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油就剩瓶底那一丁點兒了,王響小心翼翼地從其中分出幾滴倒進鍋裡。啪,燃氣灶打著了,王響把準備好的蔬菜往鍋裡一倒,下意識地去拉油煙機的開關繩,上下拽動幾次,熟悉的轉動聲並沒響起。
王響扭頭衝外頭喊:「油煙機咋壞了?」
羅美素的聲音跟燒菜聲混在一起,讓人聽不真切:「前幾天就要轉不轉的。」王響嗓門不減:「明天讓水電隊的來修修。」
「不得給遞煙上酒?不值。」
王響憤憤不平地道:「他們乾的就是這種活,遞什麼煙?都是慣出來的毛病。」
羅美素走進廚房,湊過來想接王響手裡的鍋鏟:「要不你進屋,我來?」
王響頭都不抬,一把推開她:「你來就能不冒煙?鍋裡也沒兩滴油——別戳著了,你趕緊進去,在這兒影響我發揮。」
王響手腳麻利,不過十幾分鍾,兩個碗裡的飯都蓋上了菜碼。羅美素進廚房,幫著王響端飯碗,兩個人一起朝臥室走。路過王陽臥室門口時,王響嘀嘀咕咕:「到飯點不吃飯,一天天的不著家,回家就睡覺……你也梳梳頭、洗洗臉,年紀輕輕的。」
兩個人回到自己的臥室,並排坐在床上,看了會兒電視,羅美素沒怎麼動手裡的飯。
王響過去把電視關了:「有多少國家大事等你操心啊?大白天就開電視。」
羅美素怔怔地道:「冶煉車間的張猛你記得吧?他家閨女的就業指標都下來了,她會進廠辦託兒所當保育員。也不知道她咋那麼有本事,人家下崗她就業。」
王響不屑地說:「大集體吧?大集體誰去啊?」
羅美素說:「別說大集體,臨時工也行,幹上以後再慢慢想法子轉正。」
王響脖子一梗:「臨時工?我丟不起那人!等我把手頭的這件大事辦完,王陽就是新的工人階級。」羅美素不解:「你要辦啥大事?」王響嗤之以鼻:「跟你聽得懂似的。」
羅美素念念叨叨:「王陽要真能進廠就業,我也能踏實閉眼了。最近我這心臟老跳著跳著就停幾下,不會是支架出啥毛病了吧?說不準哪天我一口氣提不上來就過去了。」
「當初就應該多裝幾個,四個支架也沒把你那心臟撐大點兒。」話說到一半,王響就被樓下傳來的聲音吸引。他舉著碗走到窗前。
樓下一堆人紮在一起聊天。
王響伸出頭去:「到飯點了不回家吃飯,嘮嗑頂餓啊?」
下面清亮的聲音傳上來:「你沒聽說啊?紡織廠裡一大半的人下崗走人了。」
「買斷工齡,攏共才給幾千塊錢。」
王響說:「幾千?幾萬也不夠後半輩子花啊。就這倆鋼鏰,放兜裡都嫌響。」
「誰說不是呢?不過王師傅,你不用愁,下崗怎麼著也輪不著你。」王響心裡直打鼓,但還是強裝自豪:「能讓我下崗的人還沒生出來呢。咱不求啥大富貴,就是在樺鋼廠的命。」
「還說命不命的呢,一大早,後街那兒又發現了一包屍塊,你知道嗎?」
「就在街頭冷麵館那裡,那個徐姐都被嚇壞了。」王響一下就停了拌飯的筷子:「又一包?警察去了嗎?」
「去了啊!這回警察來咋沒通知你呢?」
「誰說沒通知?都在那兒等著我去開現場會呢!」眾人鬨堂大笑,王響把碗一放,把嘴一抹:「我出去一趟。」羅美素萬分不理解:「你又在說啥呢?哎,你帶上雨衣!」
王響穿著雨衣,蹬起腳踏車。從家裡到徐姐冷麵館,他一路上被攔住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單元樓下,他沒注意到王陽也跟了出來。王陽薅住車屁股:「又發現啥了?還是死人那事?」王響趕著蹬車:「跟你有啥關係?瞎操心!回屋去!」王陽跟著車跑:「死的是不是個女的?」
