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王宮。
紅木雕花窗外那樹綻開得滿冠的白靈花,終於在一夜長風后,露出了春盡的頹態。
遠遠凝視著從枝頭無力滑下的潔白花瓣,妙光靜立窗前,彷彿追憶從前,思慮已到千萬裡外。
但實際上,並沒有錯過身後的親信中鑄,稟報的一字一語。
直到那人說完,妙光仍在出神。
良久,她像在遙遠的地方抽回了深思,華麗的流雲長袖輕輕舒了一舒,「飛雲瀑?」
「是,公主。屬下已經接到命令,被外調到飛雲瀑的兵營,職務是訓練最近招募的一批新兵。」
妙光臉色黯然,「三日來,你已經是被從本公主身邊調走的第二十七個人。看來王兄這一次,是真的不肯原諒我了。他先把我身邊信得過的人一一趕走,使我孤立無援。」
對於這種大王公主級別的王族高層對抗,做下屬的不敢輕易插嘴。
妙光公主向來得到離王寵愛,要把她身邊的親信這樣大規模地遣出王宮,必須先得到大王批准。
不管命令來自哪個部門,在這道命令背後,一定有大王的影子。
「大王只有公主這個親妹妹,一向對公主疼愛有加,公主何不求見大王,再向大王求求情?」
妙光輕輕搖頭,「我提出了多次,想見王兄一面,都沒有得到答允。他真的氣得這樣厲害,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
中鑄躊躇片刻,沉聲問,「公主是否有什麼打算?給屬下的命令裡寫得很明白,最晚今日,屬下必須離開王宮,否則以抗命處死。但要是公主需要屬下留下,屬下舍了這條性命,也不會離開公主一步。」
妙光一怔,目光默默從他身上掃過。
她身為離王親妹,在宮中親信遍佈,這個叫中鑄的侍衛投靠她兩年多,幫她做過的幾件秘事,都完成得不錯,所以得到她些許賞識。
但若論妙光最親信的手下,此人還遠遠算不上。
最心腹的幾個,自然是首要被解決的目標,幾乎在妙光被軟禁的那天就失去了蹤跡。
只是沒想到,這個自己平日不怎麼看重的人,捱到最後一刻,竟還想著為自己捨命。
妙光收回打量的目光,嘴角多了一絲苦笑,「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王兄的本事,在他的王宮裡和他作對,這種愚蠢的錯誤我絕不會再犯。那又何必為了一點面子,又賠上你一條性命。你本來就頗有本領,這次被調到軍中正好發揮所長,要是成就一番事業,也是一件好事。」
中鑄垂首聆聽。
最後一句裡,居然隱約有鼓勵關切之意,這對離國高傲的王族來說簡直是罕見的。
他只道是公主為自己要領命離開而惱怒,故意譏諷,不禁悄悄抬眼,偷看妙光神色,卻看不出半點諷刺奚落的神態。
妙光眼角微動,剛好把他偷看的一幕收入眼底,猜到他在驚訝什麼。
她心性有著和兄長一樣的高傲,身份又尊貴,自然不會為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對下屬解釋。
被軟禁在殿中,雖然不受折磨,但也無事可做,想著眼前這最後一個算得上親信的侍衛一走,自己身邊剩下的,都是被餘浪新派過來伺候兼監視的陌生面孔,心下悵然。
當然,並不是捨不得這個侍衛,而是一種只剩下自己的孤獨。
妙光忽然到書案前坐下。
「你過來,幫我磨墨。」
「是,公主。」
「鋪一張白帛。」
能幫離國公主磨墨鋪紙的,向來是極得公主信任的人,中鑄即使已經效忠妙光兩年多,還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機會。
簡直就是離別前的一份珍貴禮物。
妙光使用的筆墨硯臺都極為精緻,中鑄不知是做不慣這種筆墨方面的事,還是心情緊張,拿慣劍的手拿著墨研,竟顯得笨手笨腳,幸虧還算控制地住,沒把黑墨濺出幾滴來。
認認真真磨出一硯墨汁,又按照妙光的指示,在案上鋪開一張昂貴的專供書寫的白帛。
中鑄心想:難道公主要寫密令,要我帶出王宮?
