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的會議,以激動人心開始,以面面相覷結束。
滿心以為鳴王想出石破天驚的好辦法的尚再思吃了一記悶棍,為了大局著想,只好「責無旁貸」地扛著生石灰去研究「可以在水下點燃的引線」。
臨走的時候,除了冉虎這個固定研究夥伴同去幫忙外,對炸彈非常重視的炮手團團長崔洋也毛遂自薦,一道跟了去當小助手。
不過,鳳鳴也不是那種把工作都丟給別人,自己翹起腳享受的主將。
散會後,他就馬不停蹄地履行主將的職責去了。
先跑去小樓後方的臨時製造作坊,慰問了勞苦功高的築玄和秋籃一番,又視察了一圈在和同國大軍交鋒時受傷的兄弟,順便誇獎了領導眾侍女忙碌著照顧傷員的秋星幾句,還去檢視了被關在臨時用樹幹竹籬搭建起來的簡陋監獄裡面的同國俘虜。
這些同國士兵大概從沒想過如此我眾敵寡的情況下,自己竟然會被人數少少的鳳鳴一方活抓,自信心早落到最低點,個個耷拉著頭,無精打采地或蹲或坐。
鳳鳴在「監獄」外轉了一圈,心裡也無比感嘆。
這些人脫下軍服,也不過是尋常百姓,和他鳳鳴和蕭家無冤無仇,現在只是為了一個天大的誤會,卻不得不和他們生死相搏,相反設法置對方於死地。
戰爭為什麼總是這樣不講道理,泯滅人性?
可是,不管他如何不願意,還是一定要把這些俘虜嚴加看管起來,因為目前的驚隼島不能再承受任何負面的變數。
自己這一方的情況已經夠糟糕了。
告誡了看管俘虜的兄弟們儘量「優待俘虜」後,鳳鳴才離開了臨時監獄。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最寶貝的弟弟,找了個蕭家人來一問,才知道洛雲已經領著一群蕭家精銳去實地踏勘西岸的防線去了。
洛雲這傢伙,真是個工作狂,他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啊!勘探防線,地道壕坑裡面鑽上鑽下的,萬一傷口崩裂了怎麼辦?
不行,一定要盯著他。
鳳鳴轉身往西岸去。
正走在路上,岩石後面忽然轉出一個人影,對方也正忙著趕路,差點撞在鳳鳴身上。
「冬履,你急急忙忙去哪?」鳳鳴奇怪地問。
「是鳴王啊?」冬履一手抱著一個大陶罐,笑嘻嘻地說,「容虎說估計今天天氣晴朗,敵人暫時不會進攻,前線那邊派幾個兄弟監視海面狀況,有事鳴警,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備戰。屬下反正也閒不住,乾脆過來幫尚再思的忙,給他送送東西什麼的,他那邊正缺人幫忙呢。」
鳳鳴一聽涉及尚再思的研究發明,這可是對戰情非常關鍵的東西,立即留意起來,問冬履,「尚侍衛的生石灰炸彈研究得怎樣了?」
冬履點頭,「對的,對的,屬下也聽尚再思說那是什麼石頭灰。不過,」他不太好意思地憨憨一笑,「屬下只是個做苦力送東西的,他在研究什麼,屬下一點也不懂,就看見他和冉虎兩個瘋了似的不斷把裝得滿滿的陶罐往水裡面丟…」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
兩人被響聲砸得楞了一下,才不約而同把頭轉往右側後方。
隔著巖堆,遠遠的看過去,似乎有幾縷黑煙飄上碧藍天空。
剛才的聲音應該也是從這個方向傳過來的。
冬履一震,失聲叫起來,「那是尚再思他們研究什麼灰的地方!」
兩人朝著那裡狂奔過去。
其他人顯然也聽見巨響,紛紛從四面趕來,鳳鳴和冬履趕到的時候,他們也到了西南岸邊小小的淺灣處。
「出了什麼事?」
「什麼東西炸了?」
鳳鳴特意看了周圍一圈,臉色猛地一變,拔高了聲音問,「尚侍衛呢?」
「他在這!」冉虎和曲邁跑進水只達到腰身高一點的淺水處,正把尚再思溼淋淋地從水裡拖出來。
眾人趕緊幫一把手,把他扶到岸邊,靠著一塊被太陽曬得暖暖的石頭半躺下。
「尚侍衛,尚侍衛?」鳳鳴湊過去關切地問。
仔細看看,見他雖然渾身狼狽地沾著水和沙子,一臉還未清醒,暈糊糊的模樣,不過幸虧身上沒有太大的傷口,鳳鳴鬆了一口氣。
冉虎也擠了過來,有點被嚇到似的,臉如死灰地低聲說,「是我不好,一連試了幾個都沒有響,我丟這個之前就沒提醒他一聲。沒想到…竟然真的炸了…屬下該死!」
現場一片狼藉。
幾大塊凸出地面的大石頭上,放滿了各種各樣「研究道具」,好幾大袋的硫磺、碳粉等橫七豎八地放著,到處都是陶罐碎片和粉末。
岸邊小片沙地上殘留著試驗後的種種奇怪痕跡。
不過他們還算把鳳鳴的話聽了進去,將裝著生石灰的袋子放在離水很遠的地方,否則整袋生石灰碰到水,沾在皮膚上燒傷人也不是鬧著玩的。
