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賭一把

王響打了一整天的腹稿,這時候已經能跟自己侃侃而談了:「我一個火車司機能幹啥?廠長是不是公僕?工人是不是主人?我找廠長嘮嘮嗑、喝喝酒有沒有毛病?沒有!」王響看向二樓,整棟辦公樓的燈都黑了,只有廠長辦公室那一間房還亮著燈。

王響把酒一拎,聲音鏗鏘有力:「喝兩口能咋的?」王響剛到二樓,就看見廠長辦公室的門微微開著一條縫,白熾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往那兒走了兩步,離那兒還有幾米遠的距離,燈突然滅了,四周漆黑一片。

王響一愣,停下了腳步,進退兩難。他轉身想回去,辦公室裡輕微的桌椅碰撞聲又把他拉了回來。鬼使神差地,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他眨巴眨巴眼睛,剛適應明暗度,突然就看到辦公桌旁邊有一個巨大的人影在動!

王響的腦子轉開了,他心想:這是誰啊?自己在廠裡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麼大塊頭的人。是宋玉坤新招來的?他剛想到這兒,那個龐大的人影突然就發出了吮吸的聲音。

王響愣了兩秒,終於明白過來了:那是兩個人抱在一起互相啃呢!

「誰?」

這是宋玉坤的聲音。

王響連忙轉身就走。他對屋裡的擺設不熟悉,撞了腿還把酒瓶碰得叮噹作響。

他到了辦公樓外,正猶豫要不要甩開步子跑,宋玉坤就從後面追過來叫住了他。

「王師傅吧?」

王響只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笑得擰巴:「喲,宋廠長?還沒下班呢?」宋玉坤一如往常地和顏悅色。他面帶慈祥地問:「有事找我嗎?」王響結結巴巴地道:「沒……沒事。」

宋玉坤指了指:「拿的什麼?能給我看看嗎?」王響聽話地把兜子遞過去,宋玉坤接過兜子往裡瞅了一眼。

「酒不錯啊。」

宋玉坤氣定神閒,王響反而有點兒躲躲閃閃。

「貴,也不常喝。」

宋玉坤明裡暗裡開始遞話:「工作、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跟我提。你是老職工,我是新廠長,有很多事還得多向你請教。」「別別別,沒困難!」

「真沒困難?」

「真沒困難!沒啥事,我先回了?」

王響又轉身要走,宋玉坤再次叫住了他,兩個人像是在京劇戲臺上演打戲。

宋玉坤狀似無意地說:「王師傅,剛才你都瞅見啥沒?」「啥?沒瞅見啥,一片黢黑。」

「樺鋼廠是個大家庭,工人要以廠為家,要有主人翁精神。既然這廠子是咱們大家的,咱們每個人是不是都要愛護它?」一聽這話,王響拍了拍胸脯:「那指定的!樺鋼廠建廠的第一抔土還是我爹挖的呢。」宋玉坤接著往下說:「我呢,算是這個大家庭的家長,有些亂七八糟的話要是傳出去呢,對我好不好無所謂,但是會影響到咱們樺鋼廠這個大家庭。有些事呢,本來沒啥,但人的嘴很容易沒個把門的,指不定就傳成啥了。最後吃虧的是誰?是你,是我,是他,是樺鋼廠,是咱們大家。」王響一臉誠懇地道:「宋廠長,我真的啥都沒看見。黢黑,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黢黑!」等回了家,王響愁眉不展,盤腿坐在床上。

「送沒送出去?」羅美素心急火燎地問。

王響點頭,含混地道:「嗯嗯。」

羅美素問:「宋玉坤收了?」

王響心不在焉的:「嗯嗯。」

羅美素如釋重負:「有門!收東西得辦事啊,咱陽兒能給分哪兒去?能不往一線分,往倉庫後勤分不?」王響回過神來:「嗯……嗯?沒說這事。」

羅美素追問:「沒說分哪兒?」

王響的聲音越來越小:「沒說給王陽分配的事。」羅美素蹦高了:「啥?你不是說酒送出去了嗎?」王響解釋道:「酒是送出去了,但我沒跟他提王陽的事。」羅美素氣得聲音都哆嗦了:「那……那你一天都出去幹啥了?」王響心煩,一下躺到床上:「我不也在琢磨嗎?」羅美素還沒反應過來,王響又翻身而起。