王響沒在意,將腳踏車騎得越來越快:「快回去,你都被雨淋著了!」王陽愣愣地站在雨裡,看著王響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到了後街,王響把腳踏車往旁邊一鎖就要往裡進,但被一個維持秩序的警察攔住了。兩個人交涉了一陣子,警察還是不讓王響進,直到王響看到路過的崔國棟。
「崔啊,崔!崔刑警!」崔國棟這才注意到他,朝他走了兩步:「你咋又來了?」王響假裝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還怕麻煩我咋的?馬隊呢?」
「你找馬隊幹嗎?」
「我得跟馬隊照個面,協助辦案!」
「馬隊撤了。」
「撤了?」王響徹底愣住了。
聽著車子發動的聲音,王響車都不蹬了,撒開腿往後街那頭跑。
那裡,馬德勝一邊朝著車走,一邊一臉凝重地跟邢建春對話:「你們保衛科也多注意著點兒,有什麼情況、有什麼奇怪的人,要及時跟我們通氣。」
邢建春點頭哈腰地說:「您放心,我們樺鋼廠保衛科盡職盡責的工作態度在領導群眾中還是有口碑的——」
李群走在馬德勝前面,剛準備拉開駕駛座那側的車門,忽然意識到什麼,折回來朝車後面走。
馬德勝問:「怎麼了?」李群已經站在車尾了:「備胎咋沒了?」馬德勝看了車尾一眼,臉色一下黑了。他盯住邢建春。邢建春臉上掛不住了,衝著一旁的幾個圍觀群眾嚷嚷。
「都窮瘋了?光天化日的,警察的東西也敢上手?誰?是誰?趕緊交出來,馬隊可是公安局的‘神探’!自己交出來和被人揪出來的性質不一樣,別逼我動手啊!」
馬德勝拍了拍李群的肩膀:「備胎的事回頭再說,先回局裡。」
「馬隊!」馬德勝回頭一看,雨幕中出現王響的臉。
王響匆匆看了眼後備廂:「你等我兩分鐘!」
李群沒發動車,王響也沒走遠,轉身就跑進不遠處的一家檯球室中。
簡陋的檯球室裡亮著昏暗的白熾燈,桌邊只有一個半大小子在自己打檯球——他不是性格孤僻就是心裡有鬼。
王響也不拿杆,隨這小子彎腰直腰,擊球看球。王響就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王響沉著臉說:「交出來吧。」這小子打了一杆球:「啥啊?不是我拿的。」
王響還是盯著他:「你就裝吧,你小峰是啥人我不知道?胖達是不是你兄弟?小五是不是?他們在那邊湊啥熱鬧,給你把著風,你上的手吧?」小峰露出一臉被冤枉的表情:「我哪兒有那本事?」
王響說:「你小偷小摸不是第一回了,這回摸上警車了?不要命了?嫌家裡的飯不好吃,非得吃吃牢飯?你爹當年在廠裡管配件,連個螺絲帽都不往家裡拿,咋生養出你來?」
「他一輩子不也沒落下點兒啥?我想頂個班都頂不上。」小峰一杆打出去,眼看黑球就要入袋了,卻被王響一把抓住。
王響一臉嚴肅:「我不光是為你,也是想給你爹留點兒臉。輪胎呢?」小峰嘆了口氣,一把把球杆摔在了球檯上。他朝檯球室裡面一指。
幾分鐘後,王響笑呵呵地把輪胎推到車子跟前。
「廠區裡的孩子鬧著玩呢,把螺絲擰開了,輪胎自個兒滾走了。你看看沒少啥吧?」
李群跳下駕駛位:「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聰明?包庇誰呢?糊弄誰呢?」馬德勝也下車了,攔了攔李群:「王響——」
王響歡快地應著,還不忘擠對一下李群:「你看,馬隊記住我的名字了。年輕人有話好好說,又不是屬炮仗的。」
