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噔、噔、噔。
這是腳底板接觸地面的聲音,獵手逼近獵物,除非飄起來,否則腳步再輕微也不可能無聲。
沙、沙、沙。
這是皮毛摩擦的聲音,皮氅蹭在毛呢大衣上,由靜電產生的藍色電弧四濺。
咚、咚、咚、咚。
這是拳拳到肉的擊打聲,能聽出來是二對一,被圍攻的那人試圖逃走,但最終還是被按在原地。
「啊!」「嗯!」
這是打鬥者的叫聲,聽起來,兩位獵人已經得手,他們即將對眼前的人進行最後的審判……
這些都是從306號房間內傳出來的聲音,然而,王響和龔彪才剛進去。
屋裡關著燈,電視機裡冒著刺眼的光,這光晃得王響雙眼呈瓦藍色。
音響聲音被調得很大,電視機里正在播放《熊出沒》,剛才的聲音,是熊大和熊二又一次在某集末尾制伏光頭強後,光頭強發出的聲音。它們的戰役結束了,但王響和龔彪的戰役才剛剛開始。
床上的被子甚至連一個角都沒被掀開,上面只有人稍微躺過後留下的褶子。龔彪指了指衣架上的黑色棉衣和毛線帽,王響點了點頭,心領神會——龔彪這是在說,床上沒人,但屋裡有人。
那人只可能在衛生間裡。
傅衛軍。
害了王陽和小露的傅衛軍。
幾次被發現蹤跡,卻又像泥鰍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傅衛軍。
——王響和龔彪又一次離他這麼近了。
王響努力平息著自己那彷彿要衝進氣管的心臟,緩緩地把窗簾拉上。
兩個人一人站在衛生間的一邊,安靜地等待,他們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衛生間裡傳出沖水聲,電視裡的熊大熊二再次和光頭強碰面……
衛生間的門只開了一條縫,之後門唰的一下被兩個人拉開,他們一擁而上,直接壓在那人身上,那人應聲而倒。
「救命啊!殺人了!」
龔彪的眼睛瞪得比熊大的眼睛還圓。
難道傅衛軍被嚇得會說話了?有那麼一瞬間,王響真是這麼想的。可他馬上反應過來,這人就不是傅衛軍。
拉開窗簾,關上電視,兩個人把人拉到床上坐好。對方好像沒有骨頭,怎麼都坐不直,窗外的燈光透過冰花照在他的臉上,他一臉沒有意義的傻笑——顯然他智力不太正常。
王響盯著窗外看,琢磨著什麼。
龔彪輕輕撥了一下對方的頭髮:「你叫啥?」
沒想到,對方也撥了一下龔彪的頭髮,說:「你叫啥?」龔彪瞪眼道:「我問你話呢!」
對方也瞪眼:「你不告訴我你叫啥,我也不告訴你我叫啥。」龔彪抄起瓶子作勢要砸他,他抱著頭蹲著嗷嗷亂叫。
「嚇唬他沒用。」王響指了指腦子,過去把對方扶到沙發上,「你叫我響哥,那我該叫你啥?」對方含混不清地說:「二毛。」
折騰了許久,他們終於知道了這人的名字。
王響趁熱打鐵:「我家在樺城,就是這兒。你家在哪兒?」二毛竟然說話都利索了:「後郭。不在這兒。」王響循循善誘:「你平常住哪兒啊?」
「哪兒都住,有熱乎氣就行。」
王響終於問到了那個關鍵問題:「誰讓你住這兒的?」龔彪眼睛一亮。
「我哥。」
王響和顏悅色地問:「你哥是誰啊?叫啥?」
二毛搖搖頭:「我沒問。」
王響接下來要問的這個問題有些繞,他不確定二毛能不能明白:「那他讓你住這兒,他住哪兒去了?」二毛竟然順暢地回答了出來:「不知道。他不告訴我。」王響馬上追問了一句:「是不告訴你,還是他不會說話?」「他不說話,但他的意思我都懂!」
龔彪冷笑著嘟囔:「你懂個屁!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二毛露出了那種獨屬於智力障礙者的憤怒之色:「我就是懂!哥哥是好人!」聽到這兒,王響和龔彪都有些五味雜陳。傅衛軍要是好人,天下就沒有壞人了。
過了半晌,王響才鎮定下來,接著問:「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二毛咿咿呀呀的,又是比畫又是講解,兩個人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二毛是個在地下通道拉二胡的,面前那個破不鏽鋼杯子就是他的「提款機」,不過正常情況下,裡面只能提出一些鋼鏰。
就在那天晚上,突然來了個人放了張一百塊錢的鈔票,還好好地把鈔票壓在了杯子裡。二毛一高興,拉得更賣力了。地下通道沒比外面暖和多少,他一激動,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那人離二毛更近了一些,從脖子上摘下圍脖戴到二毛的脖子上。
二毛笑了,那不是傻笑,也不是無意義的笑,而是含著感激之意的笑。
那人輕輕抱了抱二毛。
聽到這兒,龔彪心想:一個人怎麼可能割裂成這個樣子?對待二毛有多溫情,對待小露就有多殘忍。
王響接著問二毛:「我們想找到那個好人,你能不能幫幫我們?」二毛:「幫你啥?」