正在這時,尚再思輕輕哼哼兩聲,悠悠醒過來。
所有人的吸引力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尚侍衛,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鳴王?」尚再思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發生的意外中完全清醒過來,輕輕搖了搖被劇烈水波震得發暈的溼淋淋腦袋,過了片刻,才回憶似的微微擰眉,「我好像…從石上跌到水裡去了…震得好厲害,水猛地濺上來,衝得人站也站不穩…」
他頓了頓,好像忽然想起什麼,驟然身軀一震,坐起上身,激動地問,「剛才…剛才那個巨響…剛才炸了對不對?冉虎!」
冉虎點點頭,「嗯,總算炸了,不過差點把你也…」
「太好了!」這個訊息簡直比神藥還厲害,尚再思振奮之極,剛才的迷糊懵懂通通一掃而空,一翻身就從沙地上站了起來,完全一副生龍活虎狀,「我就知道,這引線根本不用點燃,水!水就是我們的火。抱歉,鳴王,屬下現在無法和你稟報什麼,我必須立即按照剛才的方法和配方再製一個出來,稍微一點差別都可能產生不同的結果。」
一邊說,一邊摩拳擦掌地往他們堆放材料和工具的巨石處走去。
「冉虎曲邁快來,我需要你們幫忙。」
「這就來!」
冉虎趕緊扯了曲邁一同過去,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站在尚再思旁邊當副手。
剩下鳳鳴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奇地湊上去,看尚再思如何大展神威。
鳳鳴沒有說錯,尚再思果然是這時代極有天分的科學家和發明家,別人眼裡亂七八糟破破爛爛的材料,在他眼裡,好像成了一堆作用不可盡數的寶貝,而他就是一個富可敵國的大財主,而且懂得如何靈活地善用它們。
「生石灰遇水可以發熱,但要讓它發熱到可以在瞬間點燃火藥,這就需要掌握適當的分量。」實驗過程中,尚再思大學者的氣勢顯露無疑,說話動作充滿自信,敏捷利落卻又有著從容自若的氣度。
一邊說,一邊伏身查詢自己記錄下來的分量,把數目報給冉虎和曲邁。
冉虎和曲邁則成了最勤奮聽話的小助手,按照尚再思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稱量各種材料分量。
「麻布碎屑和桐油還是要加進去,但毒針暫時不用,水底下的炸彈,現在又是試著弄,用不著。我們毒針數量有限,能省就省。」
尚再思剛說完,忽然有人問,「如果炸彈是在水裡炸的,那又有什麼用呢?敵人是在船上的。」
鳳鳴聽見聲音從自己身後發出來,回頭一看,笑道,「原來是羅總管,你也來了。」
再從羅登肩膀旁邊順著看過去,竟站著洛雲,更加高興,「弟弟,你也來了?」
洛雲氣他故意在大庭廣眾下高聲叫什麼「弟弟」,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冷冷掃他一眼,偏過頭不說話。
「羅總管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不過別忘了我們在最開始是為了什麼要使用這種神奇的生石灰——下、雨、天。」尚再思對羅登的提問顯得非常歡迎,欣然道,「我們的炸彈是防備敵人在雨天進攻時用的,下雨的時候,水不是在海里,而是在天上。」
鳳鳴真是不得不好好誇獎自己一頓。
做主將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識人之明!
自己雖然行軍打仗,指揮戰役比不上容恬,不過,在挖掘人才這一點上,絕對的不遜色啊!
看,尚再思就是一個可以流傳千古的偉大例子!
不過……好像尚再思就是容恬挑選和培養出來的……呃,好吧,給容恬分百分之三十的功勞好啦。
「開始的炸彈,陶罐是密封的,用引線點燃。現在為了應對雨天,去掉引線,在材料中滲入生石灰,這樣,為了讓生石灰遇上水,就必須在陶罐上面開無數的小洞,使水可以滲入……」
尚再思什麼都好,就是犯和羅總管一樣的毛病。
一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明明人家聽不懂,他還一本正緊,字正腔圓,事無鉅細地說下去。
難道所有專業人士都有這種癖好?
