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飽你明天怎麼幹活?小心又挨鞭子。你吃了那個,這個留給你老孃。」綿涯在懷裡又掏了一個饅頭出來,丟給四環。
「你這衣服裡到底藏了幾個饅頭?」蘇錦超不可思議地問。
「很多。你要是餓了,我能再弄一個給你吃。」
「我不餓,我就是懷疑四環的饅頭是不是讓你給搶了。」
「不是綿涯大哥,是隔壁房那個高老六,最是橫行霸道的。」四環得到兩個饅頭,喜不自禁,一個放懷裡留給老孃,一個拿在嘴邊就狠狠地咬,看見蘇錦超在大通鋪上東看西看,似乎在找什麼東西,連忙想起來說,「蘇大哥,我娘今天來過,她說你和綿涯大哥常常照顧我,她又不會別的,就把你們的髒衣服拿去洗了。等洗乾淨了,晾乾再給送過來。」
綿涯不贊成道,「四環,你不該讓你老孃累著。」
四環苦著臉說,「綿涯大哥,她不聽我的,你就由她去吧。再說,我看蘇大哥是很愛乾淨的人,總抱怨不乾淨的衣服穿在身上癢,正巧老孃上次來聽見了。」
蘇錦超堂堂名門子弟,從小被簇擁得如眾星拱月,現在被一個又矮又瘦的平民傻小子稱為大哥,既不感到自豪,但也不至於有什麼意見,發現有人肯幫自己主動洗衣服,倒挺高興,頓時對四環的態度好了點,點頭吩咐道,「那衣服上面磨了兩個洞,叫你老孃仔細補一補。」
「好嘞!」
等大家睡下,工棚裡僅有的小油燈也吹熄了。
鼾聲此起彼伏。
到了深夜,綿涯眼瞼無聲開啟,眼神清醒得像是從來沒有睡著,發現右臂沉沉的,原來是被身邊的蘇錦超抱住了,把半邊臉也貼在自己上臂。
月光從小窗照進來,銀白一片,倒把酣睡之際的蘇錦超照得臉上稜角柔軟了許多,竟有點嬰孩般的嬌憨。
綿涯悄悄把他抱住自己的手撥開,扶著他的頭靠到枕上,自己翻身下床。
不料蘇錦超平時貪睡,這一晚卻因為綿涯身上有鞭傷,不知不覺在意起來,被綿涯一撥一扶,居然模模糊糊間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發現綿涯正要離開,蘇錦超嚇了一跳,立即徹底醒了,爬下床用力把綿涯抱住,壓下聲音驚惶地問,「你要丟下我逃跑嗎?不行,你要帶著我。」
「我只是去偷饅頭。」綿涯小聲說。
「都吃飽了,幹嘛半夜還要偷饅頭?」蘇錦超不是笨蛋,聽見綿涯壓著嗓子說話,自己的聲音自然也放得輕了。
「明天不是還要吃嘛。」
「你騙人。」
「你不信,我帶著你一塊去。」
「好。」
綿涯回過頭來,朝他一笑。
蘇錦超正覺得這一笑似乎有些意味,還在思索,耳邊一陣風聲,後腦就捱了一掌,當即眼前一黑,往地上癱倒。
綿涯把差點栽到地上的蘇錦超抱住,放回床上擺好,忽然感到一點異樣,霍地轉頭,發現一雙小眼睛正在漆黑中盯著他。
原來四環也被驚醒了。
綿涯把四環叫過來吩咐,「我出去看看月亮星星,你別吵醒別人,幫我照顧著蘇大哥。」
四環當然不相信他是出去看月亮星星,不由問,「綿涯大哥,你是去偷吃的嗎?」
綿涯哭笑不得,點點頭。
這個四環相信了。這些天來,綿涯大哥常常給他饅頭,要不是偷的,哪來這麼多饅頭?
