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消消氣,過去坐會兒。」
黃麗茹把羅美素勸到了旁邊的長椅上坐著,自己一推門,身姿搖曳,進了取藥處。
一分鐘,兩聲笑,取藥處的門被開啟,黃麗茹拿出了三盒藥。
她徑直走向羅美素:「你先吃著,吃完了再想辦法。」
羅美素接過藥,掂了掂:「你給的錢?」
黃麗茹小聲說:「我自己工資還不夠花呢!」
羅美素朝取藥處使了個眼色:「他沒佔你便宜吧?」
黃麗茹嗔道:「看你說的!賬是給你記上了,下回要取藥你得先把前頭的賬銷了。」
羅美素嘆道:「但凡你姐夫有點兒開火車以外的能耐,我也不能讓人給逼成這樣。」
羅美素和王響幾乎同時到的家,兩個人都有故事講,只不過,一個是拿了東西,一個是還了東西。
王響把腳搭在茶几上剪腳指甲。
「你知道一個人的價值在哪裡體現不?」
羅美素一直在旁邊織毛衣,偶爾咳嗽兩聲,沒接他的話茬。
「就看人家願意拿多少東西收買你。兩條煙,一捏都是硬殼的,起碼五十塊錢一條,我眼皮子都沒稀得掀——拿走!」
羅美素這才抬起頭,但手上的活並沒停下:「你都給退了?」
王響停了停指甲刀,繃直雙腳,互相比量:「退不算本事,還得笑著,不能打人臉,還得堵得他說不出話來。這是啥境界?詩裡講話——無聲勝有聲!」
羅美素停了手裡的活:「你整邢三兒這麼一下子,還不是把他得罪了?這人心眼子比針鼻兒還小。」
王響指了指門外:「我怕他?我沒去宋玉坤那兒舉報他就是給他留臉了。他是啥出身?我是啥出身?他招工的,我頂班的,建樺鋼廠的第一抔土都是我爹挖的。」
羅美素沒好氣地說:「沒喝呢就上頭了?你往那邊坐點兒,口水都噴我毛衣上了。」
王響這才注意到羅美素手裡的毛線的顏色:「你給誰織呢?這紫色我也穿不了,再說櫥裡不還有嘛。」
羅美素轉了轉身子,不衝著王響了:「沒給你!我們原來班組那個劉英下崗了,自己開了個裁縫鋪子,這不天快涼了嘛,我接點兒活。」
王響湊過來問:「織這麼一件給你多少錢?五十?四十?三十?」羅美素往後退了退:「別瞎猜,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王響把指甲刀一扔,說:「織這玩意兒費眼費手的,你累著了都賺不了個藥錢——你今天去廠醫院,藥給拿了?」
羅美素猶豫了一會兒,道:「拿了。」
「沒難為你吧?」
「沒。」
「我就說嘛!樺鋼廠醫院還是得為樺鋼廠人服務——你幹啥去?」
羅美素的表情不太對,她起身道:「腦袋有點兒暈,我是不是貧血啊?我回屋躺會兒。」
王響不以為意,只是表情有些遺憾:「那兩條煙要先不退給邢三兒,換個百八十塊錢,我還能給你買只雞吊吊湯,保養保養我那車。」
羅美素回屋躺了一會兒,還是想找人嘮嗑,但王響對樺鋼廠那忠誠樣總讓她氣不打一處來。思來想去,羅美素想去找王陽,一起身,才發現王陽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他就在屋裡,盯著床頭櫃發愣。
羅美素問:「幹啥呢?」
王陽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沒幹啥……媽,你沒睡著啊?」
羅美素下了床:「手裡拿啥了?」
王陽沒辦法,攤開手,手裡是一個老款的金鎦子。
羅美素奇怪地道:「你拿這個幹啥?」
王陽摩挲著金鎦子:「我就看看。媽,這是純金的不?」
羅美素一把搶過金鎦子:「不管純不純,是你奶奶給我的。」
王陽問:「你平常怎麼不戴呢?」
這可終於戳到了羅美素的話頭上。
「不戴還沒人給我報銷醫藥費呢,戴了人家不更得說咱自己家裡有錢,還非得給廠裡添負擔?咱家就這一個值錢物,更不能往外拿了。你是有啥想法?」
王陽乾笑道:「我能有啥想法?」
羅美素把金鎦子放回床頭櫃裡:「有想法也沒用,這是我給我兒媳婦留的。」
王陽滿意地笑了:「行,好好留著,別磕了碰了。藏好了,我出去了。」
羅美素輕輕打了王陽的屁股一下:「這幾天你咋天一黑就往外頭跑?幹啥去?」
王陽的聲音遠遠飄回來:「不幹壞事!」
父輩和子輩之間,確實會出現這種資訊差:全世界都知道子輩在幹什麼,只有父輩不知道——王陽晚上在維多利亞娛樂城打工就是這種情況。
