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
一兩場秋雨把泛黃的樹葉全部打落在地,秋便向冬邁進。在這個時節,小麻煩往往會變成棘手的大麻煩。
半個小時前,崔國棟衝進了馬德勝的辦公室:「馬隊!又發現一包!」
馬德勝一聲「走!」,就把幾輛警車帶到了河灘邊。黃昏,落雨,能見度很低,一群警察圍著一個行李包忙碌著,閃光燈閃來閃去。
賀芳湊近馬德勝說:「是下雨後河水水位上漲衝回來的,其中包括一部分碎肢和骨骼,作案手法跟之前一樣,屍塊應該是同一個人的。」
馬德勝問:「留下什麼痕跡了嗎?」
「沒有。」
馬德勝蹲了下來,凝眉看著裸露在那個包外面的一根骨頭。淅淅瀝瀝的細雨正灑在上面。
「抓緊拍照!把各種資料記錄好!」馬德勝順著河流的方向往上游看去,遠處濛濛細雨中依稀是樺鋼廠巍峨的建築群,樺鋼廠像一個無言的巨人,似乎有什麼巨大的秘密想透露。
「是!」
「國棟——」
「馬隊。」
馬德勝指了指那個包:「找個厚點兒的布把這個包好帶回去。」
「厚點兒的?」
「雨太涼了。」
說完,馬德勝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幾乎是同時,針對這起碎屍拋屍案犯罪嫌疑人的審訊也開始了。針對每個犯罪嫌疑人,警察首先問的問題都一樣:「10月1日晚六點到十二點,你在哪兒?在做什麼?」
「讓我想想……有些日子了。當時,我應該在家看書。」
這是中年醫師的答案。他文質彬彬,輕輕地摘下金絲眼鏡,用手指輕輕揉了揉額頭。
「喝酒啊!自己喝,切了盤豬頭肉。」
這是相貌粗野的屠夫的答案。說實話,他長得就像個屠夫。
「忘了。」
這是個有前科的犯罪嫌疑人。他一臉不屑,是跟警察打交道的老手了。
「咋還問我了呢?跟我有啥關係?」
這聲音你們肯定熟悉,是徐姐的。
每個人的身份不同,態度不同,心裡的小九九也不同,但崔國棟依然一視同仁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請你再仔細回想一下:當時你身邊有誰?誰能給你做證?」
「一個人喝酒犯法不?我們家花花能給我做證……花花是條狗。」
「忘了。」
「沒誰。我有獨處的權利。」
「九點前店裡有人吃飯,九點後我一個人。我一個人過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搞那烏七八糟的事!」
下面這句話是馬德勝對崔國棟說的,崔國棟直接轉述了過來。
「不要避重就輕,不要有僥倖心理,我不管你別的破事爛事,但你必須把那六個小時裡的事說清楚!」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找我。我是個外科醫生,平均每天都有兩三臺手術等著我。可以說,從頭到腳,人的每個部位我都切開過。我的天職是治病救人,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開刀做手術的某些瞬間,我不能把我刀下的病人當作一個完全意義上的人來看待。」醫生沉穩如常,「那會影響我的判斷和出手的角度、力度。但我不會主動結束別人的生命,那跟我做人的原則相違背。」
與他相比,屠夫火氣就有些大:「你啥意思?我會殺牛殺羊,所以也會殺人唄?」
「你先別把事往自己身上攬。」崔國棟遊刃有餘,「我們請你來也只是瞭解一下情況。」
「瞭解啥情況?我那屠宰房裡有刀,有吊鉤,有熱水鍋——你的意思是那個女學生就是我宰的唄?我要見你們領導!我冤枉!」那有前科的玩得更大,他冷笑著說:「是我殺的。」崔國棟站起來,一拍桌子,說:「你說什麼?」但前科犯一句話又讓他坐下了:「我蹲過號子就一輩子在你們眼裡是犯人了?出啥事都找我?行,都算我頭上,你們把我斃了我還輕省了!來啊!」這回徐姐沒說話,她臉上的震驚之色沒有維持太久,隨著嘴唇輕輕搐動,她開始哇哇大哭,女刑警來了都勸不住。