「我咋覺得那人有點兒眼熟呢……」

夫妻倆在這兒翻來覆去,沒人發現王陽不在家。王陽已經在維多利亞娛樂城的後門蹲好久了。等沈墨換好了自己的衣服,揹著包,素面朝天走出來,王陽輕輕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沈墨回頭一看,笑了。

王陽心想,為了這抹笑容,他等多久都值得。

兩個人走過了狹窄的巷子,走過了繁華的街道,最後走到一座橋上。江水緩慢地從橋下流過,把樺城一分為二。

「你爸媽不同意,你就別來上班了唄。」沈墨認真地說,「你爸說得沒錯,這也不是什麼正經工作。」王陽不樂意了:「啥叫正經?啥叫不正經?當工人就正經?我就不想當工人。」沈墨問:「那你想幹什麼?還回維多利亞打工?」「幹啥都行。」王陽盯著沈墨的眼睛看,「你幹啥我幹啥,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他從沈墨的眼神中看見了一隻亂撞的小鹿。

沈墨臉紅了:「別說這些亂七八糟的。」

王陽大聲說:「一點兒都不亂七八糟!沈墨,我……」「不好說就別說了。」

王陽從兜裡掏出個信封來:「但我心裡有。我……我怕我說不明白。我有東西給你——」沈墨冷不防地道:「你懂什麼叫愛嗎?」

「我懂!」

沈墨嗤之以鼻:「你不懂。愛是全心全意、沒有條件甚至沒有理由的付出,沒你想的那麼簡單。」王陽激動地說:「我就是這麼想的!別人不能為你做的,我能!」沈墨笑道:「行了,趕緊回家吧,我也得回學校了,要不寢室關門了。」「你不信?」

沈墨沒說什麼,笑著往前走。

「沈墨!」

沈墨停下腳步,一回頭,就被嚇了一跳——王陽已經站到了橋的欄杆上。

「你瘋了?幹嗎呢?」

「我愛你!」

歇斯底里地喊完後,王陽縱身一躍。等沈墨衝到王陽跳下去的地點,黝黑的江面上的水花早已不在。

「王陽?王陽!」沈墨靠著欄杆大聲喊道。

江流的另一邊,離這裡十幾米處,一個人的頭冒了出來,隨著江水上下起伏。

王陽使勁衝著橋上的人揮手:「嘿!」

沈墨跑下去,王陽游上岸,等兩個人到岸邊,已經很晚了。

沈墨點著了一堆小的篝火,王陽的t恤衫平鋪在江邊的卵石上。

沈墨拍拍身邊:「你挨近點兒。」

王陽抱著膀子憨笑:「不冷。」

沈墨急了:「我讓你挨近點兒!」

王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挨著沈墨在篝火旁坐下。

沈墨輕聲道:「傻子。」

王陽問:「你不回寢室了?」

沈墨說:「這會兒宿管阿姨早鎖門了。回去還得寫情況說明。」王陽試探著問:「那……那咱倆就待在這兒?」

「你想走可以走。」

「不!我說了,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兩人相視而笑。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照射到江邊,江面金光閃閃。

篝火已經熄滅,略顯破舊的男式t恤衫依然在卵石上晾著。

沈墨把頭靠在王陽的肩膀上,睡著了。

王陽小心翼翼地歪頭看著沈墨,內心無比地滿足。

沈墨回到宿舍時,同屋的兩個女生還在熟睡。沈墨從外面開啟門,悄無聲息地進來。她掏出那封信輕輕疊起來,面無表情地在背面寫了一個「30-98」,然後伸手慢慢地從床下拉出一個小紙箱來。

