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年過去了。
樺城的平均氣溫上升了11c,嶄新萬物如朝陽般上升。不過,和樺城一樣被定格的,還有電線杆上的小廣告。
這類「牛皮癬」的張貼者一定可以入選全球極不思進取的十大職業從業者之一。老軍醫、貴婦求子、特色養殖……不一而足,它們就像時間的信使,把故事再次帶回二十年前。
1998年,9月。
整條巷子的光源都不夠亮,電線杆腳下黑漆漆的。好像有一片片雪花簌簌落下,雪花很輕盈,就像沒有重量一般。再仔細一看,那竟全是隨風飄揚的白色碎紙片,紙片源於一隻有些皸裂的手,可以看出,它的主人已經在室外待很久很久了。
他是王陽。
他先是百無聊賴地把小廣告看了個遍,接著無目的、無差別地撕著紙張。他一定在等著什麼,等了這麼久還沒走,鋪滿地面的碎紙片顯示出他的決心——他今天非得乾點兒什麼不可。
他儘量裝成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可是,任誰觀察他幾秒都會發現,眼神飄忽不定只是他的偽裝,他的注意力其實完全放在那家門臉很小、根本看不清招牌的小飯店門口。
這間放在大城市裡都能當遺蹟景點的屋子,放在樺城巷子裡,卻是身份的象徵,只因為它是公認的「最好吃的餐館」,地位堪比博爾特之於百米賽跑。
這裡一座難求,能在這兒排上一個四人桌的,肯定在樺城是有頭有臉的人。
王陽倒不在乎這些。
他還在撕紙片,只用一隻手撕。
他的另一隻手一直放在胸前斜挎的包裡,如同生長在了裡面一般。只要飯店門一開啟,王陽就會微微側身,用身體把包護住,好像那包裡裝著一個男生全部的熱血和計謀。
門又開了,這次半天都沒合上。直到那店裡的煙火氣和喧囂聲散了個遍,那個被金錶、金鍊子和皺皺巴巴的西裝裝點的人才一步三回頭地從門裡走出來。伴著鍋氣和蒸騰而出的二手菸,他簡直就像一位掌管樺城酒池肉林的神。
他是海哥。
王陽確認了,他是海哥。
王陽終於不再側身,而是把挎在胸前的包完全展現出來,似乎這樣能讓他更加順利地把包中之物拿出。
有人送海哥到門口,海哥把他們推回去,那幾人又把海哥推出來,這虛偽的「社交潮汐」擠得飯店大門抱怨連連,嘎吱嘎吱響。
「都別送!接著喝你們的,我的車就在巷子口!誰再往外走一步就算挖苦人了。」海哥裝腔作勢地拉了拉臉,說出了狠話,幾人終於退回了飯店門內。
「都回去!回去!」
海哥左右開弓,把飯店門口的兩扇門一拉,酒肉香氣和他在樺城的地位全被關進了飯店中。他悠閒地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這一刻,他不能呼朋引伴,沒有狐朋狗友,更不會運籌帷幄,不再是海哥,而是一個捱了揍會疼、被人捅了會死的普通醉漢。
毫無疑問,王陽需要的就是這一刻,為此,他足足等了一個晚上。
2
王陽和海哥的仇是在維多利亞娛樂城結下的。
不過,這仇並不是因為王陽當服務生時海哥沒給他好臉色結下的,而是因為沈墨結下的。
那天,沈墨照常上班,坐在大堂中央,表情平靜,一如涓涓流淌的琴聲。
一陣放肆的喧譁聲混著飽嗝聲從大門口傳來,這個時間,以這種排場來捧場的,無疑是海哥。
走到大堂中央,海哥突然停下腳步,身後醉醺醺的跟班發生了「連環追尾事故」,但沒有一個人敢碰到海哥。
海哥接下來的舉動讓人大跌眼鏡。他從雖然看著光鮮但不太合身的西裝的口袋中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絹,把手絹罩到鼻子上,用盡全身力氣長哼一聲擤了一把鼻涕,又自然地把手絹揣回了兜裡。