這個任務我一定會拼死完成。
不料一切準備好,請妙光用墨,妙光卻彷彿失去了幾分鐘前的興致,沉吟道,「你來寫吧。」
中鑄錯愕地看了她一眼,只好拿起筆,擺出等待命令的姿勢,恭敬地道,「公主請講,屬下會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
中鑄更是摸不著頭腦,他一直努力在公主面前做出穩重可信的樣子,現在終於也不得不露出一絲迷茫。
果然,高貴的王族行事,普通人無法揣摩。
蘸滿墨的筆懸在半空,不多時,滴下一滴來,濺在潔白如雪的白帛上。
妙光催道,「你快寫呀。隨便寫什麼都行,畫畫也行。」
雖是嬌弱女聲,但出自公主之口,自然也是命令。
中鑄一咬牙,握著筆桿,在上面寫了兩個字——公主。
妙光偏頭瞧了一眼,「你一個侍衛,竟然會寫字,也算不錯了。這兩個字不漂亮,但也有三分侍衛的氣勢。把筆給我。」
中鑄趕緊雙手奉上。
妙光拿過筆,在那兩個字的下方,寫了一行小字——此人忠誠可嘉,不許為難。
簽上她的名號,又從案几下尋出她常用的印章,在上面蓋了一下,然後,對著那白帛一指,吩咐道,「你把這個帶在身上。我就算失寵,仍是離國公主,將來你要是受了同僚上司的欺負,拿出這個來,可保你無事。」
中鑄大為驚訝。
他沒想到妙光折騰半天,居然是為自己準備一張保護令。
感動之餘,鼻子不禁有了一絲酸辛,想到自己離開,公主孤身留在宮裡,不知是否要被軟禁到出嫁之日,兩下對比,自己更加慚愧。
正要張口說話,妙光截在他前面冷冷道,「不必說感激涕零的話,本公主不是為了聽這些才寫的字。」
中鑄只好閉嘴,把有著公主殿下墨寶的白帛輕輕吹乾。
妙光看著他把東西小心疊了,收到懷裡,忽然問,「你聽說過當日西雷鳴王在同國王宮宴會上,和同國的大臣,還有西雷文書使團的辯戰嗎?」
中鑄很不想在公主面前顯得無能,但辯戰這種事,他一個侍衛怎麼會去關心。想了一想,只能老實搖頭說,「屬下不知道。」
妙光其實也沒指望他知道。
只是看著白帛濃墨,忽然遙想起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心情罷了。
如果媚姬在,她也許會和媚姬談談的,但現在媚姬和思薔都被嚴厲看守,任何人不得探望,自己也遭到軟禁,可以和自己說說話的,就只有一個侍衛。
這種反常,是不是因為想到來日遠嫁,漂泊萬里,無所依歸,產生的悽然才導致自己會和這侍衛多聊了兩句呢?
「同國的宴會上,鳴王說,每個人都是一張白紙,每個人都能在這張紙上自由的作畫,而且能做出很漂亮,很精彩的畫。」妙光並沒有親眼目睹,只是後來聽探子傳來訊息,敘述了過程,但她總是忍不住想象鳴王侃侃而談的神采丰姿。
人是一張白紙。
每一個作為,就是在屬於自己的紙上畫下一筆。
中鑄在他的紙上,寫下了「公主」二字。
那妙光夥同媚姬思薔,把安神石放進若言枕中,這濃重的一筆,會是什麼顏色的呢?
血淋淋的紅,還是夜漆漆的黑?
