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玄敬了一杯就逃走了,鳳鳴此時已經量盡,腳步趔趄了一下,容恬連忙站起來把他扶住,笑罵道:「你簡直就是天下最不聽話的小笨蛋。」
秋星趕過來伺候,又請示容恬,「這邊晚上海風漸大呢,鳴王喝了酒,吹了風對身子不好,不如送他進去休息?島上小石樓裡的房間奴婢已經收拾過了,雖然不精緻,還算乾淨,而且子巖也叫人從大船上取了上好的墊褥過來。」
容恬點頭,直接把鳳鳴打橫抱起來,秋星就帶著領路。
秋藍和容虎、洛雲等見他們動身,也趕緊丟了手上的東西跟在後面護衛。
鳳鳴果然就有了醉意,躺在容恬的臂彎裡,悠哉遊哉地哼著小調,走到一半,四周轉頭看,才發現秋星在自己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輕拍自己的額頭,醺醺然笑著,「差點忘了很要緊的事,秋星,我們要把秋月接回來才行。」
秋星見自己還沒有開口,鳳鳴就想起來了,不禁喜出望外,「鳴王還記得要接秋月?」
「當然啊。」
「奴婢真是太高興了,鳴王竟這麼記掛著奴婢們。多謝鳴王。」
「謝什麼?我也很掛念秋月嘛。」
容虎等早就知道內情的人,在後面聽見他們高高興興的對答,臉上都掠過一絲難過。
容虎想了想,一咬牙,加快腳步走到容恬身邊,邊走邊低聲道:「等一下大王有空嗎?屬下有事要稟報大王。」
容恬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依然抱著鳳鳴往前走。
到了小石樓,房間果然早就收拾好了,賀狄船隊新送來的厚毯軟墊都是上上之品,經過秋星的精心裝飾,整個房間感覺全變了,又整潔又舒服。
秋星和秋藍七手八腳幫鳳鳴脫了鞋襪,換了寬鬆的衣服。
容恬半哄半騙地讓喝醉的鳳鳴躺下,耐心地守到他沉沉睡著了,才命秋星和秋藍留在房裡看顧,自己走出房門。
容虎等早把尚再思和羅登他們幾個蕭家重要成員也叫了過來,因為叫上了子巖,賀狄又一定要跟著子巖,結果連賀狄也來了。
等容恬出來,眾人一起上到石樓上層。
安靜地坐下後,容虎從羅登那裡要來洛寧留下的遺書,遞給容恬,「大王請看。」
容恬展開遺書,一行行看下來,越看眉頭越緊。
這個過程中,周圍一片沉默,沒有任何人開口。
待容恬把整封遺書看完,又返回來,把一些要緊處又看了一遍,才放下手裡的遺書,抬起頭。
目光緩緩一掃,從默然靜坐的眾人臉上一一看過去,最後,落在洛雲處,沉聲對洛雲發問:「這封遺書,你看過了?」
他首先就挑了洛雲發難,蕭家人心裡都暗自一凜。
羅登老練沉著,還穩得住。
曲邁卻極有熱血,生恐容恬把洛寧犯下的罪責都轉到洛雲頭上,猛地跳起來,護在洛雲身前道:「不單洛雲,這遺書我們每個人都看過。洛總管做了什麼事,大家心裡有數,他確實做了很多錯事。但先說好,洛雲並沒有參與其中。你要是不相信,我們蕭家的兄弟們都可以用性命作保。」
容恬問:「你是說,洛雲和同國王叔慶彰的死沒有關係?」
這一問直刺中要害,曲邁驀地一愣,「他……他……」
洛寧的遺書把一切都交代得非常清楚,所有人都明白,慶彰之死,正式引發了同澤大亂,而同澤大亂才導致了鳳鳴被追殺。
簡單地講,事情是從洛雲殺死慶彰的那一刻開始,才朝著最糟糕的方向急遽變化。
慶彰不死,起碼同國大軍全體追殺鳳鳴這件事不會發生。
這樣說起來,洛雲真要為這場戰役負上一定責任。
曲邁雖然很想保護兄弟,但卻不是那種信口胡扯、不承認事實的人,被容恬一語中的,站在那裡「他」了半天,也找不到強而有力地反駁,臉直脹成了青紫色。
洛雲一直冷著俊臉坐在角落,這時伸出手,拍拍曲邁的肩膀,站起來,看著容恬,「不錯,慶彰是我殺的。如果不是我一時衝動,兄弟們不至於落到被困驚隼島的境地。」
「洛雲。」崔洋在旁邊急得叫他一聲。
洛雲朝他一擺手,叫他不要再說,對著容恬道:「犯錯就要受罰,這是規矩。你要怎麼處置,儘管說吧,我洛雲絕不逃避。」
