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武謙一眼,欲言又止。
武謙往左右看了一下,把大夫帶到甲板僻靜處,低聲問:「是御前將的病況有變?」
大夫才歉道:「御前將打了這些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舊傷不下百處。人就是這樣,體質強壯的時候,什麼都無大礙,一旦元氣受創,稍一虛弱,就會百病纏身。何況他本來舊患就多。現在他只是為了穩定軍心強行苦撐,我是怕他萬一撐不住……」
武謙心猛地一沉。
沉默了半響,才問:「怎麼忽然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大夫苦笑道:「我早就勸他回同澤靜心休養,或許可以慢慢調理,但他的脾氣,武將軍你也是知道的,哪裡肯聽我的?說到底,這病是先被同安院那次急怒引發,咳血癥一起,帶二連三,又觸及身上舊患,每日忙著開會商議軍情,心緒焦躁,怎麼能把病養好?」
武謙越聽月不安,但對莊濮的個性,他也是無可奈何。
再詢問了大夫一番具體病況,說了幾句話,才去到莊濮艙房。
進了艙房,莊濮肩上披著一件長褂,正坐在窗前小榻上抬頭觀望夜色,見武謙來訪,招手邀他過來同坐,指著夜空道:「你看那雲,我估算明日一定有雨。」
武謙點頭,「我也這麼想。」
說著,仔細打量近處的莊濮幾眼,果然如隨軍大夫所言,臉色白中透灰,天庭黯淡,不由低嘆一聲。
莊濮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武謙道:「我進來前,遇到了大夫。」
莊濮哪裡會不明白,不在意地哂笑道:「醫者之言,向來誇大其詞,如果像他說的動不動就要到僻靜地方靜養,天下的將領們都不用打仗了。」
「但你是主將,身體比任何人都重要。」
「主將的責任不是養身體,是打勝仗,再說……」莊濮話音猛地停下。
兩人如心有靈犀般,眼珠同時往外轉。
那一刻,他們都聽到了輕微的、只要不加留意就一定會被忽略的淅淅聲。
驀然一震。
「雨!」
「是雨!」
武謙和莊濮同時站起來,探身往外看,果然,海面上泛起點點漣漪,雖然不大,卻確實是雨點。
很快,甲板上腳步聲咚咚地促響起,士兵的呼叫聲由遠而近,「將軍!將軍!下雨了!」
他們早在幾天前就接到嚴令,隨時注意天氣變化,只要一下雨,立即大聲稟報所有將領,全體備戰。
「好!」莊濮猛地一擊掌,「老天爺總算站在我們這邊了!所有人立即全部起床,穿好盔甲,拿上武器,雨勢一旦變大,我們立即強攻驚隼島!」
驚隼島。
鳳鳴站在靠近海邊的高巖上,仰起頭,感覺微笑的雨滴輕柔地落在面頰上。
他舉起手,拭去臉上的溼跡,喃喃道:「羅總管的觀天之術真厲害,說黎明前有雨,果然就下雨了。」
幸虧有這位在水上浸淫了一輩子,會察風看雲的老總管,他們已經在雨陣來臨前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如果羅登沒說錯的話,現在的小雨,很快會變成驚人的暴雨。
那將是敵人向他們發起最後大進攻的時刻。
黎明前的一個時辰,天空黑意最濃,現在,連月亮也被密雲遮擋住了,大海彷彿被罩在一個黑色的大鍋蓋下。
遠處海面上,閃爍著微弱燈光的、密密麻麻的同國船隊,宛如一隻匍匐暗處的沉默巨獸。
掩藏在這片詭異安靜之下的,是壓抑的呼吸,和洶湧的殺意。
「少主!」崔洋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鳳鳴轉過頭,看著崔洋腳步輕鬆地攀上高巖,每個人的神情都無比興奮。
「太好了!總算下雨了!」
「希望羅總管沒有猜錯,這牛毛似的小雨,等一下會變成嚇死人的大雨。尚侍衛說,雨夠大,水夠多,我們的新炸彈才轟得過癮。」
