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部 殘更不寐 第六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豈有此理。」

「簡直豈有此理。」

「這是天底下最豈有此理的事!」

烈日下,民夫們像密密麻麻的小螞蟻,肩扛重石,手抬橫木,滿身汗水泥濘地在石場和城牆之間往返。

民夫很辛苦,監工的官吏們也一臉焦急,心頭像爬著十萬只螞蟻似的。

已經是日以繼夜的趕工,但要在大王指定的日期前,把書穀城的城牆修築完工,依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如果不能把這件事辦好,大王發怒,不但城守大人要倒霉,連底下這些小官員恐怕也要被牽連倒霉。

「快點!敢偷懶的,通通打死!」一想到自己堪憂的未來,官吏們手上的鞭子又狠狠地揮舞起來了。

「豈有此理……唉呦!」

屁股上忽然捱了一腳,肩上扛著一截木頭,正在嘀嘀咕咕發洩的蘇錦超猝不及防,不幸地摔了個狗吃屎,在地上猛然回頭,怒瞪身後的方向,「幹嘛踹人?!」

就在他摔跤倒地的時候,一道鞭子刷地從他頭頂上方掃過。

如果不是摔了,恐怕這鞭子就要抽在身上,留下又一道血淋淋,火辣辣的印子。

「見你太蠢,想把你踹聰明點。」

綿涯懶得和他解釋,輕踢他一腳,催促他從黃泥地裡爬起來。

見蘇錦超狼狽不堪地拍打身上那件髒得不能再髒的粗布衣,綿涯搖了搖頭,把原本兩手挽在背上的沉重籮筐,換一隻手拿著,空出另一隻手,彎腰拾起剛才被蘇錦超失手掉落的那截木樁。

木樁分量不輕,難怪這紈絝子弟扛得要死要活。

但對從小做慣苦活的綿涯來說,不算什麼。

「你!呆站著幹什麼?偷懶啊?」耳邊忽然一聲怒吼。

一個負責監工的小官甩著鞭子,大步走過來。

人人都在拼死地做活,這髒兮兮的瘦小子居然兩手空空,還滿臉蠢樣,讓人見了就想狠揍。

「長官,他沒偷懶,剛才是不小心摔跤了。你看,」綿涯立即把手裡的木頭遞給蘇錦超,諂笑著說,「他不正在幹活嗎?」

「哼!賤民就是賤民,又懶又賤。」

蘇錦超眼中,頓時怒火熊熊。

小官卻沒有注意到,罵了一聲,還鄙夷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低頭時滴在黃泥裡的汗珠,讓小官不禁仰起頭,看了看天上可惡的太陽。

這中午的大太陽,真是要命。

拼命扇著風,脖子上還是吱吱地冒油。

與其站在毒日頭下面打罵這些蠢東西,還不如去略為陰涼的棚子下,喝一杯清水。

小官大發慈悲地決定,放過這偷懶的傢伙好了。

「再讓我看見你偷懶,就抽爛你的賤皮!豬一樣的賤民!」威嚴地警告一句,官吏轉身離開。

「謝謝大人,小的一定努力幹活,報答大人的恩德。」綿涯做戲做全套地點頭哈腰。

蘇錦超氣呼呼地憋站,自從到了這個破地方,他已經從自身的經歷和綿涯的種種恐嚇下,明白了對壓根不知道何謂高貴門第的可憐小官表明自己尊貴的身份,並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好處,而且還可能帶來危險。

為了光明萬丈的未來,他必須忍辱負重,找到逃走的機會,等回到都城西雷,見了大王,再來清算這屈辱的一切。

可是今天,他被當眾辱罵了,罵的還是賤民,這個他從前志得意滿,帶著隨從,騎著大馬,在大街上,對他瞧不起的人們常常吐出的那個詞。

不知為何忽然就受不了!

蘇錦超猛地爆發了,把手裡的木頭往地上一砸,叉著腰大罵,「賤賤賤!你才賤!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

尚未說完,丟下籮筐的綿涯撲上來,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彪悍地把蘇錦超往角落裡拖。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放開你的手!好髒!都是灰!

