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西雷王扛著鳴王進入大艙房之前,是給了一個時間限定的——「明天太陽日出前,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們。」
不過,這句話是對船隊的負責人賀狄王子說的,而賀狄王子不知道為什麼,很快就和二首領子巖消失在另一個艙房了。
再說,現在已經是——「明天日落」了。
夕陽、海灘、波浪……如果忽略偶爾飄來的破碎的戰船殘木,實在算得上是人間勝景。
大捷的喜悅浸潤了整座驚隼島。
蕭家人似乎永遠都不需要休息,一天不到的時間,不但在島上搭建出兩排臨時竹屋關押同國戰俘,羅登總管還心情非常好地指揮眾人在風景優美的海邊搭了好幾十個晚宴用的涼棚。
這是一次三方誠意合作的慶祝晚會。
容虎代表西雷精銳,羅登代表蕭家,空流和景平當然是賀狄一方的全權代表。美酒佳餚由最懂得享受的賀狄船隊提供,順便贊助幾個美貌小妞進行歌舞表演,秋藍則是大廚師的不二人選。
如今,夕陽西下,美景如斯。
篝火晚會已經準備妥當,只等在兩個大艙房裡待了很久的那兩對出來。
唉,大王和鳴王那一對就不去說他了,可是,沒想到連子巖也……耐力這麼強……
容虎和子巖是好兄弟,一想到子巖和那個莫名其妙的賀狄王子竟然可以像大王和鳴王那樣荒唐整整一天,真的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古怪表情。
秋藍倒是全副心神都撲在鳳鳴身上,一邊坐在沙灘一塊搬過來的光滑石頭上,一邊看著篝火上熬了好久的魚湯,「唉,鳴王肚子一定餓了。」
「對啊。」坐在她隔壁的秋星也一臉無聊,鳴王不在,什麼事都沒趣了。她看看不遠處停泊的大船,大王和鳴王上去了就沒有下來,大大嘆了一口氣,「我看啊,大王倒是吃飽了。」
尚再思一直在幫忙準備,拿著一樣東西剛巧在旁邊經過,忍不住噗地一笑。
兩個女孩子忽然聽見身後聲音,唬得一回頭。
看清楚是尚再思,秋星拍拍胸脯,「嚇死人了,尚侍衛,你好端端的怎麼站在人家後面?」
「抱歉。」尚再思倒有些不好意思。
秋藍早瞧出他每次看見秋星,神色都怪怪的,心裡發笑,本想揶揄兩句,又怕秋星臉皮薄,抿著嘴直笑了一會,站起來拍拍沾了沙的裙道:「我去瞧瞧香辣大蝦湯熬得怎麼樣了,鳴王真是的,又怕辣又愛吃,這些日子為了討厭的同國大軍,他都沒有安安心心吃過一頓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叫他多吃點。」
說著就走了。
尚再思望望遠處三三兩兩各自圍著篝火堆閒聊談笑的兄弟們,眼前這卻只剩秋星獨自坐在火旁,海風拂來,淡綠色的裙襬輕輕拂動,髮鬢邊散落兩三絲的秀髮也跟著微微地動,側面看出,說不出的嫵媚動人,不由怔了。
忽然,他看見秋星迴過半邊身子來了,對他招了招手。
尚再思又怔了一下,趕緊走過去。
秋星請他在火旁的石頭上坐,小聲道:「尚侍衛,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
「這裡去同澤,要多少天?」
尚再思算了算,答道:「水上行程說不定的,從這裡過去,先經碌田入阿曼江,再入支流,看水流和風勢大小才行。嗯,快的話十一、二天,慢的話可能要十五、六天。」
秋星「哦」了一聲。
尚再思不由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到了驚隼島之後,秋星和他常見面的,混得熟了,也不像從前那麼拘謹,聽他這樣問,似嗔非嗔地輕橫他一眼,「虧鳴王常誇你聰明,連這也想不到。現在仗也打完了,我們總不能把秋月丟在同澤吧?我看啊,她待在那個染坊裡,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呢,再不快點派人去接,等她來了,一定罵死我們。」
尚再思看她天真浪漫,猶想著去接秋月,心中驀地一痛。
「你怎麼不說話?」
「哦……」尚再思怕她看出自己神色不對,把頭一低,假裝添柴,「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呢,秋月還待在同澤等我們接,以後……以後一定接她回來……」
這番話好像在騙什麼都不知道的秋星,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什麼以後,等一下鳴王出來,我就要求鳴王明天就派人去接呢。」
尚再思衝口而出,「不行。」
秋星一愕,奇怪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剛剛和同國大戰,雖然勝了,但同國畢竟是曾經的敵人,再入他們的都城恐怕會有不能預知的變故。」尚再思隨口就找到適當的理由。
但心裡的難受,又增了一分。
秋星遲早會知道實情,這就像已經知道判決死刑的囚犯一樣,總會等來臨刑一刀,但是,他實在不忍心對面前渾身上下都充滿著欣喜和憧憬的少女道出實情——她永遠也等不到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孿生姐妹。
