學生們軍訓的精神面貌。瞅出點兒啥沒?」王響仔細地看著,手指指向了隊伍一側一個模糊的打傘的身影。

馬德勝問:「眼熟不?」

王響試探著問:「王陽?」

馬德勝點點頭:「打傘的是王陽,傘下的女孩就是沈墨。而且我們找沈墨的室友商嘉、張蕙以及維多利亞的客戶和葛經理都瞭解證實過,他倆最晚今年九月初就認識了。」

王響大吃一驚:「這情況你們早就掌握了?」

「我們的同事找王陽瞭解過情況。」馬德勝說,「他並不是重點懷疑物件,一沒有時間,二沒有動機,各方面的情況都對不上,所以我們只是對他做了個一般性的訊問。」王響大呼一口氣,心中一顆石頭落下了:「我說這小子自從入了秋就整天跟丟了魂兒似的……馬隊,這你有點兒不夠意思,你應該跟我通通氣。我是王陽的家長,咱們還是——戰友吧?」馬德勝說:「我們這也是尊重王陽本人的意見,我們也不希望訊問影響到他的正常生活,畢竟這起碎屍案應該沒他什麼事。你們爺兒倆整天在一個屋簷底下住著,他就一嘴都沒跟你提過?」王響黯然地道:「孩子大了,有主意了,也不是啥話都跟我說。特別前一段時間,廠裡發生了點兒事……但我保證沒影響摸排工作。」「我信。」馬德勝拍拍王響的肩膀,「老王,你提到的曲波那條線確實是我們沒調查到的。」王響精神一振:「那我還是有用的唄?」

十幾分鍾後,馬德勝把王響送到門口。

「回家別給孩子啥壓力,多交流溝通,注意方式方法,日子該咋過還得咋過。」他這麼一說,王響心裡又沒底了,問:「馬隊,是不是確定了沒王陽啥事?」馬德勝說:「目前是,他不是重點調查物件。」王響問:「就算追求過那個女大學生也沒事?」馬德勝笑了:「你兒子不都十八歲了嗎?你當家長的不覺得這是早戀,那我這兒也管不著他。」王響又問:「那……他倆真好過?」

馬德勝說:「沈墨的社會關係我們早就調查過,她從外地來樺城上學,社會關係比較簡單。還是那幾個人,室友,經理,我們都瞭解過,沒聽說她有男朋友。」聽到這訊息,王響還失望上了:「哦……跟我們王陽沒關係就好。」6

2018年。

一家簡陋的彩票店裡,王響面朝著門口坐在一把塑膠凳子上,瞅一眼對面的樓門口,又瞅一眼破手機上他在吳文慈家拍的照片。

店老闆湊過來:「哥,還要點兒啥不?」

王響頭也不抬,從身上掏出十塊錢說:「你看著買,機選。」店老闆接過錢,輕輕嗤笑了一聲:「你坐著不冷就行。」店老闆把打出的彩票遞給王響,王響看也不看順手就把彩票塞到褲子口袋裡。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裡面已經裝了一堆皺皺巴巴的彩票。

龔彪從外面裹挾著一股寒氣進來。他從懷裡掏出個袋子,裡面是兩根烤腸和兩小瓶白酒,他遞給王響一份。

「師傅,暖和暖和。」

王響接過烤腸咬了一口,烤腸刺刺冒油。

「酒不喝了。上年紀了,喝一口犯困。」

龔彪湊過來問:「咋還看這照片呢?瞅出啥來了?」王響說:「就是沒瞅出啥才瞅。你也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