「你剛剛說什麼?什麼賤?好啊,死傻子,你敢辱罵國家官員?」小官雖然走開幾步,但走得還不夠遠,蘇錦超這麼氣急一吼,聾子都能聽見動靜。

立即轉回來,兇狠地攔在兩人面前。

「大人,怎麼敢罵您?」綿涯一雙沾滿土灰的大手,把手舞足蹈猶在反抗的蘇錦超死死按住,一邊抬頭憨笑,「他雖然是個傻子,起碼的好歹還是知道的。見大人年輕英俊,神采不凡,所以心生仰慕。他說的是……大人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什麼?」

「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綿涯滿臉堆笑,「我聽村裡學館的教書先生說,這是西琴的人傳過來的,好像是鳴王說過的話,總之是句好話。」

小官愣了一愣。

鳴王一直是西雷百姓愛戴擁護,津津樂道的大人物,坊間關於他的傳聞不絕於耳,甚至曾有無賴之徒,弄了許多怪話抄成小冊子,謊稱是鳴王所言,賣人騙錢,當年竟是風靡過一時,他家老婆居然也買了一本回來。

這人見花愛什麼的,也不知道在不在小冊子裡。

「你這種蠢東西,也知道鳴王說過的話……」才說到一半,他想起當下西雷局勢已經今非昔比,心中驀地一懼,忙看看左右。

幸虧附近的民夫都在淌汗低頭幹活,沒人注意這個角落發生的事情。

小官的臉沉下來,低喝著訓斥,「大膽無知的賤民,鳳鳴這奸臣慫恿叛國賊容……咳……叛國賊容恬,動搖我西雷國本,是我全西雷的敵人,咳咳咳……」

這些都是宮廷裡發下的訓令,新大王下了嚴令,各地官員,無論官職大小,職位高低,都必須熟讀熟背,務要分清敵我。

可憐這些小官小員,從前把容恬視若神明,鳴王形象也是光芒萬丈,滿口都是讚歎仰慕之詞,現在忽然要把他們當不共戴天的最大敵人,開口閉口都要表達出無比迫切把這兩人鞭屍的心情,一時間哪裡拗得過來?

有的官員並非敢於為已經失去王位的舊大王說話,但舊習慣還在,偶爾提及容恬鳳鳴,都會語帶尊敬,這就大大觸了新大王的黴頭。

近幾個月,已有不少犯了這種錯誤的官吏被新大王寵信的勤王軍告發,落得身首異地的淒涼下場。

所以這小官一聽見「鳴王」,立即萬分緊張,為表明自己不想被殺頭的立場,馬上結結巴巴地頌背了一段訓令,但罵舊大王和鳴王的心理壓力真是太大了,短短一段話,咳嗽不斷,忽然又發現跪在腳下的綿涯嘴角隱隱一翹,似乎在竊笑。

小官氣急敗壞,「找死!」

舉起手上皮鞭,刷地揮下。

綿涯沒有躲閃,身子不動聲色地一側,恰好護住了蘇錦超,鞭子落在他右臂和前胸上。

鞭子破風之聲,一下下無情響起,綿涯早已破爛的衣裳上又多開了幾道口子。

蘇錦超嘴鼻都被牢牢捂住,滿鼻的塵灰臭味,想起這些汙穢不堪的泥正和自己神聖嬌貴的雙唇做親密接觸,氣得在肚裡大罵綿涯混賬!就只為了這個,將來等自己恢復蘇家公子的身份時,也要狠狠痛揍他一頓!

抽到這隻豬滿地打滾!親手抽!

正在腦海裡想象綿涯被自己抽成滾地葫蘆,抱著自己大腿苦苦求饒的場面,臉頰上忽然一熱。

不是他興奮到臉紅,而是什麼熱熱的東西不經意濺到了臉上。

蘇錦超下意識用手一抹,眼睛往袖口上一瞟,艱難地在烏黑骯髒的布料上,分辨出上面一點殷紅,心裡驀地一緊。

血!