既是對鳴王的善意,卻也是……對兄長的背叛。
自知犯下背叛的罪行,所以對王兄的處罰,會哭泣哀求,卻生不出反抗之心。
「咳咳,」簾外響起了兩聲故意的咳嗽,一個女子的聲音恭敬而乾冷地傳過來,「公主殿下,晚飯已經備好。」
這不是催促妙光去吃飯,而是暗示中鑄向妙光的辭行,時間太長了。
中鑄知道自己不被允許久留,藉著最後時機,湊前了點,壓低聲音道,「這一走,屬下恐怕難以再找到機會見到公主。公主若有什麼吩咐,請現在吩咐。」
他還是沒有放棄為妙光效命的打算。
既然要出宮,那麼只要妙光願意,他可以為妙光聯絡她信得過的朝中臣子,甚至王族長輩,阻攔這樁妙光不願意的婚事。
妙光眼中流露出一絲掙扎,思忖片刻,最後放棄了似的,搖頭道,「我不會再惹王兄不快。」
公主臉上的笑意透著脆弱。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王兄並沒有待我不好的地方,是我太任性。阿曼江邊的事,還有這次寢宮的事,沒有能夠瞞得過王兄眼睛的,他知悉內情,卻仍然留下我的性命,已經是念在兄妹一場的份上。」
「既然他要我遠嫁,那我就嫁吧。」
終此一生,我也不可能嫁給心中的那個人。
既如此,嫁誰都是一樣的。
自己的遠嫁可以為王兄爭取多點政治籌碼,也算補償了被自己背叛的王兄。
門簾外等待的人已經不耐煩了,又開口催促,「公主殿……」
妙光目光一凜,冷然道,「閉嘴!本公主正和人說話,誰再敢打擾,掌嘴三十!」
外頭立即噤聲。
妙光朝對面的侍衛勉強一笑,低聲道,「我說過了,就算失寵,我也仍是離國公主。」
頓了一頓。
「你走吧。」
中鑄心潮起伏,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才是,胸前藏著妙光賜給他的保護令似乎會發熱,捂得心窩暖烘烘一片,卻又和被迫離開的痛楚交織一片。
他跪下拜了三拜,深深看高傲而脆弱的公主一眼,站起來咬牙轉身去了。
中鑄去後,妙光獨坐房中,寂然沉思。
不過多時,外面又有動靜,這次略帶了一絲敬畏,像害怕真的被勒令掌嘴,「公主殿下,並非奴婢敢違逆殿下的意思,而是……宗庶長仍在外面等候。」
「宗庶長?」妙光微怔。
「是的,公主殿下。他剛才就來了,殿下沒有召喚,不便擅入。」
妙光已把愕然收了起來,冷淡地道,「這時候還擺這種無用的排場幹什麼?我這地方,他想來,儘管帶著兵馬進來也行。堂兄,不要客氣,請進吧。」
一言未了,垂簾已經被侍女在外面高高捲起,躬身屏氣讓道。
一身素衣的餘浪悠然走入,在妙光的對面地坐了下來。
他關切地打量了妙光兩眼,低聲道,「堂妹憔悴了。」
妙光因為安神石的事遭到王兄軟禁,三天來思前想後,早就起了疑心。
也對,以餘浪的奸狡多智,怎麼可能讓自己借醉偷聽到安神石的收藏地點,還讓自己順利偷到安神石?
可恨自己因為鳴王中毒,心急之下想事不周全,當了別人的棋子,還連累了媚姬思薔,最終落得必須遠離家鄉,嫁給異國人的下場。
不過從中也恰恰可以看到,對於阻止鳴王身上的心毒惡化,或者說阻止鳴王和王兄夢中相會,堂兄暗中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但王兄又豈會被他矇騙?
數息之間,妙光腦裡已轉過無數念頭。
在餘浪這塊百毒不侵,軟硬不怕的石頭面前,妙光放棄了或撒嬌、或哀求、或憤怒,這些不可能討到好處的交流方式,冷靜地問,「妹妹真的很好奇,堂兄到底是憑什麼,做得這麼出色呢?」
「哦?怎麼說?」
「我和媚姬確實暗中聯手,把安神石放到了王兄枕中。但追溯源頭,堂兄的責任不能說不大。甚至在此之前,堂兄還對王兄撒謊,說安神石已經掉了,後來安神石的粉末又剛好是從堂兄住所偷出來的。不要說什麼從江裡撈起石頭,曬乾後化為粉末的話,那些可笑的解釋,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更不要說我和王兄。」
妙光回覆了往日幾分犀利,直視餘浪俊美的臉。
「如今安神石事發,媚姬被折辱,思薔被冷落,我被軟禁在這裡等著像一個物件般送到他國,為什麼獨堂兄平安無事?不但如此,反而權柄日重。這三日來,我身邊新派來的監視的人,還有我那些下屬一個個被調離,裡面都有堂兄的手筆吧?」
餘浪不以為忤,微笑道,「堂妹不要怪我,這些都是大王的命令。沒有大王點頭,我怎麼敢調走堂妹身邊的人,至於派過來的新人,那都是大王體恤堂妹,怕少了伺候的人,特意增加的,並沒有監視堂妹的意思。」
妙光當然知道他滿口裡推卸責任。
不過說這一切是王兄的意思,大概也有幾分是真的。
對餘浪的毫髮無損,妙光還是找不到原因,既然餘浪不肯正面回答,逼問也無濟於事。