說完,拔出腰間長劍,擲在面前的石桌上。
他態度昂然,沒有絲毫畏縮,年輕的面上逸出一股凜然英氣,仔細看去,竟和倔強時的鳳鳴有幾分相像。
只是鳳鳴少了一分冷森森,而是多了一分好動活潑。
容恬見眾人都緊張地看著自己,尤其是蕭家的年輕高手們,個個眼神警惕,大有一副你敢欺負洛雲我們就動手的模樣,心裡倒頗覺有趣。
環顧一週,容恬俊顏忽展,揚唇笑道:「犯錯就要受罰,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那好,我罰你兩件事。」
「你說。」
「第一,洛芊芊和洛寧已死,不管他們曾經做過什麼事,那些事都已經隨他們的死而消散,同澤發生的一切,本王希望你們對鳳鳴守口如瓶。」
洛雲微愕。
不但他,周圍曲邁冉青等也面面相覷。
這樣的要求,豈不是要他們永遠就同澤之事隱瞞少主?
只有羅登心中感嘆,微微頷首。
真看不出,精明厲害的西雷王原來也是一個多情種子,只有對少主倍加愛護,唯恐少主受挫於俗世紛爭的人,才會用這樣保護寵溺的心態去處理此事。
為了心底善良的少主著想,實在沒有必要讓他了解所有醜陋的真相。
洛雲一愕之後,也隨即明白過來,看向容恬的目光略有改變,沉聲道:「這樣做好嗎?如果以後他知道了,我們又該怎麼解釋?」
容恬淡淡道:「萬一他真的知道了,就對他說,是我要你們隱瞞的。」
「那麼,」冉青輕咳一聲,「請問西雷王,我們現在應該如何對少主解釋同澤發生的事呢?」
語氣頗為恭敬。
蕭家高手們態度大有改變是有原因的,因為一旦對鳳鳴供出實情,勢必對洛雲造成一定的傷害——畢竟同澤慘劇的罪魁禍首是洛雲的親孃和親舅舅,而鬥爭的目的,正是為了讓洛雲對鳳鳴取而代之,成為蕭家的新少主。
當鳳鳴知道實情後,站在洛雲的角度,要繼續面對自己的哥哥兼少主鳳鳴,將是一件非常尷尬難受的事。
容恬的做法,從另一方面來說,實際上是保全了洛雲。
「同澤的事情很好解釋,本來同國和蕭家的關係就是互相利用,並不是什麼真正的盟友,王叔慶彰表面對蕭家友好,暗中搗鬼,也是很正常的事。洛芊芊只是剛好洞悉慶彰的陰謀,很不幸地死在王叔手下,所以洛雲憤怒之餘,殺死了慶彰,引來了莊濮的報復。」
容恬不愧是撒謊的大行家,一下子就編了一個同澤動亂全新演繹版,頓了一頓,輕嘆道:「無論是洛芊芊,還是洛寧,他們已經用自己的性命償還了自己所做的罪孽。就讓他們在鳳鳴的心目中保持原來的形象好了,這樣對蕭家的形象也大有好處,畢竟家醜不好外揚。」
大家一致點頭。
果然,所有人都覺得讓鳳鳴矇在鼓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洛雲問:「第二個要求是什麼?」
容恬毫不猶豫地道:「第二個要求,就是你今後對你哥哥,也就是你家少主態度好點。」
洛雲不曾料到他忽然提出這個看似兒戲的條件,不禁又是一愣,細瞧一下容恬的臉色,居然十分認真。
洛雲蹙眉道:「你這算什麼條件?」
「這是兩個條件中最重要的條件,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本王這話是什麼意思。」容恬犀利地掃他一眼,「鳳鳴天性開朗,待人友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老是對他冷冷淡淡,動不動就冷嘲熱諷。說白了,你是看他心地好,所以才這樣不把他看在眼裡,換了你在蕭聖師面前,敢這樣放肆囂張嗎?」
這番話雖然說得非常不客氣,卻也一針見血。
洛雲向來不把蕭家以外的人看在眼裡,更不會畏懼西雷王的權力氣勢,此刻卻不禁默然。
「別忘了,鳳鳴差點死在你母親和舅舅的手上,就只為了這個,你也欠了他一筆大帳。所以本王要你花點時間,對他做出償還。從今天開始,守在鳳鳴身邊,好好保護他,不要對他擺臉色,對他好一點。」
洛雲一邊聽,一邊低頭沉思。