鞭子沒有抽到身上,那飛濺的血當然不是他的。

蘇錦超扭頭,鼻子正撞上綿涯的鼻尖。

從出生的那一天就被無數侍女溫柔、小心翼翼伺候的蘇公子,對疼痛向來格外敏感。大概是近期的經歷鍛鍊了他,此時他對鼻尖的痛竟只是皺皺眉就過去了,反而離他近得不能再近的綿涯,忽然張開嘴,露出潔白漂亮的牙齒,然後雙唇攏起,往他撞痛的鼻尖上呵了一口氣。

但綿涯始終是綿涯,即使做著呵護的動作,眉角還是斜斜吊起,寫滿傲慢的促狹。

蘇錦超被他一呵,微有感動,再一看他欠揍的表情,感動頓時煙消雲散,而同一時間,視野中的天空呼地刮來一道黑影。

凝結成暴戾的攻擊,抽在綿涯故意橫出擋住頭臉,也擋住蘇錦超的右臂上。

刷!

蘇錦超心臟猛地一跳,彷彿這鞭子抽在心上,恍惚中倒說不出有多心疼,只是一股無緣無故的暴怒。

本公子還沒抽到的人,輪得到你抽?!

蘇錦超的眼睛在被罵賤民時,已經現了紅絲,現在聽著破風聲,看著綿涯斑斑駁駁,好像紅漁網似的鞭痕,一雙大眼頓時逼成了血紅色,企圖掙脫綿涯的控制,從石堆的角落裡暴跳起來。

憑什麼捱打?

我們吃得比你們少,做得比你們多!

你們在涼棚下喝涼水,我們曬太陽,流熱汗,手掌腳底都是水泡,扛著重石頭,不留神摔下牆頭就斷手斷腳,有時候還會丟了命,只為了你們要完成築牆的任務,只為了你們能對上頭交差!

憑什麼還要捱打?!

何況這男人,餵過我食物,看過我身體,咬過我屁股,親過我嘴唇——只有我蘇錦超能打!

不許打!

給我住手!

住!手!!!

「住手!」一聲充滿威嚴的喝聲,終於響起。

能叫出這一聲的,當然不是蘇錦超,雖然他千萬般想喊,無奈綿涯犀利地發現了他的企圖,把他的嘴巴捂得更緊了三分,還惡狠狠瞪他。

一個男人走過來,很快地把他們幾人用目光不在意地掃了一掃,蹙眉問那小官,「你這是幹什麼?」

小官並不認識此人,但他當了十來年官員,自然練就了一點眼力,看那男人神色從容,而且身上穿的袍子雖然是不起眼的灰色,卻隱約是絲質的。西雷絲綢品非常昂貴,遠非他這樣的尋常官吏可以買得起,可見這忽然出現的男人,一定非富則貴。

小官忙把鞭子收了,欠欠腰說,「這兩個賤民,偷懶不幹活,我教訓他們一下。」

關於前面說的那些鳴王怪話的事,他當然不會愚蠢地說出來。

倒不是為了保護那兩個沒有任何價值的賤民,而是在西雷現在風聲鶴唳的官場中,任何有腦子的官員,都會盡量避擴音及鳴王這種會惹來嚴重麻煩的字眼。

「民夫偷懶,罰他們多做一點事不就完了。你把他們打傷了,豈不是更耽誤修築?」男人並不如何盛氣凌人,但從話裡顯然可以感覺出來,他的地位在小官之上。

「是是,您說的對。這位大人,」小官呵了呵腰,賠笑道,「請問您是……」

「書郡文書許郎深,今天奉郡大人之命,過來看看書穀城的城牆修建。」

書郡比書穀城要高一級,書郡裡的文書官員,官兒確實是比這書穀城監督城牆趕工的小官要大了。

小官臉上更是恭敬幾分,「原來是許大人,怠慢了。許大人從郡城過來一路辛苦,不如到涼棚里納涼休息,我處理好這邊就……」

「免了。郡大人要我過來,是希望加快修築速度的,要你費心招待,不是反而耽擱了嗎?」不等那小官再說,男人又問,「這裡可有什麼治療鞭傷的草藥?」

小官一怔,明白過來,瞥了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兩人,笑道,「大人,這些賤民皮厚肉粗,別說幾鞭子,就是上百鞭子,恐怕也抽不死。請大人放心,我這就叫他們滾起來,立即去幹活。」