「就一個字,造!可勁喝,可勁唱,可勁造!誰今天晚上不喝倒,就是不給我海哥面子!」
歡呼聲甚至蓋過了琴聲。眾人經過鋼琴旁時,海哥情不自禁地跟著鋼琴曲哼起來。
「沒一句在調兒上的!」酒勁上來,一個胖子有些忘乎所以了,抬頭哈哈大笑,「你聽聽——」吵鬧聲突然停了。
胖子感受到了一股涼意,他低頭睜開眼,發現海哥沒了剛才的醉態,正憤怒地盯著自己。
「你能哼在調兒上?你給我哼哼?」胖子的酒瞬間醒了大半。
「不是,海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調兒,我一點兒調兒都沒有。」海哥說:「你沒調兒還是這個曲子沒調兒啊?」胖子的酒這下全醒了。
海哥朝沈墨擺擺手:「那換一個。小姐,換一個。說你呢!」鋼琴聲停了,沈墨看都不看他們:「想聽什麼?」
「《縴夫的愛》。」沈墨的聲音夾雜在鬨笑聲中,顯得有些小:「彈不了。」鬨笑聲更大了。
海哥走到沈墨身邊,直勾勾地盯著她:「你再說一遍?」沈墨淡淡地道:「鋼琴曲裡沒這個。」全場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海哥來了?咋不進包廂呢?我給你送倆果盤來。」葛總匆匆趕來,他的乾笑聲顯得有些突兀。
海哥根本不搭理葛總:「《縴夫的愛》是不是曲兒?你這鋼琴彈的是不是曲兒?咋就沒這首歌?」
葛總輕輕扒拉了海哥一下,有點兒和稀泥的意思:「你跟她置啥氣,進屋咱哥兒倆喝一瓶?」
海哥一把推開葛總:「你給我站一邊去。我指使不動你了?我來維多利亞娛樂城消費,花的是不是錢?」海哥接過身邊人遞來的手包,抽出一百塊錢扔到沈墨臉上。
「我就要聽《縴夫的愛》,而且必須是你彈。」葛總衝沈墨使眼色,低聲道:「隨便彈兩下。」沈墨聲音依然堅定:「沒這曲子。」海哥又扔了一百塊錢。
「彈。」眼看要沒法收場了,葛總小聲說:「海哥——」
「閉嘴,再說話我連你一塊兒抽。彈。」沈墨眼圈紅了,但眼淚倔強地抵抗著地心引力:「不會。」
甩在她臉上的錢越來越多,海哥用的力道也越來越大:「三百會不會?五百會不會?一千會不會?你今天不給我彈《縴夫的愛》,這事就過不去。」
「琴譜上沒有,彈不了。」沈墨的倔勁也上來了。
海哥安安穩穩地走到沈墨對面,突然一把抄起琴譜,撕了一半,甚至把一些碎紙片放進嘴裡嚼起來。
「沒有?你跟我裝什麼?你再說沒有,你再說一遍!」
已經變成廢紙的琴譜被摔到沈墨的臉上,不知道是被撕過的還是被嚼過的。
沈墨依然挺直著腰桿。她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沒有。」
海哥作勢要往上衝,葛總連忙上前死死抱住他,那胖子也帶著狐朋狗友過來拉架。
「海哥,海哥,聽兄弟一句,都是來玩的,跟個丫頭片子生啥氣?」
「算了算了,海哥。」
「趕緊替海哥把錢撿起來!能白給她嗎?她也配?海哥,今天晚上我給你打八折,啤酒都算我的。」
葛總也算是八面玲瓏,這臺階遞得又巧又穩當,把海哥的面子死死兜住了。
海哥終於不再針對沈墨:「葛總,我是替你管教管教她。這丫頭嘴太臭,就該拿大鞋底子給她扳扳。」
「可不是嘛,得扳扳!走,進包廂,老弟獻給你一首現場版的《縴夫的愛》,不比原唱唱得差!」
在鬨笑聲中,眾人簇擁著海哥離開大廳,也帶走了所有的喧鬧聲。幾個服務生三五成群地在角落裡竊竊私語,並沒有人過來。
沈墨蹲下身子,緊咬著下唇也無法抵抗淚水決堤。她一邊用手背擦眼淚,一邊撿拾一片片被撕碎的琴譜。