審訊室的玻璃是單向的,一牆之隔就是觀察室。馬德勝一臉倦意地靠在觀察室的座位上,揉著鼻樑,手邊的茶水顏色都淡了。
李群拎著暖水壺走進來:「馬隊,換點兒茶葉吧?」馬德勝輕輕擺擺手:「跟小崔說,讓他們都回去吧。不是他們。」李群驚訝地道:「都放?」
馬德勝點點頭,起身走出觀察室,走出辦公樓,看著黃昏時破敗的樺城,使勁伸了個懶腰。
崔國棟追了出來:「馬隊!都放啊?」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崔國棟看看四周,低聲道:「能摸排的咱們都摸排一遍了,10月1號晚上那六個小時沒有人證的、有作案條件和手段的,也就這麼幾個人了。」馬德勝問:「動機呢?」
崔國棟手舞足蹈地講起來。
「情殺!」
深更半夜,居民樓只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燈還是曖昧的粉光,房間裡面一看就不是什麼幹好事的地方。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現在窗戶旁,探頭探腦地往外看了看,一下把窗簾拉上,卻沒關燈。屋裡的景象變成剪影,一個女孩緩緩倒向了醫生的懷抱……
「仇殺!」
沒人會在晚上買肉。
夜晚的肉鋪如果出現了屠夫之外的第二個人,那就是有未解決的事。
女孩走進肉鋪,正在喋喋不休地對屠夫說著什麼。
屠夫手邊是一把鋥亮的剔骨刀,他輕輕把門關上,一抬眼,殺氣畢露。
「謀財!」
快到打烊時分,店裡沒什麼人了,徐姐在收拾桌子。
女孩去櫃檯結賬,一開啟錢包,裡面塞著滿滿的錢。
徐姐微笑著看向了牆角的擀麵杖。
「甚至可能是沒有緣由的報復社會!」
深夜的陋巷,一個女孩經過,突然前科犯從拐角處閃出來,對著女孩高高舉起了手裡的榔頭。
馬德勝給了崔國棟的後腦勺一下。
「說完了?你把警服扒了寫小說去吧!信口開河!兇手不在他們中間。」崔國棟無奈地說:「那咋辦?把這幾個人都放了,那咱們的線索可就斷了。」馬德勝意味深長地說:「你先告訴我,他們都跟樺鋼廠有什麼關係。」崔國棟把手裡的資料夾一提:「能把一具屍體分得那麼勻稱的,肯定有點兒技術手段和極強的心理素質,咱們排查的重點物件就是醫生、屠夫和前科犯。這幾位不是有親戚在樺鋼廠就是有朋友在樺鋼廠,這些資料我們都掌握了。」馬德勝對此並不滿意:「樺城本地人都跟樺鋼廠掛點兒邊。都有關係,就是都沒有關係。」「啊?」
馬德勝若有所思:「我們還不懂樺鋼廠。」
崔國棟開始不懂他的馬隊了:「那……那您是啥意思?接下來咱們怎麼辦?」「從頭查!用篦子再篦一遍!」
「馬隊,您去哪兒?」
馬德勝衝入雨中:「串個門!」
與此同時,樺鋼廠機務段那寬敞卻簡陋的車間裡冷冷清清,機器不運作,人再多車間也顯得空。
大張跟幾個工人大吆小喝地打著撲克牌,劉全力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
王響半張著嘴,茫然地看著牆上的掛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下班嗎?好像不是……
大張把最後一手牌甩了出去,語氣中帶著亢奮之意:「炸!」伴隨這一聲,時鐘轉到了五點半,廠區裡準時響起下班的鈴聲。
大張大手一揮:「都別動啊,把賬都清清!」
其中一個工人想趁亂溜,被早有防備的大張一把揪住領子。
「先記著,塊兒八毛的事!」
大張陰沉地說:「掏錢,兩塊一毛錢。」
工人甲嘟嘟囔囔、不情願地掏錢:「為了兩塊錢我還能跑了咋的?」
大張語調陰森:「別扯沒用的,這年頭兩塊錢足夠讓人動刀子的了。痛快點兒!」王響穿好外套,實在忍不住了:「多少都注意點兒!在廠裡呢!」大張雖沒回嘴,但嗤之以鼻。