許郎深臉上掠過不喜之色,沉聲說,「糊塗。打了兩個民夫事小,但他們這難看悽慘的樣子,讓其他民夫看見,會有什麼後果?最近郡中頗有謠言,說官府為按時建好城牆,派暴徒到處抓良民充苦役……你不用搖頭嘆氣,我知道,這不是你們乾的,都是勤王軍乾的。但百姓知道什麼勤王不勤王,反正都算在官府頭上。」

頓了頓。

「所以現在做事,必須處處小心,」目光更具壓迫性,問那小官,「要是因你的不謹慎,引發民夫抗議,成夥的怠工,延誤大王交代的事,你一顆腦袋能抵消罪過?」

這麼一頂大帽子砸下來,小官瘦細的脖子差點砸到骨折,哪裡還敢和對方爭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大人說的在理,是小的想岔了,小的立即就去找治鞭傷的草藥!」

轉頭對綿涯他們瞪了一眼,「便宜你們兩個賤民了。」

就跑去找草藥了。

那位許郎深大人,剛才只是朝著綿涯處掃一眼,就只管教訓小官去了,此刻小官已走,他才再度把目光放回到綿涯身上,默然了片刻,不帶情緒地說,「難道還想我扶你?起來吧。」

蘇錦超趕緊把綿涯扶起來。

綿涯受的是皮肉外傷,並無大礙,就是流血的傷痕恐怖了點,偏偏蘇錦超對這種流血場面很驚悚,無比堅持地把綿涯當殘廢一樣,認真攙到了不那麼熱的城牆陰影下,挑了一塊平坦的大石頭,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三四遍,然後緊張兮兮地命令綿涯坐在大石頭上休息,一邊頻頻張望,「那臭官,找草藥找到哪裡去了?」

許郎深不知為何沒有走,反而在這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上閒逛一般,也逛到了這片極少人注意的城牆陰影下。

綿涯坐在石頭上,背挨著髒髒的石牆,忽然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

「怎麼了?怎麼了?」蘇錦超差點嚇得蹦起來。

「沒什麼,就是想喝水。」

「混蛋!口渴你說就行了,哼哼什麼?」蘇錦超鬆了一口氣,忍著想賞這吊兒郎當的傢伙一耳光的衝動,「給本公子老實坐著,我去找水。」

朝著木樓梯那頭專門放水桶的地方跑去了。

蘇錦超的背影在視野中變小,綿涯才瞄了那個沉默的男人一眼,冷冷道,「我以為你已經死在了同國。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和我們聯絡?」

「遇上了意外。」

「什麼意外?」綿涯語氣罕見的嚴肅。

他並不是以朋友和兄弟的身份發問,而是以西雷王手下情報的頭目的身份,在審問這個被派出去報信,結果徹底失蹤了的西雷侍衛。

自稱書郡文書官員的許郎深,同時也是昔日鳴王身邊侍衛之一的長懷,面對綿涯的責問,臉上露出一絲不願回憶的尷尬,還有深深的愧疚。

「那一晚,我奉鳴王的命令,回西雷向大王求救,在同澤城外,受到蕭家派來的一個精銳小組的追殺。」

綿涯作為情報老手,對同國當晚的變亂,事後有做過資料整理,也知道了蕭家內部曾經有人想幹掉鳳鳴的事。

他略一思索,便問,「洛甯還是洛芊芊?」

「洛芊芊。」長懷說,「當時我知道,如果不幹掉這個纏上我的小組,我將無法完成鳴王交付的任務,所以我一邊逃過他們設下的種種陷阱,一邊採取反狙殺行動,最後這小組大多數人死在我手裡,但我也深受重傷,失去所有戰鬥力。就在這時,有人救了我,正是他告訴我,蕭家這個小組是洛芊芊派來的。」