「明天他肯定還會去找你,你看到他,就告訴我們一聲。」王響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確認二毛明白了他前面在說什麼後,才接著往下講,「用你的二胡。」
龔彪終於問出了他所好奇的問題:「他會拉二胡嗎?」
第二天晌午,這個問題有了答案。
琴絃振動後發出的旋律流淌在地下通道之中,雖然算不上多出彩,但足夠完整流暢。《祝你平安》,二毛說他只會拉這一首曲子。
王響和龔彪聽到這首歌,備感諷刺。
說實話,二毛選了個好地方,這條地下通道橫貫了樺城最繁華的大街,以致地下的熱鬧程度與地上的熱鬧程度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兒沒有暖氣,但白天溫度比地上高,近視的人進出地下通道,眼鏡上都會有哈氣,熱氣完全是人氣帶來的。這裡賣唱的、擺攤的應有盡有,顧客、行人、便衣和流浪漢絡繹不絕。人如果帶著一個足夠大的袋子從頭走到尾,買下的東西足夠普通人家生活半年。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這兒就是一座小城市,這兒是樺城中的樺城。這裡總會讓人想起郭沫若所寫的《天上的街市》,如果套用一番,那便是——我想那厚重的地下,定然有美麗的街市。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
王響和龔彪各守著地下通道的一頭,都藏住了,但也都能無障礙地看到通道和通道口。
兩頭都可以聽到嘈雜的人聲和依稀的二胡聲,王響把電話打出去,左耳朵和右耳朵聽見的聲音是一樣的。
王響問:「聽見《祝你平安》了?」
龔彪說:「嗯。二毛沒糊弄人。」
王響樂了,心想:咱倆還能讓傻子給糊弄了?
王響說:「把耳朵支稜起來。他隨時會來。」
實際上,兩個人今天比二毛出攤還早。幾個小時前,天光微亮,他們就來了。比他們更早在這兒的,是頭天晚上就佔據著位置的流浪漢,他們蜷縮在避風的位置,以城市為床。
清晨的地下通道總會帶給人失落感——從地上到地下,本來奢求能得到溫暖和明亮,可還是冷、還是暗;鑽到另一頭出去,還是期望溫暖和明亮,結果更冷、更暗。地上地下,盡是酷寒和絕望,很像人生中某些晦暗的階段。
王響站在通道一頭,開啟了手機裡的秒錶。
「跑!」
大嗓門加回聲,像百獸之王震懾森林,好幾個流浪漢都翻身起來了。
王響沒關心這些事,同時按下了秒錶。
咚咚咚的跑步聲越來越近,被通道一放大,就像火車鑽出山洞時發出的聲音。龔彪全速衝刺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掠過王響身邊的一瞬間,王響按下手機螢幕上的暫停鍵:「十五秒。」
龔彪撐著膝蓋大喘氣,頭上都冒熱氣了:「這幾年不鍛鍊,身子虛。」
「通道七八十米,這速度不算快。咱倆把住兩頭往中間跑,時間算一半,八秒能碰頭。」王響哆嗦著嘴計算道,「白天人多,再打出個富餘時間,十秒,能堵住他。」
龔彪喘勻了氣,問:「師傅,你真覺得傅衛軍會來看二毛?」
「要不他讓二毛替他住店幹啥?上回咱們找著了他的窩,驚著他了。這人心思細,不會就這麼算了。」王響自認為把傅衛軍的心態拿捏得透透的,「興許現在樺城有他開的第二間、第三間房,裡頭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二毛替他住著。」
龔彪不解:「狡兔三窟?那他圖啥?這不更容易暴露?」
王響朝龔彪挑眉:「你覺得他怕暴露嗎?」
龔彪沉沉地說:「他就是個瘋子。」
王響說:「他已經知道有人在找他了,但一定還想知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找他,而且會想知道自己是在哪兒暴露了行蹤。我猜他會來。」
他們這一等,就從早上等到了傍晚。二毛好歹還算是在上班,有工資拿,王響和龔彪就是純挨凍。兩人換了二三十種姿勢,從跺腳到半蹲到雙手對揣,都沒用,人多也不行,還是冷。
下午六點,外面電報大樓的報時聲響起。王響從懷裡掏出一塊餅乾,手有些抖。他顫巍巍地將餅乾塞到嘴裡,剛嚼了一口,突然,一直重複的《祝你平安》不安地跳了一個高八度的音階。
王響一下睜開眼睛,扔了手裡的餅乾,快速往通道中央跑。
另一頭,龔彪跑得比王響還快。
行人一切如常。
王響繞開迎面而來的行人往裡跑,遠遠地已經可以看到龔彪了。
都挺正常,擺攤的人、流浪漢都正常,就是通道正中間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人面對面蹲著,像兩個守宅的石獅子。
他們是二毛和傅衛軍。
傳說中,盜墓者下地看到石獅子,都會馬上停工,另尋名穴。這進地下通道,不知道算不算下地的一種。
砰!
