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夢。
夢是變幻無常的,這個夢也不例外,就彷彿一個立體方塊從每一面看都有獨特的顏色,隨著角度變更,入目的一切翩然改變。
它既是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同時又是一個神詆才能賜予的綺麗美夢,現在,現實中的鮮血浸染進來,於是它又變了。
變成了一個,一往無回,金戈鐵馬的夢。
鳳鳴向若言提著長劍衝來,衣帶飄飄,劍鋒掠上,如夢如幻間,眨眼越過彼此間距離,帶著風聲,到了若言眼前。
對著閃爍寒光的劍鋒,若言目不斜視,毫無徵兆地抬起手,橫拍一劍。
不錯,就是橫拍。
持劍近身對戰,這簡直就是極為輕佻,又極為自大的做法,但離王就這麼輕佻,就這麼自大,拍得平平常常,輕輕鬆鬆,卻半絲不差,恰好在鳳鳴衝到跟前,氣力不得不接續的瞬間,拍中刺過來那把長劍受力最弱的一點。
鏘!
一響。
兩劍交擊,火花四濺,硬生生盪開鳳鳴刺向自己的長劍。
啪!
再一響。
長劍受力盪開後,趁勢再一次橫拍。
這次劍尖拍的不再是鳳鳴手上的劍,而是鳳鳴的前胸。
鳳鳴如遭雷殛,悶哼一聲,疾退數步,勉強站穩,拿長劍支地,沉沉喘息,噗地吐出一口帶血唾沫。
胸口痛得難以形容。
倒不是若言剛才那一拍的力度有多大,而是那一拍的位置,實在太混蛋,居然比裝了雷達監測器還準,不動聲色就拍中了鳳鳴肋骨的斷裂處。
好痛!!!
骨斷筋連,痛死腦細胞。
鳳鳴一手以劍駐地,一手撫胸,痛得臉部抽搐。
「還要打嗎?」若言關切地問。
心裡明白,這一下就夠他受了。
鳳鳴霍地抬頭,「打!」
又提起劍,又衝過來。
砰!
這次下盤被若言找到了破綻,一腳踢得在地上打了兩個滾。
「還打嗎?」
「打!」
這是金戈鐵馬。
「還要打?」
「打!」
這是實力完全不對等的金戈鐵馬。
「真的還打?’
「打!!!」
鳳鳴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來,有幾次他的長劍甚至脫手飛到宮殿另一頭,他趔趔趄趄地掙扎過去撿起,又咬著牙再次衝上來。
如果這是決鬥,他早就死了很多遍。
如果若言有一絲想殺他的心,他也一定死了很多遍。
可夢這個東西,往往如此詭譎而難以解釋,例如鳳鳴一口口吐出的鮮血,忽然讓這座宮殿充滿了奇異的顏色,他虛弱又虛浮的步伐,聽起來卻讓人聯想到連綿不斷的山巒,雖非奇峻,卻內蘊不屈的志氣。
不自量力,有時候是可笑的。
但放到某些特殊的人身上,卻能迸射出奪目的光芒。
若言不動如山,幾乎採取了一種放縱的態度,冷眼看著鳳鳴一次又一次衝向前,再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倒下,然而每次倒下,就算他痛得呲牙咧嘴,究竟還是爬了起來。
憑著一股小獸的狠勁,竟起起伏伏,跌打摔爬出日出東方,日落西山,週而復始的幾分永恆的味來。
若言忽然很好奇。
這小東西,會不會堅持到最後?
鳳鳴本來也沒有弱到這麼可憐兮兮,但中毒後的鳳鳴歷經磨難,體質虛弱,還要斷了骨頭,兩人實力根本不成比例,若言可以說勝之不武,但若言還是頗有耐性地接招。
他不想要鳳鳴的小命,沒有再次對鳳鳴的斷骨處下手,只是不斷找到鳳鳴攻勢的破綻,或踢或拍,施施然地把他震退,就像一隻高高在上的手,彈開一隻張牙舞爪的螻蟻。
但他又知道,就算不再攻擊鳳鳴的傷處,那傷口一定還是很疼的。
每一次動作,不管是摔倒,還是爬起來,衝過來,都帶動著骨頭斷裂的痛,這個人,居然還是沒有休戰的意思。
白色絲衣上,漸漸染上鳳鳴咳出來的絲絲血色,紅梅越開越豔,幾乎成林,若言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煩躁。
「你真的這麼想死?」
「我不想死,」鳳鳴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喘吁吁,語氣卻認真,「但濫殺無辜者,我不饒。」
裂骨處,痛到幾近麻木。
即使麻木,還是獵獵狂痛。
鳳鳴唇邊帶血,衣衫帶血,虎口帶血,卻終於再次握緊劍柄,光腳砰砰踏過地板,毫不猶豫衝過來。
被打翻了許多次,傷口越來越痛,他卻越戰越勇,越打越有經驗,越攻越刁鑽。
狂風一般掠近,一腳踩在若言兩腿之間,膝蓋上撞,劍鋒四十五度斜指,頭卻往下一低,再猛然一抬,像發射的炮彈一樣撞向對方的下巴。
腳、劍、頭三處齊上,攻勢若狂,內裡卻章法不亂,這位西雷鳴王,畢竟得過名師指點,受過西雷王親傳,打過驚隼島肉搏戰,在不堪言的逆境中,終於發出最有威力的一擊。
若言眼中驟然爆出精光。
隨之而起的卻是不耐煩的憤怒。
這憤怒不是因為鳳鳴的攻擊太犀利,而是因為鳳鳴的不領情,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手下留情,再有趣的遊戲重複了幾十遍也會變得令人心煩,既然不知進退,就必須嚴厲教訓。
若言反手提劍,這次不再橫拍,而是直刺,劍尖正對右胸那根斷骨,這一招十拿九穩,攻敵必救,鳳鳴必須放棄攻勢,側移斜腰,或後退一步才能避過,而不論他怎樣選擇,若言的下一招已經在等著他,而且絕對能把他制住。
他要把這叫人生氣的小東西抓住,掀翻在地,壓在他身上,蹂躪得他死去活來,再看看他還敢不敢說那個狂妄囂張的「打」字。
這是若言順手拈來,而且順理成章的對策。
其實,他的計算本來沒大錯。
問題在於,他現在的對手,那個咳血咳得一塌糊塗,腦神經已經失去思考能力,敗了又敗,打了又打的西雷鳴王殿下,蕭家少主閣下,根本就不是一個順理成章的貨色。
對著這招攻敵必救,鳳鳴沒有側移,沒有後退,而是非常不順理成章地,乳燕投林般瘋狂,義無反顧迎了上去。
嗤。
利器扎入身體的聲音輕微,卻震撼人心。
劍尖刺破皮膚,把已經破裂的肋骨一分為二,再直直扎入肺部。
大量的血湧出來。
從劍尖刺穿的胸膛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從鳳鳴口中令人心悸地湧出來,一下子染紅了若言不敢置信的深沉黑眼。
他猛然伸手,抱住眼前這人,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