崔洋神采飛揚,搓著手說:「同國的小狗們一定要進攻才好,千萬不要被大雨嚇壞了不敢過來,我的手已經癢得受不了了。」
猴急的模樣,讓身邊一干兄弟哈哈大笑。
鳳鳴環視這群心腹一圈,微笑著問:「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聽他問起備戰這樣的重要問題,大家立即收起嬉皮笑臉一本正經地作答。
「稟少主,一切都準備好了。」冉青道:「洛雲已經領著蕭家殺手團的其他弟兄埋伏到西岸的戰壕裡了,以防敵人登岸。我和容虎還是負責箭樓,不過,如果打起來後同國船隊真的無法靠近西岸,弓箭射程達不到敵人,我們就會分出大部分人手去幫弩炮隊和投石機隊。」
崔洋不滿地抗議,「什麼叫同國船隊真的無法靠近?是絕對無法靠近。冉青你和容虎做好準備過來給我們當幫手吧。」轉過臉,對鳳鳴恭敬地稟報道:「少主,水炸彈我們弩炮團的兄弟們已經試射過一番,威力非常大,尚侍衛說他有對配方做改良,比原來的那種還厲害。」
鳳鳴開心地問:「發射後引燃的時間問題,有妥善解決嗎?」
「當然,」崔洋崇拜地道:「尚侍衛的腦子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他想的主意一個比一個妙。從前我們用引線長短來控制發射後引爆的時間,現在則改成用陶罐上面的滲水孔大小和數量來控制。」
「啊?臨時開洞,會不會來不及?」
「哦,不是臨時開,是早就開好一批孔洞不同的水炸彈,冉虎在每個陶罐表面都留了記號,炮手團的兄弟們一看記號,就知道哪個炸彈是會比較快爆的,哪個比較慢。如果雨比較大,船比較遠,我們就挑爆得慢的射,如果船比較靠近,我們就挑爆得快的射。」
鳳鳴沒想到冉虎他們如此細心周到,心裡又驚訝又高興。
這豈不是很有定時炸彈的感覺?
雖然不能真的精確到秒,不過既然有尚在思參與其中,向來差不到哪裡去。
正想表揚崔洋他們幾句,忽然看見羅登和尚在思也過來了。
鳳鳴笑起來,「我就知道,一下雨,所有人都會往這裡來。羅總管,你也是一夜沒睡吧?」
羅登早就穿上了神奇又輕便的棉甲,顯得格外利索,一邊跨上高巖,一邊爽朗地答道:「這種時候,誰睡得著?趁著現在有一點小雨,屬下剛才把弩炮上面的擋雨篷棚架又嚴格檢查了一次,確定每一個會接觸到炸彈的地方都不會沾水。我可不希望新炸彈把我們的弩炮給炸翻了。」
「很好!」鳳鳴欣慰地讚了一聲,掌心朝上開啟,感覺雨勢正在悄然變大,抬起頭,灼灼生輝的眼睛掃視眾人一週,朗聲道:「大戰即將開始,你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負責什麼,我就不羅嗦了。兄弟們,這一仗,我們必勝!」
「蕭家必勝!」
「西雷必勝!」
「對了,打的時候記得也要保護自己,不要缺胳膊斷腿的來見我,明白嗎?」
大家都被鳳鳴逗笑了,一起大聲道:「明白!」
「嗯,去吧。」
「是!」
眾人應聲而動,興沖沖的各忙各的去了。
高巖上只剩下鳳鳴和尚在思。
兩人並肩而站,面對著黑沉沉的海面和那片視線最遠處隱約閃爍燈火的同國戰船。
海風漸漸大起來,越來越急的雨點開始變得密集,紛紛打在他們的臉上、手上、身上,但誰也不介意,反而暢快地迎接著老天爺的賜予。
「你在想什麼?」鳳鳴閉目感覺著海風和雨滴的觸感,低聲問身旁的尚在思。
「屬下在想,怎麼可以好好記住眼前這一刻,」尚在思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睛,如夢噬般的喃喃道:「再思小時候有許多許多夢想,也曾經覺得這些夢想永遠也不可能實現。但是現在,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那些被我遺忘的可笑夢想,正在我眼前慢慢實現。」
「這不是很好嗎?」