不遠處有個消防栓突然炸開,開始噴水。冬天大家穿得都厚,那水打在身上起初他們只覺得沉,過了十幾秒才開始覺得透心涼。地下通道的燈光映在水柱上,形成一彎又一彎小彩虹。
行人們淋了冷水,比淋了熱水還敏感,都尖叫著向兩邊的出口跑,一下全亂了。不管王響和龔彪的臉朝著哪邊,都逆著人流。也就一錯目的工夫,等他們到了通道中間,蹲著的黑衣人只剩一個了——在迷濛的水霧中,二毛緩緩地倒下。
兩人衝到二毛身邊,二毛臉朝下趴著,狀若昏迷。
龔彪愣了:「人呢?」
王響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報警!叫救護車!」
龔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響背後的方向:「在那邊!」
另一個黑衣人跌跌撞撞,已經快要跟著人流跑出地下通道了。
龔彪立馬就追了出去,王響一會兒看看消防栓,一會兒看看地上躺著的二毛,水糊在臉上都顧不上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聽筒裡沒有聲,盯著螢幕一看,才發現到通道中間手機沒訊號了。
「二毛,二毛!」王響把手機往兜裡一揣,快速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脫下來蓋到二毛身上,「挺住啊!我去叫救護車!」王響朝龔彪的方向跑去。
地下通道里除了倒在地上的二毛已經空無一人了。
這裡唯一還在動的東西就是刺刺噴出的水柱,突然,地上的二毛慵懶地動了一動。
地上這頭,傅衛軍已經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對街的花園。他跑得很慢,龔彪離他越來越近,王響也離龔彪越來越近。
王響舉著手機,邊跑邊說:「對!東風路上的地下通道,有人受傷了,快!」下午六點多,正值東風路的遛彎高峰期,人多形勢亂,因此王響和龔彪、龔彪和傅衛軍,都總是差著一段距離。
傅衛軍畢竟腿上有傷,在花園中的草坪上,他腳一崴,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栽倒在地。王響和龔彪衝過來,龔彪心急,一下把他翻了過來——「二毛?」
王響和龔彪面面相覷,滿是驚愕。
地上躺著的是二毛。
龔彪蒙了:「咋回事?」
王響罵了句髒話,掉頭往回跑。
兩個加起來近百歲的人竟然被人耍得團團轉。
王響跑回到地下通道,躺在地上的「二毛」果然沒了,只有王響自己的外套在地上。
王響氣喘吁吁地走到自己的外套旁,這才發現外套被攤開擺成了「大」字形,心臟的位置被刀劃了個「×」。
「行,沒找錯人。」
這下王響不著急了,他拎起外套,一步三晃地朝街心花園走。等他回去了,才發現警察已經到了。二毛激動地跟兩個警察連說帶比畫,龔彪正躲在角落裡,抻著脖子觀察。
王響過去拍了龔彪一下:「沒傷著吧?」
龔彪沒看王響,注意力還在那頭:「沒事,就是被嚇著了。」王響問:「二毛是咋說的?」
龔彪說:「二毛說了,看見那個哥哥蹲在他跟前,他就拉了一個高音。結果那哥哥皺眉,不明白咋回事,兩手一攤,意思是問二毛為啥。二毛就笑著朝咱倆的方向看了看,那哥哥就心領神會了,隨手抄起一塊磚頭奔著消防栓頂上的帽子砸,然後消防栓就炸了。這二毛還覺得好玩呢,那傅衛軍回來就掏刀了,裝兇,跟老虎似的,朝二毛齜牙咧嘴的,二毛就瞎跑了。」然後傅衛軍就趴在二毛原來蹲著的位置上了。王響想。
兩個人在地下通道旁邊上了王響的車,熱了會兒車,王響將車頭一掉,龔彪說話了:「這是往哪兒走?」王響盯著路面:「先送你回去,我也回家睡會兒,洗個熱水澡。」龔彪撐著靠背直起身子:「幹嗎回去啊?咱們接著掃街找傅衛軍啊!」「還有時間。他看見過你,這回又跟我照了個面。」王響一點兒都不著急了,「咱們不在暗處了,跟他一樣,都在明處。咱跟傅衛軍有碰頭的時候。」接著,兩個人很久都沒說話。車外,街燈、霓虹燈和紅綠訊號燈把車內映得五光十色,隨著車輛行駛,燈影在玻璃上流轉。
