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對前兩天,這天的雪小了些。王響和龔彪圍著王響的車鼓搗,沒一會兒就得拍落身上的雪,否則早晚得埋在雪裡。
龔彪蹲在王響的車旁,手邊是一個開啟的工具箱。他一臉的無奈。
龔彪嘀咕道:「送鋪子裡修多好,老闆咱也熟,就收個零件錢。」王響鑽到車下,龔彪就能看見他露出來的兩條腿。
王響在車下發出的聲音悶悶的:「你臉咋那麼大呢,‘就收個零件錢’?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那你讓我跟你換,大雪天的,咱能不趴著不?」王響在車下換零件,光也是自己打的:「信不著你。這比修火車簡單多了,我就當解悶了。——梅花扳手。」就像龔彪看不見王響的臉一樣,王響也看不見龔彪的臉,只能看見一雙蹲著的腿——套著牛仔褲,還有從外面遞進來的扳手。
王響從車底卸下個零件:「你看,這玩意兒老化了。我說剎車咋老有點兒使不上勁呢。」龔彪在車外有點兒蹲不住了,於是起身伸了個懶腰:「師傅,你餓不?擼點兒串子?」他的聲音悶悶的,王響沒聽清。
「啥?」王響說。
龔彪輕輕踢了王響一腳,轉身離開:「你就等著吃吧。」王響還在憶往昔崢嶸歲月:「能開火車的就能修火車,和火車比起來,這跟玩具差不多。——魚嘴鉗。」王響伸手等了一會兒,沒拿到。
手電筒一直照著車底盤,王響也不往別處看:「彪子!拿個魚嘴鉗!」這下魚嘴鉗被慢悠悠地遞了過來。
「你把我放在工具箱上的那把新螺絲刀給我。擰上就妥了,咱接著吃飯去——」話音未落,王響忽然感覺哪兒不對勁:這龔彪是啞巴了?半天放不出一個屁。
一想到啞巴,王響渾身一麻。他扭頭一看,頭皮就麻了——車外不是穿著牛仔褲的兩條腿,而是穿著西褲的腿!
「誰?」
外面的人一下站起來,還沒等王響出來,車子就開始滑動。王響緊蹬了兩下腿,根本吃不上勁,在車下出又出不來,只能死死抓住下面的零件不鬆手。
車的速度越來越快,這個王響多年的老夥計,就要帶著王響走上不歸路。
「沒給你多加辣——」龔彪優哉遊哉的,嘴裡叼著一根串,手裡拿著一把串。眼前一個黑影唰的一聲滑過,他仔細一看,竟然是王響的車!
嘴裡叼著的、手裡拿著的串他都不要了,他衝過去,半個身子探進駕駛室,左手按著剎車,右手拉起手剎,千鈞一髮之際,車停了下來,但王響還是沒影。
「師傅!沒事吧,師傅?王響?王響!」
龔彪的聲音又不對了,有點兒像小露出事那天他發出的聲音。
車底沒動靜,龔彪整個人一下趴到了雪地上,往車底看,但車底空空如也。
「王響也是你叫的?」
龔彪猛地一抬頭,王響從車底的另一側鑽出去了,正在站起來。龔彪一下整個人癱靠在車上。
龔彪的嗓門一下變細了:「嚇死我了,師傅……」王響把後背的衣服撩起來:「腫得厲害不?」
龔彪看了一眼,沒正面回答:「走,我帶你去醫院。」王響嗆了一句:「去啥醫院?團把雪給我揉揉,哪兒紅揉哪兒。」龔彪攢起一團雪,反嗆一句:「你咋不注意點兒?手剎都鬆了!」王響輕輕說:「他弄的。」
龔彪眉毛一挑:「誰?」
王響說出了那個惡魔的名字:「傅衛軍,傍黑兒砸在我車頭前的那十幾箱啤酒,也是他弄的。」龔彪轉身就要往外跑。
王響拉了他一把:「別攆了,人早走了。」
龔彪問:「我報個警?」
王響哼了一聲:「說啥?跑了三十萬千米的計程車手剎鬆了?」龔彪突然來了一句:「你說保衛科那兒會不會有監控?」王響啞然失笑:「保衛科?都啥年月了……」
保衛科,富有年代感的三個字,把故事帶回了二十年前那個總是落雨的秋天。
2
1998年10月。