綿涯吩咐過四環,見蘇錦超躺在大通鋪上,姿勢有點歪,幫他扶正了點,枕在破枕頭中間,不禁又摸了摸他的後腦,沒有摸到腫塊,略為放了心。
就溜出工棚去了。
工棚外和石場附近都有夜間巡視的衛兵,這種粗糙的警戒,綿涯一點也沒看在眼裡,像魚在水裡暢遊一般,無聲無息、輕鬆簡單地溜出工地,往白天和長懷匆匆約定的地方趕去。
到了約定的石橋底,並不見長懷的身影,綿涯正默默往四周觀察,忽然看見一艘只能容四五個人的帶篷小舟,悠悠閒閒地在水面上蕩過來,撐船的人戴著斗笠,天色又暗,看不清顏面,但綿涯卻一眼認出那是長懷的身形。
小舟到了岸邊,長懷低聲說,「上船。」
綿涯依言上船,矮身鑽進船篷裡,卻發現裡面已經坐了一個男人,豆大的油燈照出他那張臉,五官漂亮得令人心煩意亂。
綿涯一怔。
也虧他天生有認人的本事,很快就從記憶裡找出這個不太熟悉的傢伙——當年在軍中選拔試中見過,這傢伙不知是哪一營裡挑出來參加選拔的。
「狼裔?」
「你認識我?」狼裔微微挑起好看的眉。
綿涯笑了笑,「從前遠遠見過一面。」
一面之緣罷了。
當日選拔試,狼裔很丟臉地被長懷踢下擂臺時,綿涯剛好站在擂臺下看熱鬧。
「你就是長懷說的那個救了他的恩人?」綿涯問。
長懷把船撐離岸邊,任它隨意飄在水面上,放下竹篙低頭進來,正好聽見綿涯發問。
他立即瞪著狼裔,目光既是警告,又帶著一絲尷尬的懇求。
狼裔臉上露出邪氣的笑意,對綿涯說,「救他一命,我可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幸好長懷也不錯,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所以他發了誓,要跟在我身邊,為我服務三年。」
「三年?」綿涯掃長懷一眼,「那大王那邊怎麼辦?」
「就是,長懷也放不下你們那個大王,所以後來,他又害我不得不再拼上自己的性命,救了你們大王一個手下,小柳你應該認識吧。」
潛入永殷太子府,把小柳救走,還放上一把火,燒得半天紅雲。
這豐功偉績要是被抓住,確實是要賠上一條命的。
狼裔這樣說,倒也不算誇大。
但狼裔的說話、表情、態度,都帶著令人不舒服的邪魅,也許是因為他那張臉實在漂亮得天理不容,同是男人的綿涯見了,總覺得有一種想揍他一頓的慾望。
當然,綿涯只是想想罷了,先不說狼裔現在擺出來的關係是友非敵,就憑他從狼裔身上嗅到的危險氣味,就足以提醒他不要小看眼前這傢伙。
「難道你也要小柳知恩圖報,為你服務三年?」綿涯沒好氣地問。
「這個嘛,長懷很夠義氣,主動把小柳的三年也承擔下來了。所以,他現在要跟我六年。」狼裔說,「這件事,麻煩你轉告你們大王。」
「什麼你們大王我們大王,你身為西雷士兵……」
「我早就不是西雷士兵,如今流浪於天下,今日同國玩玩,明兒北旗歇歇。西雷嘛,沒什麼美好回憶,儘量能不來就不來。」狼裔打斷綿涯的話,「今晚肯過來和你見面,一是要你幫忙傳話,二是……長懷這討厭的傢伙,總是念念不忘他那更討厭的職責,苦苦求我再幫你們大王一個忙,把一些重要訊息告訴你。」
「你說誰討厭?」長懷冷冷地問。
狼裔抬頭看著長懷,忽然得意地抿唇一笑,打趣他問,「你的那個化名,還記得嗎?」
長懷頓時大窘。
他那個叫許郎深的化名,正是狼裔蠻不講理地逼他用的,看似中規中矩,內裡卻另有深意,細究起來,就是已經允「許」「狼」裔擁有長懷的「身」體的意思,何等下流齷齪。
要不是受不住狼裔那些無恥、可惡、卑鄙、令人羞憤到死的床笫手段,長懷萬萬不會答應這個化名。
綿涯觀察力驚人,見長懷被綿涯一句反問,逼得臉紅脖子粗,憤怒中卻隱隱藏著羞澀曖昧,知道這兩人之間施恩與報恩的關係,遠比外人想象的複雜,所以對這方面沒有刻意探問,只挑著對他來說最敏感的地方問,「你們有什麼重要訊息?」
長懷正要開口,狼裔說,「你歇著,我來說。」
長懷反瞪他道,「我說話又沒犯你那十八條規矩。」