上鋪的姑娘似乎被驚動了,在床上翻了個身,沈墨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等上鋪的姑娘不再翻動,她這才將紙箱拿出來。紙箱裡面是一摞一摞的信封,沈墨把王陽的那一封信歸類到了「w」開頭的那檔裡。

沈墨把箱子推了回去,平靜地躺到床上,慢慢地合上眼睛。

3

2018年的雪夜。

「金水灣洗浴」這五個金碧輝煌的霓虹燈大字在紛飛的大雪中分外醒目。

一輛豪車開到正門口停下了,車上下來一個白白胖胖的人,他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穿著貂皮大衣,手裡盤著串珠子,笑容可掬。大概沒人能看出,這就是當年的小混混隋東。

經理從裡面一溜風地跑出來:「隋總來了?咋也不先打個招呼?」隋東笑道:「你這兒不開著門嘛,打啥招呼?」「您是貴客。今天幾位?」

「就我一個人。身子乏,泡個澡。」

「裡頭請,正好您常去的那屋空著呢。」

隋東伸手輕輕拍了拍經理身上剛落的雪花:「以後啊,你忙你的,不用專門接我。這大雪天的。」經理受寵若驚:「應該的。您慢點兒——」

隋東和藹親切,除了身後緊跟著兩個黑衣人,跟一般的中年有錢人沒什麼區別。隋東脫了衣服,進了私湯房間,泡進池子裡,那兩人還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隋東疲憊地說:「你們倆去大池子泡去吧。」

「東哥——」

「沒事。有事我叫你們。」

「唉!」

大堂經理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隋總,新來了幾個技師,手法都不錯。您瞧瞧?」隋東把毛巾在水裡浸透,蓋到自己的臉上:「你瞅著安排吧。」「唉,您緩緩乏,技師馬上就到。」

隋東又往池子裡鑽了鑽,搭在池子邊的左臂上有一塊疤,那疤顯然是去掉文身時留下的。

那兩黑衣人齜牙咧嘴地把自己放到熱氣騰騰的池子裡。

「得勁!」

「老闆自己在那兒沒事吧?」

「你還能幫上忙咋的?踏實泡你的。」

兩人嘿嘿直樂,都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池子裡站起一個人來。這人頭髮凌亂,皮肉鬆垮,但腳步控制得很好,走路都沒發出聲響。

他是王響。

他換上浴服,等電梯的時候,從電梯口的垃圾箱裡抽出了一個黑袋子。他走進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私湯房間內。

隋東的臉上蓋著熱毛巾,聽到動靜後,他說:「洗了嗎?沒洗去沖沖。」那人嘩嘩下了水,坐到了隋東旁邊。

隋東身子突然一僵,剛想摘毛巾——

王響平靜地說:「別動,把手放下。」

隋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最好聽我的,要不……」

水下,一個尖銳的物體頂在了隋東的腰間。

隋東把手放下,臉上還蓋著毛巾。

隋東很冷靜:「兄弟,犯不上。需要啥你說,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我跟你打聽個人。」

「誰?」

「你二十年前拜把子的兄弟,傅衛軍。」

隋東半天沒說話。

良久後,他才問:「打聽他幹啥?」

王響說:「他回樺城了。你是他兄弟,他肯定會找你。」隋東笑出聲來:「兄弟?他沒那臉。」

「啥意思?」

隋東勾勾手指頭,指了指臉:「悶得慌,我能先摘下來不?」「你先說他在哪兒。」

隋東拉著長音:「傅衛軍啊——」

趁王響分神的時刻,隋東突然一把抓住了王響的手,毛巾掉落,兩個人的手一起露出了水面——那不是刀,而是一把三角尺。

水花四濺,叫罵聲不停。

等門被那兩個黑衣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時,隋東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王響被他反身壓在地上,他一隻手從後面卡著王響的脖子,一隻手按住了王響持尺子的手。