綿涯打量著身著絲袍的長懷,總覺得這一同接受過大王親自調教的兄弟,有點和從前不同,沉吟著問,「這個人,你的救命恩人。你相信他的話?」

一縷不自然,再度從長懷臉上迅速掠過,快得幾乎抓不住。

但擅長搞情報工作的綿涯是何等老手,當然不會放過這些微痕跡。

長懷沉默了一下,回答說,「他雖然是個混蛋,但還不至於在這件事上騙我。他……」

綿涯懶洋洋把手一揮,「好了,別說這些雞毛蒜皮,先挑重要的事說。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詐死?」

「我沒有詐死,是你們以為我死了。我身受重傷,鳴王和大王那邊情況又多變,所以沒有倉促聯絡。這次沒有完成向大王報信的任務,是我的責任,等我見到大王,自然會請罪……」

「好了好了,這也是雞毛蒜皮,你說重要的。」

「你要我說什麼重要的?」長懷終於忍不住,瞪向綿涯。

嗤。

嫌血黏糊糊地流在皮膚上不舒服,綿涯撕下袖上一塊髒布,隨便在手臂上擦了擦,抬頭一看,長懷還在居高臨下地瞪著他,等他回答。

綿涯被逗樂般的一笑,「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虧你在鳴王身邊呆了這麼久,管你是重傷還是詐死,只要你還活著,這就是最重要的事。我們的兄弟,如今少一個就是少一個了,連蕭家都損失了不少人……不說喪氣話,鳴王要是知道你沒死,一定很高興。大王也會高興。」

長懷沒想到他說出這樣一番話,心頭頓時暖熱,繃緊的臉不由溫和起來,微笑著說,「我也不是什麼事都沒幹,前陣子小柳出了點事,我去了一趟永殷……」

「什麼?永殷太子府是你燒的?」綿涯立即聯想到那件大事了。

連永殷太子都在大火中燒成重傷。

所以永逸王子才不得不離開烈兒身邊,趕回永殷調查這驚天大案。

「當時情勢只能如此。」長懷聳肩,無辜得像他只是點了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篝火堆而已。

「那小柳呢?」

「受了傷,不輕,我們在照顧他。」

「我們?」綿涯眯起眼睛。

長懷正要說話,腳步聲傳來。

長懷迅速地低低說一聲,「晚上碰面再談。」

轉到城牆後,身影消失了。

「讓開讓開,水來了。」蘇錦超雙手捧著一個破瓦碗跑來,半碗涼水在裡面晃來晃去。

到了綿涯面前,把碗往綿涯嘴上一抵,喘著氣說,「喝,快喝,累死本少爺了。你這傢伙,真是有比神山還高很大的福氣,才能喝上本少爺親自給你倒的水。」

綿涯老實不客氣地張嘴,咕嚕咕嚕喝了下去,打量蘇錦超一眼,似乎比剛剛離開前更灰頭土臉了。

「和人打架了?」

一提,蘇錦超就火冒三丈,「這群該死的貪官!上千民夫在烈日下乾重活,他們就只給三個木桶裝水,怎麼夠一輪喝的?剛才幸虧我跑得快,桶底還剩一點,都給我拿碗裝了。沒想到一個男的過來說要喝,我不肯,正要打架,一個監工過來罵人,那男人後來被監工命令拿木桶到河邊打水去了。不過這樣和他一鬧,水也只撒剩了半碗。」

他雖然很惱火,綿涯卻聽得心裡一鬆。

這蠢材,少看住一點就惹事,剛才如果不是監工過來,恐怕他不知道要被揍成什麼慘樣,在這種地方做苦活的民夫,揍人的拳頭都很硬。

「奇怪,為什麼本公子偶爾倒一次水,都那麼倒霉遇上有人搶,而你每次去倒水都很順利?連飯食也能拿到最大盤的?」蘇錦超疑惑地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因為我長得英俊,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綿涯立即給出答案。