鳳鳴好歹學過化學,好歹聽過大半,其他人就如聽天書了,看著尚再思一邊解釋著完全不理解的東西,什麼生石灰,什麼火藥,什麼水點著炸彈……
看著一個陶罐被他們東搞西搞,塞滿了東西,還外加小心翼翼地戳了很多個針頭大小的洞,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旁邊的一群門外漢才不由不自主地鬆了一口氣。
崔洋喜上眉梢,「這樣下雨天的難題就解決了?哈哈,太妙了,等同國小兔崽子們,我們就有得樂了!」
瞅著那個做好的陶罐,很有立即弄一個到弩炮上面射來玩玩的衝動,不過這樣幹,很可能會被冉虎和曲邁順手揍一頓。
「沒那麼容易,」冉虎雖然不是研究小組的頭頭,不過多少也參與其中,比崔洋瞭解其中狀況,老氣橫生地解釋道:「現在只是初步成功,證明這個生的石灰確實可以點燃炸彈。但後面很有細功夫要做,尚侍衛說過,首先要能炸,接下來才能去想怎麼炸得好,射出去多久才炸,誰不知道日後交戰時,天上的雨有多大,炸彈被弩炮射出去,多久會滲進水引起爆炸,如果雨太大,陶罐上開的洞太大太多,萬一爆得太快,一個不小心炸在我們頭上就糟了。」
大家一想,不由都縮縮脖子。
這玩意要是炸在同國敵人頭上,當然是很美妙的一件事,不過……如果是炸在自己這方的頭上,就實在不怎麼有趣了。
鳳鳴咳了一聲,發揮他這個主將的功能,指揮大局道:「尚侍衛,冉虎,這裡交給你們,繼續進一步研究我們的頭等武器。曲邁、崔洋,對了,還有冬履,你們都留下來幫忙。」
「是!」
「羅總管,你還是負責供應材料,如果他們需要在炸彈裡面新增什麼,也請蕭家工匠快些趕製。」
「屬下遵命。」
「冉青在不在?」鳳鳴左右看看。
「他沒來,」羅登答道:「冉青和容虎負責監視海面,就算聽見警聲,他們也不會擅離箭樓。少主有什麼吩咐,讓屬下轉達給他們好了。」
「哦,他們兩個有事不能分身,那我乾脆請羅總管來負責好了。能者多勞嘛,嘿。」鳳鳴指指放在遠處的生石灰,「大家都看見了,這東西近水是會傷人的,而摻了它的炸彈遇水就爆,非常危險。弩炮都是露天的……」
羅登立即明白過來,肅然道:「屬下這就領一班兄弟去給每一座弩炮搭個棚子,每座多搭幾層頂子,保證滴水不漏。」
「嗯嗯,就是這個!」
「這麼說,放炸彈的地方也要保持乾燥。」羅登不愧是蕭縱看重的總管,有舉一反三的工作能力,濃密的眉頭一皺,拍胸脯道:「少主放心,說到防水,這可是屬下的大本行。」
事不宜遲,立即向鳳鳴告退,去著手搭棚子了。
尚再思等繼續沉浸在研究中,早忙自己的去了,其他人見這裡沒自己的事,也很快散去。
鳳鳴累了半日,打算偷個小懶,找個風景迷人,海風浪漫的角落坐坐打個盹。
腳剛一抬,就被洛雲擰住了後衣領。
「少主等一下還有什麼要緊事?」
「嗯,沒什麼要緊事。」
「很好,既然沒什麼要緊事,請少主過來和屬下一起練劍。」
「什麼?!」鳳鳴臉色一變。
洛雲一副理所當然,而且絕沒有人情可講的摸樣,冷冷道:「兩軍交戰,生死相搏,全靠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保護都不如自己的劍術可靠。大戰在即,現在不練習,難道等失手被俘的時候才練?」
「可是我剛剛忙了一個上午,很累的,啊對了,再說……」鳳鳴忽然想到一個絕好的藉口,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我身上的傷口還要回去找秋星換藥。」
洛雲沒好氣地瞅他一眼。
「真的有傷口啊,我沒有騙你,要不要我給你看?我也有參加西岸近身戰……」
「還敢說,身為蕭家少主,一點也沒有自覺,以身犯險不是少主該做的事,曲邁真是太糊塗了。如果我當時在場,絕不會允許你下來。」
看來,洛雲辦事效率也很高,剛剛重新回到團隊不到半天,已經把應該瞭解的全瞭解到了。
鳳鳴向來對他有點怕怕,見他臉色沉下來,又怕他氣壞養傷中的身體,怎麼敢和他頂嘴,好脾氣地嘻嘻笑道:「好啦,不要生氣嘛,我有穿秋月幫我做的護甲,非常好,要害根本傷不到。」
洛雲聽見「秋月」二字,心猛然抽搐,別過頭,狠狠咬牙,臉上曲線扭曲。
鳳鳴以為他傷勢有礙,連忙在他身後探著脖子問:「洛雲,洛雲!你沒事吧?」
「屬下沒事。」好一會,洛雲才強忍著傷痛,回過頭,看著鳳鳴,歉道:「好吧。」
「好什麼?」鳳鳴愣愣地問。
「屬下先幫少主扎換藥,再帶少主去練劍。」
為少主扎換藥,曾經是秋月的分內事。
如果秋月尚在的話,她一定會含著眼淚為少主溫柔地包紮吧?她是這麼的溫柔,細心……
「什麼?你幫我換藥?!」鳳鳴發出一聲慘叫,和洛雲練劍,可是絕對不好玩的苦差事!
