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風風火火地往原定目標——阿曼江支流上停泊的蕭家船隊飛奔。
奔了三四里黃土路,轉入怪道,正是郊外主要三條分岔路的交點,眼簾裡猛地出現個單騎,正朝他們馳來。
正值逃命的敏感時期,任何異常都讓人神經緊張,眾人心中大凜,紛紛在馬上拔劍。
鳳鳴在前頭看的清楚,舉手喝止,「不要動手,是鴻羽!」
驅趕跨下駿馬迎上去,叫道:「鴻羽!是我!鳳鳴!」
鴻羽滿頭大汗,清秀的臉上全是塵土,似乎剛從窖裡爬出來趕不上抹一把臉就匆匆趕來了,見到鳳鳴等人渾身傷痕血跡,震驚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剛剛聽說同澤出了大事,連城門都封了,擔心武謙所以趕來看看,難道封鎖城門和你們有關?」
「有是有那麼點關係……唉吆……」鳳鳴苦笑聳肩,剛好牽動後背的傷口,立即從笑臉變成扭曲難看的痛苦表情,齜牙咧嘴地邊呼呼叫疼,邊道:「後面同國大軍隨時殺來,也沒時間解釋了,大概過程就是同國大王、慶彰、慶離、長柳公主都死了,莊濮覺得他們都是我殺的,可是我沒有,唉,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什麼?」鴻羽倒吸一口涼氣。
只聽這幾個人都死了,就知道事情有多大。
「現在莊濮一定會把全同國的軍隊都集合起來追殺我的,不過武謙在身邊,應該挺安全的,你放心好了。」鳳鳴還不忘安慰鴻羽一句。
鴻羽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表情凝重起來,沉聲問:「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
「沒……」
「有一事,請儘量幫忙。」一直在後面聽他們說話的尚再思拍馬靠近。
情況緊急,也顧不上什麼先請示鳳鳴再說話的規矩了。
何況和鳳鳴相處,鳳鳴相處,鳳鳴也從來不計較這些。
「是否能請鴻羽你去見武謙一面,力勸他不要傷害鳴王?」
「我?」鴻羽想了想,搖頭道:「就算我可以說動武謙,又有什麼用處?武謙一向被大王排斥閒置,手上沒有實權,在將軍們面前根本說不上話。」
「現在情況已變。」其實這個問題,尚再思在看清楚來者是鴻羽的時候已經開始考慮了,為了鑄造的事,鴻羽和武謙成了鳳鳴住處常客,鴻羽和武謙之間的關係,尚再思當然也看在眼裡。
為了爭取時間,一切長話短說。
「慶彰和慶離一死,同國王位空懸,兩人都沒有兒子,同國的新大王必須要在王族中重新挑選,以武謙的血統和才能,極可能成為下一任大王。只要武謙肯力保鳴王,一定可以大大牽制同國軍對鳴王的追殺圍剿。」
尚再思一番話,眾人被提醒過來,頓時覺得大有道理,不由生出希望,人人看著鴻羽。
不管多驍勇,被一個國家的精銳大軍追著,可絕對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鴻羽慨然點頭,「好,我一定去見武謙,要他幫助鳳鳴。」
鳳鳴奇道:「你都不考慮一下嗎?」
「交友交心,這有什麼好考慮的?」鴻羽斯斯文文的臉龐上,逸出常人不及的豪邁率性,哈哈笑道:「你如果是那種居心歹毒,連有身孕的女人都加害的人,我鴻羽又怎麼會和你做朋友?鳳鳴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鳳鳴聽得熱淚盈眶。
鴻羽確實是那種一旦信任,就絕不懷疑對方的好朋友。
眾人親眼目睹鴻羽的高義,都不禁一陣感動,只有一個人例外。
現在洛芋芋和洛雲都不在,洛寧正打算找個機會在途中落跑,讓同國大軍追上鳳鳴,最好把奪去妹子的外甥一切的小雜種砍成十七、八塊。
如果鴻羽見到武謙,藉武謙的影響力化解這場危機,洛寧豈不好夢落空?
「少主!冉青他們回來了!」
身後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冉青領著負責斷後的二十多個蕭家高手策馬狂奔而來,見到鳳鳴他們,奇道:「怎麼待在這裡?還不快走?同國軍只要打閒城門,立即就會追上我們。」
他一頭一臉都是鮮血,也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從他自己的傷口湧出的,血液和汗液混在一起,一滴滴淌往黃土地上。
「追兵情況如何?」洛寧發問。
冉青看見洛寧,略微一愣,心裡有些驚扭,不過洛寧畢竟是他的總管,總不能向總管擺臉色,只好振作起來,露出正容答道:「稟總管,少主走後,我們高居城樓,以居高臨下的優勢射了好一陣亂箭,把追兵隊形打亂,又往下面的同國軍裡丟幾個蕭家特質的有毒煙火,趁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用長索下城樓,騎上城門外留的馬趕來這裡。」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著交情很好的曲邁,「說到這個,是誰這麼周到,居然想到在城外留馬給我們的?要不是有這些馬,我本來還頭疼出城後怎麼靠雙腿趕上船隊呢,說不定去到的時候你們已經揚帆遠去了。」
「我才懶得管你的死活。」曲萬笑著一指,「多謝有家尚侍吧。」
冉青轉頭看尚再思。
尚再思被人誇獎,立即漲得通紅,雙手亂擺道:「現在沒有感謝的時間,追兵在後面,我們還是快逃吧。」
眾人這才想起來要快點逃到船上。
鳳鳴再次多謝鴻羽,又和鴻羽約定,「不如這樣,我先去船上,你去見武謙。如果大家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那就最好了,鴻羽,我真的是被冤枉的,真的沒有殺人啦。」
「嗯!我相信你。」
「要是武謙可以讓同國軍方答應理性的談談,我就下船和他們說清楚經過。如果連武謙都阻攔不了他們……」
「那你就快點揚帆逃跑,跑得遠遠的。」鴻羽往他肩膀上一拍,露出雪白的牙齒,燦爛笑道:「去吧!在船上等我的好訊息,要是武謙敢不相信我的眼光,我就讓他好受!」
「好!等你好訊息!」
鳳鳴一扯韁繩,駿馬放開四蹄。
頓時蹄聲齊響,塵土飛揚。
餘下眾人,隨著鳳鳴狂奔而去。
鴻羽告別鳳鳴,單獨騎馬向同澤趕去。
走了不到片刻,後面響起蹄聲,好像有人正朝他急奔而來。
鴻羽轉頭一看,問道:「怎麼是洛寧總管?是鳳鳴漏了什麼話忘記和我說嗎?」
「正是,少主還有一句話要我轉告。」洛寧縱馬靠近。
鴻羽信以為真,勒馬停下。
兩馬距離拉近到只有半個人身的時候,洛寧忽然拔劍在手,閃電般刺入鴻羽心窩。
「你……」
鴻羽做夢也沒想過他會很下毒手,臉上的微笑瞬間轉成不敢置信的扭曲表情,抓住刺入胸口的寶劍鋒刃,善於鑄造之術的雙手,頓時被割得鮮血淋漓。
「為……為什麼……」
他兩眼死死瞪著洛寧,萬般不解為什麼自己會遭此橫禍。
「少主要我告訴你,你太多事了。」洛寧冷冷說了一句,手上利劍毫無憐憫地往前一送。
劍尖刺入心臟,直透後背。
砰!
