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部 殘更不寐 第七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鳳鳴傷勢惡化了?」容恬在書桌的另一邊沉聲問。

他這幾天雖然沒有過去,但每天早中晚都有聽下屬報告鳳鳴的狀況,怎麼忽然就惡化了?

曲邁粗聲粗氣地說,「你存心讓他心裡不痛快,不讓他安心養傷,傷勢當然就惡化了。剛剛他好不容易喝了一點藥汁,竟然……」

容恬本要處之泰然,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處之泰然,不禁關切,「說下去。」

「他就竟然吐……」曲邁打算說吐了藥汁出來的,注意到容恬神色,一咬牙,接下去說,「吐血了!」

「鳳鳴吐血了?」

「是啊。大夫說過很多次,他肺臟傷得很重,不可動氣,必須靜養。結果這幾天他飯也不吃,藥也不喝,今天好不容易灌了他幾勺藥,他忽然就吐血了,吐了半床都是。要不然我為什麼要過來找你算賬?」

容恬聽得心內大震,轉頭目視容虎,「是這樣嗎?」

曲邁一個勁地給容虎使眼色。

容虎也正擔心這樣的僵局,萬一再多鬧幾天,鳴王傷勢真的惡化怎麼辦?

果然像鳴王說的,愛情使人盲目,大王再英明,只要遇到鳴王的事就會不夠理智。

做下屬的,這時候就赴湯蹈火地改變僵局吧?

「是的。」容虎硬著頭皮回答,「鳴王吐血了。」

「而你竟然現在才說!」容恬一聲怒喝,風風火火地衝出門去了。

但關心則亂。

或者是,在目光從鳳鳴身上移開的那個時候開始,心就已經成了亂麻。

堂堂一國之主,而且是當時兩傑之一,就被一個沒什麼技術含量的謊話激得霍霍然到了三天未曾踏足的鳳鳴房間門口。

但容恬畢竟是容恬,瞧見門口的侍衛、進出的侍僕們臉色如常,並沒有如臨大敵的慌張,頓時明白過來。

自己……居然上當了。

「啊!是大王!」正在沉吟是否折回去,秋藍已經瞅見他的身影,如同見了真神,趕緊過來掀簾子,眼圈一紅道,「大王總算來了,可把鳴王急壞了。大王不知道,他剛剛難受,把喝下的藥又吐了。」

原來吐的是藥,不是血。

可是,也夠讓人心疼的。

秋藍把簾子挑得高高的,等著容恬跨進門去,滿臉懇求之色。

在簾子的那一頭,一個越發瘦弱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他的到來,掙扎著從床上撐起來,伸著脖子叫,「容恬,容恬……」

容恬聽得心臟發緊。

嘆一口氣,終於還是走了進去。

「容恬!」眼簾裡終於出現日思夜想的身影,鳳鳴大叫一聲,醞釀了三日的委屈、痛苦、心酸,翻江倒海,差點哭出來。

他扒開錦被要下床,床兩邊的大夫急忙按著他,「別激動!別下床!」

鳳鳴也不敢在容恬面前對大夫任性,抬頭用烏黑眼珠看著容恬,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可憐兮兮的氣息。

「你們都下去。」

遣退大夫和侍女們,容恬緩步走到床邊。

剛剛坐下,鳳鳴就像唯恐他會消失一樣,緊緊把他抱住了。

「不可以這樣!以後都不可以這樣!」鳳鳴想表現得堅強一點,但失而復得的感覺如此厚重深沉,聲音不知不覺就哽咽了,兩條細胳膊牢牢錮住容恬的脖子,「我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重的傷,你這麼對我……你就這麼對我……」

容恬心腸陡然發軟,舉起手剛要愛撫鳳鳴的黑髮,忽然又一硬。

這小傢伙每次都讓自己擔憂不已,惹了事就靠耍可愛扮可憐,矇混過關,一旦大難消弭,很快又會任性地重施故技。

別的事任性就算了,性命大事怎麼可以兒戲?

這次他能活著醒過來,下次呢?