要撬開掌管著離國龐大情報網的餘浪的口,那是不可能的事。
猜想下來,無外乎兩種可能,一是王兄知道餘浪對離國的重要性,為了離國的將來,放了餘浪一馬;另一個可能……
也許是箭在弦上,引而未發。
妙光不再爭辯下去,嘆息道,「要監視就監視吧,這裡是王兄的王宮,他要怎麼做,是王兄的權力。只有一件事,我想求堂兄。」
「你說。」
「這幾日來我多次請求面見王兄,都遭到拒絕。希望堂兄如果見到王兄,可以代我求見一面。」
餘浪默然,半晌道,「我也曾經幫你求情,可看大王的意思,不會改變主意。」
這個說法和妙光自己的猜想暗合。
妙光不由心裡一沉,強打精神笑道,「王兄的性情,難道我還不明白嗎?我不是去求情,也不敢奢望王兄這次能夠開恩改口,只是西雷路途遙遠,我一旦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盼著臨走之前,可以多見一見面。他畢竟是我唯一的親哥哥,日後我在他鄉,思念家人,也不會淡忘他的模樣。」
她抬頭看著餘浪,眸中有一絲懇求。
「告訴王兄,他一向疼我憐我,這次是我做錯在先,受罰也心甘情願。我只是想見他,看他是不是還在為我做的事而惱怒傷懷。現在堂兄得王兄恩寵,在宮中掌著大權,如肯說情,王兄一定會答應見我。」
餘浪思忖道,「若有機會,我儘量在大王面前說說話,不過大王是否會答應,這個我不敢保證。他最近心情不好,你最好做好再一次失望的心理準備。」
妙光不由睫毛抬起,深深打量了一案之隔的餘浪一番。
心中起了懷疑。
她又不是被定了謀逆大罪,就算在宮中的羽翼被剪除得七七八八,就算被軟禁,身份上她仍是一位待嫁的公主。
兄妹見面,算什麼了不得大事?
況且自己一旦遠嫁,實際上就是離國安插在西雷的一顆釘子,掌管情報網的堂兄要想獲得第一手情報,必須和自己多打交道。
堂兄手腕比泥鰍還滑,如此難得的機會,正應該一口答應會極力遊說,趁此賣個人情給自己。
為什麼……竟一反平日溫和大度的姿態,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不能相見?
「堂兄,」妙光斟酌著問,「王兄最近很忙?」
「嗯,是挺忙。繁佳和昭北最近都有暴民生事,卓然正在四處彈壓,土月族那邊不安甯,這個心腹之患遲早要剷除的,還有邊境上一些異動……」餘浪說到一半,瞧見妙光窺破了什麼似的神態,自失的一笑,頗有風度地承認,「我說得太多了。」
「是說多了。」
一向慎言的人,只有竭力要掩飾什麼時,才會不經意地多說話。
這種情況出現在餘浪身上,非常罕見。
也證明了有某種很不對勁的事,正在,或者,已經發生了。
房中出現剎那的安靜。
靜得空氣似乎也凝住了,沉甸甸壓下來。
「王兄……身體不適嗎?」妙光打破沉默,蹙眉問。
「只是小疾,大概是被最近發生的連串事情氣到了。就算是英明勇武的大王,畢竟也是血肉之軀啊。」餘浪似乎是隨口說笑,又似乎暗藏感嘆,笑罷了,正容低聲道,「大王生病,是機密大事,他不希望傳出去動搖民心。」
妙光又不是蠢材,當然不相信餘浪的話。
試想連餘浪都要小心掩飾,怎麼可能只是小疾?
妙光越發擔心,沉聲道,「我要去看他。」
「堂妹……」
「堂兄,你再推搪,我只能,」妙光一字一頓道,「把情況想得更嚴重,更糟糕。」
一雙晶瑩黑眸,非常堅持地盯著對面的男人。
餘浪抿唇,良久,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妙光以為他決定答允,精神一振,不料卻聽見餘浪說,「天不早了,堂妹好好休息,安心待嫁。別的事,我會處理好。」
說罷站起來轉身就走。
「堂兄?堂兄!你別走!你告訴我!」
妙光急起直追,卻趕不上餘浪風一般的腳步,一直追到殿門,被守在門外的五六個侍衛攔住。
後面趕來幾個新派來的粗壯健婦,口裡勸著「公主殿下冷靜,公主殿下息怒」,七手八腳把妙光又抱又拖的帶回房裡。
妙光看這陣勢,比前三日更為嚴峻,現在身邊親信都被遣散,殿外守著侍衛都是生面孔,吵鬧不但無用,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只能勉強在香風飄送的軟床中睡下。
心裡擔憂著王兄突如其來的病,只覺得餘浪的態度說不出的蹊蹺,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閉上眼,卻做了一個噩夢,嚇得妙光頓時醒了。
心臟怦怦亂得厲害。
一抹額上,冷汗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