馬德勝沉穩地說:「邢科長也在這兒,偷雞摸狗的事你們廠內部自己處理。東西拿回來了,我不深究。」邢建春當時就立正了:「我表個態,逮著一個就嚴肅處理一個!」王響不屑地撇撇嘴。
馬德勝接著說:「兩包碎屍都出現在樺鋼廠範圍內,這不是偶然情況。不管是受害人還是兇手,恐怕都跟樺鋼廠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們還要在死者的社會關係這塊多下些工夫。你要有時間跟我回趟局裡,我跟你再瞭解點兒情況。」王響兩眼一亮:「咋沒有時間呢?一起去唄!來,開下後備廂。」李群問:「開後備廂幹嗎?」王響朝徐姐冷麵館那頭一指:「我把腳踏車裝上。」李群還是跟王響不對付:「警車給你拉腳踏車啊?」邢建春也說:「你能不給咱廠抹黑嗎?你這破車沒人想要。」
「廠裡沒人要,我不是怕有過路的賊嗎?」王響摸出一把鏈條鎖,跑到腳踏車那邊,仔細地把車跟電線杆子鎖在一起,使勁拽了拽鏈條鎖,「行,那就不放。」
回到車前,眾人整裝待發,王響卻愣了。李群開車,馬德勝坐在副駕駛座上,後排還有邢建春、崔國棟和另一個剛才在維持秩序的年輕警察,車上沒他的位子了。
王響朝車裡湊了湊:「擠擠?我也不佔多少地方。」邢建春斜眼看著王響:「你就別去了,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王響還在往裡擠:「那……那我騎腳踏車去?」馬德勝沒回頭:「邢科長——」
「唉!」
「這邊還有些收尾的事,你幫著張羅張羅,有些向群眾解釋的工作你也要參與。」
「哎,那都是應該的——」
沒人再說話,邢建春半天沒動,馬德勝終於回頭看了看邢建春,邢建春這才明白過來。
「我下去唄?」王響把手一拍:「麻利的吧,用扶不?」
一個不情不願,一個趾高氣揚,兩個人互換了位置。
王響夾在兩個警察中間:「穩當,出發!」
一群人到了警局,車剛停穩,李群還沒把車熄火,馬德勝就徑直下車朝樓裡走。剛才一路上,他目不斜視,一句話沒說,直到下了車才說:「二樓會議室。」
穿制服的都下車了,李群一看,只有王響還端坐在後排中央沒動地方。
「沒過癮哪?再帶你兜一圈?」
王響四下看了看,有些感慨:「我開了半輩子火車,難得警察給我當回司機。我這下半輩子能不能接著開火車,就得看你們了。」
「叨叨啥呢?趕緊的,馬隊不喜歡等人!」兩個人還是你說一句我嗆一句,兩杆槍摩擦著走進樓裡。
這裡是很標準的老式辦公樓,受s國建築風格影響深刻,當中一趟樓梯,辦公室在樓梯兩邊一字排開。
馬德勝那一撥人已經進會議室了,李群也不等王響,都快走到二樓樓梯口了。王響剛進樓門,突然,一聲怒吼在樓梯和走廊間響起:「抓住他!」
伴著聲音,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二樓跑出來,李群正好在二樓樓梯口堵住了他。
「跑?跑啊!」沒想到,那人一翻,一鑽,竟然從樓梯當間跳了下去。
李群猝不及防,一下愣在那兒,都忘了下樓追。那人一瘸一拐,眼看就要衝出辦公樓,旁邊伸出的一隻腳卻把他絆了個大跟頭。
伸腿的正是王響。
李群衝過來一把按住逃跑的人,將那人雙手反銬,翻過身,拽起來。那人齜牙咧嘴,正是隋東。
李群大聲叫罵著,恨不得給隋東來兩腳:「公安局裡也敢跑?」一名年輕的警察氣喘吁吁地追過來。
李群不滿地問:「怎麼搞的?」
「他說要上個廁所,讓我把手銬開啟……」
「犯的啥事?」