和別的服務生或畢恭畢敬或緊張不已不同,王陽不管是服務客人還是發呆,嘴角都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他經過大廳時,視線就沒離開過鋼琴。
沈墨聚精會神,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在看自己。
但是,王陽知道,她就在和自己對視——從心裡。
沈墨出塵不染的樣子徹底讓王陽淪陷了。這麼多天了,王陽沒記住任何一首鋼琴曲的曲調,沈墨彈鋼琴的樣子倒是深深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為了每天都能看到這一幕,王陽寧可鑽進烏煙瘴氣、震耳欲聾的包廂,半跪著把托盤上的酒給一瓶瓶地碼在桌子上。
一個客人喝得醉醺醺的,掏出十塊錢扔到他的盤子裡。
「謝謝哥。」
王陽退到門口躬身致意:「祝您玩得愉快!」
這十塊錢,對他來說,不重要又很重要。樺鋼廠大環境不好,人人皆知,但他家裡從沒讓他缺過錢。這些小費,僅僅是他所需的理由,一個他能每天晚上來維多利亞娛樂城陪沈墨的理由。
送走這個包廂的客人,王陽心情愉悅。再度經過大廳時,他故意放緩了腳步,眼看就要走出大廳了,在沈墨手下一直平穩的琴聲突兀地跳了一個音。
偌大的大廳裡,人人嘻嘻哈哈的,都沒人注意到沈墨換了首曲子,更別說注意這個音符的變化了。
除了王陽。
他裝作隨意地挪到沈墨旁邊,問:「咋了?」
琴聲依然,沈墨的姿勢依然。她說:「我快下班了,你能在後門等我會兒嗎?」王陽比畫了個「ok」的手勢。
獨屬於男女之間的心照不宣的感情,往往被人稱作愛情。
沈墨換回自己的私服,離開維多利亞娛樂城時,王陽早已等在了後門外。
見到沈墨,王陽笑嘻嘻地迎上來:「啥事啊?」沈墨語氣飄忽,讓人分不清她說的到底是不是重點:「你聽到我剛才彈的曲子了嗎?」王陽猛地點頭:「聽了啊,好聽!」
沈墨低著頭說:「這首曲子我平時彈得少,開頭都彈錯了,手指頭老打架。」王陽憨笑:「你彈啥都好聽,真的。」
沈墨接著道:「那首曲子叫《獵歌》,打獵的獵。」王陽露出標準的接話表情:「我說聽著咋這麼帶勁呢!你……打算獵誰啊?」沈墨將臉一板:「別油嘴滑舌!」
王陽訕訕地說:「我就開個玩笑。」
沈墨看向別處,塞給王陽一個用布包著的飯盒:「給你的。」王陽一愣,當下居然沒敢接:「啥?」
沈墨的臉泛起一抹淡紅:「你不是得上班到後半夜嗎?餓了再開啟。」王陽終於接過飯盒:「你給我做的?」
剛才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沈墨終於變了,現在是一個正常的大學生。
王陽滿臉驚喜:「嗯!我好好吃!為啥給我做啊?」沈墨微微噘嘴:「謝謝你那天給我打傘!害我多踢了半個小時的正步!」兩人相視而笑,笑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沈墨打破了沉默:「走了。」「哎,你喜歡看電影不?」
沈墨沒回頭,但用手勢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目送沈墨消失在視線範圍內,王陽一步三蹦地回到員工休息室。
他如獲至寶,輕輕地把布解開,裡面是個鋁製的飯盒。開啟蓋子,裡頭是一盒尚有餘溫的扣肉,切得均勻,被碼放得整整齊齊。
「嗯,擺盤不錯。」
王陽這才注意到,自己身邊竟然還站了個人——葛總。他是徐新偉的表哥,王陽和沈墨都是他招進這裡的。
王陽下意識地要把蓋子合上。
他調笑道:「咋的?吃獨食啊?」
王陽連忙說:「沒那意思,葛總。」
他好奇地道:「誰給做的?」
王陽有些尷尬:「家裡捎來的。」
他伸手:「我嚐嚐鹹淡。」
王陽只得又開啟蓋子。
他用手捏了一片肉塞進嘴裡:「嗯!行!」
王陽想著把盒子收起來,葛總得寸進尺,道:「別急著收!好像差點兒啥——」說話間,他又吃了一片肉。
王陽有些心疼,但還得掛著笑臉:「空口吃鹹吧?我給你倒杯水去。」葛總一把拉住王陽:「不著急,你這缺料啊!」王陽都蒙了,完全不知道葛總是什麼意思:「缺啥料?」葛總咂摸著味:「東北的扣肉不好做呢。你得抹蜂蜜,還得煎,還得煮,火候大了小了都不行。」他居然真的在品味美食!