她蹲著轉身,正好碰到了身後的一個人,抬頭一看,發現是穿著服務生制服,也在蹲著撿琴譜的王陽。
王陽憨憨一笑:「妝都花了,不好看了。」
沈墨扭捏地一擺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笑意卻藏不住了。
3
王陽從回憶中抽離,面前的巷子依然漆黑、狹長。
「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如果讓人不帶個人感情公正地評價,海哥唱得確實不怎麼在調兒上。
海哥唱著跑調的歌搖搖晃晃地走著,體內的酒精變成乙醛,把海哥眼中的巷子變成傾斜的平行四邊形。他都沒注意到自己唱得不成調兒,更不會注意到身後的人。
王陽就在他後面,幾乎沒怎麼藏。海哥時走時停,兩個人的距離也時遠時近。
王陽輕輕提了提一直揣在包裡的手,露出半截紅磚。那是塊很平常的紅磚,在工地上隨處可見。如果順利,它即將被「破格提拔」,裝進透明的塑膠袋中,進入派出所,變成證物。
王陽離海哥越來越近了,五米、四米、三米,海哥碩大的腦袋似乎觸手可及,他甚至看清了海哥腦袋上有幾個旋……
王陽明明只是正常地走著,卻像在參加萬米長跑。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終於該衝刺了,他咬著牙,心跳像擂鼓,聲音越來越大。
大半個板磚被抽出來時,前面的海哥突然停住了腳步。
「驚慌失措」都不能形容王陽此刻的受驚程度,他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板磚掉回包裡。這時,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王響之前跟他說的話——
「有時候,火車是剎不住的」。
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他只能假裝若無其事,踉踉蹌蹌地「追尾」,跟海哥擦肩而過。
海哥本來就站不穩,讓王陽頂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兒撞在巷子的牆上,他的不滿情緒溢於言表。
「你沒長眼啊?」
王陽根本沒有勇氣回頭再看海哥一眼。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基本是小跑著離開巷子的。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老酒鬼,察覺力竟然還這麼強!
緊張和害怕的情緒影響了他的判斷,他根本沒聽到一聲悠長的擤鼻涕聲——海哥停下來,只是為了從身上掏出那條髒手帕。
海哥離巷子口越來越近,離危險越來越遠,終於,他出了巷子,來到路邊的那輛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自己的車裡,他又從普通人變回了海哥。
車影和人影重合,直到汽車發動,海哥也沒注意到停放車輛的牆角處扶著膝蓋大喘氣的王陽。
眼瞅著汽車都沒影了,王陽才如夢方醒般地往前衝了幾步。他將手裡的磚頭扔出去,少年的熱血和計謀見了光,只換來幾聲狗叫。
「弄死你!」但凡剛才王陽有現在一半的兇惡,海哥也不至於安然無恙地離開。
磚頭砸在地上,聲音不小,碎片飛舞,引來一個路人的側目。
王陽眼一瞪,說:「你瞅啥?」