「聚眾播放淫穢錄影。他是順興街那邊皇朝錄影廳的。」王響湊過來:「毛都沒長齊,你放那玩意兒幹啥?」
隋東一直低著頭,突然一腦袋衝著王響撞過來,王響沒防備,被撞了臉。
「血?」
王響的鼻頭酸澀無比,他都分不清這聲「血」是哪個警察喊的。他抹抹淚,低頭一看,衣服上一片血跡,鼻血跟開了的水龍頭裡流出的水似的。
李群把王響扶進男廁所,王響把他甩開,自己進去,在水池前嘩嘩接水洗臉沖鼻子。沒一會兒,馬德勝進來,站到小便斗前。
「行啊,反應挺快。」
王響仰著頭,甕聲甕氣地說:「開火車練的。別看我們廠離車站就幾千米遠,但路上啥人都能被我碰見:往鐵軌上墊石頭使壞的,想不開要臥軌的,趁著火車拐彎降速想扒車偷鋼條的……反應不快不行啊。那小子咋樣?」
馬德勝說:「那小子叫隋東,是街面上的混混,早早就輟學了,跟人一起開錄影廳。我們逮他不是一回兩回了,屢教不改。」
王響嘆了口氣:「現在找工作不容易,小青年心裡沒點兒數,容易往邪道上走。」馬德勝不動聲色地說:「也包括偷輪胎那小子吧?」
王響有些尷尬:「我就知道肯定瞞不過你們的火眼金睛。說實話,樺鋼廠幾年沒正式招工了,一大票家屬子弟都在家閒著呢。他們還好,年輕,還有個奔頭;老傢伙也是一撥撥地待崗下崗,要力氣沒力氣,要手藝沒手藝。不出點兒啥事才怪了。」
馬德勝走過來,拍拍王響的肩膀:「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據我這些年當警察的直覺,這個案子一定跟樺鋼廠有關係。而你,瞭解樺鋼廠。」
王響一聽這話,鼻子都不疼了:「馬隊,你放心!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整體,我有一分力出一分力!」馬德勝說:「怎麼就一個整體了?把衣裳脫下來。」
王響低頭一看,血跡都幹在衣服上了:「畢竟這是政府機關,光著膀子不合適吧?」馬德勝把自己的襯衫脫下來:「穿我的,我辦公室裡還有。」王響有些扭捏:「你看這多不好意思……」
廊裡有人喊:「馬隊,朱局來了!」
馬德勝把襯衫往王響懷裡一推:「你等我會兒,開完會咱倆單獨聊。」王響只好把衣服接過來,一邊套一邊說:「我旁聽唄?」馬德勝走出廁所,頭也不回地說:「內部會!」王響嘀咕道:「跟我還見外呢……」
等王響處理好鼻子,也沒人招呼他,他就在走廊裡假裝溜達,實際上耳朵恨不得從門縫伸進會議室裡。
會議室內,馬德勝由聆聽者變成了彙報者。
「b型血。小賀把骨頭也拼出來了一些,骨頭和上回找著的屍塊是同一個人的。從目前我們掌握的線索來看,死者很有可能就是失蹤的那個女學生沈墨。」朱秀全問:「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兩包屍塊都出現在樺鋼廠?」
馬德勝指著地圖講解:「這個關鍵點在哪兒,我們目前還沒找到。這是發現第一包屍塊的位置,在樺鋼廠宿舍一區四號樓前;這是發現第二包屍塊的位置,在樺鋼廠宿舍三區北面的徐姐冷麵館。兩者之間有兩千七百米的距離。」
朱秀全撐著下巴沉思:「這距離不算近。兇手要帶著兩大包屍塊在人口密度這麼大的宿舍區之間轉來轉去,很難不被人注意。」
馬德勝順著朱秀全的思路說:「除非他自己有汽車,或者有開汽車的便利條件。」崔國棟說:「附近的公家車私家車咱都排查了一遍,都沒問題。」馬德勝凝眉,在場的人一時都陷入了沉思。
會議室外,聽到隻言片語的王響也陷入了思索中:對啊,為什麼是樺鋼廠?