鴻羽掉下駿馬,仰躺在黃土路上,瞪視蒼天。
這個對鳳鳴充滿信任和義氣的朋友,再也說不出幫助鳳鳴的任何一個字了。
洛寧暗中墜在隊伍後頭,趁人不注意趕回原處,殺害鴻羽。
對他而言,鴻羽是破壞他計劃的一大阻礙。
只要除去鴻羽,同國大軍將和鳳鳴再無周旋餘地,鳳鳴將陷入被實力可怕的敵人追殺致死的險境。
看著死不瞑目的鴻羽,洛寧唇邊逸出一絲冷笑。
用來殺死鴻羽的劍是他特意挑選的,蕭家作坊製造的利劍,上面銘刻蕭家印記,足以挑起武謙的怒火。
用來殺死鴻羽的劍是他特意挑選的,蕭家作坊製造的利劍,上面銘刻蕭家影集印記,足以挑起武謙的怒火。
現在搖曳的兒子已經陷入死局,自己當然用不著陪他送死。洛寧勒轉馬頭,重回三岔路口。
他打算到小谷把洛雲帶走。
現在,只要好好護著洛雲,耐心等待鳳鳴被殺的訊息,再和妹子洛芋芋會合,剩下的就都好辦了。
正要揮動馬鞭,小谷的來路處忽然冒出一個龐大的身影,雖然沒騎馬,跑得卻一點也不比沒騎馬的人慢。
居然是那個很會搗蛋,又身手不俗的烈鬥。
「哇!是洛總管哦!」烈鬥邊跑過來,邊伸手向他打招呼,「鳴王在哪裡?我要告訴他一個不好的訊息,他娘和爹都不在,沒有辦法當他的救兵啊!」
洛寧心裡冷笑。
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蕭縱和搖曳此時失蹤,正合他心意,可以放開手腳實施計劃。
「是嗎?那可糟糕了。」洛寧漠然地開口。
「是啊是啊,很糟糕了」烈鬥根本不懂得看別人的臉色,大大點頭,撥出一口氣,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天真中帶著一點狡黠的笑容,「不過洛寧總管不用難過,為了一議事情不那麼糟糕,我再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吧。」
「嗯?」
「雖然沒有找到鳴王的爹孃,但是我們找到了苦瓜臉哦。」
「苦瓜臉?」
「就是你的兒子洛雲啊!」一般人不知道洛雲身份,都以為洛雲是洛寧的兒子。
「洛雲?」洛寧隱隱覺得不妙。
「對啊。」烈門得意忘形,「雖然沒有請到救兵,不過我們把苦瓜臉救回來了,功勞應該也不小吧,哈哈。」
「救回來?」洛寧臉色驟變,「你把洛雲救回哪裡了?」情急之下,連聲音都沙啞了幾分。
「當然是船隊啊,不是船隊還有哪裡?你放心啊,我可不會那麼笨把苦瓜臉救回同安院的,那裡很危險,船上比較安全,烈關鬥已經叫少爺把苦瓜臉背上船上了。烈鬥可是非常聰明的。」
聰明個屁!
洛寧幾乎破口大罵。
要不是忌憚這傻大個烈鬥武功了得,未必能一劍殺,洛寧恨不得一劍劈死他!
鴻已死,武謙必然動怒。
同國大軍追來,蕭家船隊就是被追殺的明顯目標。
現在沒什麼比蕭家船隊更危險的地方了,而這混蛋,還有另一個叫烈中石的混蛋,居然把他唯一的外甥,目前重傷中的洛雲送到了船上!
洛寧心如火燎,轉頭後望,遠處天際塵土飛揚,應該是同國大軍終於破門城門,正在急追上來。
如果船隊徹底被毀,在上面的洛雲豈不……頃刻間,千百個念頭閃電一般刷過腦海,但妹子洛芋芋傷心欲絕的面容和洛雲浸在血泊中的景象,終於壓過了獨自逃生的慾望。
絕不能扔下雲兒!
洛寧臉上掠過不顧一切的毅然,猛然揮動馬鞭,打得駿馬高嘶,朝著泊有蕭家船隊的那條路狂奔而去。
烈鬥看他悶不做聲,忽然騎馬走了,一愣之後,叫喚起來,「喂喂!你怎麼這麼沒義氣?要走也招呼一聲嘛!」
一邊叫嚷,一邊展開獨家步法,追著洛寧而去。
莊濮和武謙從同安院趕到城門時,為時已晚。
「想不到他們竟能這麼快就攻破城門,還砍斷了絞索!」視察過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絞索後,莊濮臉顯怒容。
馬棚好像遭過洗劫一樣空空落落,好的騎走,多餘的砍斷韁繩任其四竄,反正就是一匹馬都沒留下。
士兵們屍橫遍野。
和同國兵的死傷比起來,鳳鳴手下的人馬損失奇少。
多虧西雷侍衛們和蕭家高手都受過群戰協作的訓練,而且秉承不丟下戰友的訓誡,即使像曲邁那樣渾身帶傷的,也被塞上馬背一道逃走。
「果然不出所料,那小賊真的暗中埋伏援兵。」
「要不是暗藏歹心,怎麼會早早就做好佈置?」
冉青的救援,也成了鳳鳴早有計劃殺害同國王族的明證。
面對這一切,連把鳳鳴視為好友的武謙,都開始動搖。
為什麼鳳鳴要這樣做呢?
