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工作了

活不明白 孫睿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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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人說我寫的東西是流水帳,而我們誰的生活不是流水帳呢,既然文學源於生活,那麼文學的流水帳就理所應當了。

其實生活還是有希望的,正如老歪所說,花兩塊錢(一注彩票)便能買到。

2

勞動致富天經地義,但勞動了卻沒有致富,便不禁讓人產生不勞動也致富的念頭,企盼著天上掉餡餅,我就動過這種念頭。

我坐在窗前,仰望著天空發呆,一個姿勢坐了三天,天上除了落下幾滴雨水,打了幾個閃電,又飛過幾只信鴿,還從樓上掉下一盆仙人掌外,並不見餡餅落下。期待天上掉餡餅,無異於守株待兔,但沒有人會比兔子還傻,向下扔餡餅,蘋果核香蕉皮倒是有人扔。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期待著能撿個錢包,可撿錢包不能呆在家裡,至少要走上大街,並且緊盯骯髒的馬路,但除了偶爾看見幾個面值五分以下的鋼,看到更多的卻是痰跡和菸頭。

所以,這個社會不存在不勞動也致富的說法。我不該存有幻想,只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才能在全國人民奔小康的道路上不被落下太遠,但工作問題成為我無法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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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還是找到了工作,進了一家民營公司,從事到了辭職前那一刻仍不太清楚具體工作內容的職業。

記得面試的時候人特別多,一幫人堆在樓道里,過篩子似的被一個小秘書一個一個地往辦公室裡帶,沒幾分鐘又出來,讓回家等通知。也不知道怎的,最後就錄用了我一個人,當時我指不定怎麼跟人家吹牛逼來著。

入職第一天,人力資源主管給我介紹公司各部門情況,什麼行政事業部、網路維護部、市場推广部,這我哪兒聽得進去,我關心的是有沒有財務部,能給我發工資就行。

工作目的之於我,為人民服務、為社會創造財富、實現自身價值……這一切都是扯淡,說實在話,甭管在哪裡上班,我為的就是那點兒工資,否則我圖什麼呀。有誰不是呢。

其實我對生活的要求並不高,有口飯吃,八成飽就行,有衣服穿,別讓人說我耍流氓就成,有房住,能躺下睡覺就夠,有輛車開,不缺輪子就滿足,可這幾樣哪兒樣用不著錢。

人力資源經理告訴我,試用期3個月,工資八百,中午管飯,轉正後一千五。

八百就八百,先幹著唄。

4

我的直接上司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未婚。或許為了證明自己青春依舊,她給自己起了個英文名,叫瑪莎。據說此前她叫過珍妮,後來覺得不好聽,便改名瑪莎,我更願意叫她珍妮瑪莎。

面試我的時候珍妮瑪莎也在場,好像還問過我對工作的態度,我不經思考地說了一句,我非常熱愛工作,並且無論什麼工作都能幹。當時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現在真是什麼活兒都讓我幹。

辦公室的飲水機一天需要兩桶水,珍妮瑪莎說我年輕力壯,換水的工作我責無旁貸。於是我早上一桶,中午一桶,要是趕上晚上有加班的,我臨走前還要再準備一桶。

自打我換過幾桶水後,但凡一沒水了,就有人端著杯子,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說,飲水機沒水了。這並不含蓄的要求讓我無法再袖手旁觀,只得擼起衣袖,取下空桶,使出吃奶的勁兒,換上一桶水,這時還有人在一旁說風涼話:別看人挺瘦的,勁兒還不小。

這幫孫子都是白眼狼,沒水喝的時候才想起我,喝上水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根本不懂什麼叫飲水思源。

有一天我請了假,第二天到單位的時候,聽見有人說:昨天沒怎麼喝水,今天早上就大便乾燥了,嘴唇都裂了,說完駑起嘴讓人看。看來我的工作還是具有實際意義的。

據記載,當人們勞動的時候,為調整動作,減輕疲勞,加強工作效率而發出富有節奏的音調和呼聲,文學藝術便由此而產生,我的工作就是對文學追根溯源。儘管我也十分渴望吶喊,卻做不到,因為辦公室禁止大聲喧譁。

