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 驚隼大捷 第六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鳳鳴站在浪花拍打的高巖上,俯視遠處海面上的慘況,面露不忍。

他永遠也無法習慣面對戰爭的殘酷。

鮮血的浸染,烈火的燃燒,目睹生命毫無價值和尊嚴地消逝在茫茫大海中,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可思議,自己竟是導致眼前這慘烈場面的最重要因素,如果不是因為他,西雷鳴王,蕭家少主,也許根本不會有這麼一場驚隼大戰。

身為主將,他再三利用自己擁有的現代知識,提示了尚再思對炸彈的製造和改進,可以說,是他一手導演了這出悲劇。

鳳鳴對天發誓,他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樣悲慘的事,希望以後再也不要發生。

戰局正在一面倒地傾向自己一方,作為主將的鳳鳴卻難以感到輕鬆,看著又一艘同國中型戰船沉沒,不少同國士兵跌入水中,呼救聲越過海面隱約傳入耳中,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尚再思微愕地看向他,片刻露出感動的眼神。

他明白了鳳鳴的心境。

「少主!我們陪你觀戰來了,」羅登聲如洪鐘,出現在高巖下,老臉上寫滿對勝利的信心,「哈,局勢對我們大好,崔洋的弩炮團真是功勞不小…」

看見尚再思對自己打眼色,羅登猛地住嘴,驚訝地打量他們一眼。

尚再思暗中朝鳳鳴沉默的背影指了指,向羅登微微搖頭。

羅登默契地點點頭,收斂剛才的歡喜,穩重地走到鳳鳴身旁。

「嗯…少主…是有什麼心事嗎?」

「沒什麼,我只是看不慣這樣血腥的場面,」鳳鳴鬱郁地搖頭,長吸一口氣,振作起精神,笑著對羅登道,「羅總管說的對,崔洋打得好極了,真不愧是炮手團團長,我看了一下,除了開始的那一輪,有幾顆炸彈飛到一半就爆了,其他的炸彈都炸得極是時候,真奇怪,他們怎麼能把弩炮、雨量、距離、時間掌握得這麼好?不過當然,少不了尚再思和冉虎的功勞,用滲水孔控制引爆,陶罐上寫記號這一招,實在太周到了。」

「鳴王過獎了。」尚再思謙遜地說了一句。

鳳鳴朝他鼓勵地一笑,又再看向對面的同國船隊,皺起秀氣好看的雙眉,百思不解地問,「他們為什麼還不退兵?這樣打下去,只會損傷更多人命,難道莊濮和武謙都不愛惜自己計程車兵嗎?」

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問身邊的人。

羅登和尚再思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看出對方心裡的感嘆。

普天之下,會為敵人士兵性命擔憂的主將,恐怕就只有眼前這一個了。

雖然有點天真,卻令人心無時無刻不感到溫暖。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就連羅登這個幾十年來習慣了蕭家冷漠家規的老總管也覺得,有人情味的少主比老主人更令人想忠心服侍。

「唉,要是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他們自行潰退就好了。」

再打下去,不知還要犧牲多少人命。

羅登道,「他們是還不死心吧,畢竟同國戰船稱雄天下,除了單林海盜,他們在水上向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何況是我們人數這麼少,被他們追到孤島的幾百個人?」

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其實,屬下也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硬撐到底,莊濮是同國著名的硬漢,並不是輕易退卻的人。要是他寧願戰至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打下去,恐怕…少主,我們的炸彈會不會不夠用?同國的戰船數量太多了。」

鳳鳴蹙眉深思。

羅登提到的這個問題,確實讓人頭疼。

第一次交鋒,他已經見識到戰場逆轉的可怕,本來大好的戰局,只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就改變了一切。

西岸上血淋淋的小山一樣的屍體,就是為這叵測的改變付出的慘痛代價。

同樣的經歷,鳳鳴絕對不想再要第二次。

怎樣才能在目前佔據上風的情況下,以壓倒性的姿態打勝這一仗呢?