和傅衛軍屢次交鋒而失敗讓王響覺得這座城市有些陌生。看到紅燈,他在路口剎停車子,點上根菸,一時間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舊時光,回到了那個讓他更熟悉的樺城之中……
2
1998年9月。
擁擠的街機廳裡,煙霧繚繞,根本不透風。
一臺機子上有人正在玩《街頭霸王》,特種兵跟春麗纏鬥了半天,終於還是被春麗給打翻在地。春麗高興地蹦起來比剪刀手。
操控特種兵的這個孩子叫小輝。他重重敲了下游戲柄,心有不甘,晃晃悠悠地走到櫃檯前,敲了敲:「老闆,老闆?借兩個幣使使。」店老闆頭都不抬:「這還有借的?有錢就玩,沒錢就滾。」小輝鼓足勇氣說:「等我媽出差回來,我跟她要錢還你——」店老闆:「滾滾滾滾滾!」
老闆突然抬頭,小輝眼前一亮,還以為老闆回心轉意了,沒想到,一張舊版五十元從小輝身後伸了過來。
隋東還是那副不忿的表情:「給我換五十塊錢的幣。」「唉!」
「和氣生財,跟小兄弟急啥眼啊?」
「你看我們櫃檯這兒都寫著呢,‘概不賒賬’。我也沒辦法。你數數。」五十個銀光閃閃的遊戲幣叮噹作響,在隋東跟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輝很羨慕,都咽口水了。
隋東右手一劃拉,往兜裡裝著遊戲幣:「數啥啊?夠費勁的。」店老闆又數出兩個遊戲幣:「一次買五十塊錢,還送倆。」隋東不以為意地一笑:「挺講究——哎,你剛才玩啥遊戲了?」小輝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隋東問的是自己,連忙說:「《街頭霸王》。」隋東說:「玩得咋樣啊?」
店老闆搭茬:「玩得好能沒幣了嗎?」
隋東突然來了一句:「我問你了?」
周圍的氣壓瞬間變低。
小輝對老闆說:「還行。不是我玩得不好,是你的操縱桿有問題,反應慢。」店老闆剛要發作,看到隋東隨意地搭在自己櫃檯上的胳膊上面的「忠義」文身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隋東說話鬆鬆垮垮的:「我不愛跟電腦對打,你跟我玩兩局?贏了你不花錢,輸了你把幣還給我就行。」小輝兩眼一亮:「行啊!玩!」
隋東滿意地點點頭。
小輝還不知道,從此他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一家簡陋的小飯館裡。
隋東面對門口,一口飯一口菜,很快飯碗就見了底。傅衛軍背對門口,不厭其煩地把菜裡所有的八角都挑了出來,盤子邊已經堆了一小堆八角。
隋東不停咀嚼著,突然抬起頭,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來了。」傅衛軍回頭一看,看到了小輝的身影。
傅衛軍起身離開,隋東抹了抹嘴,也走了出去。
水曲柳是黑城的特色樹木,黑城市政府鋪天蓋地地種,黑城中哪兒哪兒都是。小輝揹著書包,鑽進一條沒有人只有水曲柳的小巷。他瞻前顧後,緊張得走路姿勢都變了。
突然,隋東從樹後頭冒出來,摟住了他的脖子,他渾身一激靈,差點兒叫出聲。
隋東用那種小混混特有的語調說:「玩兩局去?」小輝的聲音有些顫抖:「不……不玩了。我媽在家等我呢。」隋東輕輕拍了拍他:「忽悠誰呢?你不是住校嗎?你媽不是出差了嗎?回來了?」小輝哆哆嗦嗦的:「真不玩了,哥。我……我回去寫作業了。」小輝掉頭往回走,走兩步就不得不停下了——傅衛軍低著頭蹲在那兒,擋住了路。
隋東慢悠悠地走過來:「咋還翻臉不認人呢?咱倆的交情就這麼不值錢唄?也行,你把以前買幣花的錢給我。」「我現在沒錢,等我媽回來——」