狼裔也對他一瞪,「怎麼沒犯?第一條,你不能做讓我不高興的事。我不高興你和別人說話,不行嗎?再說了,今天擅自跑到城牆那去和這人說話的賬,晚上我再和你算,你自己記著。」
綿涯心道,老弟,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長懷卻顯然很忌憚狼裔的威脅,哼了一聲,果然安靜下來。
由狼裔開始和綿涯討論重要訊息。
「現在西雷王座上那傢伙,他的叔叔瞳劍憫,你認識吧。」
「認識。」
「瞳劍憫失蹤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們大王想不想知道瞳劍憫的訊息?」
「想。」
瞳劍憫的失蹤,至今仍是西雷王宮嚴守的秘密,但容恬憑藉自己埋下的暗線,已經察覺到這詭異事件的發生。
像瞳劍憫這樣的掌兵老將,正是西雷朝中老臣的中流砥柱,儼然代表了老臣派的勢力,同時他又是瞳兒的親叔叔,身份更為特殊。
他的失蹤,極可能進一步激化西雷新舊兩派臣子的矛盾,但也可能正是瞳兒奪取西雷老臣權柄的一個手段。
從得到這個訊息那一天,綿涯就收到容恬指示,要儘快弄清楚瞳劍憫失蹤事件的來龍去脈,尤其是瞳劍憫現在的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瞳劍憫現在在哪裡,你知道?」
「等等,先聽我把問題問完。」狼裔不急不忙,換了個話題,「鳴王和單林的賀狄王子,是不是達成協議,開了一條雙亮沙航線?」
綿涯毫不猶豫地點頭。
鳴王成功開拓出雙亮沙航線,是一件乾得很漂亮的事,估計全天下的王族權貴,當然除了他們家大王容恬之外,個個都眼紅羨慕得要死。
此事人人皆知,用不著向狼裔隱瞞。
狼裔眼中精光爆閃,接著問,「聽說賀狄王子很夠義氣,不但願意向鳴王提供雙亮沙,同時還附送了煉鑄秘法,教鳴王怎麼把雙亮沙運用在鑄造上,從而製出犀利兵器?」
綿涯沉默。
他是情報頭目,自然對各種情報的保密性猶為看重。
這件事雖不是什麼極重要的機密,卻也不該對狼裔這個立場未確定的人亂說。
長懷忍不住抬起頭,對狼裔緊皺濃眉,「你又想幹什麼?」
狼裔說,「你別問。」
長懷對他為人行事已經十分了解,冷著臉說,「不問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別痴心妄想,雙亮沙航線是鳴王歷盡辛苦才弄出來的,憑什麼讓你這不相干的傢伙佔便宜?在你心裡,除了豪取強奪,無恥勒索,難道就再沒有別的了?」
狼裔有趣地問,「我說我心裡有你,你難道肯信?」
長懷恨恨不已地瞪他一眼,不肯糾纏在這個問題上,想到讓狼裔繼續和綿涯談下去,反而不如自己快刀斬亂麻的解決,心裡打定主意,轉頭對綿涯沉聲說,「瞳劍憫在書穀城守府裡藏著,我們也是在很偶然的機緣下發現了這件事。接下來該怎麼辦,你自己決定。」
狼裔俊美如妖的臉驀地一變,冷冷問,「你又和我對著幹?」
抽出腰間匕首,一甩手,匕首篤地一聲,釘在長懷腳前隔了不到一分的木板上,鋒刃大部分插進木中,只剩把手露在外頭,嗡嗡亂顫。
準頭和力道都令人側目。
長懷也被他的威脅激起憤怒,揚著臉說,「他不是你的大王,卻是我的大王。你讓我做了逃兵,還要我做一個勒索他的叛徒嗎?」
他不再理會狼裔,繼續對綿涯說,「小柳現在和我在一塊,論理,他本該立即回去見大王的,但他在永殷王子府裡受了拷打,傷情很重,等他身體好些可以走動了,我會想辦法讓他平安和大王見面。至於我……」
狼裔的目光充滿危險地瞄過來。
長懷卻瞧都沒有瞧他,語氣低沉地說,「我既然答應了六年,就不能做無心無義之人。」
狼裔眼中寒氣頓時消去幾分,復又不甘心地冷笑,「瞳劍憫的下落是我冒著危險打聽出來的,本來要和鳴王做點買賣,以後吃喝穿住的錢都不用愁,現在被你一句話就賣了。這筆帳怎麼算?」
長懷臉色難看地問,「你想怎麼算?」
狼裔立即奸猾如狐地提出條件,「至少值四年。」
綿涯一直暗中觀察他們兩人的對話,感覺又詭異又緊張,此刻聽見狼裔提的條件,心想不妙,長懷栽了六年在你手裡,已經夠倒霉了,難道還要加夠十年?