王響推了推睡覺的劉全力:「全力,下班了。」劉全力慌忙起身擦著口水:「王師傅,搓個澡去?」王響嗆了一句:「搓啥啊,一天沒動個地方。」大張一邊收錢一邊說:「劉全力,你晚上都在家幹啥呢?上班就困。」眾人鬨笑起來,王響怒視著他們說:「少瞎說,先把自己的日子過明白吧!走了!」大張手裡點著一堆角票,等王響走出車間,他開了腔:「裝什麼啊,還當自己是正司機呢?火車不動換,他都沒我手裡這個五分錢的鋼鏰值錢。」劉全力道:「都少說兩句吧!」
王響不是沒聽見。
他雨衣都穿上了,車都蹬上了,要是回去給大張兩拳還得下車脫雨衣,太麻煩。
對,他只是怕麻煩而已。
秋季天黑得早,加上下雨,天顯得更昏沉了。
王響穿著雨衣、騎著腳踏車回家,往日熱鬧的宿舍區也沒了人氣,偶爾有一家小店也是在忙著關張上門板,只有縫隙裡透出一點兒溫暖的光來。幾個放學的小學生捨不得回家,在小水坑裡嬉鬧,一個家長過去拎出自己的孩子揚手就打。
「放學不回家找死呢?小心讓人把你剁成餃子餡!散了,都散了!」捱揍的孩子咧嘴就哭,家長不由分說地揪著孩子的領子往回走。
哐當,旁邊腳踏車鋪子的門也從裡頭被反鎖了。到處都人心惶惶。
王響皺著眉,腳下也加了把勁。他剛到宿舍樓下準備鎖車,一聲「王師傅」直接讓他進入了防禦模式,手裡用來鎖車的鏈子也唰的一下被他舉了起來。
結果,從角落裡騎車出來的竟然是馬德勝。看見王響的樣子,他笑呵呵地說:「咋的,打算襲警啊?」王響慌忙把鏈子放下,又詫異又有點兒不好意思:「你咋來了?」馬德勝抖抖雨衣,抹了抹手:「走,吃著說話。」兩個人飛速蹬車,很快就到了一家包子鋪門口。他們停車鎖好車,走進包子鋪前廳,灶頭上擺著幾個籠屜,呼呼地冒著熱氣,廚師在剁排骨,一刀一刀的鏗鏘聲不絕於耳。
這包子鋪裡本來不能堂食,但後面用一扇門板隔出了獨立的空間,這是給熟人準備的,馬德勝和王響就坐這兒。兩人面前擺著兩盤包子和一盤拼的冷盤。馬德勝是真餓了,一口一個包子,邊吃邊說:「吃啊,趁熱。才想起來我這中午也沒吃,肚子是真‘抗議’了。」王響附和道:「當個警察也不容易。」
馬德勝問:「咋不動筷子?不合口味?」
王響有些尷尬:「我最近不大吃餡——」
馬德勝拍拍自己的腦門:「我這腦子!硌硬!我這考慮得不周全,咱倆換一家?」王響趕緊擺手:「沒事,我待會兒來屜素的。馬隊,你找我有事吧?是不是專案組……」馬德勝使勁嚥下一個包子:「專案組你是進不去,但你能幫我們點兒忙。」王響一激動,差點兒把桌上的醋瓶子碰翻:「幫忙也行啊!組織考慮我了?」馬德勝趕緊做手勢撫平王響的情緒:「別激動。這不能代表組織的意見,是我個人的想法。」王響有些失望:「個人哪,組織還是沒鬆口?」馬德勝說話一套一套的:「這事還麻煩不到組織。你就說願不願意吧?」王響心裡盤算了會兒,說:「好歹是跟組織更進一步了。說吧,馬隊,需要我幹啥?」馬德勝把筷子放下,把嘴裡的東西都嚥了後,一臉認真地說:「需要你做我長在樺鋼廠的一隻眼。」夜幕下的樺鋼廠寂靜且模糊,偶爾傳出機器的轟鳴聲,閃現迸濺的鋼花,那輪廓甚至高於樺城、寬於樺城。
那拔地而起的高爐是主動脈和肺動脈,一開始工作,從爐喉到爐缸全都燒得通紅,那是血液從動脈中穿過;金工車間和脫硫車間好比左右心房,日夜不停地搏動只為了保證整個樺鋼廠的健康;沉澱池和過濾池是樺鋼廠的心室,榨乾原材料的最後一絲價值;接著,一切就到了樺鋼廠車站,他們是心臟周圍遍佈的靜脈,一切通暢之時,它們顯得沒那麼重要,但只要一堵,那血栓就是滅頂之災。
是的,生生不息地搏動的樺鋼廠是樺城這位巨人邁步向前的原動力。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樺鋼廠的大門上,那經過礦山開採和選礦廠生產的鐵粉已經運至加工車間。燒結機和球團裝置把它們變成大小均勻的塊狀粉。接著,為了保證質量,它們被送入脫硫車間去除有害成分。脫硫後的塊狀鐵粉配入焦炭,進入高爐送入熱風,那鐵水就從高爐底部潺潺流出。鐵水罐早已整裝待發,將鐵水運至下一站煉鋼連鑄。等那不同形式的鋼材被軋製完成,夕陽撫摸著歇息的高爐,樺鋼廠人的一天就這麼結束。等待下一縷陽光照過來,週而復始,無窮盡也。
馬德勝的聲音就穿梭於這高爐鐵水之間。