「東哥!」

「幹他!」

兩人衝上來,對著王響一頓拳打腳踢。王響毫無還手之力。

隋東找了條浴巾圍在腰間:「行了。」

兩人停下手,王響鼻青臉腫,對著地毯吐出口血水來。

隋東把玩著尺子,湊過去,從背後薅住了王響的頭髮。

「打聽傅衛軍?你是誰啊?」

王響喘著粗氣說:「你不認識我?咱倆見過。」「見過?」

隋東鬆了鬆力,想側臉看個究竟。王響冷不防猛地往後一仰,腦袋重重地撞在隋東的鼻子上,隋東的鼻子裡頓時流出血來。

「想起來沒?」

那兩人又要往前衝,隋東擺手,低聲吼道:「都別動!」隋東拿紙巾搓了個紙團塞到鼻子裡:「二十年前,在公安局,我撞你一回腦袋,現在咱倆兩清了。」王響找了條毛巾,把臉上的血水稍微擦了擦:「我跟你沒仇,我要找傅衛軍。」隋東把手一攤,說:「我跟你說了,傅衛軍真沒找我。就算他回來了,他也不能找我。」王響也攤手:「他在樺城就你一個朋友,我找不著他,只能找你。」隋東把左胳膊湊到王響的臉前:「瞅見沒?十四歲,我自己拿鋼針蘸著墨水刻的,‘忠義’!十七歲,還是我自己,用蠟燭給燒沒了。啥忠義?都是扯淡!」王響不解:「傅衛軍怎麼你了?」

隋東搖搖頭:「我得謝謝他,這課給我上得早,往後二十年,我再沒在這倆字上吃過虧。你瞅我現在,成功人士,喝喝茶、泡泡澡,之前的事早不沾了。」「你咋樣我不關心,我就要找傅衛軍。」

「行。傅衛軍這渾蛋要是還有一點兒人心,只能念一個人的好。」「你就說我該找誰吧。」

…………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響離開了,剩下三個人坐在屋裡。

「東哥,就這麼算了?」

隋東抬眼道:「你想咋的?」

「你不弄他,以後沒人怕你。」

隋東輕輕搖了搖頭:「他兒子都沒了。」

「可是——」

隋東突然爆發:「現在是我怕行了吧?明天再找倆人跟著我。傅衛軍是個魔鬼,別惹他。那個老頭不用我弄,早晚得死在傅衛軍手上。」第二天,王響和龔彪分別換了身中山裝,到了吳文慈家樓下。

王響和龔彪都仰脖看著樓上。

龔彪問:「你真信隋東那小子的話?」

王響說:「他沒必要騙我。」

龔彪說:「傅衛軍跑了二十年,回來就為了看這個吳院長?」「四十年前,這個老太太是福利院的院長,傅衛軍和隋東都是她一手帶大的。隋東說,要說傅衛軍對誰還有一點兒真感情,那只有這個吳院長了。」王響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說,「老太太前一段時間動了個大手術,傅衛軍可能是回來看看她的。」「興許他這回回來已經看過她了呢?」

「傅衛軍剛回樺城就被套牌車給撞了,而且隋東說老太太手術後在醫院觀察了半個月,也是剛出院回家。」龔彪摸了摸下巴:「我還是有點兒不信,傅衛軍那個畜類能有這人心?」王響順著說:「我也不信。但一個人就能一點兒人心都沒有?」二十分鐘後,兩個人順利以組織上工作人員的身份,走進了吳文慈的家……

王響倒退著從吳文慈的臥室裡走出來,偷偷藏著的手機一直處於拍攝狀態。螢幕裡,簡單老式的幾樣傢俱中間,一張單人床上躺著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她臉上蓋著氧氣罩,半合著眼睛,一呼吸氧氣罩上就是一層霧氣。