他和長懷好歹分屬同僚,擔心長懷又要吃虧,趕緊插話說,「瞳劍憫這個訊息,對我們非常重要。雙亮沙事關重大,我不敢亂下決定。但如果是要一些錢財方面的賞賜,我想鳴王是不會吝嗇的。」
對這一點,綿涯有絕對的信心。
這個世界上,若論財大氣粗,疏財仗義,西雷鳴王認第二,絕沒有人敢認第一。
或者說,鳴王根本就是一個對自己到底有多少錢,還有他隨手送人的那些寶物到底值多少錢,完全沒有概念的人……
不料狼裔剛剛還擔心吃喝穿住,現在話題一旦轉到長懷身上,立即就變了態度,「這是兩回事。長懷已經把訊息洩露給你,我自知沒有資格再要求鳴王什麼。不過既然是他不經我同意就開了口,他就應該負起責任。我是喜歡錢,但錢不可能抵消他的責任。」
綿涯還要說什麼,狼裔把手一擺,肅容道,「這是我和長懷之間的約定,外人不用插嘴。」
綿涯看看長懷沉默的樣子,知道狼裔說的可能是真的。
長懷和狼裔之間約定了什麼?
長懷簡直就像個有苦不能言的小媳婦一樣苦悶。
狼裔卻咄咄逼人,眼睛盯著長懷,「你騙我到永殷把你的好朋友小柳救出來,說以後什麼都聽我的,我差點死在永殷追兵的亂箭之下。為了給小柳找靈藥,又要我去闖同國宗廟的靈塔,害我差點掉了一條胳膊。你說過的那些話,還算不算數?」
一邊說著,一邊刷地一下,把衣襟左右扯開。
露出觸目驚心的箭傷刀疤。
狼裔身軀修長柔韌,膚色比一般男人白皙,原本極為漂亮,現在多了這些傷痕,對比之下,更顯得猙獰恐怖。
右肩上一道大傷用紗布包紮著,從後肩延至鎖骨下方,猶在默默滲血,可見當時惡戰的程度。
「長懷!我們之間的約定,你還認不認?」
長懷一掃他身上,立即移開了目光,表情更為糾結複雜。
半日,倔強地把眼睛反盯到狼裔臉上,咬牙道,「要不認,我早就走了,難道你還有本事把我抓回來?」
狼裔心情一下子愉悅了許多,邪笑著說,「又不是沒抓過。你不過小看我現在受了傷,不信你試著逃一次?我就像上次一樣……」
「不必說了!」長懷唯恐他當著綿涯的面說出那些讓他難堪的事來,搶在他前面斬釘截鐵地說,「我承認沒有遵守約定,擅自洩露了你打探回來的訊息。不就是要小氣地算賬嗎?四年……四年就四年!」
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補充條件,「你把瞳劍憫從城守府裡偷出來交給大王,我就再欠你四年。」
「不好。」阻止的是綿涯。
「好!」狼裔鼓掌道,「就這麼定了。」
博間王宮。
鳳鳴醒來後只說了一句話,就又吐血暈過去,鬧得人仰馬翻。
西雷和蕭家的大夫經過輪番診斷,惴惴不安地討論後,得出了連他們本人都不太敢相信的結論——鳴王受了嚴重的傷,傷及肺腑。
「確定沒有弄錯?」
「確實是匪夷所思,但是……」張大夫也是一臉迷茫,「檢查之後,我們發現,鳴王甚至……甚至有一根肋骨還斷了……」
「這怎麼可能?」
「鳴王暈倒的時候絕沒有撞傷,屬下敢用人頭擔保,當時就牢牢抱住,哦不,是牢牢扶穩了他。」
「少主一直躺在床上,為什麼會肋骨斷裂?自從他暈倒,我就一直守在床邊,沒有離開過一步。」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既然受了傷,」容恬回頭,掃眾人一眼,不怒自威,「那就治。」
「是。」眾人肅然領命。
廊下迅速開出藥方,配藥、稱藥、熬藥、驗藥,一概配上信得過的心腹去做。
殿外供奉著病者常常拜祭的平安天神,殿內藥香撲鼻。
侍奉的腳步在內屋進進出出,緊張嚴肅,沒有任何人敢喧譁咳嗽。
除了容恬,容虎和曲邁代表著西雷蕭家兩派人馬,也守著屋裡寸步不離。
秋星秋月不在,三大侍女只剩下秋藍一個,她更是全部心神都放在鳳鳴身上,熬得眼睛通紅,卻堅決不肯去休息,趕也趕不走。
聽說鳴王出了事,身為主人的永殷太子博勤也親自過來慰問。