「將軍!」第一波趕到城門,卻遠遠看著鳳鳴等人風一樣逃走,被關閉城門擋住的守宮右副將曾搖鄉匆匆從城樓上趕來,一臉愧色,「末將無能,那小賊在末將趕到之前佔領了城樓,開啟城門,還留下人手在他們走後砍斷絞索,致使城門無法再度開啟,而且歹徒們還曾一度佔據高處,用弓箭和毒煙……」
「不用再說了。」莊濮冷然截斷他道:「城門何時可以開啟?」
曾搖鄉忙的滿頭大汗,正是在忙這個,聞言忙道:「末將已經派人用粗索替代被砍斷的索繩,很快就可以重新開啟城門。」
鳳鳴收下都是萬眾挑一的高手,同國軍相比之下只能用人數取勝,因此必須開啟城門,大軍才能追上去。
如果只派小部分有能力攀牆而上的同國精銳追去,不但會遇上沒有馬匹的問題,還極可能被鳳鳴他們反撲,導致人員傷亡。
「開城門!」
一聲大吼下,數十名同國士兵赤膊推動旋轉型的絞索。
城門發出卡拉卡拉的沉重摩擦聲。
兩扇大門緩緩開啟,同澤城外的黃土大道和道邊漫野的青綠小草,出現在眾人眼前。
莊濮翻身上馬,揮刀向天,吼道:「追上蕭家小賊,為同國報仇!」
頓時惹得群情洶湧。
「報仇!報仇!」
武謙暗中皺眉,同國和鳳鳴結怨如此之深,難道真要看著鳳鳴被砍成肉末?
到現在,他仍不明白鳳鳴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問清楚前就殺掉鳳鳴,絕非武謙所願。
唯唯唯唯,一匹快馬從遠處奔來。
探路精兵在馬上向莊濮致敬,高聲報告,「將軍,檢視馬蹄蹤跡,敵人應該正向江邊撤退。」
「好!」莊濮眼中暴起精芒,「出發!」
聚集了同國都城整個守城力量的龐大隊伍,宛如遠古巨獸一樣衝出同澤城門,向鳳鳴他們街尾追去。
綿涯帶著蘇錦超,攀爬在茂密的山林中。
綿涯遵照容恬王令,選擇穿越一般人不敢擅入的繁茂森林,直達同澤。
這樣做有好多好處,既可以避開西雷文書使團可能會對蘇錦超展開的搜尋,又可以防止蘇錦超逃跑。
實際上,蘇錦超已經嘗試過多次逃跑。
開始只是在森林邊緣的普通山林,綿涯還要出手把他抓回來。
現在走了許多路,已經進入到森林範圍,綿涯連抓他的力氣都省回了。
從沒有在野生森林活動過的蘇錦超,甚至不懂分辨東南西北,就算逃開一時半會,一會後又會暈乎乎搞不清方向地重新兜回原處。
而且……「蛇!蛇!」令人心悸的尖叫。
「不就是蛇嗎?」
「蛇!蛇!蛇!」充滿恐懼的尖叫,在綿涯把蛇尾擰起,半空掛在蘇錦超面前時,更趨可怕,「啊啊啊!蛇!」
綿涯露出整潔乾淨的牙齒,微笑著慢慢說:「再不閉嘴,我就把它塞到你褲襠裡面去。」
「……」
「哦對了,蛇最喜歡你身上的鳳凰樹葉了。」
蘇錦超面露驚駭,連續往後退開七、八步,低頭看看身上的什麼鳳凰樹葉,又抬頭瞪著綿涯。
還是一臉驚駭。
「鳳凰樹葉的香味很吸引蛇和蜥蜴,它們晚上喜歡鑽到鳳凰樹葉底下捲起來睡覺。」
綿涯慢悠悠地教導野生常識。
蘇錦超一陣顫慄。
他猶豫片刻,又逸出一絲懷疑,「你騙人。」
綿涯有趣地發出笑聲,把手上半死不活的無毒蛇丟在草叢,看著它迅速溜走,才再次看向蘇錦超,「那你就用你身上白乎乎的嫩肉試驗一下我是不是在騙人吧,被咬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蘇錦超又一陣猶豫。
片刻,咬緊了下唇,色厲內荏地哼道:「哼,你不過是想騙我穿你的衣服罷了,休想本公子上當!打死我也不會和你這個賤民扯上關係的!」
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狠狠在草叢上一跺腳。
嗽。
草叢中輕微的響聲傳來,蘇錦超一愣,低頭看時,耳邊驀然暴起綿涯的大喝,「別動!」
話音未落,眼前什麼東西影子一閃,快如雷電的剎那,身上輕輕一疼。
「蛇!」蘇錦超終於看清楚腳下的東西,大驚色變,叫了一聲往後急退。
卻不知為什麼撲通一下倒在地上。
好像邁步不開腳。
綿涯從對面衝來,一把將他接住,放到地上,「咬到了哪裡?」
「是你故意放它咬我!」蘇錦超又氣又恨。
「你沒長眼睛嗎?不是同一條!」綿涯真想抽他幾個耳光,可現在卻沒有抽耳光的工夫,剛才一瞬間看見那蛇滑進草叢逃走,依稀瞧見蛇頭上有金色小環。
那可大大不妙。
「咬到哪裡了?」
「誰知……知道?」蘇錦超說完,臉色微變。
他發覺自己的舌頭不怎麼靈便了。
綿涯只瞧他臉色,也知道他開始麻痺了,略一打量,頓時出手,把蘇錦超辛苦「縫製」的「鳳凰樹葉裝」一股臉通通扯下來。
頓時,蘇錦超在他眼前赤裸得和出生時一樣徹底。
「你……你……」
「你的頭!」綿涯在前面迅速檢查一遍,沒有發現傷口,毫不猶豫地將他當成一塊抹布似的整個翻過去,「不,是你的屁股!」
皺眉盯著白皙幼嫩得彷彿可以擰出水的臀丘上,那兩個小小的沁血紅點。
蘇錦超則是心裡一緊。
這男人曾經威脅過,如果再敢罵他賤民,就把自己的屁股打到出血。
剛才自己大罵時,好像又提到賤民兩字。
難道,難道他真這麼大膽!
