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部 殘更不寐 第七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莫名其妙帶了一身重傷的鳳鳴,終於從昏迷中醒來,而且成了一個主動喝藥的好寶寶,這著實讓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對一個重傷之人來說,鳳鳴擁有幾乎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好的療傷條件。

居住環境,是以華麗優美奢侈著稱的永殷王宮。

醫療人員,是西雷和蕭家兩邊精挑細選的最高明的大夫。

藥品方面,為了他的身體,容恬有什麼是不捨得買的?蕭家寶庫天下聞名,裡面藏的各種百年一遇,千年一收的珍稀藥物,有什麼是不能花在少主身上的?

自從鳳鳴倒下,蕭家資源就充分發揮了用處,別的不說,光是調理元氣的人參就保證了供應,尋常富貴人家都難以覓到的上等雪上老參,像胡蘿蔔一樣不吝嗇地用,源源不斷灌到鳳鳴飽經風霜的小身板裡。

確實為鳳鳴的身體康復立下不容忽視的功勞。

至於護理團隊,那更了不起了,以西雷王容恬為首,大侍女秋藍為輔,在這兩人照顧下,鳳鳴吃了睡,睡了吃,活得比春風愛撫下的小白豬還舒坦。

如此良好的條件下,鳳鳴的身體正以令人欣慰的速度不斷好轉。

而當他終於可以在床上坐起來,眉飛色舞地向容恬和一干忠心耿耿的下屬們講述自己跌宕起伏的經歷時……

「什麼?!鳴王你在離王寢宮裡向離王提出了決鬥?」

「什麼?!鳴王你咬了離王一口?」

「什麼?!鳴王你和離王鬥劍?」

「什麼?!什麼?!鳴王你刺中了離王?!!!」

整場講述中,「什麼」的驚叫此起彼伏,如果這個時代有眼鏡,一定已經乒乒乓乓跌碎了一地。

若言的實力,大家就算沒有親自領教過,聽也聽說過,那叫一個深不可測,完全和西雷王算得上是一個檔次。

而鳴王(少主)的功夫,相比於蕭家殺手團從小訓練出來的精英們,那也是有目共睹的……普通。

實力如此懸殊,眼前這一位還敢宣戰,還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撲上去,挑釁離王,這不但是悍勇,簡直……簡直就是神勇!

這是一件不可思議卻又激動人心的事。

夢中相遇,對強者宣戰,百折不撓,誓不低頭。

秋藍沉浸在對鳴王的敬服和仰慕中,蕭家人沉浸在「我們少主總算有蕭家人的血性」的欣慰激動中,連容虎都忍不住偷偷感慨,鳴王這次總算沒有在離王面前露怯,沒有丟大王和西雷的臉面。

捅離王?

捅得好啊!

唯獨容恬半天不發一言。

其他人很快察覺低氣壓詭異地籠罩頭頂,心裡一凜,收斂了臉上的表情。

「鳴王,奴婢出去瞧瞧煎藥。」秋藍屈膝行禮告退。

「屬下到時間檢查各處哨崗了。」容虎沉著告退。

昭夢庵帶著孔葉心,朝鳳鳴點點頭就無聲溜了。

曲邁琢磨著這是自家少主,可不能讓西雷王隨便欺負,自己還是留下來給少主壯膽吧,正要開口表忠心,卻看見鳳鳴對自己使眼色。

少主,你要我走的。

等一下捱了西雷王教訓,吃了虧,可不要怪我沒義氣丟下你。

曲邁搖搖頭,一瘸一拐到門外站崗去了。

大家都走了,鳳鳴當然也感覺到火山爆發前的寂靜,偷偷窺探容恬的臉色。

正巧容恬的目光也正朝他射來,裡面毫無疑問藏著慍怒。

鳳鳴在心底做個鬼臉,立即露出最有殺傷力的,無辜又可愛的表情,「容恬,你生氣了?」

「你說呢?」西雷王冷冷的反問。

鳳鳴縮縮脖子。

所有人走後,室內安靜得叫人不禁有一絲緊張。

不知多久,容恬才問,「你確定自己身上的心毒已經解了嗎?」

鳳鳴正等著狂風驟雨、雷霆之怒,或者至少打一頓屁股,沒先到只等到這麼一個問題,愕然後點頭說,「確定。當若言咬掉,啊不,是扯掉那個……那個東西之後,我真正的感覺到掙脫了一直束縛我的噩夢。」

容恬問,「你這個說法,有什麼憑據嗎?」

鳳鳴皺眉思索著道,「這種事能拿出什麼憑據,純粹就是一種感覺。例如我以前頭疼,現在我不頭疼了,只有我自己最清楚疼還是不疼。心毒是下在我身上的,我很清晰的感到那個心毒已經不再能影響我了。」

