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昇。
遠方水天極處,半壁雲霞,半幅海水,都被染成明豔誘人的桔黃色。
海風緩送。
海浪如溫柔的手,像母親輕推嬰兒的搖籃一般,含情脈脈地搖晃著單林海域裡這艘無人敢惹,效能一流,既耐用又奢華無比的大船。
令人可惜的是,近乎完美的海上清晨,又被清脆冷冽的兵刃交擊聲毀之一旦了。
兩具同樣矯健靈活的身影,正在位於大船前端高處的艏樓上閃轉騰挪,不顧隨時可能一腳踏空跌進海里的危險,令人緊張窒息的激烈纏鬥。
鏘!
兔起鶻落間,兩劍猛一交擊,火花漫射。
「好。」景平忍不住臉露微笑,輕讚一聲。
他舒適地把背挨在甲板的舷欄上,拿起放在手邊的酒壺,湊到嘴邊啜上一小口陳年美酒,再咬一口烤得鮮嫩多汁的海魚。
一邊享受滋味極好的早飯,一邊繼續抬頭,欣賞上方精采萬分的現場搏擊。
頎長勻稱的體態,流暢瀟灑的姿態,充滿海洋氣味的英姿勃發和激發熱血的危險感。
實在養眼。
甲板上,免費看客可不只景平一個。
第一天的驚訝震撼後,兄弟們,已經逐漸習慣每日清晨由兩位頭領演出的激情相搏,並且越來越喜歡邊吃早飯邊做欣賞。
「大頭領的劍法真真凌厲。」
「二頭領也不差,你看!看!看到了吧這可是二頭領的絕招,那轉身加騰空,一劍劈下來比閃電還快,換了你,你躲得過」
「所以還是大頭領厲害,二頭領的絕招,他不是已經避過好幾次了嗎」
上方,又一次驚險到極點的擦身騰躍,兩人同時閃動身形,分毫不差地落在彼此剛才所站的位置上。
「好!」大家不不由自主地齊齊低聲喝彩。
景平轉過頭,問前日剛被調回船上的兄弟,「阿林,大頭領要我問問你,昨天二頭領把你叫過來,和你說什麼了」
「哦,二頭領問,什麼東西可以割斷夾有雙亮沙金絲的皮革。聽說他不管見到哪個兄弟,頭一句都問這個。」
「你怎麼回答」
「當然是沒有,能夠割開的就不是正宗的雙亮沙金絲了。二頭領聽我這麼說,臉色比黑鍋底還難看。對了,大頭領問這種小事幹嘛」
景平曖昧地揚唇,「你以後就會習慣了,凡是和二頭領有關的事,大頭領都會過問。好心的提醒你,千萬不要和二頭領太親近,小心被大頭領丟到海里喂鯊魚。」
「啊」阿林打個寒顫,「那我以後不理會二頭領好了。」]
「哈,那保證你死得更快,」景平冷哼一聲,「不知道大頭領已經發了嚴厲手令,上下人等必須尊重服從二頭領嗎」——
阿林鼻間冒出冷汗。
「對了,景平大哥,二頭領有沒有問過你」另一頭探出一張圓臉,朝景平神秘兮兮地擠眉。
「問什麼」
「什麼東西可以割開他脖子上那個項圈。」
「閉嘴!」景平猛然壓低聲音,警惕地掃一眼仍在打得不亦樂乎的兩個人,兇惡地小聲教訓,「二頭領為了這個怎麼弄也弄不下來的定情信物,都快氣瘋了,沒看到連大頭領都被他打得滿船跑嗎你還敢在這船上提『項圈』這兩個字想找死是不是!」
胖子臉色一白,趕緊把脖子縮回去。
「來來來,我做莊,兄弟們賭兩手,看看今天誰勝誰負吧。」
吃喝嫖賭是海盜們最喜歡的樂子。
一有人提議,所有人頓時賭性昂揚,全部湊過來,頭擠成一圈就地下注。
「盤口一賠一。」
「我押兩錠黃金,大頭領贏。」
「我一錠黃金,賭二頭領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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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押不分勝負啊」
「不分勝負莊家通殺。」]
「我還是對大頭領比較有信心,大頭領一錠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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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流走到甲板上時,正是下注最熱烈的時候。
「還沒結束」空流走到景平身旁,學他的模樣斜挨在舷欄上,視線投往斜上方矯健敏捷的身影。
「應該快了。」景平理智地估算,「一大早從主艙房打到甲板,甲板打到後桅,後桅打到艏樓,我看很快就會分成勝負。」
空流瞄一眼隔壁,「他們在幹嘛」
「賭今天的輸贏。」
「你賭誰」
「當然是大頭領,」景平把嘴湊到空流耳邊,秘密地說:「昨晚大頭領成功鑽進二頭領的艙房,一個晚上沒出來。你不妨仔細觀察,二頭領雖然出劍兇悍,其實腰桿發虛,下盤不穩。」
狡黠地笑一笑,從懷裡掏出兩錠黃金,篤定地往做莊的兄弟懷裡一丟,「兩錠黃金,大頭領。」]
空流嘆一口氣,也把嘴湊到景平耳邊,同情地說:「你輸定了。」
「不可能輸。我敢用性命保證,昨晚大頭領一定把二頭領狠狠的那個了,現在二頭領體力完全扛不過大頭領。」景平老神在在地說。