樺鋼廠辦公樓的走廊上空無一人,門口掛著「保衛科」的牌子。
透過門上的玻璃看過去,裡面也沒人,當中的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下午一點開會!!!」三個感嘆號都是加粗的。
字是自認為自己是保衛科一員的王響寫的。下午一點開會,十二點半他還在家,在王陽的臥室裡。
次臥室裡,寫字檯的抽屜被開啟,裡面放著一本本高中舊課本。王響撅著屁股在裡面翻找,翻出一本《情書大全》和一摞花花綠綠的信紙。
王響喃喃自語:「《愛的歷程》《中式情書大全》《歷代名人愛情故事》……怪不得他考不上大學,成天看的都是些破書!」
嘩啦一聲,王陽推門進來了,他的頭髮溼漉漉的。
羅美素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屋傳出來的:「不知道啥天氣啊?下雨不拿傘!夏天早過完了,叫你多穿點兒!」
王陽臉色蒼白,像一隻受驚的小雞崽:「沒事,不冷——誰在我屋呢?」
「小雞崽」開始奔跑,到了次臥室門口,正看見王響在扒拉什麼。
王響心靜如水,頭都沒回:「咱家那個樺鋼廠地圖呢?」
王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被翻出來的信紙:「就夾在那本書裡。」
「找著了!」
「你能不隨便進我屋嗎?」
「哪兒是你屋?你啥時候掙錢了能養活自己了,再跟我說這話。」
兒子又讓老子給拿捏住了,王陽氣哼哼的,一句話也沒說。
羅美素問:「找地圖幹啥?」
王響拿著地圖邊看邊走出來,說:「我出去一趟。」
「中午飯不吃了?」
「比吃飯事大。」
王響到了保衛科,把樺鋼廠地圖鋪開在會議桌上。他百無聊賴,瞅瞅黑板,又拿粉筆把最後一個感嘆號的點描得更圓了些。
王響一隻手拿著筆記本,一隻手拿著茶杯,先是坐在會議桌的主座上,覺得不太合適,又換到了旁邊的位子上。
王響坐到次席上,瞅著主座嘀咕:「我幹啥給他讓座?」
王響又把筆記本和茶杯挪到了主座旁,正襟危坐。
他一看牆上的表——十二點五十。
王響正正領子,清清嗓子,茶杯裡只有茶葉,他起身挨個兒去提牆角的暖壺,一個個裡面都是空的。
王響抱怨了一句,拎著暖壺晃晃蕩蕩地去鍋爐房,在一排熱水管子旁邊站定,打水。
王響曾經說過,大半個樺鋼廠的人都認識他,真不是說笑。這不,路過一個工人,工人也不管跟他熟不熟,上來就是一句:「火車再不開得鏽了啊!」
王響嗤之以鼻:「在我手底下,一個螺絲帽都鏽不了。放心吧,這車指定比你活得長。」
其他打水的人哈哈直樂。
另一個人看到暖壺上的字,說:「這不是保衛科的壺嗎?上調了,王師傅?」
王響故作矜持地道:「嗯,最近主抓別的工作——不會嘮嗑別嘮!上啥吊?我是給保衛科上上課。」
「你給保衛科上課?」
王響打滿了水,昂著頭拎著壺離開:「等抽出空來,我給你們車間也講講,擦亮眼睛,提高警惕!」
兩個工人竊竊私語。
「他和邢三兒沒事了?」
「不知道誰制住誰了呢!」
王響拎著水壺回到保衛科,又把暖壺裡的水喝到底,還是一個人沒見著。牆上的表已經走到兩點了。
王響憤憤起身:「這都啥素質啊?」
王響剛要往外走,邢建春正好從外面進來。他一把握住王響的手,一臉真誠:「王師傅,這就走啊?會還沒開呢!」
王響堅決地把手抽出來,並不看他:「人呢?我通知的一點到,保衛科的人呢?」
「我也接到馬隊的電話了,說樺鋼廠這塊的摸排工作需要咱們一起配合。我一聽是你,心裡覺得特別踏實。」邢建春太誠懇了,甚至誠懇到讓人感覺不誠懇。
王響把嘴一撇,說:「別扯些沒用的,談工作。對於樺鋼廠內部人員的摸排工作,我有個想法——」