尚再思也不無遺憾,「很可惜,屬下雖然想盡辦法,炸彈的威力去還是有限,三桅船的船身如此之大,制船的木頭又是精挑細選的堅硬木材,要阻擋它們或許可以,要直接把它們弄沉,卻難以做到。」

鳳鳴神色猛地一動。

「不錯!」他用力一擊雙掌,神情認真地說,「三桅船就是同國軍人心目中的神物,羅總管不是說船身漆成藍色,是為了表示受到海神的庇佑嗎?如果我們可以在同國所有士兵眼前弄沉一兩艘三桅船,將完全擊潰他們的信心,那時候,不管莊濮再怎麼不甘心,也無法阻止一支喪志的軍隊潰撤。」

戰鬥立即可告結束!

羅登皺眉,思索著問,「說是這麼說,但我們怎麼才能弄沉三桅船呢?那可是一件大東西。再說,同國的三桅船,從來沒有沉沒過任何一艘。」

「那就讓他們的第一艘沉在我們手上。」鳳鳴看著風浪越來越大的海面,傲然答道。

天已經開始矇矇亮,巨大的三桅船隨波擺動掙扎著,像一條死而不僵的巨蟲。

「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靠天時、地利、人和,」鳳鳴指著那三桅船,有條不紊地分析道,「天時,就是搖撼三桅船的狂風,地利,就是波濤洶湧的海浪,而人和,就是我們精準優秀的炮手,和我這個什麼都懂一點的主將。」

稍一沉吟,他已經對剛才在腦裡忽然冒出來的想法考慮過一番,胸有成竹地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立即給崔洋傳令,把其他船隻留給曲邁的投石機隊處理,所有弩炮一律只對付中間的三艘三桅船。」

尚再思立即道,「是!」

鳳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聲一字一頓地吩咐,「記住,要崔洋主攻兩個地方,一,是三桅船的桅杆,二,是三桅船附近的水底。」

尚再思一怔。

攻擊桅杆的道理他明白。

不過,用炸彈炸水底,又是什麼意思?

鳳鳴態度異常篤定,「你沒有聽錯,就是水底。叫崔洋把陶罐上的滲水孔封上大部分,儘量延長引爆時間。我要讓炸彈落入三桅船附近的海面,在水下爆炸。那樣,將會引發數個方向的漩渦。」

烏黑的雙眸,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古往今來,沉沒海底的巨船數不勝數,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悲劇,往往是幾個不幸的因素,在不幸的同一時間內結合而導致的。

而現在,他必須自己創造出一個類似的結合來。

靠的就是桅杆,風,漩渦,三種強大的力量體系。

桅杆對船身的平衡至關重要,不穩固的桅杆,在船身搖晃時會加大船隻傾覆的危險。

當炸彈在水下形成適當數量的漩渦,要藉助當前的風勢,風越大,漩渦就會越大,連鎖反應之下,將足以產生龐大的拉力,甚至強大到…把失去桅杆平衡制約的三桅船拉入海底!