容恬不得不抽身出來,和博勤見了一面,只說了一下鳳鳴生了急病,對於心毒方面的事,容恬不想多談,所以連帶鳳鳴身上發生的詭異受傷狀況,都隻字不提。
博勤又驚又嘆,搖頭道,「才和鳴王飲宴談笑,誰知道轉眼就病了?本太子原本還想再邀鳴王小聚,多聽聽鳴王說有趣故事的。」
頓了一下,有點懷疑地問,「不知……鳴王是不是在敝國王宮裡,受到了什麼人的驚擾?」
容恬猜到他的意思,搖頭道,「太子不要多慮。我們受到博間很好的招待,並沒有人找我們的麻煩。」
博勤尷尬地笑笑,嘆了一口氣,「我那兩位哥哥,應該也知道西雷王的威名,我想他們不至於做這種蠢事。」
容恬心裡掛著鳳鳴,毫無談興,博勤也看了出來,說了兩句話,就站起來告辭了。
博勤走後,孔葉心和昭夢庵聯袂而至。
容恬忙把他們叫到內室,把大夫對鳳鳴的診斷說了一下,向孔葉心問,「你讀過的古籍裡,有沒有提及中了心毒後會出現這種現象。為什麼他只是躺著做夢,卻會出現這種類似打鬥的傷?對他會不會還有其他的傷害?」
孔葉心蹙眉想了想,轉頭左右看,似乎要找紙筆,猛地一向,不對啊!昭夢庵已經回到自己身邊了,有這個最好的翻譯官,還需要什麼紙筆?
轉身對著昭夢庵,「古籍……妹妹妹……推推……身體皮皮皮……」
結結巴巴,指手畫腳了好大一輪。
人人都看得迷惘,昭夢庵卻朝著孔葉心頻頻點頭,微笑著說,「明白了。」
他轉過臉,對容恬說,「城守大人……」
剛說了四個字,忽然想起孔葉心已經不是城守,自己也不再是他的副將,又改了口道,「孔先生,他說,古籍上沒有記載。現在一切只能推測。不過,孔先生建議西雷王,不妨看看鳴王身上的皮膚,是否有受傷的痕跡。」
秋藍在一旁說,「我幫鳴王擦的身子,並沒有傷痕呀。」
曲邁說,「謹慎一些,我再檢查一次吧。」
拖著未完全傷愈的腳過去,掀開鳳鳴的衣裳,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
大家察覺有異,都圍了過去。
鳳鳴胸前,手臂的皮膚上,不知什麼時候,都泛出了紫青,斑斑駁駁,看起來就像和誰狠狠打了一架似的。
秋藍眼圈立即紅了,又小聲道,「給鳴王擦身子的時候,確實並沒有這些傷痕呀。」
容恬道,「他剛剛暈過去時,本王也看過,確實沒有。這些傷痕先前並未顯露,而是後來慢慢浮現的。有人可以解釋眼前這件事嗎?」
他問的是「有人」,其實目光看的方向,卻仍然是孔葉心。
孔葉心緊鎖著眉心,似乎也百思不得其解,昭夢庵擔心他思慮過度,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孔葉心感動地看他一眼,也說了幾句。
眾人心懸鳳鳴,都不免對這兩人多有注意,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動靜,無奈孔葉心結結巴巴的話,就算敞開嗓子說,大家也聽不懂,他壓著聲音和昭夢庵卿卿我我般地私語,更是聽不見兼之聽不懂了。
隔了好一會,昭夢庵才抬起頭道,「他說,到了現在,他也搞不明白了。」
所有人裡,最鳳鳴所中的心毒最有研究的人當然就是孔葉心。
大家都定神聽著,不料卻得到這樣的答案,大失所望。
曲邁忍不住問,「剛才你們嘀嘀咕咕那麼久,難道他就只告訴了你這一句?總還說了點別的。」
昭夢庵說,「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沒必要說。」
曲邁急道,「什麼無關緊要?我家少主都躺在這裡了,再無關緊要的事,也是大事!」
如今羅登帶著蕭家大部分精英到了離國展開刺殺任務,剩下的蕭家人裡面,屬曲邁權力最大,眼睜睜看著少主吐血暈死,還多了一身嚴重傷痕,換了誰都會急。
身邊其他人的想法和曲邁差不多,都凝重地看著昭夢庵。
孔葉心看得緊張起來,昭夢庵可是好不容易從永殷王族的屠刀下逃過一劫,開口救他的就是這屋裡的人,現在怎麼可以得罪他們?