王陽敷衍道:「我特意讓我媽這麼做的,合我的口味。沒事我就忙去了,葛總。」王陽離開員工休息室前,回頭看了一眼,這葛總好像完全陷進去了,嘟嘟囔囔的:「蜂蜜、蔥、姜、鹽、雞精……還差啥呢?」王陽從休息室出來時,正好撞到了徐新偉,王陽問:「你咋來了?」兩個人打鬧了兩下。
徐新偉說:「我在家待著憋屈。我表哥呢?」
王陽往休息室裡一指:「在琢磨菜譜呢。」
徐新偉一臉不解:「啥?」
一隊穿著旗袍的工作人員從兩人面前經過,徐新偉輕輕拽了拽王陽,小聲說:「你看那個,在四處看的,瞅哪兒都新鮮的,像不像沈墨?」王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吃了一驚。那女孩不僅身高體形和沈墨差不多,就連輪廓五官都跟沈墨有幾分相像。
王陽瞥見了她的胸牌:殷虹。
徐新偉捶了王陽的胸口一下:「我說你這份工咋打得這麼積極呢,有眼福。」王陽不屑地道:「這算啥?庸脂俗粉。」
徐新偉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你在這兒打工還沒跟你爸媽說呢?」王陽攤攤手:「著啥急?等我領了頭一個月的工錢再說。」活不太多,王陽就接著和徐新偉天南海北地聊。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已經摸到了他家門口……
咚咚咚咚。
這不是正常的敲門聲,光明正大來的人,沒有這麼敲門的。
王響本來睡得正酣,被直起身子的羅美素推醒後,不耐煩地翻過身:「幹啥?」「有人敲門。」
「三更半夜誰敲門?趕緊睡!」
羅美素看著門口,將信將疑地躺下。
咚咚咚咚。
羅美素徹底醒了:「真的有敲門的。」
王響一下翻身坐起來:「是不是王陽回來了?幾點了?」羅美素按亮了床頭燈:「下半夜一點了。」
王響揉揉眼睛,罵罵咧咧地下了床。
他根本沒奔門口去,而是直接推開了次臥室的門。
羅美素的聲音傳過來:「是王陽嗎?」
王響小聲說:「他這是肉皮子又緊了,這個點還沒回來。」咚咚咚咚。
這次,王響也聽到了聲音。他一下瞪起眼來,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去。
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確實來自門口。
咚咚咚咚。
王響透過貓眼往外瞅——長長的堆滿了雜物的走廊裡沒人,只有半亮不亮的走廊燈忽閃忽閃的。
咚咚咚咚。
王響想去開門,於是轉身回到客廳一陣翻找,舉起健身棒衝出家門:「誰?」樓道里空無一人。
門被輕輕關上,王響繃著背靠在門上。他努力平復著緊張的呼吸,手裡的健身棒被他越攥越緊。過了一會兒,王響剛要鬆口氣——咚咚咚咚。
王響一咬牙,猛地一把開啟了門。
還是狹長的走廊,跟幾十秒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人,又好像哪兒都有人。
王響厲聲道:「別裝神弄鬼的,出來!」
咚咚咚咚。
王響這才意識到,聲音就來自自己腳下。他低頭一看,整個人差點兒蹦起來——一隻碩大的老鼠被釘子釘著尾巴倒掛在門上,老鼠奄奄一息,時不時地用前爪刨著門……
王響使勁咬著牙道:「邢三兒!」
他把耗子處理了,死死地關上門,又盯著貓眼往外看了好久,這才回到主臥室。
他鑽進被窩,羅美素還在床上翻騰:「幹啥去了?身上怎麼還溼了?」王響悶悶地說:「沒事,剛衝了個澡。」
羅美素說:「大半夜的衝啥澡?」
王響煩躁地翻身:「我講究不行啊?我在自己家,想啥時候衝就啥時候衝!」「不是,你大晚上的別凍著……」
「趕緊睡你的!」
王響背對著羅美素,髮梢還溼漉漉的,嘴唇微微顫抖,他說不上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
王響和羅美素輾轉反側,都沒睡著。
王響的聲音啞啞的:「陽兒不能老放羊了,這年頭外頭不安全。這孩子是不是有倆朋友?」羅美素接茬:「是啊,有個叫徐新偉的,他爸還跟我是初中同學呢。」王響拽了拽被子:「行,能找著就行。」
6