「是很好,不過也令人心生感慨。鳴王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理解屬下的這種感覺,在這世上,平民百姓之子想做成一點事業實在太難了,將軍、官吏,全從貴族中挑選。實話說,換了一年前,如果有人和屬下說,屬下能夠製造出己方最信賴倚重的神奇武器,還能夠和鳴王並肩站在這裡,一起迎接敵人傾國兵力的決戰,屬下絕對會認為那是荒誕之言,因為太不可能了。如鳴王所言,人生應該是精彩的,出生時是一張空白的紙,逝去時極即為一幅用生命描繪的絕美畫卷。」
他頓了一頓,充滿感情地低聲道:「對屬下來說,眼前一刻已是畢生所盼,其中的欣慰和自豪感無法形容,對鳴王的感激之情,也無法形容。」
鳳鳴心中一熱。
能夠得到尚在思這樣的人的衷心愛戴,對他而言,同樣感到無法形容的欣慰和自豪。
「屬下可以問嗎?」
「嗯?」
「鳴王此刻,心裡有在想什麼呢?」尚在思好奇地問。
「我嗎?」鳳鳴偏著頭想了片刻,眼中射出孩子般天真的眼神,老實答道:「我想的東西很多,例如,天下雨了,棉甲遇水後,抗擊力會更好,我們的人受傷的機率更低;又例如,戰爭結束後,怎麼把抓到的俘虜還給同國,但是又要保證同國不再追殺我們?還有就是……」
他發出一聲傻笑。
「……我還想,要是容恬在就好了,真想他親眼看看這一場精彩的大戰,火藥、炸彈、投石機、弩炮,化學和物理的超時代結合。他一定會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眼睛一定會比星星還亮。」
看見尚在思轉過頭來,含笑打量自己,鳳鳴臉頰不由微微發燙,不好意思的別過臉,自嘲道:「我這個主將很無聊吧?大戰當前還在想這些有的沒有的。」
「鳴王多慮了,你是很優秀的主將。」尚在思一笑,目光再度移回海面上,柔和地吸了一口氣,淡淡道:「屬下只是終於明白過來,大王為什麼會因為鳴王下決心不娶王后,而太后又為什麼會最終答允這件事。只有真正接觸過鳴王的人,才會明白,為什麼神蹟總會發生在鳴王身上。」
鳳鳴訝然地看了尚在思一眼,剛想說話,發現尚在思臉色忽然變得無比凝重。
「鳴王,快看,」尚在思指向對面,沉聲道:「同國船隊開始移動了。」
代表著整個同國軍事實力的大型船隊,挾著無以倫比的氣勢,朝驚隼島緩緩壓來。
打頭炮的是船身巨大的三桅船,在漆黑夜幕下,藍色的船身也融入黑暗中,彷彿黑暗的森林之王,領著一群豺狼走狗殺來。
緊隨著三桅船的,是上百條大型戰船和中型戰船,最後面的小型船和準備登陸用的載人小艇,不計其數。
崔洋為了避免浪費寶貝炸彈,嚴令所有炮手,沒有聽到自己的命令,不許隨便發射弩炮。
站在由羅總管督工搭建的遮擋棚下,絲毫不用擔心雨水撇進來打溼身體。
弩炮比投石機更優越的另一個好處是——弩炮是直線發射攻擊的,炮彈斜橫著射出,而不是像投石機那樣,必須走一個朝上的大弧度。
這樣,就算上面有遮擋棚,只要有一定高度,就不會對弩炮的發射造成任何影響。
投石機就沒有這樣的優點,所以投石機的上方並沒有搭遮雨棚,曲邁他們一群人只能淋雨作戰。
當然,曲邁他們也壓根就不在乎淋雨。
「看,又是同國的三桅船!」
屏息看著敵船越靠越近,如一片閃爍著雷電的烏雲出現在近海,崔洋捏緊的掌心也開始冒汗。
並不是害怕,而是因為太興奮了。
緊緊盯著海面上的敵船,心裡不斷數著戰船距離弩炮的射程範圍,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五步……
同國戰船進入目測射程的瞬間,崔洋整個人振奮起來,右手高高舉起,扯著嗓子,拉長了調子喊道,「各位兄弟,準…備……」猛吸一口長氣。
「射!」
最後一個字爆出喉嚨,排成一列的十五門弩炮猶如怒吼的巨龍同時發威,經過一代發明大師尚再思親手調變的新式生石灰炸彈紛紛劃過大雨肆虐的海面,箭一樣扎向迎面而來的同國敵船。
瞬間,漆黑的夜空爆發出十數個炫目得令人無法直視的巨大光團。
轟!