他唯恐昭夢庵和眾人衝突起來,趕緊扯了扯昭夢庵的袖子,示意他照實直說。
昭夢庵溫和地朝他點頭,表示明白了,才解釋道,「剛才我們的交談,主要是討論了一件以後的事。」
大家追問,「什麼以後的事?」
「他,」昭夢庵目光移向孔葉心,緩緩道,「已經不是佳陽城守了,我便不能叫他城守大人。但是我叫他孔先生,他又覺得不舒服。所以我們商量,以後我就叫他的名字,葉心。他也叫我的名字,夢庵。」
這一下,人人啼笑皆非。
曲邁撓著頭說,「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你們居然這麼認真的商量來商量去,真是……」孔葉心大起慚愧之容。
昭夢庵卻正色道,「說了無關緊要,是你硬要追問。」
正說著,忽然聽見輕輕的一道呻吟。
眾人一怔,下一刻猛地跳起來,目光紛紛投往床上。
鳳鳴雙目仍是閉著,但那呻吟卻正是發自他嘴,容恬再也顧不上什麼孔葉心昭夢庵,搶上前想把鳳鳴抱在懷裡,猛地想到他身上的傷,唯恐觸及,又強忍下了動作。
坐在床邊,輕輕撫著鳳鳴額頭的幾縷亂絲,溫柔地喚道,「鳳鳴?聽見我嗎?」
好一會,鳳鳴才勉強睜開眼睛,瞧見容恬,蒼白的小臉露出一絲笑容,無精打采地說,「我嘴裡甜甜的。」
容恬知道他是咳血了,極為心痛,安撫他道,「你生病了,要吃藥。」
秋藍忙閃身出去,到廊下低聲問看爐打扇的侍女們,「藥煎好沒有?」
侍女們忙把煎好的藥倒在碗裡,秋藍端了碗小心翼翼進來,隱約聽見容恬正在問。
「……上次……和我說,你似乎把若言給……」
「鳴王,先喝藥吧。」
現在當然是以鳳鳴身體為重中之重。
看見藥送過來,容恬暫且放下剛才的話題,把藥接到手上。
容虎和秋藍小心地在鳳鳴脖子下塞了一個柔軟的枕頭,將他稍墊高一點。
曲邁見少主終於醒來,大為興奮,摩拳擦掌地很想幫忙,但他擅長的是殺人,而不是伺候人,受傷的少主就像新生嬰兒一樣脆弱,要是扶少主的時候緊張過度,控制不住手勁,等羅總管回來還不把自己給生吃了?
曲邁想來想去,自己還是老實待一邊吧。
在一邊……旁觀……肉麻到爆的情人喂藥橋段。
「苦不苦?」
「不苦。」西雷王說起謊來,令人如沐春風。
「騙人。」少主顯然已經上過很多次當。
「真的不苦,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好不好?我餵你好不好?」西雷王每到這種時候,永遠迷死人不償命。
勺子伸到嘴邊,鳳鳴張開缺乏血色的唇,默默把藥汁喝了下去。立即被苦得眉角暗抽,但還是繼續作出不在意的模樣,張大嘴,「再來。」
秋藍和容虎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了。
鳴王他……
他竟然!竟然!沒有耍賴、撒潑、打滾、哀叫,沒有提出一千零一個條件,就主動的乖乖喝藥了?!
難道這也是心毒的毒性效果之一嗎?
容恬也微覺詫異,但詫異歸詫異,他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立即露出最有魅力的溫柔微笑,一勺一勺地細心吹著湯藥,往鳳鳴老老實實張開的嘴裡送。
頭一次鳳鳴如此配合吃藥,不用千哄萬哄。
還真有點……不習慣。
也許,自己早就習慣並且享受於溺愛他,哄他了。
不一會,一碗苦到死的藥汁全部喂到了鳳鳴肚子裡。
容恬把空碗交給秋藍,忍不住在鳳鳴額頭親了一下,笑誇道,「我的寶貝真勇敢,面不改色就喝完了。」
鳳鳴嗯了一聲,雖然神萎氣衰,但還是透著一股得意。
心忖,本鳴王連若言都能對付,區區一碗藥算什麼?
只不過……那藥是黃蓮熬的嗎?
敢不敢再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