尚再思真恨自己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說的不無道理,」秋星還在認真考慮尚再思的話,思忖一會後,點頭道:「不過,只是把秋月接過來,應該不費什麼事吧?我也知道,我們只是奴婢,原不該提什麼要求,但鳴王也需要秋月伺候呀,要是隨便換了別的人來,什麼都伺候得不順心,鳴王也會受委屈。你說對不對?」
她看著尚再思。
尚再思只能點頭。
秋星喜道:「尚侍衛也這麼想,那就最好不過了。能不能就勞煩你往同澤走一趟?」
「什麼?」尚再思一愣。
「你不願意?」
秋星無辜的表情,讓人無法說出不字來。
「當然不是……我……我很願意的……」
秋星也看出他一臉為難,稍坐近了一點,柔柔地低聲道:「我也知道,你是鳴王身邊很能幹的人,這種小事不該麻煩你,實在對不住,剛剛辛苦了這些天,又有個當奴婢的跑來開這種口。只是我實在有點擔心秋月了,你不是說,同國人打敗了會記恨我們嗎?秋月就在同澤,孤苦伶仃的,萬一有別人發現她是鳴王身邊的人,豈不是危險?真叫人越想越怕。」
「我其實……」
「要是綿涯在,我就求綿涯了,從前聽鳴王他們說,綿涯常常在其他國家出入,什麼事都碰過。可惜他不在。」秋星嘆了一聲,「容虎心腸軟,我要是找容虎,他一定會答應的,可我又不忍心讓秋藍一個人守空房。其實洛雲也行,但他自從受了傷,總是怪怪的,和我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秋月鬧了彆扭。」
「你不要多心……」
秋星忙搖了搖頭,「我不是怪洛雲什麼,他畢竟傷得這麼重,秋月知道了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呢,幸虧他現在身子好些了。要是請蕭家其他人去……我私心裡想,我們畢竟是西雷這邊的,雖然大家有過過命的交情,接秋月這事情,還是不要麻煩蕭家的人去了。」
她說著,停了一停,輕瞅了尚再思一眼,歉然道:「所以,你看,算來算去,我還能求誰?」眼帶哀求之意。
尚再思只覺得心都微顫起來,歙動著唇。
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不知誰叫了一聲,「少主來了!」
頓時眾人齊刷刷地站起來,都看向大船停泊的方向。
秋星趕緊站起來去迎,尚再思逃過一道虎口,鬆了一口氣。
果然,那邊「吃飽飽」的容恬已經一臉滿足地摧著鳳鳴出來,正神完氣足地步下踏板,被「吃光光」的鳳鳴則一臉被人剛剛從熱被窩抓出來的慘樣,邊走邊揉著眼睛,顯然被欺負得夠嗆。
身後跟著任何時候都唇邊泛著邪笑的賀狄王子,此時他的笑容燦爛無比,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隻吃到可口兔子的狐狸。
下船的時候,他還想回頭去牽跟在他後面的子巖,差點之子巖一腳踹下船板。
「鳴王。」
「哦,秋藍、秋星,有沒有吃的?我快餓死了!咦?好香啊,什麼味?」鳳鳴一看見迎上來的兩個侍女,眼睛頓時一亮,鼻子在往空氣中一嗅,大叫起來,「哇!是香辣大蝦的味道!」
秋藍笑道:「王子殿下的水手真厲害,弄來許多我們見都沒有見過的大魚大蝦,還有好幾網大貝螺。奴婢晚飯都做好了,就知道鳴王一定嚷餓。」
鳳鳴歡呼一聲,拉著容恬就往中間發出最濃烈的香味的、最大的篝火堆跑。
眾人也早被香味引得垂涎三尺,除了被安排值班守衛和看俘虜的人外,其他人哄哄鬧鬧地尋位置。圍著中間最大的篝火,旁邊還有許許多多已經引燃的小火堆,上面或掛著烤魚,或掛著一長串已經熱騰騰發紅的大龍蝦。
每個火堆旁都坐得滿滿,蕭家高手和西雷精銳們還算有規矩,海盜們卻是玩慣的,又放得開,見大首領和二首領已經出現,立即摩拳擦掌,呼朋喚友,搬酒運菜。
天地之間都是歡笑之聲。
熊熊火光把整個西岸照得宛如白晝,越發將天邊盡頭已沉入海平線一半的落日都比過去了。
鳳鳴端起香噴噴的香辣大蝦湯,心急地喝了一大口,猛地吱一聲,頭一縮,「好燙!」
「燙到了?疼不疼?」容恬又好笑又好氣,急忙對著他的唇吹了兩口氣,叫秋星快點送清水上來。
喂鳳鳴喝了水,把他拖到自己身旁坐下,「你不是累了嗎?別跑來跑去的了,乖乖地吃點東西,吃飽了我就帶你去睡覺。」
鳳鳴打個哆嗦,扭頭瞪他一眼,「我警告你啊,等一下本主帥睡覺的時候不許騷擾我。」
容恬用他修長的手指非常靈活地挑出湯碗裡面的大蝦來剝,捏著熱熱的大蝦仁丟到鳳鳴嘴裡。
「我可是指揮了一場重大的戰役,你知道那有多辛苦嗎?好多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嗯嗯,」鳳鳴一邊嚼著蝦仁,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再說,你的體力也太驚人了吧?我到現在也搞不清你吃什麼長大的……嗯?這是什麼?」
「烤貝肉。」
「別以為用吃的就可以誘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鳳鳴低頭叼住送到嘴邊的食物。
一咬。
貝肉的鮮汁在口腔裡濺開來,實在是無上的享受。
人生真是美好啊!