「301號宿舍,沈墨,收……師傅,給我張郵票,寄本地的。」郵局視窗,王陽在一個牛皮紙信封上寫了地址,他的手邊放著兩張《泰坦尼克號》的電影票,時間是晚上七點半的。
一張八十分的郵票被工作人員從視窗扔出來。
「八毛錢。」
「同城的最晚明天能到不?」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王陽給了錢,把一張平平整整的電影票塞到裡面,拿過郵票,用舌頭舔舔郵票背面,小心翼翼地將郵票貼在了信封上。
信在視窗走了個來回。
「寄信人這欄咋空著呢?要收不著可沒地方退。」「她知道是誰,不用退。」
與此同時,正在宿舍寫東西的沈墨,被商嘉遞來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
小孩都知道,就算是同城的信,也不可能這麼快到。
沈墨開啟信封,裡面滑落出一片水曲柳的樹葉,那樹葉的弧度跟沈墨嘴角的笑容弧度一樣。
商嘉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誰啊?這麼高興?男朋友啊?」沈墨貌似隨意地把樹葉扔到了垃圾桶裡:「哪有?我不談朋友。」宿管阿姨的聲音傳來:「301號宿舍,沈墨電話!」沈墨匆匆出了屋,桌上的信封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同樣的牛皮紙信封,同樣沒有落款,但字跡與王陽的不同,這上面貼著的是一枚一百二十分的郵票。
在另一間屋子裡,幾個宿管阿姨嗑著瓜子聊著天,沈墨背對著她們打電話,面色凝重。
「嗯,嗯。你放心,大娘,我肯定得管,但你一下要這麼多錢,我現在手頭也沒有……嗯,我是在彈琴勤工儉學,但是……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想辦法湊湊,這幾天一定給你。」掛了電話,沈墨久久沒動,不知道是在消化什麼,還是在謀劃什麼。
另一頭,王陽也在面對困難,但跟沈墨面對的困難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樺城電影院華燈初上,離晚上七點半還有一段時間,《泰坦尼克號》的巨幅海報下已經人頭攢動了,王陽卻被攔在了維多利亞娛樂城裡。
他只好纏著葛總:「葛總——哥!我也從來沒請過假,你今天就準我請一天假唄?」「今天是啥日子?咋都跟我請假?在大廳彈琴的那個女大學生也請假,你也要請假?」王陽發出了撒嬌的聲音,那聲音他自己都覺得噁心:「頂多到十點我就回來上班,那會兒人多,我肯定不耽擱。」葛總猶豫了:「店裡有制度啊……」
王陽見有希望,加快了語速:「我跟新偉那是真哥們兒,你就是我親哥!等我發工資,我請你吃烤肉。」葛總雙手一拍:「行吧!早點兒回來,只要沒人問,我就當沒看見。」王陽激動地擁抱了下葛總:「謝謝哥!」
「撒手!把我的西服都弄皺了!」
有葛總的話,王陽就像接了聖旨。他興沖沖地跑出後門,制服還沒脫,一股怪力就推了他幾個趔趄,他硬生生地撞到了身後的門上。
「哎——」話還沒出口,王陽就愣住了。他瞅了瞅肚子上的鞋印,又看了看面前鐵青著臉的王響,說:「爸?你幹啥呢?」王響火冒三丈:「你幹啥呢?你見天晚上不著家就是在這兒上班?」王陽心虛地道:「我沒有……」
「還撒謊?這是啥?這花裡胡哨的是啥?小丑?耍猴的?多大個人了,不嫌丟人啊?」王響越說越氣,上前撕扯著王陽身上的制服,「給我扒下來!扒下來!」王陽死死地拽著自己的馬甲:「不扒!我咋就丟人了?我打工掙錢正大光明!」王響的腳又忍不住了:「那你找個正經班上啊!你現在算在幹啥?端茶遞水?上煙點火?我和你媽整天想找機會把你弄到廠裡去,你就揹著我們幹這個?你爹孃的臉讓你打得啪啪響,樺鋼廠的臉都讓你丟盡了!」聽到這兒,王陽也受不了了:「樺鋼廠還有個屁臉!那是我能丟的嗎?每天都有人下崗,哪天樺鋼廠倒閉了也不稀罕!」王響又氣又急,伸出手又捨不得下手,一腔怒火化作一聲咆哮。
「你——糊塗!」
「爸,是你糊塗。」
「你現在就跟我回家,哪兒都不許去!」
「那不行!我還有事呢!」
「我說了,哪兒都不許去!」