「先有樺鋼廠,後有樺城;樺鋼廠咳嗽,樺城就跟著吃藥。樺鋼廠是樺城的心臟、樺城的魂兒。但在這起案子的偵破過程中,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地接近過樺鋼廠。這個大傢伙既冰冷又沉默,有自己的體系、自己的脾氣,我們是外人,從來沒有摸到過它的脈搏。你不一樣,你生在樺鋼廠,長在樺鋼廠,你就是這大傢伙的一部分,是它的一根寒毛,一口呼吸。你最懂這裡,你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王響大氣都不敢出,聽得心馳神往:「我有這麼大能耐呢?馬隊,你是個詩人。」馬德勝盯著王響道:「我是個刑警隊長,我的任務是抓住那個兇手。」王響熱血沸騰:「馬隊,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如果那個兇手真是樺鋼廠的人,我就把他五花大綁捆來見你!」馬德勝一臉嚴肅:「我要重點提醒你,我要的是你這雙眼,動手的事留給我們警察。別逞能,別胡來。」王響不以為意:「聽你的,只要他別撞在我手上。」馬德勝做了總結髮言:「千言萬語,安全第一。老闆,來屜素餡的!」籠屜很快空了,最後裝冷盤的盤子也空了,兩個人爭了半天,還是馬德勝把錢付了。兩個人並排走出門。
王響小聲叨叨:「你說來樺鋼廠了還讓你花錢……」
馬德勝跨上腳踏車,王響卻定定地站在旁邊,不開鎖也不動車。
看著王響欲言又止的樣子,馬德勝說:「有話就說,我還得回局裡加個班。」王響吭哧吭哧地說:「咱們現在算是一撥的了吧?」「算。」
「知道,我知道,別人不知道。」
馬德勝有些不耐煩了:「那你想咋的?」
王響小聲說:「得讓別人也知道知道,得能讓人一看就知道深淺。我這個……制服給發嗎?」馬德勝一愣:「啥制服?」
王響幫馬德勝正了正肩章:「你身上這種……沒肩章袖章也行。」馬德勝一下甩開王響的手:「沒有!不發制服。」王響掩飾著失望道:「理解!警察這身皮——這身衣裳不是誰都能穿的。那有沒有別的啥憑證?發個袖章?來不及我讓我媳婦現縫一個,也快。」馬德勝饒有興致地說:「槍要不要?」
王響還真上鉤了:「防防身也行……」
馬德勝給了王響一下:「你還真敢琢磨!別整那些沒用的,王響,你就記住,你的任務就是協助我們,從樺鋼廠龐雜的人員中發現跟沈墨有關聯的人。發現一個——」王響緊跟著說:「跟你們報告一個。」
馬德勝豎起大拇指:「沒錯!你就是個協助人員,誰要阻撓你調查,你讓他來刑警隊找我。」王響振奮地道:「妥啦!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尚方寶劍!慢點兒騎,雨天路滑!」馬德勝頭也沒回地道:「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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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踏車輪在雨中的泥濘裡壓起一圈小水花,時間彷彿也隨著車輪轉動,秋入冬,雨變雪,轉眼二十年過去,腳踏車輪變成了被鐵製防滑鏈捆綁的輪胎,車一動,防滑鏈就把積雪壓出一道道印來。
2018年深冬。
王響一個人把著方向盤,把車開得不緊不慢、穩穩當當。
如果說樺城是一部電影,那計程車對講機裡的聲音就是它的彈幕,各種司機的聲音此起彼伏。
「出城,出城啊,我這兒有客人加二百塊錢要出城啊!」「合適啊!不怕死的跑一趟!」
「跑個鬼的長途,高速公路都不給上了。」
看著前面綠燈變紅,離路口還有一段距離的王響鬆開油門踩住剎車。王響拿起一箇舊的不鏽鋼保溫杯,杯身上坑坑窪窪的,到處是摔傷,開啟杯蓋,也沒見冒出熱氣來。
王響喝了兩口溫乎水,車輛到了路口,他停車拉了把手剎,車還是往前溜了一段距離。
王響皺著眉頭盯著手剎看了一會兒。