本來只關注磚頭的路人,終於看出了王陽的氣急敗壞。他嘟囔了句什麼,這話不用王陽聽見,也能充分達到冷嘲熱諷的效果。王陽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臉沮喪,慢吞吞地往前走。
不管是現在還是二十年後,樺城的夜晚都非常安靜,剎車聲雖然急促,但也迴盪了很久。王陽注意到,海哥的車好像停在了路邊……
車停了,旁邊還停了一輛摩托。剎車片在海哥的腳下,被踩得死死的;摩托的一個後視鏡從兩輛車之間滾出去,越滾越遠,鏡面就在這滾動中摔得粉碎。
這場意外事故並沒能打斷海哥車裡的高階音響播放的迪斯科,只是給車增加了幾道很好補的劃痕。
車子熄了火,音樂聲停,海哥踹開門,指著跨在摩托上的人的鼻子就罵:「你趕著投胎啊?咋騎車的?」
騎摩托的人叫隋東,看著也就十六七歲,個頭小,骨架瘦,不顯得年輕,倒顯得猥瑣。他下了車,一路點頭哈腰地走過來。
「對不住,大哥。」他滿臉堆笑,「您消消氣,我給您點根菸。」煙被海哥一巴掌打飛,接著,海哥繞著車轉起圈,表情頗為心疼。
「看把我的車劃得——我這車是進口的!你都沒摩托高,瞎晃什麼?」
隋東還是客客氣氣的,話裡的勁頭卻層層疊加:「我勸你說話客氣點兒。」海哥上前就是一個耳光:「我就不客氣怎麼了?」
隋東沒躲,他那倔強的眼神像一把尖刀,直勾勾地插在海哥的身上。
這下,海哥的火氣也上來了,手上發了狠,聲音越來越大:「瞪!瞪!你再瞪一個!」
隋東居然笑了,嘴角帶血的笑容更讓人不寒而慄:「哥,這就是你不對了。」
沒等海哥反應過來,隋東熟練地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個悠長的口哨。巷子攏音,和回聲一起到位的,還有七八個半大小子。海哥被圍在中間,又成了那個喝醉了酒的普通人。
面對這種情況,海哥居然樂了:「有人?十面埋伏啊?我就喜歡熱鬧。」
這七八個人訓練有素地一擁而上,海哥仗著膀大腰圓,一時之間竟然也不落下風。這種情況,他站住了就還有機會;只要一倒,基本就別想站起來了。
打罵聲不絕於耳,沒人注意到一個人影從倒了的摩托旁走出。他把摩托扶起,心疼地扳了扳鏡子,鏡子裡的他眉目清秀,帥氣中帶著幾分陰柔的美。
他走向混戰中心,輕輕地搖搖頭,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隋東等人連忙散開。
海哥還是沒倒。他彎腰看著這人,大口喘著氣:「啞巴?你們這是啥組合啊?」
那人離他越來越近,面無表情。
看包圍圈消失了,海哥拉開副駕駛座的門,伸手就去拿大哥大。
「都不學好,我沒工夫陪你們玩。」
剛說完這句話,海哥就感到一陣勁風襲來。那人腿一蹬地,就到了海哥身前,只兩招,海哥就倒了。
大哥大摔在了一邊,聽筒裡傳來那頭的人的聲音。
「喂,海哥,咋了?」回答他的是鞋面踢中海哥腦袋的悶響,海哥被踢得橫躺在地上。
「喂?喂!海哥?」
「差不多了。」這次他聽到的是隋東的聲音。隋東抓住那個陰柔男人的拳頭,制止了那人。
然而,這隻換回了那人猛地回頭——他兩眼中放射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隋東一哆嗦:「真不能再打了……」那人站起來,用鞋底蹭了蹭海哥的嘴,輕輕敲了三下。
「嗯……嗯……」海哥只剩哼哼唧唧的份。
摩托離開,海哥、血跡和呻吟聲留在了原地,迎接著匆匆趕來的王陽。
見那夥人走遠了,王陽這才慢慢走過來。他蹲在海哥面前,看見海哥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到路面上,旁邊還有一顆牙。