「你……你敢……啊!」蘇錦超威脅還未說完,陡然慘叫。
綿涯伸出兩指,狠狠鉗住傷口,用力把裡面的毒血擠出來。
為了儘量擠出毒血,力氣之大可想而知。
白嫩臀肉像要被他硬生生擰下一塊。
「痛!啊啊啊!」
「知道痛就好,看著只是幼金蛇,毒性還不算強烈。」
把臀部擰到淤青,看著毒血流出少許,綿涯還是覺得不保險。
他盯著眼前白皙若透明,顫慄不已的美臀片刻,咬牙嘆道:「算你幸運,大王吩咐要把你活著帶給鳴王。」
一下決心。
伏下頭,湊上雙唇,開始吮吸蘇錦超臀上的傷口。
沙塵滾滾。
被巨大的仇恨驅使,同國大軍頃刻追來。
行至分岔口前大概五百來步時,前方探子快馬回報,「將軍,前面路上有人倒斃!」
「是蕭家小賊那邊的人重傷不支嗎?」
「那人身上並無曾經打頭過的痕跡,一劍斃命,不像屬於敵方的人。」
追殺弒君要犯時間緊迫,莊濮無暇為了小小意外浪費時間,連馬也不下,一邊踢馬肚策馬前行,一邊冷然下令。「無關緊要的屍體就先挪到路邊,不要礙著道路。」
武謙心事重重,策馬跟在隊伍中。
路過大道時,剛好兩個同國兵正搬動著路上屍體,打算移動到一旁方便大軍行進。
武謙不在意地掠過一眼,瞬間猛然大震。
「鴻羽!」
武謙高叫一聲,毫不顧忌身後正搬動著路上屍體,打算移動到一旁方便大軍行進。
武謙不在意地掠過一眼,瞬間猛然大震。
「鴻羽!」
武謙高叫一聲,毫不估計身後正在前進可能會踩上自己的馬匹,猛然翻身下馬,衝往路旁。
「鴻羽?鴻羽!」
從同國士兵手中奪過屍身,武謙不敢相信地用袖子拭去懷裡人被塵土弄髒的面目。
鴻羽清修的臉龐,漸漸呈現出來。
雙目瞪大,熟悉面容上,不滿鎮靜和怨怒。
身體已經僵硬了。
「不不,鴻羽,你醒一醒,醒一醒……」
不甘心地搖晃幾下。
咚。
鴻羽懷裡,掉出一個黑色鐵鑄的小盒子。
這是他早前告訴武謙,用新窯第一次試用燒出的將送給武謙的禮物。
怔怔看著地上閃爍黑色亮光的隨身小盒,武謙失去呼吸的力氣。
渾身上下,好像掉進冰天雪地一樣冰冷。
不可能。
昨日還笑著分別的,鴻羽送他到路口,遠遠揚手說要他等著試用新窯的大禮。
不可能!
有人伸手過來,似要觸碰杯裡的鴻羽。
武謙驀地一動,霍然抬頭,「你想對他幹什麼?」
猙獰至扭曲的俊榮,讓來者心裡一寒。
「武公子,我只是想看看死者胸前的兇器。」
「兇器?」武謙怔怔喃喃兩字,低頭去看奪去鴻羽性命的兇器。
利劍插在心窩上,直透背部。
可知鴻羽被這個刺中的時候,會痛的多厲害。
他恨這利劍,刺疼他的鴻羽,想把它拔出來丟掉,五指握上劍柄,卻顫慄著無法繼續。
這樣抽出來,鋒刃拉過血肉心窩,鴻羽他……他豈不會疼?
「為什麼……為什麼……」
「武公子,你看。」
一芳邊有人輕輕向他說話。
武謙跪在地上抱著鴻羽,一手顫抖地握劍,聽到聲音,痴痴地朝那人指引方向看去,瞳孔驀然放大。
蕭!
龍飛鳳舞的蕭家印記,刻在劍柄下方。
活生生,像能刺瞎雙眼的毒焰,把全部悲傷燙刷成一能一能仇恨。
武謙眼眶欲裂。
磨著牙,在齒間擠出充滿恨意的四字,「蕭家鳳鳴!」
他抬起頭,燃燒復仇火焰的雙眸利箭一樣射向通往江邊的大道。
溫柔的,萬般小心的把鴻羽平放在茵茵青草上,讓風拂過他似乎永遠充滿活力的身軀。
「鴻羽,武謙一定為你報仇。」
對鴻羽鄭重許下承諾,武謙轉頭吩咐士兵,「留下三個人,好好照顧他的遺體,絕不許有絲毫損傷。」
說罷轉身,上馬,狠狠一記馬鞭,寒意凜然地馳到莊濮身邊。
莊濮已經知道發生何事,發覺他緊跟上來,目視前方繼續前進,開口問:「是那小賊乾的好事?」
武謙狠狠抽動喉結,沙啞著咬牙,「若能活捉此賊,我定要他受盡天下酷刑而死!」
莊濮猛然點頭,語氣既感傷又欣慰,「你總算認清他的真面目了。好!讓我們追上蕭小賊,把他千刀萬剮!」
眾人一輪疾馳,終於到達江邊,等得心急如焚的羅登大喜過望,命令船工以最快速度把鳳鳴等迎上大船,其餘普通侍衛高手,分別安排在其他船上。
鳳鳴剛剛艱難地從小艇爬上甲板,羅登趕前一步扶住他,「少主如果再晚片刻回來,我羅登可差點就要率領剩餘的所有人手衝去同澤找你了。」
鳳鳴連喘口氣在答話的工夫都沒有,兩道身影鳥兒一樣飛撲入懷,哭成一片。
當然是秋藍、秋星這兩個擔憂了整個晚上,根本沒能閤眼的侍女。
「鳴王下次絕對不能這樣了!」
「闖城門這麼危險的事,鳴王居然也去幹!」
連哭帶訓,弄得鳳鳴頓時頭大。
容虎和尚再思等一起隨著鳳鳴上了主船,聞言奇道:「我們剛剛到達,你們怎麼知道城門的事?」
話音未落,眼前一個龐大身影閃出來,得意洋洋笑道:「我說的!我說的!瞧她們立即就嚇哭了,如果不是你們立即回來了,八成會哭成兩個水娃娃。」
鳳鳴瞧見烈中石,才猛然想起他和烈鬥被自己派去召喚救兵。
對哦!
