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江上。
「小心!前方有敵軍!」頭頂上的瞭望手,驟然發出高聲警告。眾人立即把視線投向船頭前方。
果然,遠方的水平線上,出現了桅杆的頂端。
同國水師果然是準備前後夾擊。
冉虎躍上欄杆,在高處觀察片刻,跳下來,對鳳鳴冷靜地說:「請少主暫時先迥艙房,這裡的事交給屬下處理。」
鳳鳴對於水戰一竅不通,雖然羅登看起來信心十足,但現在跟在尾巴追來的敵人戰船數目已經超過己方,鑑於他身上揹著殺害同國大王、王叔、王子還有王子妃等的多重謀殺罪名,估計前面來攔截的戰船一定也不少。
萬一真被兩支戰船隊伍夾在中間一陣猛打,他可真是世上最冤枉無辜的戰爭受害者了。
不由捏了一把汗地問冉虎:『你打算怎麼處理?』
「和剛才說的一樣,這一次我們只能巧取,不能硬碰。」冉虎的神態,嚴肅中透著強大意志。
「師傅一直沒有把帆開盡,保持著和後面敵船的距離,正是打算利用無雙的操船技,讓同國水師吃個大虧。不過船速急變時,船隻搖晃會很大,萬一碰撞起來,甲板上的人很容易被丟擲去,所以請少主快點離開甲板,在艙房裡面比較安全。」
鳳鳴經過這段日子的歷練,己經比從前乖多了,這時候也輪不到他任性,二話不說,聽從「專業人士」冉虎的意見,離開甲板往艙房去。
容虎吩咐尚再思隨鳳鳴一同下去,自己則留在甲板上。
「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正需要你呢。」大敵就在眼前,冉虎也不客氣,遞給他一把大弓,「你和冉青箭術不錯,請立即到高處去,當前後敵軍靠近快和我們相遇時,千萬要瞄準敵人船上的掌舵手,對了,記得往自己腰上拴條繩子,不然船身萬一碰撞,掉下江就痳煩了。」
容虎笑道:「領命,」接過大弓箭囊,自行尋合戈適合的制高點去了。
非常奇怪,在同安院裡,因為鳳鳴是否出面冒險面見莊濮的事,容虎等和曲邁等當面發生衝突後,西雷派系和蕭家派系的關係竟比原先的更為和睦起來。
難道這就是鳴所說的不打不相識?或者患難見真情?在同澤城門前的浴血讓他們生出目標一致,都是自家兄弟的感覺,派系之間的衝突不再那麼分明。戰友之間的同生共死一戰,,確實令人熱血沸騰。
和鳳鳴一起下去艙房的,除了尚再思,還有秋藍、秋星兩個大侍女。鳳鳴當然對女孩子更為關心,親自拿繩子綁住秋藍秋星的腰,擺出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船隻碰撞的時候,巨大的慣性會把人拋來拋去,妳們腰上繫了繩子,等一下還要抱緊身邊的東西,記得千萬要抱固定的東西,例如床欄什麼的,不固定的就免了,記住了啊。」
他只顧著比手畫腳的叮囑,完全忘了自己的保護措施還未做,尚再思唯恐到最後反而是他本人被拋來拋去,走過來親自在他腰桿上繫上粗繩。弄好後,秋星拉拉鳳鳴腰上的繩子,檢查是否結實,又用嫩玉般的小手再加了一個同心結以防繩子不牢固,笑道:「鳴王現在比我們還嘮叨了,放心,我們這幾年見識過不少大場面了,什麼也不……」話未說完,船身驟然一下劇震,秋星頓時止住正驚疑不定,船身再震。腳下的木板彷佛猛地動起來,帶得眾人情不自禁往一個方向倒。
鳳鳴大叫:「抱緊固定物,開始了!」
秋藍秋星立即照辦。
尚再思握著窗沿穩住身形,朝外面江上窺探,沉聲道:「羅總管應該是把船速加到最快了。
江風從窗戶狂嘯而入二腳下船身持續著微微震顫。雖然身在艙房,也能感覺船隻正在以極高速前進。
鳳鳴抱著床欄,睜著烏溜溜大眼睛感覺著這陌生又奇妙的前進感,忍不住惋惜,「要是可以在甲板上就好了,一定很精……啊!」高速航行中的大船,竟然急遽減速。
鳳鳴顧著說話,雙手抱得不夠用力,猛地往前一栽,在地板上滾了兩圈。
「鳴王!」秋藍秋星同時急得大叫。
尚再思撲上去把他抱住。
船身發出巨大的聲音,彷佛無數巨大木板被強硬扭曲將要破裂般驚悚。
鳳鳴得尚再思幫忙,重新站起來,學尚再思的樣子雙手抱緊了床欄,臉紅紅的,「呵,沒想到羅總管駕船這麼厲害,一會高速一會停,比雲霄飛車選厲害。」
片刻,腳下異動又傳來。鳳鳴不敢再說,凝神屏息抱緊固定物船隻再次倏然敵動,藉助風力,像刀片一樣鋒利地滑過江面。如此幾次驟停驟快,一會衝刺,一會剎住,衝力和慣性交又襲來,讓艙房中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身邊的東西,努力站穩腳跟。
捲入艙房中的呼嘯風聲完全掩蓋了粗重的呼吸。
轟!毫無預兆的一聲巨響,彷佛大船前側方和什麼劇烈碰撞。整個大船在江面拋側至幾乎要翻過去的地步。
秋星一聲驚呼,不小心鬆了手,直接被拋到半空,系在腰上的粗繩被繃成一條直線。
「秋星!」鳳鳴大叫,撲出去要接,腰上一勒,竟被繩子限制了活動範圍。
尚再思比他更眼疾手快,跨出一步伸出雙手,把受繩子反扯巨力,從半空直掉下來的秋星一把接住,猛烈搖晃的地面使他根本無法站種,人一入懷,無以借力,只能抱著秋星就地一滾,雖然狼狽,卻緩和了去勢,避免更大傷害。
轟!