容恬深邃黑眸中掠過一絲堅決,原本要撫摸鳳鳴的手,變成按在鳳鳴肩上,硬著心腸一推,緊貼著的兩人頓時分開一點距離。

容恬沉聲道,「鳳鳴,我有話對你說。」

鳳鳴受慣容恬寵溺,歷來只有被容恬抱著摟著的份,哪裡試過被推開的滋味。

一離開容恬懷抱,彷彿這半輩子的崢嶸都落了空,鳳鳴怔怔坐在床上,活像課堂上受了戒尺驚嚇,不敢不專注於老師講課的小孩。

「我們分開幾天了?」容恬問。

「三天……」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三天,就是九個秋。

「有什麼感覺?」

「很難受,很痛苦,很……傷心。容恬……你為什麼這樣對我?」鳳鳴低著頭,無精打采地喃喃,「我覺得睡了一覺醒過來,你就不像從前的容恬了。」

從前的容恬不會這樣對我。

明知道我受了重傷,把我丟下幾天,死活不管不問。

「就算我有錯……」

「誰也沒說你有錯。」容恬道,「為無辜者討回公道,向強者挑戰,堅韌執著,血戰到底,說起來,確實是男兒身上令人稱道的優秀品質。」

「那你為什麼發這麼大脾氣?」

雖然是責問,但鳳鳴聲音放得很低。

容恬好不容易來了,他不敢冒險耍任性把他又氣走。

這好像是第一次,鳳鳴把姿態放得很低很低,求著容恬留下來。

是的,第一次。

他不想又和容恬分開,但是,容恬也必須講道理,今天這個道理,要講清楚。

「我發脾氣了嗎?」容恬平淡地反問。

鳳鳴愕然地看著他。

跑了三天,還不發脾氣?那什麼才叫發脾氣?

「你是想說,我走了三天,那就是發脾氣,對嗎?」容恬不等他說,自己先說了。

鳳鳴點頭。

「我走了三天,你很難受,所以覺得我是在懲罰你?」

鳳鳴繼續點頭。

對!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這樣做,是為了彼此都好。至少,讓你先習慣一下我們的離別。」

鳳鳴從容恬的字裡行間聽出意味,渾身巨震,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要和我分手嗎?」

沉默讓房間的空氣變得冰冷僵硬,令人無法呼吸。

就在鳳鳴的肺部幾乎因缺氧而真正來一次吐血時,容恬才吐出否定的答案,「不,不是分手。」

鳳鳴只覺得繃緊的神經鬆下來,舒出一口氣。

也不知為何,眼眶不經意地濡溼。

容恬打定主意要兇他兇到底的,瞥到他如斯可憐可愛,不禁躊躇片刻,鎖起眉心,最後還是伸手把他攬在懷裡。

鳳鳴如遇大赦,立即像在寒冬找到窩的小兔子一樣,儘可能地縮在他懷裡。

世界上最令他安心的,莫過於容恬的體溫和強壯的臂彎。

「鳳鳴,你還記得當年在土月族,若言帶兵包圍了我們。那一次,你以為我死在若言的箭下。」

鳳鳴心下凜然,不知道為什麼容恬要忽然提起這事。

那是鳳鳴今生再也不想回憶的過往,即使只是回憶,得知容恬死訊時的疼痛也足以撕心裂肺,並非血淋淋,卻是連哭也找不到眼淚的空洞和絕望。

「三日不見,算不上什麼。只有生死,才是人世間最大的別離。」容恬挑起他因為消瘦而變尖的下巴,看進他的眼睛,「你想今生再也見不到我嗎?」

鳳鳴一臉驚恐,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容恬沒有表情的俊臉,終於綻出一絲柔情,低聲說,「那你就必須活著,我們都必須活著。」

鳳鳴經他一番敲打,已經化身為天底下最溫馴最聽話的小兔子,恨不得兩隻耳朵高高豎起,把容恬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到腦子裡,聞言用力點頭,表示明白。

「即使有天神的慈愛照拂,人的生命依然很脆弱。一個人要活著很難,要死卻太容易了。」容恬緩緩道,「有受了羞辱,憤而自盡的;有遭到冤屈,以死明志的;有遇見不平之事,逞強出頭,一死博取身後名的;有正義滿懷,怒火滿腔,腦子發熱就什麼都忘了,見到敵人不顧實力懸殊,舉劍挑戰的……」淡淡掃一眼鳳鳴。