容恬頜首,「你說的有道理。既然你這麼有把握心毒已解,那麼我們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真正鬆了一口氣的,其實是鳳鳴。

他開始還一副老實乖巧的模樣,現在見容恬態度不錯,心上懸著的一塊石頭下了地,旁邊又沒有電燈泡一樣的下屬和侍女,自然想和容恬親暱。

任性地伸手去拽容恬的腰帶,把他拉得和自己更靠近一點,笑嘻嘻問,「從我這身傷痕可以推斷出,陽魂相遇,夢中受到的傷害也會體現在現實身體中。我既然傷得又斷骨又吐血的,那若言傷勢又會有多重?不,我猜他可能已經死了。因為我很肯定最後那一劍,絕對刺穿了他的心臟。」

「從你這身傷痕推斷?」容恬掃他一眼,「這身傷痕在你心目中,很榮耀,是嗎?」

淡而遠的眼神,讓鳳鳴微微心悸。

鳳鳴暗罵自己豬頭,明明氣氛好轉,還不怕死地往網裡撞,主動提什麼傷痕。

他撓了撓頭,討好的說,「不要生氣,我不是好好的醒過來了嗎?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若言是不是真的出事了?離國如果內部大亂,對你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好……」

話未說完,抓著的袖角忽然從掌中抽開了,

「容恬?」

鳳鳴愕然看著容恬轉身,沉默地向房外走去。

容恬走後,鳳鳴反省了很久。

思前想後,容恬生氣的最大理由,就是自己虎頭虎腦地和劍術心計都比自己高上幾籌的若言來了一場決鬥——可能會導致自己死掉的決鬥。

容恬對自己的憐惜疼愛之心,鳳鳴非常清楚。

可是……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中了心毒,被困在若言的寢宮裡,總要面對困境嘛。」

「不反抗,難道等著那男人把我吃得骨頭都不剩嗎?」

「再說,任何人都有氣昏頭的時候,我當時也是氣昏了頭,腦子一懵就熱血上湧了。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一個屠殺了很多無辜性命的屠夫,儈子手。」

「我要為那些無辜死去的人報仇。」

「就算是死,能夠拉著若言一起死,也算賺到了。」

「不但賺到了,還幫容恬統一天下掃去了一個最大的障礙。」

「與其不死不活地被困在一個噩夢裡,我寧願和若言同歸於盡。」

「寧願拼上我這條小命。」

「綜上所述……我這樣做,其實也不算錯,對吧?尤其在結局是一個好結局的情況下……」

「如果鳴王你真的覺得自己這麼有道理,那又何必自己對著自己嘮叨這大半天,更不用為了大王的態度而惴惴不安。」秋藍幫他掖著錦被,嘟囔道,「其實,鳴王心裡很明白,大王生氣,有大王的道理。在大王眼裡,別的都可以原諒,但鳴王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這個大王絕不會輕易原諒。」

鳳鳴哭笑不得,「秋藍,我是傷員耶,你給我打點同情分總可以吧。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老實了,簡直就像另一個秋……」

驀地停了,臉色黯淡下來。

秋藍心想,往日我當然不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因為秋月是我們三人中最心直口快的,不好聽的話讓她說就好了。

但現在鳳鳴身邊,三大侍女去其二,這種直言忠諫的話,秋藍不說,讓誰來說?

說來有趣,有著同樣履行職責,直言忠諫的想法的人,還有秋藍的老公——容虎。

想起死去的秋月,還有遠至土月族的秋星,秋藍也感哀傷,嘆了一口氣,考慮到鳳鳴的傷勢,收斂了感傷之態。

斜坐在床邊,幫鳳鳴麻利地梳著長長黑髮,低聲問,「如果大王一直不肯理會鳴王,鳴王怎麼辦?」

鳳鳴驚駭道,「不會嚴重到這個程度吧?」

秋藍說,「這只是奴婢白擔心的話。大王一向離不開鳴王,少見一眼都不行,現在鳴王受著傷,大王就算再生氣,也許過幾個時辰就忍不住要來看你了。」

鳳鳴為了加大心理安慰而用力點頭,「一定是的。」

「不過看大王的樣子,這次生氣和往常不同。好像真的很生氣。」

「…………」

「鳴王?你怎麼不說話了?」

「秋藍,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容恬派來恐嚇我的?如果是,拜託你快點去告訴他,我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了,受到教訓了,叫他回來吧。」

但秋藍並不是容恬派來恐嚇的。

實際上,容恬自從離開了房間,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樣的狀況,對躺在病床上的鳳鳴來說,簡直是天塌了下來。