會議結束後,王響和馬德勝在會客室聊天,王響上來就說:「他肯定不是開汽車扔的袋子。」
馬德勝看著穿著警用襯衫顯得不倫不類的王響:「你怎麼這麼肯定?」
王響說:「一區住的老職工比較多,當初就沒規劃汽車道——我覺得這個決定是對的,哪能家家都買車啊?也不是誰都能當司機的,司機是一個對技術要求比較高的職業——」
馬德勝提醒道:「別跑題。」
「對!我的意思是,把車開到一區四號樓門口的垃圾箱旁邊動靜大,整不好還會壓了道邊的花壇。孫貴蘭還在花壇裡栽了兩把小蔥呢。」
馬德勝思索片刻,道:「如果把車停在附近再把包拎過去的話,就沒了分開拋屍的意義。兇手拋屍第一要的是快,第二要的是不留痕跡。從目前看,這兩點他都做到了。那三區呢?」
王響指著地圖:「三區住的領導比較多,有個車也不稀罕,但想把車開到冷麵館門口也難。那個徐姐是個刺兒頭、母夜叉,公共地方能佔就佔,還特別護食。想把車停在她門口,你要不花個仨瓜倆棗的,她不能答應。」馬德勝點頭,讚許道:「這情況我們之前倒沒掌握。」王響給出了結論:「除非——他用腳踏車。」馬德勝搖頭:「腳踏車?太招搖了吧?」王響說:「用腳踏車的話,可以繞一段彎路。」
「繞路?」
王響離地圖更近了,指指點點:「不管是從一區到三區還是從三區到一區,不走這條最近的道,可以在下班的點走總廠西門這條道,雖然遠點兒,多出一倍的路,但一到放工的時候這條道上全是騎腳踏車的工人,混在裡頭沒人會注意到你。」
馬德勝是個行動派,為了證實王響的推理,直接開車拉著王響到了樺鋼廠西門。此時已是黃昏時分,雨停了,太陽不知道還要不要上這一會兒班,半遮著臉藏在雲層後,暖黃色的日光灑向樺鋼廠,那褪色的「樺城鋼鐵總廠」大標感受到日光的加持,似乎有恢復金色的意向,即使大門緊閉,寬大的尺寸也彰顯著曾經的輝煌和驕傲。
丁零——下班鈴響,樺鋼廠的大門被開啟,裡面擁出潮水般的人群,有穿雨衣的,有拎著傘的,黑壓壓的一片,出了廠門口就大股大股地分流到了不同的方向。
王響和馬德勝蹲在路對面,馬德勝目不轉睛地看著,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想了想,先遞給了王響一支菸。
王響擺擺手:「你來吧,我沒那麼大癮頭。」
馬德勝吞雲吐霧:「你說得沒錯。兇手要混在這裡面,誰都注意不到他。王師傅,你提供的這條思路很重要。」
王響搓搓手,抹抹臉,下定決心,終於說了:「馬隊,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跟你彙報一下。」馬德勝說:「看你憋半天了,你說。」王響覥著臉說:「我……我能不能正式加入咱們專案組?」馬德勝一下被煙嗆了一口:「你?加入專案組?」
王響連忙解釋:「我不要編制,也不要獎金補貼啥的,等破案了,把兇手抓著了,你在總結報告上稍微提我一嘴就行。不用多說,‘樺鋼廠火車司機王響同志,在本案的偵破中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有這麼句話就行。」馬德勝樂了:「你詞都給我們想好了,這想法還不成熟呢?」王響卻很嚴肅:「具體咋說你們定,我就要個名。」馬德勝不解:「要個名對你有啥好處?」王響斬釘截鐵地道:「我能不下崗。」
馬德勝一愣,收斂了臉上戲謔的笑容:「你不是勞模嗎?你還下崗?」
王響一臉認真:「馬隊,樺城屁大點兒的地方,出這麼大個案子,領導重視,群眾關心,要抓住兇手就跟玩似的。你也瞅見了,我比誰都對樺鋼廠熟,好歹能起點兒作用。等破案了,你只要提我一嘴,我興許就不用下崗了。我快四十歲的人了,一輩子就會開個火車。」
馬德勝終於認真了:「你這心情我理解,但這事我說了不算,專案組也不是誰都能進的。」王響拍拍胸脯:「我指定不拖累你們,我也破過案。」馬德勝說:「你?破案?」