一隻已過壯年但仍健壯的雄鷹,和一頭略顯稚嫩但翅膀有力的雛鷹惡狠狠地對視。一秒、兩秒……十秒。
到底還是雛鷹先把視線移開了。
王陽憤憤不平,嘴裡罵罵咧咧的。
因此,場場爆滿的播《泰坦尼克號》的影廳裡出現了一個空位,那空位就在沈墨旁邊。
「whenyougotnothing,yougotnothingtolose.(當你一無所有時,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這是傑克說的。
沈墨和羅絲一樣,目光流轉,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7
傑克的動作定格,變成海報,掛在2018年深冬的比家美旅店421號房內。龔彪一直趴在窗戶那兒盯著樓下,正好可以看到旅店的出入口。
王響靠在床上盯著海報,拿起手邊的一小瓶白酒嘬了一口:「你說《泰坦尼克號》好看嗎?就這小子演的那個。」龔彪目不轉睛地道:「以前看過,過了很多年了,我忘了。」王響喃喃道:「那天我到底沒讓他出門,也把他的電影票給撕了。十八歲的大小夥子,氣得手哆嗦,眼淚都快下來了。你說這電影得多好看?」龔彪使勁揉著眼睛:「師傅,你替我會兒,我眼睛都看花了。」兩人換了個位置,王響把酒瓶遞給龔彪:「暖和暖和。」龔彪也輕輕嘬了一口酒:「你說傅衛軍能回來嗎?」這下,王響變成了旅店門口的監控探頭:「不知道,只能等。」聽到這個回答,龔彪沮喪地搖搖頭,猛灌一口酒,閉上眼睛。
「彪子!」
龔彪一下坐起來,酒灑了小半瓶。他應道:「來了!」兩個人並排站在窗戶前,樓下,一個黑衣人戴著毛線帽進了旅社。
他們心有靈犀地衝出房門,來到電梯口。簡陋的led螢幕裡,顯示樓層的數字緩慢地由「1」變為「3」。
王響指著旁邊的樓梯間,兩人無聲但快速地走了過去。
三樓,走廊狹長逼仄,光源稀少。
兩個人下樓的速度很快,他們到了三樓樓梯間的門旁後,又默契地放慢了動作。樓梯間的門被無聲地開啟,王響正好看到一間房門即將關上,屋裡漏出來的光稍縱即逝。
兩個人退回四樓,王響估摸了一下位置,對照著牆上釘著的位置圖看,把手指放到了406號房上,朝下指了指,又朝龔彪點了點頭。
龔彪一個人出了旅店。他在車裡坐了一小會兒就回來了,但前臺的人不會注意這些。
站在前臺旁,龔彪說:「服務員,幫我開個門。剛才出去吃飯,忘拔房卡了。」「哪個屋?」
「四樓,421號房。」
「誰開的房?」
「龔彪,喏,身份證。」
前臺對著電腦點了幾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卡,在什麼地方掃了幾下,之後就示意龔彪跟她一起上樓。
兩人到了421號房門口,服務員掏出房卡輕輕一刷。
龔彪感激地說:「謝謝啊!你看我這腦子,我的房卡還在這兒插著呢。你這是萬能卡吧?」「通用卡,還有事嗎?」
「沒事了。」龔彪的尾音很輕。他的目光越過了服務員的肩膀——服務員一轉身,正好碰到了醉醺醺的王響。隨著服務員「哎呀」一聲,她手裡的卡掉到了地上。
王響噴著酒氣,舌頭都捋不直了:「不……不好意思啊,沒撞疼你吧?」回答他的只有服務員的白眼。
只用了不到一秒鐘,龔彪就把原本插在門上的房卡拔了下來。他趕緊迎上前,一蹲,用大衣一遮:「哥,你喝了多少啊?趕緊進來,我給你沏杯茶。不好意思啊,妹妹——」龔彪遞給服務員一張卡,服務員跑還來不及,根本沒注意到細節。她接過卡,一臉不快地離開了,到電梯那頭了嘴裡還嘟嘟囔囔的:「沒量就少喝點兒啊……」等服務員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龔彪朝王響晃了晃,手中赫然是那張萬能卡。再看王響,哪有一點兒醉意?
十分鐘後,兩個人用圍巾口罩遮著臉,站在了306號房門口。
王響低聲說:「別往左邊瞅,那兒有攝像頭。」龔彪點點頭,朝306號房的房門指了指,裡面隱隱傳來電視機播放動畫片的聲音。
王響和龔彪對了一下眼神,緊接著王響刷了下卡。
嘀,燈綠,門開。
兩人一下閃身進了房間,門悄無聲息地關上,裡面留下了無限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