「該!」
路面上多了一口吐沫。
4
從初中到大學,開學軍訓無一例外是烈陽高照和風雨交加的組合,這似乎是什麼不破的真理。
細雨沒能澆滅大一新生的意志力,或者說沒能增加教官一分一毫的體恤和憐憫之意。樺城醫學院的操場,不同的班級不同的方陣,口令聲、拉歌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穿著軍訓服,但王陽彷彿只能看見沈墨一個人。
她表情堅定,一板一眼。
突如其來的強對流天氣就在幾秒內發生,沒人預料到,那烏雲就這麼過來了,那雷就這麼炸響了,那瓢潑大雨就這麼遽然而至了。
各個方陣不同程度地亂了套,一時間,笑語聲連連蓋過了雷聲。沈墨本來一動不動地站著,張蕙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往有遮擋物的觀眾席那兒跑。
「快跑啊,雨下大啦!」沈墨來不及阻止:「哎——」
「都給我站住!」教官黑著臉,厲聲道,「我讓你們動了嗎?教官不發口令,下刀子你們也不準動!都回來,站好隊,踢正步!向前一步走——」沈墨把張蕙拉回了佇列裡,眾人這才嚴肅起來。
「把腿抬高點兒!沒吃飯嗎?」
雨嘩嘩下著,把其他人的腿都打得越來越低,只有沈墨不為所動,動作標準。
教官同樣站在雨中,目光炯炯:「正步走,一二——」
下一個「一」教官半天沒說出來,沈墨突然聽到周圍的同學在咯咯地低聲笑。
教官快被氣瘋了:「你是哪個班的?」
「我……不是這個班的!」
聽到王陽的聲音,沈墨這才察覺到自己身前巴掌大小的地方雨停了,王陽不知道什麼時候撐著傘出現在了自己身旁。
「你是來幹嗎的?出去!」王陽的聲音很大:「報告教官,我不是你的兵,我不出去!」低聲笑終於變成鬨笑。
沈墨面紅耳赤,低聲道:「你幹嗎呢?趕緊走!」王陽的聲音依舊很大:「我樂意!雨不停,我就不走。」王陽比沈墨高不了多少,他使勁舉著傘,一臉驕傲。
沈墨一直沒有側臉看他,表情嚴肅,但嘴角依然掠過了一絲羞澀的笑意。
這段軍訓小插曲以王陽被送到校保衛處收場。
王陽是校外的閒散人員,保衛科幹事也拿他沒太多辦法,只能用處理學生的老一套方法處理他。幹事指著一份制式列印的檢討書,用手敲了敲下面的落款處:「簽字!」
王陽痛痛快快、一筆一畫地寫名字:「行了吧,老師?」
「樺城醫學院是大學,不歡迎社會閒雜人員!」
「唉!」王陽臉上一直帶著笑,倒退著從保衛處出來,一路畢恭畢敬,「老師再見!」
結果,他翻臉翻得比保衛處門關得都快。他衝著門縫做了個挑釁的手勢:「樺城醫學院了不起?我樺鋼廠的!」
「王陽!」
王陽愣了下,回過頭來。沈墨一身素衣,站在走廊的盡頭,正冷冷地看著他。
王陽臉上又出現了習慣性的憨笑。
雨停了,太陽有要露頭的趨勢,氣溫很宜人,王陽和沈墨一前一後走在校園的小路上,路面有不少落葉,腳踩上去的聲音讓人心情舒暢。
沈墨微微嘟著嘴,面色不快。王陽跟在一旁,繪聲繪色、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
「什麼叫惡人自有天收?嚯!那個叫海哥的小子被揍得一臉血!也不知道是誰動的手,手真黑!你說這報應也來得太快了,壞人碰上了狠人。不過海哥得慶幸沒落到我手裡,我一拳頭下去能把他開瓢,你信不?」沈墨突然立定,王陽猛地一剎車,就像那天跟著海哥時剎車一樣。
沈墨冷冷地說:「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王陽訕訕地道:「我想讓你高興高興——」