最招我厭煩的就是珍妮瑪莎,整個一事逼兒,動不動就問我幹嘛呢,恐怕我休息。一次我正在看一個短篇小說,被她發現,她以為我好為前提,對我批評教育了一番,說我現在應該積極表現,不能滿足於幹完自己手裡那點兒活就算萬事大吉,什麼活兒我都要搶在前面幹,不怕苦不怕累,爭取早日轉正。我點頭稱是,但後來那個短篇小說還是被我利用上班時間看完了,這篇小說不到一萬字,我不僅是一字一句,而且是一筆一畫地看完,經常是剛看了兩個字,珍妮瑪莎就出現了,我只好收起書,等她走了再拿出來,從剛才那兩個字看起,看了還沒三個字,她又出現了。如此反覆,兩個星期後終於看完,不僅看完,還會背誦了,但只能兩個兩個字地背。

珍妮瑪莎還說,她不在的時候要我替她接電話,以免耽誤工作。通常是她的電話響後,我也不管是什麼事兒,拿起話筒就說負責人不在,出差了,一個月以後回來。對方問負責人叫什麼名字,我說叫珍妮瑪莎,對方說你怎麼罵人呀,我說沒有呀,對方說還沒有,真你媽傻不是罵人是什麼,我說是負責人的名字叫珍妮瑪莎,對方說,哦,這個名字倒蠻有意思的,是女孩嗎,我說不是,是個婦女。我差點脫口而出:是一娘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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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我將頭天的晚報裝進書包,計劃趁工作閒暇兩眼,可到了單位根本就沒看的時間,上旬的報紙我會放到中旬才趁著上廁所的時間翻翻,成了名副其實的晚報。可回頭再想,沒時間看報說明我工作繁忙,但一個月下來,我真是沒幹什麼正經活兒,時間都哪兒去了。

老闆有個愛開會的毛病,除了每週五例會,一個禮拜還要隨機開至少兩次會。好在上學的時候每週都有馬克思主義哲學、當代資本主義經濟學這類課程,我也算訓練有素,習慣了。上課的好處在於,我可以想睡就睡,開會卻不行,但如此冗長乏味的會議難免不讓人哈欠連天。

老闆開會的目的無非是勾勒出公司的美好前景,以此為誘餌,籠絡人心,讓大家有力出力,有勁使勁,奉獻青春。但他越是這樣說,我越認為這只是個水中的月亮,我不願做一隻與他人首尾相連的傻猴子,拉幫結夥地去撈影子,到頭來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弄不好胳膊再抽了筋,一不留神掉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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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會的時候珍妮瑪莎總是在本上記錄不停,我心說,真能領會領導精神。直到有一次開會我坐她旁邊,才發現她在本上只是反覆寫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這9個字,它們包含了橫豎撇捺點折勾等筆劃,若適當寫幾個連筆字,足能以假亂真,讓人以為是在做會議記錄。

老闆在會上說,我們對待工作必須極其認真負責,要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沒有孩子,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感覺,我卻認為現在工作成了我老子,我已完全受制於它,就差真管工作叫爹了。老闆還說,希望各位愛崗敬業。敬業精神在這裡越來越多地被提及,是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不敬業了。

老闆說公司對員工的要求是具備跟著公司往前走的能力,否則只能被淘汰。可我現在卻感覺公司只是在原地踏步,奉養著一群閒人,工作時間上網、玩遊戲、打情罵俏,到點就走,完全把這裡當作既掙錢又娛樂的場所。

不久後,我熱愛上開會,上午一個會、幾杯水就到飯點了,下午兩個會、幾根菸就可以下班回家,一天就是這麼過來的。一週5天,說話就過去。生活就是一個5日接著又一個5日。

入職前,老闆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來我們公司工作,我心想,多廢話呀,我需要一份工作,而工作又需要有人來幹,就像妓女賺錢,嫖客取樂一樣,互相需要唄。但我的回答是,貴公司是我認為能夠體現自身價值並大展鴻圖、實現夢想的地方。看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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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時節,我收到單位發放的一百元防暑降溫補助,雖然酷暑已經遠去,但在這個深秋之夜,我還是感受到一絲春天般的溫暖,當晚便夢到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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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工作的概念模稜兩可,有時,我告誡自己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也有時,我寬慰自己瞎混吧,幹一天是一天:還有時,我勸自己精明些領導在,好好幹,若不在,則不幹;更有時,我說服自己這樣的工作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趁早辭職換個新的。