王響虛應故事似的擺擺手:「吳老好好休息,我們下次再來看你。」王響回到客廳,坐在龔彪旁邊,輕輕把茶几上他們帶來的水果往裡推了推。

吳文慈的女兒坐在他們對面,一臉的不快:「組織上現在想起來送溫暖了?再不送都送不出去了。」龔彪從兜裡掏出眼鏡,擦了擦戴上。這眼鏡是他特意準備的,他想裝得文質彬彬。他說:「組織也有組織的工作安排,我們一聽說吳院長回家了,就趕緊來探望探望。」她注意到了王響臉上還沒消的青紫痕跡,說:「喲,這是咋回事啊?」龔彪說得跟真的似的:「咱辦公室不就處理些亂七八糟的事嘛,負責架起一道溝通的橋樑,有時候也會遇上不好溝通、衝動的同志。」吳文慈的女兒馬上說:「我們可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但老太太也為福利事業奉獻一輩子了,該有的不能少。」王響低聲問:「那個,最近有沒有其他人來探望吳院長?」她撇撇嘴:「我媽退休快二十年了,誰還記得她啊?」王響接著往下說:「吳院長之前帶的孩子有沒有來的?」吳文慈的女兒還在抱怨:「有幾個有出息的?就有一個混得還不錯的,還讓人來送過點兒錢。」龔彪問:「隋東?」

她眼睛一亮:「沒錯!他們都叫他隋總。但像這麼有良心的能有幾個?能指望他們?不過組織就不一樣了,組織肯定管我媽是不?」王響拍拍胸脯,道:「那指定管!不過你也得配合我們的工作,這兩天要是有啥面生的人來看吳院長,你得馬上告訴我們。」她又變得警惕了:「這是為啥?」

龔彪低聲道:「辦公室工作不好搞,就怕一碗水端不平。有的人啊,唯恐天下不亂,到處打聽別人的待遇條件啥的。」吳文慈的女兒恍然大悟:「那能讓他們鑽這個空子嗎?有我肯定馬上告訴你們!正好倆領導也來了,我媽住院費和手術費報銷啥的就不用說了,但她出院也是擔著風險的,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的,撫卹金啊,喪葬費啊,咱們得合計合計——」又過了二十分鐘,王響和龔彪狼狽地逃離了吳文慈家。

龔彪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啊,這是盼著她媽走呢?」王響若有所思:「重要的是,傅衛軍還沒來過。」龔彪問:「咱們在這兒等他?」

王響抬頭看天:「雪是不是小點兒了?」

龔彪說:「沒前兩天那麼猛了。」

王響沉吟道:「賭一把——等!」

4

1998年10月。

雨滴澆在樺鋼廠區的建築物上,整個樺鋼廠的顏色都更深沉了。王響穿著雨衣騎車下班,龔彪從後面追過來,沒打傘也沒穿雨衣。

王響靠著一個屋簷下了車,無奈地問:「啥事?黃麗茹我不都幫你約了嗎?」

龔彪說:「是啊,我得謝謝你啊。」

王響擺擺手:「謝啥?八字還沒一撇呢。看電影、划船還是爬山,你們倆自己商量去。」龔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也不光是為這事。您不還要排查嗎?咱們說好了的呀,你指哪兒,我打哪兒。」聽到這兒,王響鬱悶了:「哪有那麼好查?警察該問的早問完了。這事再說吧。」龔彪再度攔在車前:「是不是人跟樺鋼廠和樺城醫學院都有關係就行?」王響點點頭:「這不都篩好幾遍了嗎?」

龔彪鬼祟地說:「我發現一個漏網之魚。」

「啥?」

龔彪又低聲說了兩句什麼,王響聽完翻身上車,龔彪蹦上了後座,兩個人一同前往衰敗的棚戶區。

雨水砸得龔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這人叫曲波,也是樺城醫學院大一的學生,他爸就是樺鋼廠的工人。」王響問:「那公安局摸排咋沒摸排到他呢?」

龔彪說:「他爸本來在去年最後一批的下崗名單上,但在名單公佈前,他爸在崗位上被掉下來的一根鋼筋砸斷了腿。這一下成了工傷,廠裡就難做了,怕這會兒把人開了,大家鬧出事來,就給擱置了。結果現在曲波他爸既不在下崗工人的名單上,也不在在崗工人的名單上。」王響說:「這事我聽說過,趕巧了。」