他那無敵爹孃很應該從天而降,及時搭救他這唯一寶貝親生兒子的救兵,怎麼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呢?
「烈中石?」鳳鳴一邊安撫懷裡兩個哭得梨花帶雨的侍女,一邊還要騰出功夫向烈中石發問:「我娘和我爹呢?他們不會聽見我有難,還臉色不變地繼續打情罵俏兼種花植草吧?」
那麼無情?
提及任務,烈中石縮縮脖子,片刻又露出大笑臉打哈哈,「鳴王的爹孃不見了,哈哈。」
「什麼?」
「他們不在,哈哈,不過,我有帶苦瓜臉給鳴王哦,哈哈哈哈。」
鳳鳴愕然,剛想再問,船舷那邊有人喊道:「洛總管回來了。」
羅登趕緊派人劃小船過去接上主船。
洛寧上船,跨上甲板,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同船的還有一個跑得滿臉灰的烈鬥。
「後面敵人即將趕到,快點開船。」洛寧一站定就開口說道。
鳳鳴大為感動,「原來洛總管是幫我們斷後和檢視敵情去了。不過目前不能開船,我已經和鴻羽說好了,他會盡量說動武謙,促使同國大軍給予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如果不顧而去,只能讓彼此仇怨越結越深。」
洛寧狠狠一握拳,幾乎欲出內傷。
鳳鳴等人都對鴻羽抱有希望。
因為以鴻羽對武謙的影響力,還有時局變化下武謙所被賦予的新身份,要扭轉局勢,並非沒有希望。
問題在於,只有洛寧心裡清楚,那個被寄託希望的鴻羽已經一命嗚呼,成了自己劍下亡魂。
唉,若不是該死的烈中石及烈鬥把雲兒擅自送到船上,此刻正是他悠哉遊哉看眾人和同國軍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又何必為追來的同國大軍頭疼?
難道是天意?
「少主,請聽我一言。」洛寧滿腹秘密,不能洩露一字,只能咬著牙,耐心找藉口,「同國現在死的不是尋常人,大王慶鼎、王叔慶彰、王子慶離、有孕的王子妃長柳,都是同國王族非同小可的人物。同國將領已經認定你是殺害他們的犯人,即使武謙一力勸阻,如此深仇大恨,他們也決不可能與少主和解。趁現在追兵未到,請少主下令立即啟航,否則晚了會更危險。」
羅登秋藍等一直留在船上的人聽得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
烈中石也是剛剛揹著洛雲趕到,只來得及剛剛說出鳳鳴被困城門的同國守衛開打的事,還沒有詳說原因,所以他們都不知道來龍去脈。
現在聽洛寧一說,才嚇出一身冷汗。
這樣說來,豈不是給絕了?
洛寧雖然說的也有道理,鳳鳴這一次去毫不猶豫地搖頭,「鴻對我信任有加,願意為我親自向武謙爭取機會。我既然的他越好了,怎麼可以臨時反悔?」
「少主?」
「洛總管不必再說了,做人要講義氣,還要講信用。」鳳鳴斷然道:「無義無信就算苟活又有什麼意思?」
他剛剛經過一場血戰,渾身傷痕累累,臉上隱約泛出令人不敢小看的勇悍之色。
洛寧想不到這個小東西會變得如此強硬,帶怒回頭,問眾人道:「你們也這麼覺得嗎?」
容虎當即揚聲答道:「我等只聽鳴王號令行事。」
「我問的不是你!」洛寧把目光掃向蕭家眾人,冷冷道:「不趁機會逃出重重包圍,反而空包希望等待敵人追至,如此行為和自/殺有什麼兩樣,你們都是蕭家精銳,深悉死中求生之道,少主這樣的決定,你們就一個字都不敢吭嗎?」
甲板上一陣詭異的沉默。
洛寧身為蕭家殺手團的總管,一向在蕭家高手中具有極高的威望和震懾力。
但曲邁剛剛才和鳳鳴並肩作戰,廝殺出一條血路,冉青因為之前存在和洛寧的衝突,在洛雲缺席的情況下,曲邁和冉青的沉默,帶領其它年輕高手也以沉默姿態表示對鳳鳴的支援。
這種情況,令洛寧震怒,也令鳳鳴大感高興和驚訝。
他還以為蕭家高手們都只聽洛寧的話呢。
回想從前剛剛當蕭家少主的時候,真是受盡白眼和冷漠,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咦?現在好像不是得意的時候吧?
鳳鳴在心底小小的做個鬼臉。
「羅總管,」洛寧竟在自己屬下那裡得不到支援,只能壓抑心中怒火,望向和自己同樣老資歷,比較理性的羅登,「你怎麼看?」
「這個……」羅登嘆了一口氣,「洛總管,你的看法謹慎小心,確實有你的道理,但……」
「嗯?」
「但少主已經說了,做事要以義信為先,所以少主的作為雖然有些冒險,卻不失身為蕭家少主的風度氣魄。」
洛寧一滯,「什麼?」
羅登大嘆一聲,還抒發一句真實感該,「實際上,少主英雄之間,比之老主人毫不遜色。羅登真的打從心底高興啊,我們蕭家只要逃過此劫,必能因少主而威名大振!」大概想到將來蕭家威震天下的聲勢,頓時老臉放光。
秋藍擦了眼淚,在一旁怯怯勸道:「洛總管,我們就聽鳴王的話吧,鳴王說那個鴻羽可以為我們爭取到機會,他一定會有機會的,鳴王最厲害了。」
洛寧被氣得幾乎吐血。
這群笨蛋,鴻羽已經被殺,怎麼可能還有什麼狗屁機會?