再一下激烈碰撞。
剛才的船身大幅度搖擺再次重演。
尚再思剛好從地上憑腰力彈跳起來,見機一把拽住固定的桌腳,把已經拋得暈頭轉向的秋星拚命扯過來,這種時候萬一撞上腦袋或要害必定會重傷。
他是唯一腰上來不及繫繩的,必須靠雙手固定,又不能放開秋星,只能把秋星壓在懷裡,兩臂在外圍栓桔著她,十指抓緊桌腳。迫不得已,實在不是故意佔便宜。
轟!又是一下巨撞。
艙房裡一切沒有固定的東西通通飛起來,匡當匡當擊打在木壁上,有的更直接從窗戶飛了出去,偌大巨船,好像成了驚濤駭浪中被拋個不停的小舟。船上的木板嶺出咯吱咯吱刺耳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眾人面如土色,這樣撞,也不知道大船會不會隨時散架。
希望羅登不要興奮過頭,忘記了自己這船也只是木頭造的。
風聲中隱隱傳來慘叫聲。難道甲板上已經開始了肉搏戰?這時候鳳鳴等縱使好奇,也沒有到甲板上看看的能力,船身搖晃似乎一直不斷,每一下劇烈碰撞,都使他們更為大船是否會散架而擔心,並且要時刻抱緊固定物,以免被再次拋飛出去。
又撞了兩三下後,船身再次異常震動。
移動速度明顯提高。
尚再思偏著頭感覺了一下,忽然露出喜色,「羅總管應該已經開盡了帆,正在全力前進。看樣子我們已經脫離了敵人包圍。」
他也和鳳鳴一樣沒有親眼目睹外面的事,只是估計,暫時也不敢放開手,繼續偏著頭感覺動靜。
「喂,」秋星忍不住開口,「你放開。」她說話一向清脆直爽,哇啦哇啦的,此刻卻聲若蚊蠅。尚再思回頭看看她,這麼近距啾秋星的臉,還是第一次,瞧清楚秋星紅撲撲的臉蛋,尚再思自己臉也紅了,竟然比秋星還尷尬,訥訥解釋道:「我不是不放,只是外面……外面情況還未完全瞭解……」
話音未落,艙房門被人猛然開啟,冉青提著弓箭大步進來,大聲稟告,「少主!我們成功破了同國水師的前後圍剿,嘿,實在太精彩了!羅總管的技術真是天下一流,用忽快忽停的法子讓敵人暈頭轉向,比水裡的魚還靈活,兩支同國船隊差點自己撞成了一塊,容虎也不賴,這麼大的顛簸,他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居然射中了對方四艘船上的掌舵手,我也射中了兩個……哎?你們剛剛怎麼抱在一起了?」
他興奮過度,說了好一陣,才反應自己入門那一瞬看見了什麼,好奇地看向已經像嚇到的兔子一樣火速分開的尚再思和秋星。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秋星立即還以顏色,兇巴巴地瞪他,「不干你事!不許問!」眼神一移,落在冉青身後,又是一瞪,「容虎你也不許笑!」
容虎是緊跟著冉青進來的,手裡也提著為這次成功突圍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弓。
「好,我不笑。反正該看的已經看了,事情經過秋藍會告訴我的。」
鳳鳴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出來。
秋星更窘,跺腳不依,「鳴你欺負人!秋月現在沒回來,你們都趁機捉弄我!」
鳳鳴哭笑不得,「是妳自己栽到尚再思懷裡去的,要說欺負,也是他欺負妳才對。」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頓時整個艙房爆出鬨然笑聲除了掌舵的羅登,冉虎曲邁等重要高手侍衛都跟在容虎身後來了,雖然沒有像冉青容虎一樣目睹精彩的一瞬,不過已經從鳳鳴口中知道秋星忽然躁紅了臉大聲叫喚的原因。
尚再思被眾人盯著,渾身尷尬得汗毛直豎,雙手高舉表示清白,「各位兄弟不要誤會,都是羅總管的錯,把船弄得晃來晃去……」
又惹得眾人一陣爆笑、冉虎心情很好,加入戲弄尚再思的行列,笑道:「原來都是師傅乾的好事,等一下師傅來了,我們一定要師傅說明白動機和理由才行,最重要是得到了尚侍衛什麼好處,居然這樣給尚侍衛創造機會。」