蘇錦超賞他一個老大的白眼,又開始不耐煩地四處張望,「那官吏不是去拿草藥嗎?死哪去了?還不快點滾過來!」

「看來我受傷你很心疼啊。」

「放屁!」跟著綿涯多了,優雅的蘇家公子難免也染上了一點低俗言辭,「你是本公子的,只有本公子可以揍。如果本公子還沒有機會揍你,你就死了,那豈不是本公子今生最大的遺憾?」

綿涯斜眼掃他一下。

心想,本鐵漢違逆王令,沒有把你小子煎皮拆骨,吃得一根小嫩白手指都不剩,那才叫今生最大的遺憾!

日落西山,一天的苦力活總算熬過去,監工的喝聲遠遠傳來,民夫們終於可以放下沉重的木頭和石塊,拖著疲憊步伐往發放晚飯的地方聚集。

為了趕上城牆修築的限期,書穀城算是下了點本錢,對民夫們的吃食並不剋扣,晚飯不但有去年陳米熬的粥,居然還每人發一個饅頭。

這些食物看在蘇錦超眼裡,比他家的狗吃得還不如,何況民夫多,食量大,發放飯食不但要排隊,為了多拿一個饅頭,還經常要和人爭鬥,這種賤民,不!這種無知無氣量者所為,蘇公子嗤之以鼻。

但是……在狠狠捱了幾頓餓之後,蘇公子終於明白過來,他可以對那些沒儀態的傢伙嗤之以鼻,但絕對不應該對自己咕咕叫的胃嗤之以鼻。

「你坐著,我去領飯食。」看著暮色下密密麻麻排成長龍,等待發晚飯的隊伍,蘇錦超很有義氣地挺身而出。

一直以來,打水領飯這種事都是綿涯去幹,今天他因為自己被皮鞭抽了一頓,蘇公子還是挺有同情心的。

綿涯一把將他拖了回來,翻個白眼,「等你領飯食回來,我都餓成乾屍了。還是你給我坐著吧。」

真是嬌滴滴的公子哥兒,今天去倒一杯涼水,就差點被人打了。

再去勞累了一天,餓得眼睛發光的人群裡弄吃的,更不知要惹出什麼事來。

綿涯走向發飯處,腳步輕鬆,鞭傷對他來說似乎一點妨礙都沒有,蘇錦超遠遠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混進了井裡。

不一會,他又忽然從另一個地方鑽出來,手裡已經端了兩個裝得滿滿的瓦缽。

「吃吧。」

蘇錦超接過瓦缽,低頭嗅了嗅米粥,倒不是餿的,只是透著一股黴味,他皺了皺眉,默默地開始喝。

綿涯蹲在地上,一手端著瓦缽,眼角瞅著他,見他一聲不吭的慢慢喝著,心忖,這小子要是老實起來,倒也不惹人討厭。

再瞅一眼。

又心忖,貴族就是貴族,喝個陳米粥,竟然也能喝得這樣斯文。

兩人沉默著把粥喝完,綿涯又從懷裡拿出兩個饅頭,分了一個給蘇錦超,饅頭摻著不知道什麼雜糧米糠,又硬又難吃,可如果不吃,明天的活哪裡有體力去做?