隋東把拳頭揚起來,作勢要打人:「啥都等你媽?兩百塊錢,快點兒的。」小輝的眼淚下來了,他想哭又不敢大聲哭:「我沒那麼多錢。」隋東一把奪過他的書包,把書包翻得亂七八糟:「沒錢咋整啊?告訴你們老師啊?」小輝:「等我媽——」
隋東大聲說:「我現在就要!」
小輝只剩下哭了。
傅衛軍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小輝的腦袋,跟他比畫。
隋東翻譯:「我哥問你呢,你不還錢也行,願意拿啥換?」小輝眼中有了一點兒希望:「拿啥能換?」
傅衛軍微笑著舉舉手,又抬抬腳。
「手,腳,都行。」
小輝從無聲的傅衛軍這兒體會到了真正的恐懼感:「不、不,我不換!」傅衛軍衝隋東點點頭,隋東一下按住了小輝,傅衛軍站到小輝背後,別住了他的左胳膊。
「別……別……」小輝被嚇得喘不過氣。
蔚藍的天空下,他的慘叫聲顯得非常空靈。
此時,遠在樺城的王響還不知道,蝴蝶已經扇動翅膀,龍捲風正在形成。然而,令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是,這條把傅衛軍和王響拴在一起的橫跨了二十年的因果鏈,起始點竟然是一個名為春麗的《街頭霸王》角色。
樺城醫學院,沈墨掛了電話沒一會兒就急匆匆地走出了宿舍樓。果然,大娘滿面愁容,她的大行李包也戳在一旁,皺皺巴巴的。看起來她心情很不好。
「咋了,大娘?你這麼著急要去哪兒?」
從大娘來開始,沈墨就沒聽過她不帶哭腔的聲音。她說:「我來跟你說一聲,我得回趟家。小輝出事了。」沈墨驚訝地張大嘴:「小輝出啥事了?」
大娘唉聲嘆氣:「被幾個小流氓給打了,說小輝欠他們錢。」沈墨連忙問:「人怎麼樣了?嚴重嗎?」
大娘哭出聲來:「胳膊被撅折了。大夫說能接上,先養半年,能不能完全恢復還不一定呢。」「這麼狠?這哪兒是小流氓,這是犯罪啊!報警了嗎?」「報了,上哪兒找人去?墨墨,我得先回去照顧小輝了,跟你說一聲。」「那……那大伯的事怎麼辦?」
「先顧活的吧!墨墨,你這兒……」
「我這兒還有一百來塊錢,你先拿著。」沈墨心領神會,連忙渾身上下來回翻,「我打工的地方快給我發工資了,到時候我就把錢給你寄過去。」
「你說這是咋整的?老的沒了,小的也出事……」大娘接過錢的一剎那就拎起了行李包,「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了,快回吧,回吧!」
大娘一個人揹著大包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沈墨站在原地一路目送,眼神里滿是關切之意。
對這個家,沈墨依然是厭惡大於一切。不過,看著此刻大娘的背影,沈墨突然對她有了一絲同情。
兩個女人,本是同一類人。
正如《泰坦尼克號》中的那段臺詞——
ifigurelifeisagiftandidon'tintendonwastingit.youneverknowwhathandyou'regoingtogetdealtnext.youlearntotakelifeasitcomesatyou.(我覺得生命是一份禮物,我不想浪費它。你不會知道下一手牌會是什麼。你要學會接受生活。)
那天電影院裡人頭攢動,只有沈墨身邊的座位是空著的,可這段話照亮了沈墨。
「沈墨,那是誰啊?」張蕙的聲音打斷了沈墨的思緒。
沈墨揉揉泛紅的眼睛,恢復了常態:「哦,沒誰,一個老鄉。走吧,該上課了。下午是上英語課吧?」
張蕙擔憂地點點頭:「聽說老師可能會搞突然襲擊呢,有個小測試。」
「真的?那麻煩了,我一點兒都沒複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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