邢建春鬼鬼祟祟的,看四下裡沒人,壓低聲音道:「有新情況。其實我們摸到他一點兒邊了。」
王響不由得看向他:「誰?」
邢建春高深莫測地說:「還能有誰?他在咱廠裡露過頭。保衛科為啥沒人?都在布控呢!」
「布控?」
十幾分鍾後,王響和邢建春站在一堆原料上,用望遠鏡觀察遠處的冶煉車間。有幾個爐還開著,四濺的鋼花在望遠鏡裡,比禮花還漂亮。
王響問:「那人在這兒出現過?」
邢建春往另一側歪頭:「問你話呢。」
工人大志使勁點頭:「我親眼瞅見的。」
王響有點兒不明白了:「你咋知道你瞅見的是兇手?」
大志眼神有些複雜:「那天晚上吧——」
那晚漆黑一片,正好是換班的時候,冶煉爐前沒什麼人,運轉的冶煉爐裡有通紅的鐵水,熱氣逼人。
大志穿著工作服,一身油漬,拎著塊肥皂正從車間裡經過,空曠的車間裡只有他的腳步聲。
大志一邊回溯一邊補充:「當時我好像聽見啥了,就停了。結果一停就沒動靜。走兩步,好像又聽見啥了。我能確定那是一個人,感覺就像在跟著我走似的。」
大志往四下裡瞅,沒人,他為了給自己壯膽兒,輕輕說了一句髒話。
他剛要走,剛才時有時無的聲音變得真切了些,是一個人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袋子的拖地聲。
大志一個激靈,順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黑影在向著通紅的鍋爐口走去。
大志又驚又怕,壯著膽子喊了一嗓子:「誰啊?」
黑影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背對著爐火,一身黑色的雨衣從頭罩到腳,臉居然是空的——
大志喊了一嗓子。
邢建春一隻手堵住耳朵,另一隻手拍了大志一下:「你複述就複述,喊啥啊?」
王響說:「瞎扯呢?臉是空的?啥都看不見?」
大志用左手比畫了個王八的手勢:「我要是瞅見不說,我就是這個!」
王響問:「你還沒說呢,你咋知道他是兇手?」
像是怕大志說不好,邢建春趕緊接了一句:「能把一個大活人片成那樣的,腦袋頂都有股子煞氣。大志瞅見了,是不是,大志?」
大志使勁點頭。
王響欲起身:「拉倒吧!臉都沒瞅著,瞅著煞氣了?那興許是個小偷呢?」
邢建春說:「咱廠裡有啥值當偷的?」
王響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那是,得用火車拉。」
邢建春馬上把頭一別:「扯別的沒意思。那人來過這兒一次,說不定會來第二回。我把保衛科的人都派出去了,在各個廠門口、各條主幹道都布上了人。男的,不到一米八,穿雨衣,面目模糊——」
「頭上有煞氣?男的?不到一米八?」王響跟著唸了一遍,「這樣倒霉的咱廠裡能揪出千兒八百個來。飯都快吃不上了,誰都有一腦門子官司。」
邢建春這時候正經起來了:「你是老同志,別發牢騷。冶煉車間是發現那個人的第一現場,我把它留給你。」
王響不樂意了:「讓我在這兒守著?你咋不直接把這事彙報給馬隊?」
邢建春說:「口說無憑。你就說,你在不在這個點蹲守吧?」
王響拿著望遠鏡使勁看:「你說他要是兇手的話,來冶煉車間幹啥?」
邢建春從身上摸出個東西塞到他手裡:「逮著了你自己問他。喏,有動靜就吹這個!」
那是個塑膠口哨。
王響都要被氣笑了:「這玩意兒能好使?」
邢建春不耐煩了:「你要不樂意,我換別人——」
王響馬上說:「別!這個點歸我了。」
邢建春滿意地點點頭:「過會兒我找人換你。」