下一刻臉頰猛然一抽,不敢置信地,仰看著英明神武的賀狄忽然一個疏忽,被對手一劍拍中虎口,利劍脫手而出,匡當一一下從高處跌落甲板。
劇鬥結束。
子巖屹立舷板,身姿挺拔俊逸,右手齊肩平伸,劍鋒直抵失去兵器的賀狄胸膛要害。
傲人驕陽、蔚蔚海水襯托下,靜止的一幕如畫師筆下最傑出的作品。
眾人仰頭。
「二頭領厲害!」
把注押在子巖身上的漢子們爆發出一陣狂熱喝彩。
「二頭領精彩!」
贏錢的人興高采烈,掌聲如雷。
空流狡猾地看著景平,「大頭領昨晚吃飽了甜點,今天能不讓著二頭領用點腦子想想吧。」
劇烈纏鬥消耗大量體力,汗水浸透前胸後背。
子巖的兩頰,因為血液流動過快而而微微暈紅。
對下方甲板的轟鳴叫好毫不理會,調整呼吸後,他撤回抵住賀狄的劍,轉身就走。
「子巖,你的直刺大有進步,」賀狄追過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下艏樓,「橫掃力度也大了。」
「滾。」不耐煩地低喝。
脖子上的項圈,還有下樓梯時,雙腿之間的不適感,仍讓子巖惱怒不堪。
可惡,不管換上多嚴實的門窗,賀狄永遠有辦法鑽進他的艙房。
「天氣這麼好,不如我教你釣大海魚。」
「滾。」
賀狄對子巖的拒絕充耳不聞,貼身膏藥一樣緊追不捨,還加快腳步,和子巖並肩疾走,曖昧地低笑回味,「你每次在舷上交錯雙腿騰跳,我都想到你昨晚在床上那個姿勢。」
早有防備地猛一低頭,避過子巖掃來的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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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此失彼,腰眼還是捱了一拳。
「嗚。」捂著身側,賀狄誇張到發出一聲慘叫。
看見子巖正眼都不瞅一眼往前走,賀狄放棄苦肉計,快步趕上,用警告的語氣說:「專使大人,脾氣也該發洩得差不多了本王子今天至少有三次機會把你踢到海里,卻一直讓著你,丟劍認輸,該知足了。」
子巖也心知肚明賀狄今天有意容讓,冷冷道:「沒把我踢下海,那是你不夠聰明。」
「不夠聰明」賀狄細長眼睛驟然危險半瞇,充滿爆炸力的雙手握住子巖雙肩,猛然按在艙壁上,狠狠道:「你又忘記本王子對海神發過的神聖誓言了子巖是賀狄一生中最珍愛的人,你要本王子怎麼捨得踢你下海!」
不管聽過多少次,這句誓言總能撼動子巖最堅強的神經。]
執意冷淡的雙眸,在那雙似乎有妖力的細長鳳眼凝視下,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掙扎。
「放開。」
「別生氣,好不好」剛才,還在惡狠狠目露兇光,單林王子此刻又使出了溫柔伎倆,鼻尖甜膩地磨蹭散發著淡淡乾淨汗味的臉頰。
「放開。」子巖端正的臉往下一沉,「今天比試是我贏了,你這個大頭領說話還算不算數」
賀狄無奈地放手,不甘心地磨牙,「別對本王子擺得勝者的架子。明天的比試,要是本王子贏了,本王子立即停止分艙,讓你搬回來睡,用全部功夫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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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巖對這句飽含情色意味的威脅不予反應,大步走過甲板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一群盯著他和賀狄看的手下。
「站在這裡瞧熱鬧」冷峻的的視線掃過一圈。
二頭領的威懾力也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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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們個個搖頭擺手,「不是不是,我們只是……吃早飯,呵,在甲板上吃早飯。」
「吃完了嗎」
「吃完了,哈,早吃完了。」
「吃完就去幹自己的事。」
「是,二頭領。」
大家當即作鳥獸散。
子巖叫住其中一個,「空流。」
空流掉頭回來,「二頭領有什麼吩咐」
「雙亮沙航線的三個取沙地點,選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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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選好了兩個,第三個因為派去實地考慮的人還沒有回來,暫時無法確定。屬下猜測大概明後天就能有訊息。」]