忽然有人怪笑著大叫:「正好!羅總管來了!」眾人鬨然讓開道路(袖子依然撩在上臂,一副老將不減當無勇模樣的羅登從人群分開的中間大步走了進來。
鳳鳴露出少主風範,首先誇獎這次的頭位功臣,「羅總管真厲害,居然可以從兩支船隊夾擊中逃走,大船撞那幾下,我還真擔心大船會散架呢。羅總管勞苦功高,我一定會好好獎實!」
「屬下犯了大錯。」羅登臉色比身邊歡笑的年輕人們凝重多了,沉聲道:「在經歷與賀狄王子的一戰後,屬下已經特意命令為新船隊內嵌鐵殼,以增加船隻受撞的效能,所以這次才膿敢冒險和兩支同國水師纏鬥碰撞。但沒想到,同國水師的戰船比其它國家的戰船更為堅固,甚至可能他們的戰船裡面也嵌了鐵殼。這次雖然逃出夾擊,後面卻隨時會再有敵人追來,情況比原先更加惡劣。」
眾人臉上笑容頓時凝固二鳳鳴愣了半天,一臉呆滯地問:「不會被我烏鴉嘴說中,大船被潼得散架了吧?」
「還不至於散架,但船身損傷會有嚴重後果,船隻的桅杆也出現了裂痕,靈活性和穩定性都不復存在,一旦進入海域,在茫茫大海上隨時會被風暴吞沒,我們已經不能按照原計劃出海後繞過莫東海峽開赴博間海岸線,離開同國地蟹再登岸,因為同國水師一定會在通往博間的海路上進行封鎖,以我們目前的船況,不可能再和他們在水面上大斗一場。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找到離我們最近的又不受同國軍隊控制的登陸點。」
「羅總管心目中有適合的地點嗎?」
「只有一個,就是阿曼江出海後,在驚隼島。」
容虎也曾研究過各國地形,他還是鳳鳴這門功課的老師,聞言微露吃驚的神色,「驚隼島?那是莫東海峽邊的一個孤島,四周無援,我們就算成功登陸,也會被同國水師團團包圍,封死在裡頭。到時候,莊濮會不惜一切攻打到我們全軍覆沒為止。」
「沒錯。」羅登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眼神堅定,「但如果不上驚隼島,這裡所有人必定都會覆滅在阿曼江或者單林海域,無一生還,相比之下,驚隼島畢竟有過去留下的一點防禦設施,地勢居高臨下,防守比攻擊要有利。兩者選其一,時間無多,請少主立即定奪。」
鳳鳴想了想,下意識把視線轉向尚再思。尚再思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估計已經定位成謀士一類的了。要是烈中流丞相在,那就更好了二嗯,現在不是空想的時候……
尚再思見鳳鳴目光瞄向自己,斟酌了片刻,抬起頭來,毅然道:「我支援羅登總管的看法,蕭家船隊性質總歸是商船,除了靈活性和穩固性比敵人略為優勝外,數量和戰鬥力我們都不如敵人,現在連自己的優勢都沒了,就要堅決避免水面上的直接較量,驚隼島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鳳鳴也不得不認同他們說的是對的,點頭道:「那好,我們就直奔驚隼島,但願船隻可以支撐到我們到達為止。」後面還有一句「千萬不要提前沉了」,不過想起烏鴉嘴的錯誤不能再犯,免得真的噩夢成真,硬生生把這一句吞了回去。
「少主既然同意,屬下就先去盼附各位兄弟計劃改變了。少主放心,屬下拚了這條老命,也定讓少主平平安安登上驚隼島。」
羅登一拍冉虎肩膀,讓徒弟跟著他快步去了。
剩下鳳鳴和容虎,尚再思等人面面相覦、現在誰也沒有心思笑話秋星和尚再思了。鳳鳴沉默了半天,終於提出他最擔憂的問題,「到了驚隼島上後,同國水師就有把我們團團包圍的機會了,這相當於關門打狗,又叫痰中捉鱉,反正就是困住了往死裡打。那個時候我們怎麼辦?」
艙房又一陣沉默。隔了很久,尚再思才嘆一口氣,低聲道:「只有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