王響的表情一下就變了。男人最懂男人,馬德勝明白,王響是要開始憶往昔的崢嶸歲月了。
6
還是在這兒,在樺城鋼鐵總廠,只不過腳踏車流漸稀至無,時間也從黃昏變為清晨。
總廠的大門開著,還不到上班的時間,王響一個人騎著腳踏車,按著鈴鐺往廠裡走。
「喲,王師傅,上白班啊?」
王響沒聽出來沒話找話的這人是誰,他也不在乎。廠子裡認識他的人多,他不認識的人更多。
「啥白班,加班!」
「往裡運還是往外拉啊?廠裡又活泛起來了?」
王響大手一揮:「甭問我,我就管開火車,廠長的心咱不操,走了!」
拐過這個彎,就是樺鋼廠火車站。一輛小貨車從火車站的方向開過來,還亮著遠光燈。王響眼一花,差點兒摔到旁邊的溝裡,好一會兒才算穩住。此時他人已經從車上掉下來了。
與王響擦肩而過的時候,開車的小貨車司機略顯驚慌地瞅了王響一眼。
王響支著車,回頭罵道:「在廠裡開這麼快?會不會開車?不會我教教你!」
他騎上車走了沒多遠,眉頭一皺,用一隻腳撐地回頭去看那輛小貨車,車已經開遠了。
他腳上使了蠻勁,腳踏車像箭一樣射向火車頭。
劉全力和大張已經在做出發前的準備了,王響上車後,慢吞吞地給部件上著油。
劉全力把飯盒放在穩當的地方,開了一下蓋子,裡面一條雞腿露了出來。
大張湊過來,誇張地聞了聞:「菜挺硬啊,媳婦給做的?」劉全力有意遮掩:「我這幾天有點兒不舒服,加個菜。」大張豎起大拇指:「你媳婦真行,年輕好看,還知道心疼人。」
王響話裡有話地來了一句:「飯碗瞅著自己的,媳婦也別惦記著人家的。」劉全力說:「就是!王師傅,出發吧?」王響看了眼表:「不著急。全力啊,今天車上的貨是幾點上的?」劉全力說:「還是晚上十二點,這裡都有記錄。」王響問:「大車隊拉的?」劉全力肉眼可見地開始緊張了:「是啊,有簽字。」
王響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沒別的車往咱車上裝貨吧?」
大張瞟了劉全力一眼。
劉全力強裝鎮定:「沒有,往咱車上裝貨都得有條子有簽字,沒別的貨了。」王響盯著劉全力,劉全力下意識地迴避了他的目光。
看到劉全力這樣,王響心裡有數了:「走,下車再看一遍。」他直接跳下車頭,劉全力和大張不敢怠慢,不自然地跟在後面。
大張怯懦地說:「副司機都查過了。」
劉全力也幫腔:「王師傅,再不出發就晚點了,咱這個車組可是從來沒晚過點。」
王響沒說話,穿過一節車廂,眼神像鷹的眼神一樣銳利,他一看就知道哪些東西不該出現在車上——好幾塊防雨布下蓋著些東西。
劉全力結結巴巴地說:「王……王師傅——」
王響一下掀開那些防雨布,下面是一些報廢的機器。毫無疑問,這些機器都屬於樺鋼廠。
王響聲音冰冷:「給保衛科打電話。」
「還是算了吧——」
沒等劉全力說完,王響一腳就把劉全力踢倒在地:「這裡頭還有你?能耐啊,你還學會幹這個了。」
劉全力沒有反抗,站起來拍了拍了身上的土:「我媳婦是第一批下崗的,我們總得吃口飯啊。」
王響指著他的鼻子罵:「那就偷?你爸媽就是這麼教育你的?咱司機班的名譽先往後放放,你這是犯罪知道不?」大張嘆了口氣:「都不容易,抬抬手吧。」王響目光一轉:「你?你是不是也分了一份?」大張也不敢直視他:「王師傅,要不你跟邢科長談。」聽到這個名字,王響愣住了。
十分鐘後,邢建春出現在鐵軌旁邊,劈頭蓋臉說了一句話:「東西是我的。」
王響直咂牙花子:「邢科長——建春——三兒啊,你這是犯罪啊。」
邢建春樂了:「你還給我上起法制課來了?我犯了啥罪啊?這
都是廠裡淘汰下來的舊機器,是廢銅爛鐵,放那兒也只能招灰,還佔地方。」
王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以前廠裡效益好的時候,火車都是掛滿四十節車廂跑;現在只能掛五六節,剩下的那些都閒著呢,我看著也挺好,你說我能拿回家去嗎?」