轉頭左右看看,心腹愛將們,同生共死的兄弟們都在不遠處,吃的吃,喝的喝,想到不久前他們還置生死於度外,隨時準備著和同國大軍做最後一博,不由人不心生感慨。
鳳鳴一邊感慨,一邊狼吞虎嚥地吃了十來只烤貝肉、大蝦仁,喝了一大碗讓他吱吱直叫過癮的香辣大蝦湯,剛才吃的還沒有下肚,容恬已經把一塊烤魚上面的刺都細心剔了,餵給他吃。
正不亦樂乎,忽然聽見有人大叫,「少主!」
抬頭一看,崔洋笑盈盈地領著一群蕭家兄弟過來,手裡還拿著滿滿的酒杯。
「少主,屬下帶著炮手團的兄弟們,敬主少一杯!」
「好!」
鳳鳴站起來,接了秋藍遞過來的酒,一碰杯就很爽快地滿飲了,頓時博得崔洋等人齊聲叫好。
鳳鳴嘻嘻笑了笑,把空杯子還給秋藍,說,「這個酒很好喝,一點也不像其他的酒那麼辛辣。你從哪裡弄的?」
秋藍搖頭,「奴婢也不知道,這酒是賀狄王子的那些手下們從船上抬下來的。鳴王要是喜歡,以後問子巖多要點就行了。」
恰好子巖也過來向容恬鳳鳴敬酒,賀狄當然跟在後面,聽見鳳鳴問這個,微笑道:「這酒的罈子外面刻著名字,似乎還頗為香豔,叫什麼雲夢香澤,其實本王子倒最愛喝辛辣的烈酒,這東西就一直放在船上沒動。鳴王喜歡嗎?」
鳳鳴很少碰到自己喜歡的酒,這個世代又沒有什麼汽水飲料,向賀狄買點過來當儲備糧也不錯。
要是在蕭家大船上和容恬卿卿我我,月下小酌,大有情調。
「王子殿下船上還有?」
「船上就只這一罈,不過沒關係,我知道這壇酒是從博間高船上搶來的,估計是產自博間,以後交代兄弟們,搶博間的船時留意一下,說不定又能搶幾壇回來,或者抓幾個博間商人,要贖金的時候要他們再交納一批酒……」
鳳鳴聽得目瞪口呆,賀狄還沒有說完,就被子巖在後腦勺啪地拍了一下,打橫拖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老總管羅登後腳又來了。
糟糕……看來敬酒這種事,一發就不可收拾。
今天這麼高興,老總管的面子總要給,鳳鳴又滿飲一杯,沒想到人們如走馬燈般,接下來就是曲邁、冉虎、冉青的大隊人馬。
連喝了幾杯,容恬看不過眼,攔住取了鳳鳴的酒杯,低聲道:「這種酒雖然甜,也是有後勁的,你別一個勁的喝。」
鳳鳴也覺得心臟怦怦地跳,點點頭,才吃了一口菜,後面秋藍就領著築玄來了,對著鳳鳴附耳道:「築玄他悄悄和我說,也想和鳴王喝一杯。奴婢知道鳴王不能多喝,但他難得開口,奴婢也不知道怎麼拒絕好,鳴王就和他碰碰杯子,嘴在杯口上抿一抿好吧?」
築玄大概還不適應這麼多人的場合,尤其是左邊屬於賀狄手下的那一群無法無天鬨笑喧譁的海盜們,吵得他神經緊張。
他顯得有些縮手縮腳地站在秋藍身後,反而比秋藍更像一個靦腆的女孩子。
不知道底細的人一定看不出來,就是這個人設計出了殺傷力驚人的駑炮,同國大軍的慘敗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勞。
鳳鳴見到築玄肯主動和人打交道,也非常驚喜,趕緊斟了一杯過來,「哈哈,和我們最傑出的武器大師,一定要乾一杯才行!」
一碰杯,又全部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