經常看到一些專欄作家寫的「我工作我快樂」的文章,感覺就是扯淡,對我而言,工作和快樂是水火不容的兩件事,怎可同時而語,但為了金錢,我還是能夠痛並工作著。

一天我拖著疲倦的身體去上班,以為是星期四,後來聽辦公室的人議論明後天幹什麼,才意識到禮拜五了,於是心中一陣狂喜,又到週末了,頓感全身充滿力量。兩天後,也就是週日的晚上,失落感油然而生,自由時間竟如此短暫,明早又要套著夾板過活,新的乏味的一週又將開始,於是愈發渴望自由生活,有點懷念待業的日子。

自由誰都向往,然而為了自由我們不得不先忍受不自由,要想當婆婆,只能先從媳婦做起。

待業在家的時候,感覺時間過得真慢;有了工作,看著太陽遲遲不下山,感覺時間過得更慢了。

操,怎麼還不到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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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習慣之物都在我們周圍織成越來越堅固的蜘蛛網,而我們很快就發現,蛛絲變成了繩索,以上之話出自尼采之口,我要補充的是,繼而繩索變做帆布,帆布變成帳篷,將我們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裡面,我們卻不渴望掙脫,還自以為特舒服地住在裡面,這就是我對每天上班、打卡、工作、下班、吃飯、睡覺週而復始生活的描述。

有些時候人的奴性跟驢一樣,天一亮讓主人套上嚼子不用抽就自覺地拉開了磨,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人各有志,拉一輩子磨並不丟人,只是要提防著卸磨殺驢。

我若渾然不覺倒也省事,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真是悲哀,只能以每晚睡覺前看十分鐘尼采或卡夫卡的方式結束苦悶而無聊的一天。

工作榨乾我最後一絲力氣,耗盡我最後一點智慧,我每晚倒頭便睡,不再思考,一個月沒寫幾個字。

的哥說他們每天一睜眼就欠人家一百五十塊車份兒錢,我是每天晚上一閉眼睡覺,就算掙到四十塊錢,明天愛誰誰。

睡覺,這一生存需要,在我看來已成為莫大享受,是支撐我一天天生活下去的動力。

操,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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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因為下雪,街上堵車,我晚了一個小時到單位,珍妮瑪莎就說,你怎麼才來呀,也不請個假。然後就低頭看書,故意不聽我解釋。

我心說,不是你丫讓我替你打卡的時候了,媽了個逼的,現在說這種話,不就今兒比我早到兩分鐘嗎,腦袋上的雪還沒化呢(我確信是雪不是頭皮屑,當然也有頭皮屑,但正是大片微黃的頭皮屑才襯托出雪花的潔白),一看就是剛進來。

我沒理會她,放下書包開始啃一個作為早點的麵包,不知道她給誰撥了電話,柔聲細語,賤了吧唧,麻得我誤認為吃的不是麵包,而是嚼了一嘴花椒。她也有溫柔的一面呀,對我怎麼就那操行呢,每天我看見的都是一張苦瓜臉,有時候我真想把她清炒了。

後來她說了一句「經理再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給老闆打的電話,怪不得,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淤泥。我就是一攤捏不成個兒的稀泥。

每次珍妮瑪莎給我交待完工作,總拿「一會兒經理要看」說事兒,起初,我還真以為「經理一會兒要看」,認真做好每件事情,可經理沒一次看過,於是我如夢初醒,這句話僅是被珍妮瑪莎用來像「狼來了」一樣嚇唬小孩一樣地拿了我一把。

我在屢次的謊言中覺醒了,就像孩子必然要長大,知道除了動物園,再就是電視裡才有狼,我也知道經理就像狼不會從動物園和電視裡跑出來一樣,他不會動輒就檢查我的工作,一切「狼來了」都是危言聳聽,於我不再起任何作用,卻體現出說話人的力所不能及與狐假虎威,哪怕說點兒別的,譬如「色狼來了」,也不至於像給成人講童話一樣讓人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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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的時候我經常幹自己的事兒,沒把老師和學習當回事兒,上了班就不一樣了,老闆說既然我給了你錢,你就要為我做事情,自己的事兒回家再說,說的在理,可有些人卻能既工作掙錢,又尋歡找樂,兩不耽誤,看來還是我功力不夠,仍需努力。