尚再思敬佩萬分地看鳳鳴一眼,低聲道,」雖然屬下不明白鳴王在說什麼,不過屬下相信鳴王一定作出了最好的決策。屬下現在就去給崔洋傳令。」

立即跳下高巖,朝弩炮隊所在位置跑去。

鳳鳴和羅登留在原處,繼續遠眺海面戰況。

不到片刻,弩炮團已經接到命令,開始集中攻擊三桅船的桅杆和水下。

炸彈掉進海里,爆發的光芒和巨響大不如前,鳳鳴屏息凝望水面的動靜,過了一會,神色驀然興奮,指著海面叫起來,「羅總管,快看!那是不是旋渦?」

羅登也伸著脖子拼命望。

狂風暴雨聲勢更盛,大海好像被觸怒似的,正在大發雷霆,爆炸引發的火焰遮蓋視線,到處都是燃燒跌落的旗幟,在甲板上翻滾尖叫計程車兵們。

這樣的情況下,要看清楚海面下的漩渦殊不容易。

但很快,羅登也發現情況改變了。

三桅船的擺動驟然劇烈起來。

一瞬間,它四周的波濤越來越洶湧,每個浪都排山倒海般的重重打上甲板,彷彿下面沉睡的海龍被驚醒了,正掙扎著衝上來,拱翻水面上的一切。

震耳欲聾的轟鳴,來自天上,也來自水底,撼動每個人的耳膜。

受傷的三桅船受制於頭頂的風勢和下面漩渦製造的水勢,搖擺傾斜的幅度正一點一點加劇……

「啊!」羅登驀然一聲驚叫,倒抽一口清涼氣,「三桅船…三桅船…它…」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完全目瞪口呆。

看著三桅船最後猛然掙扎一下,整個側翻在海面,好像被什麼拉扯著似的,巨大的船身迅速往下沉沒。

天啊……

全天下最雄偉的戰船,被我們打沉了!

繃緊的神經激動得如被彈撥的琴絃。

老總管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如果說羅登失去的是說話的能力,身為三桅船船隊將軍的趙偉則是完全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不!不可能!

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浪會忽然變大?!

為什麼海底會出現漩渦?!

為什麼……

腦海裡像亂蜂蟄頭一樣折磨著他的,是千百萬個為什麼,和所有目睹這一切的同國人一樣。

右側名為「飛鷹號」的三桅船受漩渦的拉扯、狂風的襲擊和浪濤的拍打,正在一點一點沉沒。

船身下沉引發的漩渦甚至拖了幾條無辜的小戰船一道覆滅于波浪之下。

而其他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令人毛骨悚然地發生在眼前。

像最糟糕的噩夢,頃刻間成為現實。

一切鬥志和勇氣,好像霎時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激動、恐懼、麻痺。

「將軍!飛鷹號沉沒了!」

這是……海神的懲罰嗎?

偉大的海神,你不再保佑同國了嗎?

否則,你眷顧的三桅船怎麼會被捲入海底,註定會化為一堆陰森的朽木?

「將軍!我們的船也支撐不了多久,水下都是漩渦!將軍,再不下令撤退就來不及了!」

趙偉根本沒有聽進副將在耳邊焦灼的嘶啞吼聲。

茫然地瞪著忽然令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海面。

一定,一定是海神發怒……

不然,誰可以製造這樣的漩渦?誰可以讓無敵的三桅船沉沒?就算是蕭家小子的歹毒罐子,那也不可能!

「將軍!將軍!兵士們都瘋了一樣的跳船了!將軍!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雲瑞忍無可忍,一掌扇在嚇昏頭的將軍臉上。

趙偉捱了一下,終於把呆滯的眼神轉向雲瑞。

「將軍!請立即下令撤…」雲瑞話還沒有說完,驟然被遠處傳來計程車兵們恐懼的叫聲打斷。

「啊!飛星號!飛星號也要沉了!」

雲瑞轉頭看向飛星號的方向,倒抽一口涼氣,「天啊…」

「逃啊!快逃啊!」

「三桅船沉了!同國無望了!」

「逃啊!」

四面八方的中小型戰船瘋狂般的往後潰退,像成千上萬只受驚的蟑螂。

整個同國船隊都陷入驚恐。

這是完全談不上任何隊形的潰散,爭前恐後,大船撞小船,更毫無憐憫地撞上水中己方的落水兄弟。

人們臨死前尖銳的慘叫嚎哭聲震動天地,猶如恐怖淒厲的修羅地獄。

趙偉呆看著眼前這不敢置信的一幕,驀然渾身一震,忽然驚醒過來似的,鏘!拔出佩劍,扯開嗓子大吼,「撤!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