正僵持中,負責監視遠方動靜的手下高喊起來,「同國大軍過來了!」
眾人湧向船舷,極目遠眺。
容虎皺眉道:「揚起好大的塵土,而且塵痕延綿,看來不但有騎兵,連步兵也來了。」
鳳鳴看見遠方天際好像變天似的鋪天塵灰,光想想也知道莊濮一定把整個同澤的兵力都調來了,那可是超過己方几十倍的人。
不由小心肝撲通撲通亂跳,閉上眼睛,唸唸有詞,「鴻羽鴻羽,你一定要爭氣啊,武謙武謙,你一定要聽鴻羽的話啊,莊濮莊濮,你多少給點面子給武謙啊,聖母瑪利亞在上,我真的沒有幹掉你們的大王王叔王子王子妃什麼的,冤案啊冤案……」
羅登也被追兵勢大的景象駭得兩眼發直,不過他身為蕭家老總管,眼睛只直了一會就立即鎮定下來,走到鳳鳴身邊,沉聲道:「少主,屬下雖然尊重少主又義又信的膽魄,不過敵人太強大,我們不能不防。我還是先通知各船老手在舵旁守著,只要看情形不對,立刻開船走人。」
說罷朝駕駛艙大步走去了。
因為岸邊水淺,大船會被擱淺,此處因為進來的一段水流湍急容易出事,一艘船隻不敢經過,所以蕭家船隊停在這條阿曼江支流的中央,並不礙著別人。
鳳鳴唸唸有詞一陣後,同國大軍最前面的幾人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船上人人努力眺望,想知道鴻羽的勸說是否真有成功的可能。
鳳鳴眯著眼睛拼命看了一會,驀然驚喜地大叫起來,「武謙!看!是武謙!」
他伸直手指著同國大軍的最前面的一騎,高興地回頭對容虎道:「一定是武謙!容虎你看,走在最前面的武謙,他一定是聽了鴻羽的話,代表同國大軍和我們面談來了。」
容虎集中目力,也已經看清楚那是武謙,不過距離尚遠,只能隱約認出,具體表情卻看不清楚。
「恩,是武謙。」容虎點頭,也不禁把懸起的心稍微放了一點。
武謙和鳳鳴向來有交情。
只看同安院前面,武謙三番四次幫助鳳鳴,就知道這人極講義氣。
如果同國大軍不聽武謙勸告,執意不聽解釋就要把鳳鳴幹掉,武謙絕不應該這樣積極的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只有當武謙被授予和談的任務時,他才最有可能以突出的姿態率先趕過來,避免雙方一見面就產生衝突。
這是鳳鳴等人非常合理的想法。
「那是我的朋友武謙,吩咐各船,千萬不要誤傷了他。」鳳鳴臉頰上覆上一層希望的光輝,向身邊手下傳令,還抓住一個蕭家高手,叮囑道:「通知羅登總管,等武謙到了,立即派小艇把他接過來,他一定有話要和我說。」
同國大軍來得極快。
鳳鳴吩咐的時分,蹄聲越來越響,轉眼間,武謙帶領下的同國騎兵已經到達江邊。
「武謙!」鳳鳴在船上拼命揮手,大聲打招呼,「武謙,喂,我在這裡!你見到鴻羽沒有?」
「武謙在江邊勒馬,抬頭看見江心大船上的鳳鳴,滿腔恨意迸發出來,舉起右手猛然揮下,斷然喝令,」放箭!「自己也拔出弓箭,蓄滿仇恨的利箭對準殺死鴻羽的鳳鳴心窩直射。」
跟隨他趕來的同國最精銳的騎兵立即動作一致,抽箭彎弓,瞄準釋放,迅雷不及掩耳,嗖嗖嗖嗖嗖嗖!
亂箭雨點一樣鋪頭蓋臉射向蕭家主船。
鳳鳴根本反應不過來,愣愣看著武謙彎弓搭箭,滿弓箭流星一樣劃空彼此間的江面上方,直朝自己射來。
「鳴王!」
容虎大吼一聲,分身把他撲倒在甲板上。
冉青擎出一劍,準確無誤地把飛到眼前的利箭劈飛。
「怎麼會這樣……」鳳鳴茫然。
「沒時間問原因了!」容虎護著鳳鳴退到艙後,拔出寶劍抵抗箭陣,扭頭朝駕駛艙狂喝,「羅總管,開船!快開船!」
不用他吼,羅登早從漫天箭雨發生的那刻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即指揮船工起錨、落帆、掌舵。
他們早有準備,由最有經驗的老手計算過風力風向,幾乎是以天下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切步驟。
咿~大帆鼓足風勁。
在同國大軍的怒吼和隔江狂射下,蕭家大船好像忽然具有了生命力一樣,嗽地藉著風力,遠遠衝出同國箭矢所及範圍。
呼啦一下,在江面上逃得無影無蹤。
感覺口渴的容恬勒馬停步,牽著馬匹走向剛才在上頭看見的小村莊。
和冠隆分別後,他打算先前往久別的都城西琴,拜見母親大人,西雷最果敢精明的太后。
很久沒見過太后了。
回想當年,因為安全原因而被老榮王抱回榮王府撫養,導致自己和太后不能像一般母子那樣常常相聚相親。
雖然心裡明白是情勢所迫,長時間不能親暱相處,感情上畢竟比普通人家的母子要有所疏離。
現在想起自己的母親,卻心裡暖洋洋的,恨不得立即見到她老人家,拜倒在她腳下,請她原諒自己這個不孝兒子,竟使貴為太后的母親,要隱藏行蹤過著危險的日子。
即使對於某些政見和太后意見不和,卻無損自己對太后的尊重。
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太后之間的母子親情,慢慢發展到如此深厚呢?
因為鳳鳴?