邢建春順著話說:「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廠裡這幾年效益不好,別說獎金,工資都幾個月沒準時發了。你是勞模,你厲害,但能換飯吃?」王響一字一頓地說:「那也不能當賊。」
邢建春的臉一下就陰了:「王師傅,你說這話就難聽了吧?我再跟你透個底,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有人裝、有人卸、有人打掩護,大小也是條財路。斷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你不放,那不是招人恨嗎?再說了,樺鋼廠就你一個火車司機啊?」王響沒吱聲。
邢建春拿了個用報紙包著的包裹硬塞到王響的懷裡:「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不能白用你。」
「啥?糖衣炮彈?」
「自己抽也行,跟酒店換倆零花錢也行。別跟別人過不去,也別跟自己過不去。」
……
談話間,馬德勝又抽完了兩根菸:「這就算破案了?我沒聽說過自己當小偷是為了抓小偷的。」
講到起勁之處,王響朝馬德勝要了根菸:「哪能呢?馬隊,你接著聽。然後吧,這火車可就出站了。」
……
伴隨著王響一系列熟練的動作,火車逐漸達到了正常速度,平穩地行駛著。
司爐添煤,副司機瞭望,車頭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火車往廠外駛去,眼看已經能看到樺鋼廠的大門了,火車速度又慢了下來。
大門口有兩個門衛,他們穿著制服,衝著火車這邊使勁打著旗語。
劉全力有些緊張:「讓咱趕緊通過呢。咋了,王師傅?咋還降速了?」
王響也一臉蒙:「大張,上點兒好煤啊!」大張甩著膀子往爐膛里加煤:「沒煤末兒,全是大煤塊子!」王響著急了:「那蒸汽咋有點兒上不來呢?」
火車猛地一下,跟撒了氣的皮球似的,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廠門的杆前。
兩個門衛衝著這邊過來了。
劉全力的額頭都有些冒汗了:「哪兒出毛病了?咋還趴窩了?」王響皺眉:「節流閥出問題了,汽頂不上來,換向器也有毛病。」王響從車頭下來,這兒敲敲那兒看看。門衛也越走越近。
劉全力著急地道:「王師傅,還能走不?」王響苦著臉搖搖頭:「叫人吧,得大修。」
王響遠遠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看著修車工忙前忙後。他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在鐵軌上了結。
果然,他正常下班進澡堂,麻煩就跟進來了。快到換班的時候,澡堂里人不少,往常這時候,王響肯定會加入工人們的聊天大隊,但今天不行,他的注意力必須集中。
王響站在一截位於半空的水管下面,用一塊肥皂擦遍了全身,最後又用肥皂洗頭。
正是滿頭肥皂沫的時候,王響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人站到了水管下面,緊貼著自己。
「我還沒衝完呢!排隊去!」那人紋絲不動。
王響伸手夠著水管子匆匆地衝了衝腦袋:「沒點兒規矩?哪個車間的?」
等肥皂沫被衝得差不多了,王響這才看清楚自己身邊站了兩個人——一個是一大早差點兒撞到自己的小貨車司機,還有一個是小貨車司機粗壯的同夥。兩人面無表情,光著上身,一左一右堵住了王響的去路。
該來的還是來了。
王響用手抹了把臉,平復了一下心緒:「你著急你先洗。」兩人沒有讓道的意思。