他話說到一半,就被沈墨打斷了:「那個什麼海哥跟我有關係嗎?如果不是你一再提醒,那天的事我本來都忘了。」
「那麼糟心的事真能全都忘了?你這姑娘好,心大。」
「人生那麼短,幹嗎非跟自己過不去?」沈墨黯然地道,「不高興的事,我一件都不想記住。」
王陽小心翼翼地離沈墨近了一些:「那我算‘高興’那撥的還是
‘不高興’那撥的?」沈墨忍不住撲哧一笑,又迅速收住笑意。
那笑容就像落地就化的初雪一般,只出現了幾秒鐘,但王陽已經很滿足了。王陽說:「你笑得真好看。」
「我去維多利亞彈琴只是為了勤工儉學,不想跟社會上的人有太多牽扯。」沈墨認真地看著王陽,「謝謝你那天幫了我,以後請你不要老來學校找我。」王陽身子晃了晃,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失落蔓延至全身。
「再見。」沈墨轉過身,緊緊咬著嘴唇,快步向著女生宿舍走去。
「沈墨!」
她沒回頭,但她的心緒其實還留在身後的那個男生身上。她躊躇良久,終於停下了腳步。
「那不在學校時我能找你嗎?」沈墨努力板著臉,轉過身:「你挺會鑽空子啊,為什麼呀?」
「我……我喜歡你啊!」
沈墨沒繃住,笑了。這個叫王陽的男生,似乎就是有一種讓人嘴角往上彎的魔力。
不過,等王陽回了家,面對王響和羅美素,他的這種魔力好像就消失了。
報紙微卷,被王響拎在手裡,隱約能看到「晚報」兩個字,不知道是樺城的還是樺鋼廠的。王響習慣性地用報紙敲著大胯走到廁所門口,完全沒料到門被反鎖了。他習慣性地一拉門,沒拉開,腰還差點兒閃了。
王響不耐煩地敲門:「還沒完事呢?」
「快了!」霸佔著廁所的王陽聲音理直氣壯。
王響捂著肚子直轉磨:「半個小時了,搓澡都能搓下一層皮了!」羅美素也扯著脖子喊:「陽兒啊,趕緊讓你爸進去,他腸胃不好。」
這話一齣,王響也不轉磨了,也不催了,把「槍口」對準羅美素:
「我怎麼就腸胃不好了?你看誰都有病!」
「我這不是替你催嗎?」
王響把報紙一扔,試圖通過門縫往廁所裡看:「王陽這幾天咋了?原來讓他洗澡得滿院子逮他,現在一洗一個鐘頭,水不要錢啊?」
「不是哪兒不舒坦吧?」王響翻了個白眼,轉身往外走:「跟你說也是白說。」
「你幹啥去?」
「蹲坑——公共的!」
聽著門外漸遠的聲音,王陽繼續開腔。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
這裡空間狹小,與其說是廁所,不如說是多了個坑的儲物間,洗臉盆加暖壺,等於花灑加熱水器。
王陽對著鏡子中的自己搔首弄姿,就像吃進去了一個名為「戀愛」的氣球,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他一會兒弄弄溼漉漉的劉海,一會兒撇撇嘴,用手摸著臉,似乎在檢查臉上有沒有粉刺和痤瘡。看到最後,他滿意地笑了一下,掂了掂水壺——還剩一半的水。他把水一股腦都倒進了洗臉盆中。
「浪漫的夏季,還有浪漫的一個你,給我一個粉紅的回憶……就在就在秋天的夢裡我又遇見你,總是不能忘——」
最後兩個字還沒唱出來,他就端起滿滿一盆水從自己的腦袋上澆了下來,水蒸氣頓時模糊了他面前的鏡子……哼唱聲戛然而止。
水霧逐漸散去,王陽使勁晃了晃腦袋,努力眨了眨眼。鏡子裡那個歡愉到極致的自己瞬間消失,只露出一張膚色暗黃、憔悴到極致的臉,冷清的廁所也跟充滿暖意的鏡中世界大相徑庭。
王陽呆呆地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來。他根本無法接受,僅僅過去一個月,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就不知所終了。