想起鳳鳴,容恬情不自禁露出俊偉迷人的微笑。
他忽然想起當日鳳鳴被東凡鹿丹抓去,太后得悉最新情報,主動提出喬裝打扮,潛入東凡王宮做內應搭救鳳鳴時,自己的震驚和愕然。
也許就是那一刻,他深深的感覺到,總是以西雷為重的太后,在內心深處對自己這個兒子的真心疼愛。
只憑這一點,他一定要奪回西雷,讓太后重新享有應得的尊崇,成為西雷王最幸福的母親。
叩叩。
選擇了村莊裡一間不引人注意的房屋,容恬屈指敲門。
他臉上沒有蒙上黑巾。
普通百姓絕不會認識遠在都城王宮的大王容貌,陌生路人如果神神秘秘的蒙臉,只會更讓人懷疑。
房門咿呀一下開啟了。
裡面四肢粗壯的男人一臉憨厚,看見比自己還高大的容恬站在門外,愕然地大量來客。
「這位大哥,打攪了。」容恬微笑,「我路過這裡,口渴難忍,想討一碗水喝。」一邊說,一邊扭頭用馬鞭輕輕揮去肩上的黃塵,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貴為西雷王的容恬,在經歷最近幾年的東奔西跑潛伏刺探後,已經很有一套裝神弄鬼的工夫了。
「哦,怪不得,渾身塵土,一定很累吧。」看來這是個質樸的村子,那男人覺得容恬不像有惡意,露出理解的神色,開啟木門,「客人請進來坐,馬匹可以栓在前面的樹上。」
招呼容恬進來坐下,跑到院子裡的大水缸處,用木瓢勺了一瓢清水過來,遞給容恬,「喝吧,這水澄亮的,已經瀘過了。」
容恬接過木瓢,咕嚕咕嚕喝了大半。
他的豪邁喝法讓男人傻笑起來,「你這人喝水的樣子和我兄弟挺像。」
「大哥有幾個兄弟?」
「就一個兄弟,叫阿堯。」心性單純的莊稼人遇上過路客,不禁露出對外面世界的嚮往,「客人這是到哪裡去啊?」
「我是經商的,想去西琴販點絲絹。」
「哇,去西琴啊?」
「對。」
「唉。」男人忽然嘆了一聲。
容恬抬起眼,「怎麼?」
「客人,別怪我多嘴,西琴沒從前好了。」
「哦。」容恬引起興趣,把已經空了大半的木瓢放在桌上,問:「大哥最近去過西琴?」
男人又嘆了一聲,「從前挺想去的,小百姓活了一輩子,總想去都城走走,也算一輩子見過世面,可現在……」
「現在怎麼了?」
「唉,現在西琴裡面沒有了鳴王……」
「鳴王?」
聽見對方口中提起自己的心肝寶貝,容恬又驚又喜。
這樣窮鄉僻壤的小百姓,居然也知道鳳鳴的名頭?
「客人,你不會不知道鳴王吧?」男人一臉不滿意的驚愕,彷彿為了加強容恬的認識,還開始指手畫腳,「我們西雷的鳴王,人人都知道他啊!客人,你看見我們村子外面的田沒有?那叫梯田!還有還有,你看見村口河道旁的那個大東西沒有?那叫水車!嘖嘖,你別看好像很簡單,這些東西可都是寶貝,鳴王腦袋裡面想出來的。多虧了這些東西,我們這幾年都沒捱餓啊。」
提及豐收,男人更是高興。
臉上笑得黑皮膚全皺起來,誇完了「他們西雷最厲害的鳴王」,又讚美了「保佑西雷的天神」,因為「他把鳴王賜給我們西雷」,嘮嘮叨叨說了一輪,忽然唉吆叫起來,又開始傻笑,「客人,我說了這麼多,還沒問你肚子餓不餓?」
容恬聽他誇獎鳳鳴,比自己被誇還樂,巴不得他多嘮叨一點,擺手道:「我不餓,大哥,你再說說你們鳴王,他的事真有趣。」
「趕了一天的路,怎麼會不餓呢?別擔心糧食,有鳴王給我們百姓的寶貝在,我們糧缸都滿滿的呢,你放開肚子吃吧。」村民走進廚房,拿了一大碟饅頭和一碟鹹菜出來,好客地放在容恬面前,「吃吧,客人,不怕,真的有糧食。」
說著,自己也拿起個饅頭,一邊嚼,一邊繼續說他們的鳴王,「我們鳴王會噴火。」
容恬差點把剛入口的饅頭噴出來。
什麼?會噴火?
「你別這樣看著我,我真沒騙你。隔壁村的三曲他爹去過西琴,三曲他爹回來告訴我們,鳴王在那個什麼博的國家被壞人抓走了,於是啊,鳴王就朝天上噴火,噴得人人都看見,大家就知道鳴王被關在那裡了,我們大王就帶著大軍去救鳴王了。」
當年鳳鳴被博陵囚禁,迫不得已用孔明燈升上天空發出求救訊號的故事,居然可以演繹成這樣?
容恬笑得腸子都快抽斷了,因為要忍笑,拿著饅頭的手直顫,勉強道:「你們鳴王還真厲害。」
「後來嘛,我們鳴王又噴了一次火。」
還噴?
容恬抽播著俊臉瞪著面前土頭土腦的村民。
「你不知道嗎?鳴王噴火燒了離國大軍啊,」村民驚訝地反問:「離國大軍的船全部被鳴王噴火燒掉了,三曲他爹說,鳴王看見離國大軍過來,嗷地一聲大吼,張口就噴,火苗竄到半空,哎哎,客人你別笑,我們鳴王真的很厲害……」
當然,容恬借住在這家農舍。
每想起鳳鳴會噴火,西雷王不禁仰躺在床上從心底微笑出來。
鳳鳴,我的小鳴王……思念宛如生根的藤蔓纏繞心田,雖然勒得深處隱隱發疼,但藤上綻放的花朵之絢麗,又足以補償這微不足道的痛苦。
非常,想念。
容恬無法入睡。
把整顆心沉浸在想念中的感覺既痛又甜,思及鳳鳴的一切,他覺得自己比擁有天下還要幸福。
雖然西雷尚未回到他手中,但他的心被漲的滿滿的,因為鳳鳴就在他所知道的同澤,等待他回去。
他淘氣天真的鳳鳴。
他那個不管上了多少當,還願意相信天下好人比較多的鳳鳴。
他那個偶爾一拍腦袋,會想出無數怪點子的鳳鳴。
他那個就算什麼也不幹,就算呆坐著也能令他忍不住微笑的鳳鳴。
屬於他的,只會在他懷裡,化成一汪春水,發出迷人呻吟,如妖精一樣誘人的鳳鳴……我想你。
容恬躺在農夫簡陋的木舍裡,仰躺在床上,對著空氣默默開口。
鳳鳴說過,空氣都是流動的,流動的空氣,就是風。
風可以吹到任何地方。
那麼風啊,我以西雷王的名義,請你吹到我最心愛的人那裡。
代我撫摸他的臉龐的黑髮。
告訴他。
我愛他。
江面上。
江風越過艙房開啟的窗戶,把鳳鳴額前黑髮吹得隨風飄揚。
「唉吆!好疼!」鳳鳴忽然發出一聲可憐兮兮的慘叫,轉頭看著身後的秋藍,「秋藍我真的知錯了,下次不敢丟下你們亂冒險了。我現在可是傷患啊,怎麼可以趁著包傷口的機會對我打擊反覆?」
他背部的傷口是在突破城門時被劍刺破的,出城後沒有時間,只簡單的綁了一條帶就算止血了,現在當然要重新包。
還算他命大,當時被尚再思及時扯過,劍才沒有更進一步刺入。
否則傷及內臟,能不能活著逃回船上都還難說。
秋藍其實下手非常小心輕柔,不過臉上表情可不是一般的生氣,抿著雙唇,眼裡溼溼的。
自從揭開衣服看清楚鳳鳴身上新添的大大小小傷痕後,心痛加生氣,讓秋藍的眼溼根本沒停過。
秋星也一樣淚花,輕聲道:「鳴王,您就忍著點吧,傷口上藥,總有些疼的。」
對著兩個隨時又會開始放聲大哭的侍女,鳳鳴真是膽戰心驚。
他倒不是很怕受傷,反而比較怕受傷後要面對的這幾位超級會哭的小貓。
呃,想到以後要向容恬交代這次驚險,心裡也是虛虛的。
以容恬的個性,一定會重重責怪他擅自冒險,還把自己弄得這麼傷痕遍體,說不定會被打屁股……想起打屁股,不由又想起和容恬重逢後兩人一定會劇烈進行的某些運動。
真臉紅……「啊!」正在想入非非的鳳鳴背上猛然一疼,大叫起來。
原來正為他上藥的秋星,竟一不小心,讓臉上滑落的眼淚淌在傷口上。
眼淚可是含有鹽分的啊!