轟!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炸得崔洋一愣,瞪著被炸彈裝飾得璀璨如畫的天空,氣急敗壞地轉身大叫,「雨太大了!換炸彈!看著陶罐上的記號,給我挑最慢引爆的射!」
一邊吼得幾乎全島俱聞,一邊迅速彎腰挑了一個有記號的陶罐,手腳麻利地裝上弩炮。
熟悉地一絞,一拉,用力一扳。
簌地一下,炸彈送上半空。
轟!
又一聲巨響。
「看見沒有?就要這種!不要浪費炸彈!慢點爆,讓它們飛到同國小破船的上面再爆!」
簌簌簌簌!
又一輪炸彈飛上天,這一次,十個中間有六七個爆在比較接近戰船的地方。
弩炮團眾人一輪歡呼,立即七手八腳再接再礪,瘋了一樣地射擊敵船。
這群人個個都是蕭家年輕一代中的精銳,腦筋靈活,四肢更靈活,開始就有幾顆時間估計得不準的,稍一嘗試,立即就掌握了訣竅。
射過的炸彈,甚至有幾個是飛到對方的桅杆上剛好爆炸。
「罐子!歹毒罐子!」
「天啊!又是它!」
趙偉所在的三桅船位於整個船隊中央的最前方,理所當然成為了崔洋他們的首要攻擊目標。
每一輪炸彈飛來,都有幾顆爆在他們頭上,炸得甲板上屍骸遍地,士兵們哭爹叫娘。
「怎麼可能?!」趙偉不敢置信地狂叫。
不是說只要下雨,對方的歹毒罐子就不能用了嗎?
不是說只要選對了時機,三桅船的進攻就無人能擋嗎?
剛剛修好不久的掌舵室又被炸得只剩一堆爛木,趙偉驚駭莫名地發現,船上最重要的主桅杆正發出咔咔的可怕的斷裂聲……剛才那該死的罐子就在靠近主桅杆的半空中忽然爆炸。
「趙將軍,怎麼辦?」副將雲瑞滿身滿臉鮮血地衝過來,「連床弩都被炸壞了,無法使用,不過就算能使用,射程也達不到敵人那裡。」
可惡的西雷鳴王,不知道到底製造出什麼恐怖的東西,竟然在下雨天威力也同樣驚人。
不,是威力更加驚人!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將軍!我們要不要退?」
「閉嘴!沒有鳴金不可後退!」
「可是這樣就是等死啊!」
雲瑞後面的話,被又一聲巨響掩蓋。
「啊…!」船上傳來痛苦的尖叫,被炸傷計程車兵在甲板上掙扎翻滾。
傷亡不僅僅來自爆炸。
陶罐裡面的生石灰拋撒在四處,沾上士兵們被雨水打溼的皮膚,形成鹼燒傷和熱燒傷,並且互相加重。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慘叫聲到處可聞。
因為是化學性燃燒,落到甲板上的炸彈殘留物,也緩慢發熱,和桐油等混合助燃物一起,不懼雨水地慢慢燃燒起來。
不久前還修葺一新,威風凜凜的三桅船,頓成人間煉獄。
咔咔,咔咔…………
趙偉猛地回頭,瞪大眼睛看著巨大的桅杆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下。
「小心!」
「桅杆倒啦!」
士兵們尖叫起來,四處逃竄,慌不擇路地跳下危險的大海,重演當日的慘況。
桅杆重重倒在甲板上,撞破不知多少根木板,船身劇烈搖晃顛簸,像在大海的風雨中被遺棄的一尾還在苟延殘喘的小魚。
但三桅船畢竟是強大的巨型船,頑強地尚未沉沒。
其它附近較小的船隻就沒這麼好運了,在炸彈的襲擊下,帶著火焰和可怕的焦味紛紛下沉。
跳水求生的同國士兵在洶湧的海面上,和數不清的漂浮的屍身隨波逐流,慌亂地揮動著手腳求救。
但正在遭受連環炸彈攻擊的船隊自顧不暇,哪裡有人騰得出手來援救他們?反而不時有沉沒船隻上或燃燒的甲板上計程車兵被逼跳入水中,加入他們。
不少人在水裡掙扎到力竭,而被海水緩緩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