「少主看不起我的劍術嗎?」
鳳鳴連連攤手,「嘿嘿,包紮換藥這種小事怎麼好意思勞動你這個蕭家殺手團新任總管呢?再說,我有的傷口在大腿上,不好意思的!」
「都是大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
堂堂主將,就這樣被他的屬下兼弟弟給抓走了。
月亮又升起來了,在雲層中時隱時現。
水面上撒開浮動不定的光,宛如一群嬉戲在海里的銀鱗小魚。
武謙坐在大船高高的圍欄上,一言不發。
他已經盯著腳下這片水波,看了很久,久到令他胸口又開始鈍鈍地疼。
大部分人都不喜歡打仗,他從前也一樣,但現在,他反而憧憬起即將到來的決戰來。
老天爺,你什麼時候才能下雨呢?
已經過了好幾天,等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長,武謙恨不得立即就天降暴雨,讓他可以揮軍攻上驚隼島。
廝殺聲、鮮血、屍體,最混亂的情況,也許才能將他的注意力從無休止的心痛中移開片刻。
最怕的,是現在這種,安安靜靜的,美麗的,夜晚。
因為,鴻羽已經不能再欣賞這樣靜謐的夜了,他曾經,那麼地愛看高掛天上散發淡淡光輝的新月,說那是一把形狀優美的彎劍。
總是,彷彿隨時隨地可以聽見鴻羽爽朗的笑聲。
武謙,你看,我今天煉出來的匕首。
武謙,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走一趟單林。
我知道單林海峽到處都是海盜,不過,我願意冒這個險。
因為我一定要到單林,親眼看看他們的海灘。
你知道嗎?單林的海灘上,到處都是雙亮沙。武謙,是雙亮沙!
那種傳說中比黃金還珍貴的煉劍神物,我一定要學到使用雙亮沙的方法,不,光學習還不夠,我要改良,琢磨出一種更好的法子,這樣,我能鑄造出比單林人更厲害的劍。
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武謙,我把鑄好的第一把劍送給你。
我知道你不喜歡爭鬥,不喜歡打打殺殺,不過,我只願意送給你。
武謙,以後我把他送給你的時候,你一定要收下。
眼眶,隱隱發熱。
武謙狠狠咬著下唇,把快滴下的眼淚逼回眼眶。
為鴻羽放聲痛哭的那一天還沒有到來,很快,他就能提著害死鴻羽的人的頭顱,在鴻羽的墓前為他痛快落淚。
他抬頭看看天空。
一顆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孤零零掛在天上,光芒很足,只是顯得很孤獨,四周是一層層只能窺見外廊的黑雲。
偶爾雲掩上來,月亮就陷入雲的包圍裡去了,過一會,雲散開,月亮又露出來,海面的銀光再度重現。
希望明天來一場暴雨。
武謙在心中許了這個願望,才從圍欄上跳下來,把所有愁懷強壓回深處,擺出和往常一樣的從容自然往莊濮的艙房走去。
路上遇到剛從莊濮房間裡出來的隨軍大夫。
武謙向他打個招呼,停下問:「怎麼這麼晚了才給御前將軍送藥?是軍需那邊藥物送得不夠快嗎?要不要我派人催送一下?」
大夫把腦袋搖了搖,「不是的,我們送物資的船多,藥物方面,別說御前將這樣重要的藥方,就是普通傷兵的用藥也不會怎麼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