「對不起鳴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嗚……」
「秋星,求求你不要哭了。」鳳鳴索性轉身,把秋星拉過來,抱在懷裡柔聲安慰,「秋月雖然沒有來得及上船,但是也不一定是壞事啊。老實說,福氣門現在比船上安全多了,我巴不得你們幾個現在都在那裡一起乖乖染布呢,省的遇上同國大軍時大家開打會被誤傷。放心啦,等局勢安定一點,我一定第一時間派人去把秋月接回來。唉,以後我絕對要把你們幾個女孩子都放在安全地點才行,這樣跟著我實在太危險了。」
「不,我們一定要跟著鳴王。」秋藍忙道。
秋星被鳳鳴安慰一番,心裡好受多了。
尤其福氣門是同澤老店,掌福通老人又很愛秋月這個徒弟,應該會把秋月照顧得很好。
「鳴王記得自己答應過什麼,一不定期要把快點把秋月接回來啊。」沒有姐妹在身邊,秋星份外不習慣。
他的秋月從來沒有這樣分開過。
「放心吧,我說話算數的,騙你們是小狗。」
「好了,現在請鳴王繼續讓我們氫氣傷口包好。」
「啊?還要包啊?會疼啊……」
「知道了……」
艱苦的包傷口工程繼續,鳳鳴雖然是雷鳴王還身兼蕭家少主,但膽子還沒有大到造秋藍和秋星的反,只能苦著臉繼續露出光裸脊背讓兩個大侍女上藥。
好不容易包好,手臂上也被纏了白紗布的容虎快步走進來。
「鳴王的傷口如何?」
鳳鳴一邊興舉向他打招呼一邊說:「還好。」
「很嚴重!」發飄的是秋藍,俏目興師問罪一樣啾著容虎,「容虎你不是負責保護鳴王的嗎?竟然讓鳴王傷成這樣,你看鳴王的背。」
鳳鳴趕緊打哈哈,「好了好了,秋藍,容虎也受傷了嘛,你不要欺負他。」
「我哪裡欺負他了?人家說的是正事。」
「對了容虎,外面有什麼訊息嗎?武謙為什麼朝我射箭啊?」
這次事情大了,把秋藍惹成這樣,連打哈哈都繁衍不過去。
只能轉移話題。
「回稟鳴王,目前我們都在船上,一時半會查不到什麼訊息。」容虎英氣的臉上也露出疑惑,「我也很奇怪,武謙對我們一向不錯,為什麼竟然領兵朝我們射箭,而且房間之前,竟一個字都沒說,根本就是不給我們任何解釋的機會。」
「唉。」鳳鳴嘆氣。
這真是個頭疼的問題。
武謙怎麼可能射他呢?
還是帶著一群人,把他當靶子一樣射。
難道鴻羽在武謙面前說錯了什麼話,讓武謙吃味吃得醋箭滿天?
鳳鳴很快就把腦袋裡面的古怪想法放棄了,聳肩道:「說不定武謙受到同國將領的壓力,為了繼承王位,不得不在將領們面前裝模作樣的和我決裂,虛射幾箭敷衍吧。我瞭解武謙,他絕對不是不顧朋友情義的人。再說,如果他真想殺我,鴻羽也絕對不會同意。」
容虎搖頭。
這個解釋也不通。
武謙那一陣亂箭可不是虛射,要不是他撲倒鳴王,鳴王很可能傷在箭下。
兩人想了半天,就武謙的事情提出多種假設,都覺得解釋不過去。
到後來,鳳鳴甩頭道:「算了算了,亂猜也沒用,等以後我們見到武謙的時候當面問清楚好了。總的來說,我們還算幸運的,不管怎麼說,已經逃過一場大難。」
話音未落,匆忙腳步聲響起,似乎不少人正朝他們這裡快步走來。
來得是羅登,身後還跟著臉色難看的洛寧、冉青、尚再思等人。
「少主,大事不好。」羅登一看見鳳鳴,就說了最令鳳鳴頭皮發麻的「大事不好」四個字。
「啊?又怎麼了?」
「同國水師出現在瞭望手視野內,正追著我們過來。」羅登語氣沉重,「同國有一段國境臨海,又和單林經常接觸,所以各國水師中以同國最強。看來同國人這次是非要滅了我們不可了。」
鳳鳴腦袋嗡地一聲,再一次發脹起來。
上帝啊!
我向聖母瑪利亞再次發誓,我真的什麼壞事都沒幹啊!
用不著舉傾國之力這樣追殺到天涯海角吧?
容恬你在哪裡?
嗚……這次真的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