又過了兩個路口,王響把車往路邊一停,從車上拎出兩份打包好的面,朝便利店走去。他一推門,掛在保溫簾上的門鈴響起,他聽見了王將的聲音:「歡迎光臨。」王響走到王將身邊,王將正蹲在貨架前收拾東西。
父子對視,王響拍了拍腦袋上的雪花。
王響把面放在櫃檯上,等王將收拾完了,兩個人對坐著,開吃。
王響想把自己碗裡的肉夾到王將的碗裡。
王將用筷子擋回去:「行了,我夠吃了。」
王響還是把肉往前推。
看王將確實沒什麼繼續吃的意思了,王響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推到王將面前——s市一家大學成人繼續教育學院的招生簡章。
王響說:「我給你報名了。」
王將把紙往回一甩,說:「咋就給我報名了?學費一年一萬二呢!」王響用筷子挑著面:「錢我早預備出來了。過兩天雪一停車一開,你就走。」王將的聲音大了起來:「這麼著急?你也沒跟我商量啊!」王響說:「先去那邊適應適應,人家有預備班,你跟著提前念念把知識撿起來——你瞅我幹啥?」王將把眼睛瞪得很圓:「我要是不想去呢?我要是就想在樺城陪著你呢?」王響把筷子一放,說:「咋的,想賴我一輩子啊?趕緊走,走得遠遠的,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你還真想當一輩子的收銀員啊?」王將話鋒一轉:「爸,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響輕描淡寫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出啥事?我待會兒去商場給你添套衣裳,聽說s市冬天沒暖氣,也夠讓人受的。」王將也把筷子一放,抱著胳膊坐在櫃檯後:「我不去。你不跟我說清楚出啥事了,我就不走。要不就一起走。」王響重重地把手裡的杯子一撂,怒目而視:「放屁!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呢?我是叫你走!」王將沒說話,低下了頭。
王響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點兒激動,於是語氣放緩了些:「你跟爸不一樣。爸是肯定要死在樺城的。」
王響的手機振動起來,螢幕上顯示是龔彪的電話。王響拿出那個舊的保溫杯,衝著王將點了點桌子:「彪子,你出車了……嗯,你從南區往北轉,我從東城往西城轉,我正好去大賣場給小將添置點兒衣裳……勤通著氣,小心點兒。」
王響掛了電話,喝了兩口麵湯,準備拿杯子離開,卻發現保溫杯放在原位沒動過:「嗯?叫你給我續的熱水呢?」
王將這才轉身,拿著個新保溫杯擰緊了蓋子遞過來。
王響愣在原地:「誰讓你亂花錢的?」
王將:「你拿那破杯子到外面去,裡頭的水都能凍成冰棒了。」
王響點點頭,接過杯子,轉身出門:「別瞎轉悠,下班了就回家。」
新保溫杯就是好,能暖到人心坎裡。
雪花還在飄,積雪的街道上幾乎沒人。
王響從店裡出來,走向自己停在路邊的車,感覺離車不遠處的街角好像有個人影閃過,他往那邊看過去,卻什麼都沒有。
王響心裡有數,上了車。那句給龔彪的話,他也在心裡提醒著自己:勤通著氣,小心點兒。
隔著玻璃看到的樺城,似乎比真實的樺城多了一層模糊的濾鏡。人坐進車裡,隔著冰花看小旅社和洗浴中心的招牌,會覺得稍顯魔幻,熱風打在前擋風玻璃上又反彈,把網咖和私人影院的門臉變得扭曲。
龔彪開著車穿梭在這座雪中小城之中,看到這些地方,都會停下車進去詢問,片刻後又一臉鬱悶地出來。
等他又一次鑽進車裡發動車輛後,王響帶著電流乾擾的聲音從車臺傳出。
「傅衛軍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就算他有假身份證,也指定不敢住太好的酒店,只要是能睡覺過夜的地方,小旅館、洗浴中心、網咖什麼的他都有可能在。挨個兒問,樺城這麼大點兒的地方,咱總能問著。」
龔彪回覆:「這小子賊著呢,不好逮。」