邢建春拉著大志悄悄退下,王響用望遠鏡聚精會神地盯著車間門口。突然,那碩大的車間門口就被更加「碩大」的水滴模糊掉了。王響伸手擦擦鏡頭,很快又滴上水了,淅淅瀝瀝的雨毫無徵兆地下了起來。
王響想換個地方,但左看右看,只有原位置能看到車間門口,於是他重新趴下,縮了縮脖子:「今年這雨咋下得這麼勤呢……」
樺鋼廠後面通往山上的道路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警察在周邊忙碌。
一輛車停在了警戒線前。馬德勝剛停穩車就拉開車門下了車,早就候在一旁的崔國棟連忙迎了上去:「剛發現的,就在山頭那兒。」
馬德勝邊走邊問:「誰發現的?」
崔國棟回答:「樺鋼廠的一個退休工人。剛才沒下雨,他說上山去採點兒榛蘑。別的問不出啥了,他被嚇得夠嗆。」
馬德勝一言不發,奮力往山上爬。
到了山頭一塊平整些的地,馬德勝沒看到現場,倒是先看到了賀芳。她面朝著一棵大樹,肩膀一顫一顫的。
馬德勝過去問:「怎麼了?」
賀芳迅速回過頭來,眼圈有點兒紅:「沒事,馬隊。那個兇手……沒有人性。」
馬德勝低聲安慰:「記住你是在工作,不要讓情緒影響你的專業性和判斷力。」
「是!」
馬德勝朝前走了幾步,一下停住了。他微微合上雙眼,有些不能接受面前殘忍的一幕。但他又迅疾地睜開眼,眼中有血絲。
「馬隊——」
這是崔國棟心疼的聲音。
馬德勝深吸兩口氣:「我沒事,幹活!」
眾人迅速進入工作狀態,各自忙碌著。
崔國棟端著相機,衝著前面的目標物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一個頭顱被平整地擺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面朝山下,幾綹頭髮早已被打溼,髮梢往下滴著水。
看頭顱所朝的方向,她像是在俯瞰樺鋼廠全景。
馬德勝喃喃道:「兇手想讓她看啥?」
望遠鏡裡,冶煉車間裡的人來來往往。
王響看看手錶,嘀咕道:「五點多了,咋還不換班?」他拉了拉身上的雨衣,又使勁瞪著眼睛去瞅望遠鏡。
相隔不遠的保衛科內,邢建春一臉凝重。旁邊三四個保衛科的幹事眼巴巴地看著他,大氣都不敢喘。
邢建春的神色由凝重轉為了失望:「三條。」
邢建春失望地把牌打到了桌上,原來他是在盲摸牌。
眾人鬆了口氣,說說笑笑,摸牌打牌,場面又恢復了熱絡。
邢建春罵道:「這臭牌。都上聽了吧?誰胡了誰請客。」一個人弱弱地提醒道:「邢科長,冶煉車間還有個人呢。」邢建春滿不在乎地道:「他不是想當英雄嗎?入秋的雨又涼快又去火,正好幫他清醒清醒。一個臭開車的還把手伸到保衛科來了。市局咋的了?刑警隊長咋的了?只要在樺鋼廠,我就把話擱這兒——不好使!」幹事們附和道:「就是!三哥厲害!」
又一個人問:「那萬一大志看見的真是兇手呢?」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了邢建春。
邢建春哼了一聲:「把兇手送到王響的眼皮子底下,他抓得住嗎?他那點兒小算盤瞞得了誰?別想著靠這個翻身——和了!」王響也「煳」了。
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來「點炮」了。
那人進了冶煉車間,片刻後,又從裡面出來,茫然四顧。
王響整個人都精神了,用望遠鏡持續關注著那個人的動向,並悄悄地把塑膠哨子含到嘴裡。
突然,那個人好像發現了什麼,衝著王響的方向快步過來了。
因為揹著光,那個人看上去確實「臉是空的」,而且一步步地離自己越來越近,王響不由得心裡打鼓。
王響慌忙吹哨——哨子根本不響!