第一天他還勉強忍著、等著,晚上睡一會,醒一會,稍微聽見一點動靜,就把耷拉的眼皮撐開,看看是不是容恬來了。

到了第二天,他就掙扎著要下床。

兩個大夫慌地攔住他說,「傷勢未穩,絕對不能下床。」

他們攔不住時,秋藍容虎曲邁都跑了來,齊心協力把鳳鳴給按住了。

蕭家的大夫顯得尤其緊張,說了一堆尋常人不懂的醫經,總結說,「少主肺傷嚴重,必須靜養,現在胡鬧,恐怕又會咳血不止。」

一句話把曲邁說得緊張起來,恨不得拿繩子把鳳鳴捆在床上。

他沒把鳳鳴捆在床上,倒把自己捆在鳳鳴床邊了,把他磨得光亮的劍往鳳鳴面前一亮,一臉認真地說,「少主,大夫沒點頭之前,你要是腳尖捱了地面,我就以死謝罪。」

容虎幫忙按住鳳鳴,擺出老師的氣勢,「鳴王是要去見大王。但鳴王應該知道大王為什麼生氣,如今鳴王不顧傷勢,硬要跑過去,難道大王就能高興?恐怕他只會更惱怒鳴王一點。」

秋藍紅著眼圈勸道,「鳴王你不要急,大王說不定等會就來了。要是你跑了,大王正好過來,豈不是錯過了?」

有這麼三個門神在身邊,鳳鳴說又說不過,打更打不過,躺在床上,急得抓心撓肺,見人就吩咐,「你去和容恬說,我知道錯了,我想他了。」

派去了不知多少人,訊息卻如石沉大海。

不知道的,還以為西雷王已經到了千萬裡外,豈知他其實就在同一座宮殿裡。

連續兩天下來,鳳鳴那裡鬧得雞飛狗走,他本來就是個病人,心情不好,連帶著食慾不振,到了第三天,喝下半碗苦藥,想著自己被容恬拋棄了,心酸難抑,猛地哇哇吐了出來,吐完還難受地咳了幾聲。

曲邁看著他那悽慘的樣子,再也忍不住,猛地蹦起來,對容虎咬著牙說,「你看著我家少主。」

拿著明晃晃的劍就衝了出去。

容虎一瞧不對勁,忙對秋藍說,「你看著鳴王。」

追在曲邁身後。

容恬連續三天沒去瞧鳳鳴,不能說不懸心。

他這樣做,一方面當然是要給鳳鳴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另一方面,卻是考慮到鳳鳴的傷勢。

自從鳳鳴中毒,容恬連日來憂愁煩惱,面上不動聲色,內裡卻知道自己心緒極亂,壓抑的情緒無從宣洩,已不知道累積到了什麼地步。

你知道我每晚守在你身邊,那種擔憂的心情嗎?

你知道我每時每刻,都擔心你不再醒過來的心情嗎?

你知道我在處理事情時,只要有一點心神異樣,立即就擔心你又出了事的心情嗎?

我的心情,你知道嗎!

結果你告訴我,你在夢中不但沒有小心翼翼地保全自己,反而不顧死活,向你絕不可能戰勝的若言挑戰。

不惜以命搏命……

看著鳳鳴那張藏不住幾分得意的,甚至還等著容恬誇獎的笑臉,那一刻,容恬內心積壓的情緒熔岩般滾灼沸騰,差點當場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真害怕自己會忍不住,狠狠給鳳鳴一耳光。

容恬低頭,看著自己舒展開的手掌。

修長有力的五指,掌心被劍柄磨出薄薄繭子,這樣強壯的手,要是一時控制不住,揮在重傷未愈的鳳鳴臉上,這後果……

容恬把手緩緩緊攥成拳,不去想象那可怕的後果。

這傢伙,這次真是把他給惹火了。

還是分開幾天,彼此冷靜一下。

至少,自己需要冷靜。

「西雷王!」隨著一聲怒喝,曲邁猶如憤怒的天神一樣闖進屋裡,手裡還提著充滿威脅的劍,「別以為你是個王就了不起,我們蕭傢什麼時候怕過權貴?你把我們少主折磨得死去活來,到底想怎麼樣?他的傷勢萬一惡化,我不管他喜歡你還是你喜歡他,必定把你碎屍萬段!」

話音剛落,容虎匆匆趕來。

「住手!你瘋了嗎?」

容虎把曲邁指向容恬的劍強行奪下,對曲邁冷聲喝道,「大王只是沒露面,鳴王就已經這樣了。你萬一真的傷了大王,鳴王會怎麼樣?你想過沒有?」

曲邁一怔。

這個問題,倒是要仔細想一想。

以少主對西雷王這看重的樣子,大概會傷心得死過去,又活過來,再死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