蘇錦超每咬一口,就要伸直脖子,拼了命嚥下去,好半天,總算吃完了。

「還要嗎?」綿涯變魔法似的,又從懷裡掏了一個饅頭出來。

蘇錦超搖頭,心裡很驚訝綿涯為什麼每次都可以弄到超過定額的吃食,在人人都想多吃點的民夫群裡,這樣做可要相當有本事才行。

本事如果不夠大,連限定的自己分內的吃食都未必可以領到。

開始時蘇錦超總要追問綿涯,他是怎麼做到的,但綿涯每次都神秘地笑笑,回答說,「你認了小肉蟲這個名字,我就告訴你。」

蘇錦超哪裡肯答應。

所以即使百思不得其解,現在他也忍住好奇,不再問了。

在廣場上吃完晚飯,兩人弄了兩碗水咕嚕咕嚕喝了,站起來肩並肩往睡覺的工棚裡走。

「我們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蘇錦超咬牙切齒地說。

「嗯。」

「嗯什麼?你快點想辦法。」

「為什麼該我想辦法?」

因為你本事大!

蘇錦超心裡這樣想,嘴上卻很硬,「因為是你很蠢地讓我們兩個被抓來做了民夫的!」

「我還很蠢的沒有讓你被勤王軍那幾個小子的馬踩死呢。」

「哼。」

「哼。」綿涯也哼。

要逃出這民夫營,對他來說易如反掌,他卻一次也沒有嘗試過。

逃出去又如何?

一旦逃出去,蘇錦超一定吵著回家,自己是護送他回到西琴,看著他走進他金碧輝煌的家,還是就此分手,永不相見?

大王要自己利用他。

他卻,只是一個出身高貴,而心智未開的小笨蛋罷了。

天天做苦力,吃陳米粥,還要冒著挨鞭子的風險,對蘇錦超來說,也許是今生未曾到過的地獄,對綿涯來說,卻不足一提。

給小肉蟲遮風擋雨,擋鞭子,給小肉蟲搶水爭飯,晚上和小肉蟲躺一張髒兮兮的硬木床,綿涯甚至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不妨長久一點。

這些想法,如果被身邊的蘇錦超知道,不知道會把自己恨到什麼樣子。

綿涯轉頭瞥蘇錦超一眼,似笑非笑。

「也許可以試試爬牆,那邊那道高牆,爬過去就是城外了。」蘇錦超正沉浸在自己的計劃中。

「牆外有一隊駐兵,配有弓箭,你還沒有下到地面,就已經被射成刺蝟了。」

「喬裝成送飯的人混出去?」

「送飯的人也是民夫,只是住到另一個民夫營。你是打算從一個民夫營再逃到另一個民夫營?這倒很有創意。」最後這個詞,是從鳴王那裡聽來的。

「呸!」

彎腰走進低矮簡陋的供民夫睡覺的工棚,同棚的工友大多數回來了,屋子裡瀰漫著難聞的汗味和腳氣,木頭混亂搭起來的大通鋪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不少人,有人仰面朝天敞著四肢,震天雷動般的打鼾。

但靠近唯一的小窗戶的角落卻空著,沒有人敢佔據,那是整片大通鋪看起來最乾淨最舒服的地方,也是這些日子蘇錦超和綿涯的睡處。

能在工棚裡佔據最好的睡覺位置,顯然是綿涯稍稍展露過實力的結果。

「綿涯大哥,你回來了。」一個瘦小的身影興奮地跑過來,看見綿涯手上糊著亂七八糟草藥的手臂,臉色一變,「你捱了打?」

同是在這裡幹活的民夫,當然對挨鞭子這件事很熟悉。

這小傢伙叫四環,其實已經十八九歲,大概是總吃不飽,腳短身矮,個頭長得還不如十五歲的男孩子,跑來修築城牆,正是貪這裡供應飯食。

「小事。」綿涯摸摸四環的頭,「吃了晚飯沒有?」

「饅頭被人搶了。」四環黯然。

人小力薄,總是容易受欺負,被搶饅頭這種事,他也很熟悉。

綿涯從懷裡掏出剛才蘇錦超拒絕的饅頭,丟到他懷裡。

四環頓時喜笑顏開,卻不捨得吃,把饅頭珍惜地放到懷裡,「這個留給我娘。」

綿涯知道他家裡只有一個瘸腿老孃,隔天總要走幾里山地來探望兒子,給兒子縫補漿洗衣服,四環想著家裡老孃吃不飽,總努力地想省點口糧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