「啥意思?」
小貨車司機說話了,他的嗓音很奇怪,讓人聽著非常不適:「知道擋路了?」
王響假裝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邢三兒那批貨是你們給裝的?這事不能怪我,我跟你們也說不著,我跟邢三兒說去。」王響想走,再次撞到了兩人身上。
「咋的?想在這兒練練?沒點兒王法了?」小貨車司機冷笑著攥了攥拳頭:「吃飯就是王法。」王響話鋒一轉:「你倆不是樺鋼廠的吧?」沒人接話。
王響接著說:「我要是喊一嗓子,馬上會過來二十來個兄弟,你們信不?你們要是敢碰我一根小指頭,我就讓你們倆躺著出去,你們信不?」粗壯的同夥第一次發聲:「跟他廢什麼話,弄他!」王響突然提高嗓門大喊了一聲:「狗巴子、大雷、小順子!」
半秒鐘不到,澡堂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回應聲,聽著不止三個人:
「咋了,王師傅?」小貨車司機和他的同夥神色頓時有點兒猶豫。
王響目光炯炯地盯著兩人低聲道:「讓不讓?」小貨車司機勉強側了側身子,騰出一點兒空間。
王響從兩人的縫隙間大大咧咧地過去,又是一聲高嗓門:「誰帶雪花膏了?借我擦擦!」
王響一直盯著這兩人,匆匆地洗完澡,比他們先一步出了澡堂。他穿好衣服,連頭髮都沒擦,蹬著腳踏車來到無人處。確認四周連個活物都沒有後,他一揚手,一個滿是油漬的閥門掉進草叢裡,就像掉進了無底洞,即便人仔細看也看不出來那是個什麼東西。
王響一直告訴自己冷靜、鎮定,他這是幫廠裡做了件大事,可他腳發軟,前庭系統也有些不聽使喚——他怎麼都對不準腳踏板,踩空了兩腳才搖搖晃晃地騎車離開。
他只剩下一個人的口風要解決,那就是邢建春的。
這天傍晚,睡足了的王響藉著在宿舍區打乒乓球的工夫,堵在邢建春下班的必經之路上。宿舍區裡有剛下班的,還有剛放學的,儼然是一個獨立於樺城的小世界。喇叭裡的廣播總結起來就四個字,日薄
西山——
「廠長宋玉坤同志在號召工人積極響應國家下崗分流政策的重要談話中指出,我們下崗工人要在社會這個更龐大的集體裡,繼續發揮自強不息、自力更生的工人階級精神,不等、不靠、不伸手要,任勞任怨地和所有在職職工一樣,繼續為國家建設貢獻一份應有的力量……」
邢建春出現了,他陰沉著臉,蹬著車。王響的手腕輕輕一抖,乒乓球就像有繩牽著一樣,蹦跳著徑直停在邢建春的車前。
王響追著球過來:「下班了?來兩板子?」邢建春沒好氣地道:「不會!」
「稍等啊——」王響把拍子還給孩子們,從乒乓球檯下拎出個包,
「邢科長——」邢建春斜著眼看他:「不是三兒了?」
王響壓低聲音:「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一直跟廠裡說火車得大修一次,廠裡一直沒給批錢,結果就這麼巧,偏偏今天就趴窩了!維修班的來了一多嘴,連你的東西都給扣進去了。給你耽擱事了吧?」邢建春不動聲色地說:「什麼給我耽擱事了?東西也不是我的。」王響點頭哈腰地說:「明白、明白,你瞅我這嘴。」
邢建春單腳支地,抱著胳膊跟看錶演似的。王響鬼鬼祟祟地瞅瞅四周,從包裡拿出那個被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扔到邢建春的前車筐裡。
「咱都是講究人,無功不受祿。還有,最近有些地痞小流氓啥的混進廠子裡,老想著挑點兒事,萬一碰到我們機務段這種整天都是跟幾十噸大鐵坨子打交道的,我們下手沒個輕重,真要給他們打出個好歹來也不好收場。你說是吧?走了啊!」邢建春還微微揮手跟他作別:「慢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