這哭聲沒有任何鋪墊,上來就是最高分貝的,只會來自崩潰到極致的人。
然而,他沒有料想到,往後幾天,警車會三番五次地出入樺鋼廠區。
一切都沒有結束,一切才剛開始。
5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只找苦命人。秋天的凍雨根本不會可憐任何辛苦勞作的人,執意要在泔水工本就沉重的肩膀上再添冷氣。
泔水工是個小青年,身上的雨衣估計比他的歲數都大。他騎著一輛沾滿烏黑的油漬、根本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三輪車來到樺鋼廠宿舍區的後街。這裡坐落著十幾座餐館,門臉錯落有致,都還在雨中沉睡。
三輪車停在徐姐冷麵館門口,泔水工敲了敲車上架著的兩個泔水桶,高聲喊起來:「徐姐——」
徐姐隨便裹了件衣服,斜靠在門口,朝著泔水工勾了勾手。兩個人徑直走向冷麵館的後廚房外,交涉了一會兒後,泔水工就接過鐵鉤子,手腳並用,和下水道較起勁來。
徐姐幫不上忙,只能靠在廚房的屋簷下躲雨。幹了半輩子生意,她對後廚、泔水和下水道的味道幾乎免疫了,還能在旁邊嗑瓜子呢。
「這天咋這麼冷呢?」她說。
不知道是被雨水糊的還是被味道燻的,泔水工有些睜不開眼:
「姐,下水道堵得厲害,你得叫人專門來通通。」
「不是姐說你,肯定是你昨天的泔水沒整乾淨,要不咋就堵上了?」徐姐沒打算放泔水工一馬,「昨天還好好的呢,你說咋辦?」
泔水工無奈地放下鐵鉤子,直接上手掏了:「這個真賴不著我……來都來了,我下手試試。」
泔水工摸索了一會兒,手一用勁,拽上來一塊骨頭。就像卡扣相交,榫卯結合,鑰鎖匹配,他滿意地看了看骨頭,那意思是:這下肯定通了。
徐姐見狀,一把將骨頭奪過來,眼珠轉了轉,臉色頓時變了。她揮著骨頭開罵:「什麼玩意兒!別以為我不知道,瞅著我家生意好就下絆子,這種下三爛的事也幹得出來,小心出門讓車壓死!」順著骨頭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家牛肉湯店的招牌。
泔水工的表情變了,他又把手伸進下水道:「不對,咋還堵著呢?」
他話音剛落,一隻髒兮兮、溼淋淋的手提包被撈了上來,他依稀還能看見手提包上的兩個白色大字。
手提包的拉鏈半開著,徐姐一把推開泔水工,蹲下身去把拉鏈拉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別讓我逮著你,哪天我跑你家去——」徐姐朝裡面看了一眼,聲音陡然停止。
她的手鬆了,骨頭掉到了地上,她身子軟了,尖叫聲自然流露,引來了馬德勝、賀芳、崔國棟和李群四人組。
賀芳從相機取景框上收回視線,跟其他三人一起勘查現場情況。
賀芳說:「手提包裡的人體組織有一百塊左右,碎屍手法跟上次相同,屍塊大小均勻。跟咱們判斷的一樣,死者是年輕女性。」
馬德勝問:「有完整的部分嗎?」賀芳搖了搖頭:「沒有,除了店主發現的那根股骨。」
馬德勝直起身子,抬起頭,雨水打得他眼皮都睜不開。他向遠處張望,這兒四下都沒遮擋,前後的大路小路通向生活區的四面八方。
「還得有。」不知道他是在告知身邊的同事,還是在自言自語。
午飯時間,廠裡又發現屍塊的訊息傳到了王響的耳朵裡。彼時,他正在廚房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