每天中午一過,辦公室的人就三兩成群地出去逛街,只剩下我一人,我說趴桌子上睡會覺,可剛眯瞪兒著,就被人力資源主管拍醒,他說工作時間不能打瞌睡,我說我用別人逛街的時間睡會兒覺不可以嗎,他說別人逛街他沒看見,只看見我睡覺了,他就要管。什麼他媽事兒!

人力資源主管姓牛,上班的第二天,我將他錯稱為朱主管,從此便被他懷恨在心,顯然,他對我將他的姓氏記成了一種動物,而且是一種不很理想的動物很有成見。

我的工作用不著忙裡偷閒,卻可以讓我學會閒裡偷忙,沒事找事,自娛自樂。每天多喝兩口水,多去幾趟廁所,多抽幾根菸,時間就過去了,離下班不遠了。

辦公室經常出現眾人無所事事的景象,到了這時候幹什麼的都有,磕瓜子,織毛衣,拿撲克牌算命,剪指甲,不僅手指甲,還脫了襪子剪腳趾甲,完事兒後還染了趾甲油問旁人好不好看。

一般這個時候珍妮瑪莎就蹲著屁股削鉛筆,然後拿出一本龐中華,開始練字,順便說一句,別看她歲數不小,字跡卻同小學生相差無幾,還得說是小學生裡寫字差的那種,除了橫不平豎不直,她還倒差筆,經常是自下而上,由裡及表。

這種現象只發生在老闆不在的時候,一旦他出現在眾人面前,大家保準乖乖地裝出忙碌的樣子,一副焦頭爛額狀。

我認為自己是一爺們兒,沒必要和某些人那樣,對頭兒阿諛奉承,故意拿胸脯往人身上蹭,我不會吮癰舐痔,我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至於其它的,我管他媽的呢。

每天珍妮瑪莎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問我,老闆來了嗎。對她而言,老闆不來便可隨心所欲,但對我來講,她一來,我暗無天日的生活就開始了。

12

一次,珍妮瑪莎拿著一頁稿紙問我打字快嗎,我問有多少,她說不多,七八百字,我說行,放這兒吧,下月中旬給你。珍妮瑪莎一聽,說那不麻煩你了,然後自己一邊拼著「zhchsh」,一邊低頭尋找著鍵盤上的abc。

我故意隱瞞了打字速度,但凡上網聊天的人,哪有打字慢的,可我憑什麼讓她坐享其成,都是勞動人民。再說了,就算她是地主婆、三座大山,早晚有一天我也要把她推翻。

我不給珍妮瑪莎打字的另一原因是,正在網上和茶杯裡的葉子調情,哪兒有功夫搭理她。我可以盡情地使用oicq,我想即使讓珍妮瑪莎看見,她也不會知道我在幹什麼,或許她根本不清楚網路還能聊天。

自打上次和茶杯裡的葉子過了招,我便對她念念不忘,除了幾個狐朋狗友,能跟我在網上胡呲的人越來越少,她便是其中之一,今天終於再次相見。

我:還認識我嗎。

她:你化成灰我也認識。

我:我幹什麼了,這麼讓你過目不忘。

她:上回跟你聊完我電腦就中毒了。

我:冤枉呀,儘管我上次有點兒感冒咳嗽,可你的電腦決不是我傳染的。

她:我用瑞星2000殺了3遍,現在沒事兒了。

我:甘草片我吃了3瓶,無濟於事。

我突然想起,女孩給我留過電話,何不打給她,直接語言溝通。

我撥了她的電話,卻被結束通話。

她:你打的電話?

我:幹嘛不接?

她:為什麼要接,我又不認識你。

我:難道我們只能通過冰冷的asca碼交流?

她:網路和現實不要混為一談。

我:那你幹嘛留電話給我?

她:你要的。

我:我要你就給?

她:給你電話並不意味著我會接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