他只好手忙腳亂地摸索稱手的物件,眼看危險越來越近,那人的雨靴都快要踢到自己跟前了——「王師傅——」
這竟然是個令他覺得熟悉的聲音。
王響整個人都輕微地抖了一下,抬頭一看,來人他果然熟悉——正是龔彪。
伴隨著王響罵罵咧咧的聲音,兩個人來到鍋爐房。王響把外套和雨靴都脫下來,對著爐火烤火。
龔彪在旁邊顯得有些尷尬,小心翼翼地說:「王師傅,要不我請您出去吃點兒東西吧?」王響答非所問:「你站起來。」
龔彪起身道:「怎麼了?」
王響說:「轉兩圈——嗯,你多高啊?」
龔彪很實誠:「脫了鞋子一米八二吧。」
「不是你。坐。」王響放鬆下來,「你是咋找到我的?」龔彪用手指著外面:「我先找的機務段的工友,他們說您給保衛科開會去了;我又找到保衛科,他們說在冶煉車間對面的煤堆裡可能找得到您。沒想到我還真把您給扒拉出來了。」王響斜眼看他:「別瞎用詞,我要是不想讓你看見,你能找得到我?」龔彪趕緊點頭:「那是那是。王師傅,要不咱們去外頭邊吃邊談?」王響扒拉開剛鏟到外面的煤灰,從裡面翻出個土豆來,扒開皮,一股熱氣冒出來。
「別,無功不受祿。你就直說你想幹啥吧。」
龔彪鼓足勇氣說:「我喜歡黃麗茹。」
王響差點兒燙到嘴:「你稀罕她你稀罕去,跟我說幹啥?」「您跟她是親戚,在樺鋼廠又德高望重。我一個外地人,就您能幫我。」「這事我跟你說過,黃麗茹是我老婆的表妹,又不是我表妹。再說,保媒拉縴的事我也幹不了。」龔彪反身從背後拎過一個挎包:「肯定不能讓您白幫——」挎包被開啟,裡面的兩瓶酒露了出來。
王響看著酒皺起眉頭:「這酒你從哪兒弄來的?」龔彪小聲說:「喲!這可是宋廠長給我的!好酒!」王響一臉的不相信:「宋玉坤?送你酒?」
龔彪靦腆地說:「我給他兒子補習外語沒收錢,那天去他辦公室,他塞給我的。」王響樂了:「行,兜了個圈。」
龔彪將那兩瓶酒恭恭敬敬地推到了王響面前:「而且您不是在調查廠裡的情況嗎?我也可以幫您。您指哪兒,我打哪兒。」王響的視線停在那兩瓶酒上,這下他有點兒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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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酒和他還挺有緣分的。
初秋,王響家。
王響走到次臥室門外,靠在門上。
「不吃是嗎?」
屋裡的床上傳來一聲悶響。
「嗯!」
「絕食是嗎?」
裡頭沒動靜。
「行,挺有本事!人是鐵,飯是鋼,誰餓誰知道!」羅美素把菜端上來:「陽兒啊——」
「甭叫他。咱們自己吃,這麼硬的菜不吃是他的損失。」王響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裡,皺眉道,「是挺硬啊。你買菜咋挑的?就沒嫩點兒的了嗎?」羅美素掰著手指頭算計起來:「老點兒的一斤便宜一毛五,你挑點兒葉吃,我吃梗。」王響意興索然地把筷子放下:「這玩意兒兔子都不愛吃。靠這菜,我還咋‘招降’王陽?」羅美素說:「你們爺兒倆有話不能好好說?你還踹他了?」王響想起來就要發火:「踹都是輕的!那個維多利亞是啥好地方?不堪入目!」羅美素看著次臥室的房門有些發愁:「王陽可一天都沒出屋門了。老不準點吃飯,上歲數了容易得胃病。」王響說:「歸根結底,還是得趕緊把王陽弄到廠裡來。有正事幹了,他就不用往那烏七八糟的地方紮了。」羅美素眼睛一亮:「你願意去找宋玉坤了?」
王響猶豫地道:「我這好歹是個勞模,走後門讓人知道了,他們咋說我?」羅美素用上了激將法:「行!那就別去,你的臉比咱兒子值錢。」王響含混地說:「我也沒說不去……空著倆爪子去?總得有點兒能拿出手的東西。」
羅美素忽地起身,去櫃子裡取出了那兩瓶酒擺在王響面前。
王響有些懷疑:「就這個?能拿下宋玉坤?」
羅美素說:「哪能一回就辦成事?先問問路,然後咱心裡就有數了。」王響有些為難:「說得輕省。送哪兒去啊?」
羅美素說:「宋玉坤在哪兒,你就送哪兒。」
聽著父母在外面叨叨自己的未來,王陽並沒有接話反駁的打算,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這兒了。王陽趴在窗戶前,半天一動不動,兩眼呆呆地看向一截樓房外面的下水管道,那兒離窗戶這兒還有兩米左右的距離,一直通到地面。
他旁邊胡亂堆著幾本書,像是《中式情書大全》之類的,還有幾張寫了又撕的信紙。
窗外,王響已經拎著布兜往樺鋼廠辦公樓走了。
王響在辦公樓外停下來,一直盯著二樓那個窗戶,偶爾還能看見宋玉坤從窗戶前走過。
趙廣洲從樓裡出來,道:「王師傅?幹啥呢?」王響小聲說:「沒幹啥。」
趙廣洲來了興致:「沒幹啥是幹啥呢?」
王響下意識地把布兜往身後藏,臉色微紅,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這一站,就站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