目光雖不嚴厲,但也瞧得鳳鳴羞愧得兩腮泛紅。

「……我總是在想,這些人,是不是世上就沒有他們在乎留戀的人,所以,他們才會把自己的性命不當一回事。」

「不是不是,我在乎留戀你,真的。」鳳鳴小聲申辯。

容恬低頭凝視他,良久,嘆道,「以後再面臨這種抉擇,想一想當初你接到我死訊時的心情,那也是你一旦出事,我接到訊息時的心情。而這種絕望,會伴隨我一生。」

鳳鳴自從和若言決鬥了一場,早就打定主意要成長起來,像容恬一樣剛毅強大,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懦弱的亂掉眼淚。

所以容恬消失三天,他就算再痛苦再難受,也撐著沒有哭過。

但現在聽見容恬這聲嘆息,什麼剛毅強大都化為烏有,彷彿自己默默死在若言夢中,和容恬天人永隔的慘事真的發生了,而且無可挽回,瞬間心痛到了極點。

淚珠跌出眼眶。

鳳鳴死死抱著容恬脖子哭道,「我不要!我不要!」

外面的人正忐忑不安地揣測屋內形勢,忽然聽見鳳鳴在裡面悽慘哭叫,曲邁一個激靈,暗忖好啊!你這西雷混賬王難道還敢打我們蕭家少主?

曲邁一腳踹開門,餓瘋了的豹子一樣竄進去,大喝道,「少主別怕!屬下來了!」

到屋裡一看。

容恬坐在床邊,鳳鳴坐在容恬懷裡,兩人正緊緊抱著一團。

聽見後面動靜,鳳鳴茫然轉過頭來,雙眸好像兔眼睛一樣哭得通紅,眼角猶帶著淚珠,驚訝地瞪著曲邁。

曲邁也瞪著他。

下一秒,容虎從門外追進來,氣急敗壞地拽著曲邁的後衣領出去了。

臨走還不忘順手關上被曲邁踹開了的房門。

經過這麼一鬧,鳳鳴也不好意思再哭。

被屬下看見自己哭得慘兮兮的臉,真的……挺丟臉的。

房裡剩下一對小情人,甜膩地卿卿我我。

「以後還任性嗎?」容恬用帶著薄繭的指腹輕拭鳳鳴臉上的淚痕。

「不忍心。」

「乖嗎?」

「乖。」

「那先喝藥吧?」

「啊?可是已經喝過了呀。我這幾天很配合,都是主動喝的,不信問秋藍。」

「知道你有喝。」容恬瞥他一眼,「可剛才你把喝下去的藥吐出來了,有沒有這回事?」

鳳鳴今非昔比,已經不懼怕喝那麼幾口苦藥汁了。

但成長也有成長的煩惱,似乎這麼一成長,就等於把討好處,講條件的大好時機都失去了?

「藥可以喝,但是要有糖果。」

「糖果?」

「咳,這個。」鳳鳴指指容恬形狀完美的薄唇。

想表現得雲淡風輕,但從耳後根紅到脖子的臉,已經暴露他心裡的緊張和靦腆。

唉,要比臉皮厚,真是拍馬也趕不上容恬啊。

怎麼他每次都可以很風流倜儻、瀟灑自在地,宛如談論天氣一樣,臉不改色地向自己提出親吻、抱抱、次數、姿勢……的要求呢?

「三日不見,想念本王的吻了?」容恬非常享受鳳鳴赧然的主動,微笑著問,「那你先說說,本王的吻有多讓你舒服,是喜歡舔你的牙床呢,還是咬你的舌尖?」

鳳鳴被調戲得渾身發熱,大為窘迫,正要不甘心地抗議,忽然臉色一變,軟軟趴在容恬身上,蹙眉說,「哎呀,胸口好悶,我是傷員。不好!肺又痛了,可能要吐血了。快!人工呼吸!人工……唔唔——!」

期待的吻,帶著他最愛的男人的氣息,終於覆上了他的雙唇。

濃烈、掠奪、肆意、佔有……

若輕若重地咬著舌尖,激起身體陣陣顫慄。

如蜜,如糖果。

甜度剛剛好,很配苦口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