容恬看人的眼光何等厲害,已經知道洛雲在內疚和想贖罪的心理下,把自己的話聽進了八、九分,立即停止繼續緊逼,嘆了一口氣,態度緩和許多,拍拍洛雲的肩膀,談心似的低聲道:「風鳴只有你一個兄弟,他把你看得很重。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十足是個大孩子,只要你對他不那麼冷淡,偶爾給他一點笑容,他就會心滿意足的了。他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本王……我只希望他能開心一點。」
洛雲心裡一熱。
容恬字裡行間,都是對鳳鳴的細心呵護,令人感動。
又情不自禁想到,如果自己在和秋月相處的那段短暫日子裡,能夠像容恬待鳳鳴這樣,對秋月事事呵護,而不是彼此鬥氣爭執,那有多好。
至少能夠擁有甜蜜的回憶。
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時間不可倒流,最珍貴的失去後才知道自己多麼愚不可及。
思及秋月,心臟彷彿被攪碎般的劇痛。
曲邁在一旁看洛雲眼眶微微發紅,猜到他可能是想起了青春慘逝的秋月,趕緊過去拍著他的背,把他拉到兄弟們一邊去坐。
一群年輕高手或用手勢,或用眼神,各用自己的笨拙方法安慰了洛雲一番,才繼續討論下面的問題。
再聊了一番同國目前的局勢和如何處置俘虜等事後,最後的問題,就是大家都不想提出,但是又必須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到了驚隼島後,尚再思在眾人中彷彿就擁有了一種奇特的地位,凡是遇到為難事的時候,大家下意識地就指望他。
於是,在大家的眼神催促下,尚再思只能成為開口提起這件事的那一位。
「大王,屬下想問……」
「嗯?」
尚再思硬著頭皮道:「是這樣的,同澤的事情或許可以搪塞過去,但鳴王已經提到要接秋月回來,這件事如何處置?」
撒謊的本事再大,也變不出一個活的秋月。
「不錯,此事遲早要給鳳鳴一個交代。」容恬顯然也為此頭疼。
鳳鳴是個最重情重義的人,和幾個侍女又格外親密,要向鳳鳴說出秋月已經不在人世的噩耗,真的令人難受。
不知鳳鳴知道後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容恬絕對不希望自己是那個傳遞訊息的人,因為那意味著自己要親口說出讓鳳鳴震驚和傷痛有噩耗。
可是,派誰去給這個交代呢?
容恬把眼前的人逐一看了一遍,目光觸及誰,誰都下意識地躲避。
顯然,沒有任何人想被挑選出來充當噩耗的使者。
容恬想了一會,點了其中一個的姓名,「尚再思。」
尚再思臉色微變,「在。」
他當然也不想被選中,因為這樣一來,不但要第一個面對鳴王的傷痛,也必須第一個面對秋星的悲傷。
那對他是雙重的心理折磨。
不過,既然是王令,再怎麼難受他也一定會從命。
「大王,有什麼吩咐?」
「秋月已死,如果秋星承受不住打擊再出什麼意外,鳳鳴會受不了的。本王要你好好對待秋星,在她知道秋月的死訊前,讓她感覺到你是她終生的依靠,你要當她孤苦伶仃時的大樹,護著她渡過難關,明白嗎?」
「這……」尚再思複雜地瞅了容恬一眼,低頭道:「屬下會盡量幫助秋星姑娘……」
「本王要你迎娶秋星。」
「什麼?」尚再思一震,霍然抬頭。
「今晚篝火宴中,你和秋星之間眼神傳遞,本王會看不出玄虛嗎?」容恬看他一眼,目中炯然生光,「或者,是本王看錯了?若你對秋星並無情意,現在就告訴本王,本王會再為秋星另挑夫君。」
「不!」尚再思衝口而出,猛地脹紅了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頭道:「屬下全聽大王安排。」
「那就這樣定下了。」
在最不可思議的情況下,尚再思和秋星的親事,就這樣被猝不及防地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