「辛苦你了。」子巖沉默片刻,淡淡地問:「等事情確定下來,我要寫一封給大王和鳴王,到時候還需要你派人送去。」]
「這是屬下分內事,二頭領儘管吩咐。」眼角一瞥,剛好瞥到王子殿下不耐煩地挑眉,顯然在怪空流不識趣,妨礙兩位頭領甜美刺激的調情,空流心臟怦地一跳,趕緊加一句,「屬下下去辦事了。」
趕緊溜下甲板。
賀狄笑吟吟地貼過來,「子巖二頭領,專使大人,太陽越來越大,進艙房好不好」
子巖警惕地橫他一眼,一字一頓道:「你再敢不經同意擅入我的艙房,小心我利劍伺候。」
「嘖嘖,專使大人這話最合本王子胃口。我用我的利劍伺候你,你用你的利劍伺候我,不如我們明天的比試,改成比較誰的劍比較長比較硬吧。」
子巖聽到最後「比較硬」三個字,才聽明白賀狄到底在說什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下最下流的人一定非眼前這傢伙莫屬!
臉頰和脖子傳來熱熱的感覺,子巖知道,自己又再次因為這個混蛋的口頭調戲而從臉頰紅到後頸。
「大頭領,前方有一艘自己人的船要求靠近,是否允許」
瞭望臺上的水手探出半邊身子,遙遙大聲稟報。
「先問他們有什麼事,事情不緊急就免了,別浪費本王子時間。」賀狄大刺刺地說。
他好不容易才把寶貝的男人弄到手,還沒有痛痛快快地把三十天的分量補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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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想他把吃美食的時間耗費在煩死人的瑣碎事務上。]]
當海盜大頭領就比當一國之君舒服,海盜個個都是消遙慣了的角色,大頭領放一兩個月長假,只會歡呼高興,絕不會像大臣們那樣要死要活。
水手揮旗打出訊號進行通話,又大聲稟報,「大頭領,來船說有非常緊急的事情。」
「真麻煩,叫他們過來吧。要是謊報軍情,本王子拿他們喂鯊魚。」
靠近的船得到允許,迅速靠近。
隔著十來米的巨離,低沉爽朗的男聲掠過海面傳來,「西雷王容恬不請自來,有要事見單林賀狄王子。」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子巖渾身一一顫,快步衝到側舷,不敢相信地叫道:「竟然是大王來了!」
他被賀狄半威脅半綁架的帶到單林海上,總有一輩子會被囚禁在波濤風浪中的感覺。
想不到,這麼快就能重見多年來栽培自己的大王。
賀狄心中微愕,目光越過海面,凌厲射向乘浪而來的不速之客。
站在船頭的容恬若有所覺,視線緩移,冷靜迎上,雙眸精芒驟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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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波濤湧動的海面,兩人視線在半空如高手過招般電光火石地一觸,瞬間微妙地分開。]
「大王!屬下子巖,恭迎大王!」
兩船一靠近,不等容恬過來,按捺不住的子巖,即刻跳到對面船上,以侍衛身分向容恬行禮,驚訝地問:「大王怎麼會忽然駕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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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恬為鳳鳴心急如焚,一秒也不肯耽擱,立即切入話題:「鳳鳴現被同國水軍圍困在驚隼島上,情況危急萬分。」
驟然驚悉訊息的子巖全身巨震,「什麼」
「子巖,本王需要借用賀狄王子在最短時間內可以召集到的所有精銳戰艦和水戰高手,趕緊援救鳳鳴。」容恬深沉銳利的視線,帶著壓迫力直看入子巖眼眸最深處,緩緩道:「告訴本王,這件事,你能否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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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巖四肢一凝,瞬間,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堅毅表情,「請大王稍等片刻,子巖一定為大王辦成此事。」
眸中掠過一絲決然,轉身返回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