龔彪鬼鬼祟祟地說:「不過也有人說他爸是故意的,拿條腿換了一家的生路。」王響頗為讚許:「你這訊息還挺全。」

龔彪自豪地說:「王師傅要用我,我一定盡力的呀,以後說不定咱還是一家人呢。我在廠辦有個好處,什麼資料多少都能接觸到一點兒。」王響把車速放慢了:「你這大學生行,辦事準成。快到了吧?」龔彪一指:「喏——」

王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有一處低矮的民房,門口掛著歪歪扭扭的「電腦室」的招牌。

王響和龔彪走進去,裡面空間不大,擺著幾臺老式的電腦。

「沒機子了。」

兩人沒理會老闆的話,王響跟著龔彪站到一個人身後,那人面前的電腦螢幕上在播放畫質粗糙的影片。

龔彪給王響使了個眼色。

王響低沉地問:「曲波?」

坐在座位上的那人毫無反應,置若罔聞。

王響衝著龔彪搖了搖頭,龔彪也納悶。

老闆走過來:「找人出去找啊,別礙事。」

兩人剛轉身要走,龔彪一扭頭,正好看到那人的包裡露出本衛生學教材的邊來。看到龔彪的眼神,那人突然抓起包,撞開兩人奪門跑了。

王響瞪大了眼睛:「追!就是他!」

王響和龔彪追出去的時候,曲波已經消失在了岔路口,積水只留下剛剛被踩過後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

王響推了龔彪一把:「你去那邊,我在這邊堵他,他跑不了!」「唉!」

在一個死衚衕裡,兩個人終於把曲波堵住了。三個人都手扶膝蓋,氣喘吁吁。

王響吐了口吐沫,道:「你是醫學院的還是體育學院的?挺能跑——接著跑啊!」龔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別緊張,我們就問你點兒事。」曲波歇斯底里地喊:「我啥都不知道!」

王響樂了:「我還沒問呢。你爹是曲志飛不?我們是同一年進的廠,你回去問問你響大爺是誰,你爹見我都得先上煙。」王響笑呵呵地靠近曲波,眼瞅著胳膊就要夠著他了。沒想到曲波突然從包裡掏出個裁紙刀來,猛地一劃,把王響的衣服給劃開了一道口。

王響一愣,直勾勾地盯著曲波。曲波也傻了,目瞪口呆。

王響一巴掌扇過去:「還帶刀子?知道你大娘給我縫件衣裳有多費勁不?兔崽子!」…………

曲波貼著牆根,捂著臉,站在雨中,很狼狽。

王響和龔彪蹲在避雨的地方翻他的包。

一件白色的胸罩被翻了出來。

王響一臉的厭惡:「多大的孩子啊,有這愛好?」曲波哆嗦著說:「這——這是證據。」

王響說:「是,耍流氓的證據。你爹要不是樺鋼廠的,我現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包裡掉落出一個信封來,曲波臉色變得緊張。

王響把信封遞給龔彪:「念念。」

龔彪從信封裡抽出信紙:「親愛的墨——」

王響一把把信紙奪過去:「墨是誰?沈墨?樺城醫學院的那個?」曲波大聲道:「那不是我寫的!我準備向公安局報告呢!」王響怒吼:「把嘴閉上!不是我嚇唬你,現在事情正在起變化。」「真不是我寫的!最後有落款,我懷疑沈墨就是他殺的!」龔彪說:「喲,年紀輕輕,不可以胡說八道的!小心判你個誹謗罪!是吧,王師傅?王師傅?」王響拿著信紙呆呆地站在那裡。

龔彪湊過去看,信的落款很長——愛聽獵歌的王陽。最後那個「陽」字已經被水滴洇開了墨。

王響一把把信紙收起來,聲音有些顫抖:「這信是哪兒來的?」曲波說:「我……我偷的——從沈墨的寢室裡偷的。」王響嘴唇翕張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龔彪小心翼翼地問:「王師傅,你沒事吧?」

王響強擠出一絲笑容:「肯定……肯定是哪兒出岔子了。重名了。」曲波突然大喊:「他殺的,沈墨就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