王響也在開車掃街:「賊就對了,不能讓他藏到雪停的時候。我們就得轟他,把他從窩裡轟出來。」
聲訊號變為電訊號,打到雲層之上反彈回來,大概需要個幾秒,遇到某些不尋常的雲層,訊號還會散射和損失,等電訊號再被對講機接收,轉換為聲訊號後,已經有了時差。
傅衛軍站在一處老式居民樓的樓頂,從這裡看下去,樺城的景色又和在車裡看到的不同。這棟樓雖然老,但在周圍的建築群中也算鶴立雞群。傅衛軍眼中的樺城,就像一座由平房和瓦房組成的小村落。村屋的瓦簷上遍佈積雪,一有人家做飯,炊煙升起,積雪就簌簌落下。
傅衛軍也被夾雜著電流聲的對講機聲包裹其中。他一個人坐在樓頂的邊緣,手裡拿著臺對講機調臺,時不時往嘴裡扔個榛子,發出輕微的嘎嘣聲。
對講機不同的波段裡傳來了不同的隻言片語,顯然也是計程車司機的波段。
「紅星路口有查車的……」
「讓個三輪車給剮了……」
「待會兒去二梅家搓兩把……」
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一直在不厭其煩地調整著對講機的按鈕,聽一句不是就換一個頻道,不急不躁,不緊不慢。
「彪子——」
他的背影一下僵直起來,手裡的榛子停在了嘴邊。
「我到大賣場了,給小將買兩身衣裳就走。」
「別摳,買點兒好的。」
「屁話!那是我兒子!你走到哪兒了?」
從這句話中傅衛軍甚至能聽出王響嘴角肯定帶著笑意。
「大院南街。」
「行,我從大賣場出來正好沿著大院北街接著掃。再過會兒天也黑了,咱倆碰個頭,吃點兒熱乎的。」
「好嘞,師傅!」
傅衛軍翻身回到樓頂中央,細心地把榛子殼用白紙包好收拾乾淨,離開。等他到樓下,榛子殼混著白紙落入一片生活垃圾中。
對講機的另一頭,王響拎著兩個裝衣裳的袋子從商廈裡出來上了車。車輛緩緩向前,他抻脖抬頭看了看,前面的路牌顯示,一拐彎就是「大院北街」。
大院北街並不寬敞,王響的計程車拐過來,前面不遠不近的地方正好有輛小皮卡車。那輛車的後車鬥摞了幾十箱啤酒,那啤酒就用幾根繩子拴著,顫顫巍巍的,再加上雪天路滑、司機手生,因此車子開得特別慢。王響的車跟在後面過不去,他又是打燈又是按喇叭,但一直有對面的車開過來,他半天沒超過車去。
王響在車裡有點兒著急:「這車開得真不行……」
眼瞅著前面有個巷子,王響想著趁機超過小皮卡車,也就在此時,衚衕裡猛地跑出個人影。那人貼著小皮卡車跑到了路對面,小皮卡里的司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要避過那人,但他的車一扭,車廂後面的啤酒箱子一晃盪,捆著的繩子就開了,十幾箱啤酒一下從後車鬥上摔落下來。
王響的車跟得緊,他一看情況不對,連忙躲閃,啤酒箱子一個壓一個碎了一地。王響的車本來剎車就不太好,在壓實了的雪地上轉了好幾個圈,差點兒撞到一側的門店裡。
到底開車的年頭多,王響經驗豐富,電光石火間躲過了這一劫。
小皮卡車司機從車上下來,腿都有點兒軟了,跟周圍的人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小皮卡車司機:「我剛接了個要三十箱啤酒的訂單,這訂單要在規定的時間內送到,錢都先打過來了,有錢不能不掙啊。要怪就怪剛剛跑過去的那個人……」
王響從車上下來,摸了摸額頭。雖然他繫著安全帶,但頭還是撞到了前擋風玻璃上,一摸額頭,手上都是血。
巷子裡的幾個路人都在往外頭跑,湊過去看熱鬧。
傅衛軍也夾在其中。他圍著大圍巾,正是剛才一閃而過的黑衣人。他看到王響從車裡出來,並無大礙,離得遠遠的龔彪正撥開人群吆喝著衝王響走去。
「咋的啦,師傅?」
王響置若罔聞,一直在人群中掃視,好像在尋找什麼。
傅衛軍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悄無聲息地轉身,向著相反的方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