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 疾風勁草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鳳鳴領著眾人騎馬馳出同安院。

全體離開同安院內側範圍後,勒馬停下,和對面不到五百步的同國大軍遙遙相望。

同安院的大門,在他們深厚緩緩關上。

前方的同國大軍軍容整齊,旗幟飄揚,正面將近四千的兵力,把他們這隻有不足四百的人馬襯托的分外勢單力薄。

失去同安院高牆厚壁的保護,只有面前敵人發起正面進攻,鳳鳴他們不管有多少天神一起保佑,恐怕也會被踩成肉泥。

但鳳鳴一方,無一人面露懼色。

誰都知道,生死關頭,怯弱的人只會走上絕路。

「鳴王,抓緊時間,」容虎警惕的監視對方分佈在民居高屋處的弓箭手,扯動韁繩,靠近鳳鳴身邊,低聲道:「如果弓箭齊發,我們在衝進敵陣前就會至少折損一半好手。」

鳳鳴瞭然地點頭。

抬頭看著對面的同國軍隊,大氣精神,緩緩策馬往他們靠近。

同國軍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不少士兵拔劍在手,戒備地看著鳳鳴領著眾人接近。

馬蹄聲響起,帶起一陣輕塵,直迎鳳鳴。

當然還是非常講一起的武謙。

「鳳鳴,你這是打算幹什麼?」

「我是同安院的客人,受慶離王子邀請而來,現在事情完了,當然就要離開了。」

「萬萬不可!」因為鳳鳴在馬上,武謙也並沒下馬,策馬靠近,誠懇勸道:「鳳鳴,這樣做太危險了。御前將雖然知道此時是慶離殿下策劃,而你是從旁協助,但並未對你完全消去惡感。他現在兵權在手,萬一惹惱了他,真的下令圍攻你們可怎麼辦?」

又低聲提醒,「將領們實際上已經在由於不安,御前將也察覺到了,他很可能在考慮撤兵,只是礙於顏面無法下令而已。如今最好的辦法,是請出慶離王子到陣前,對御前將軟言勸說解釋一番,給他一個臺階,這樣一切就好辦多了,你也可以黯然離開。」

事到如今,他能說出這番中肯的話,可見真的把鳳鳴當成好友看待。

鳳鳴只能暗中叫苦。

如果同安院裡有一個活蹦亂跳的慶離,可以抓過去擺在莊濮面前製造下臺階,他用得著這樣英勇的送死嗎?

慶彰那顆居心不良的有毒「解藥」,真把他們給害慘了。

當然,鳳鳴也不可能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場合,告訴武謙「你家王子其實已經去見上帝了,剛才還活著的長柳公主也跟他一起,所以我才要出來闖陣……」

只能擺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正義凜然加慷慨壯烈的無畏姿態。

「哼,要見慶離殿下,應該讓莊將軍自己到同安院去。」鳳鳴暗歎這種態度真對不起武謙,不過迫不得已,只能繼續扮演自己的無畏角色,毫不猶豫地策馬,讓馬匹向越來越靠近的同國軍走去,「圍攻王子所在的住所,有錯的不是慶離殿下,而是擅自調動兵馬的莊將軍。將軍要下臺階,慶離殿下難道不需要嗎?」

一干好手侍衛,默默跟在他身後。

人數懸殊的雙方,距離漸漸縮短,已可以看清彼此臉上表情。

「鳳鳴……」

「武謙,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鳳鳴身上揹負著西雷和蕭家的榮譽,不能當躲在牆後的縮頭烏龜,只因為被一個無視自己王子的將軍帶兵圍著,就嚇得哼都不敢哼,以後又怎麼面對聽從我號令的手下?」

鳳鳴口氣鮮少的強硬。

武謙無奈的嘆息一聲,搖頭道:「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只能勒轉馬頭,跟著鳳鳴朝己方陣地策去。

眾人行至同國軍前,大軍從中分開兩道,莊濮在眾將的簇擁下騎馬出來。

見到鳳鳴,莊濮雙目眯起,「想逃了?」

「哼,心虛的人,才會想逃。」旁邊的同國將軍配合著發出冷笑。

又是拿出奧斯卡影帝演技的時候了,這種逃命的關鍵時刻,只要露出一點膽怯心虛,肯定會增加對方的氣勢,導致對方大膽行動。

要讓莊濮不敢輕舉妄動,自己必須表現出完全無罪的凜然。

嗯?我確實無罪啊……鳳鳴面對眼前無數寒光閃閃的劍刃,強迫自己眼中射出從容冷淡的光芒,緩緩問:「請問御前將,如果我要領著我的人馬,闖過你的軍陣,事情會變成怎樣?」

莊濮和眾將互看一眼,譏笑道:「當然是死路一條,你以為自己能活著離開嗎?」

「哈哈哈哈!」鳳鳴仰天大笑。

他其實沒想到什麼好笑事,而且,緊張的時候要這麼大笑,真的很痛苦。

不過這招是從三國偷學的。

三國裡面的人物,每次到了絕境,只要這麼哈哈哈哈來一陣子大笑,通常都可以化險為夷。

在勢力強大的敵將面前尤其管用。

因為這時候,敵將通常都會奇怪的問一聲,「咦?你笑什麼?」

「哼!死期臨頭,還有心思大笑?」莊濮被鳳鳴的大笑弄得一愕,隨即沉下臉。

這句雖然和「咦?你笑什麼?」有點差距,不過情況危機,將就點算了。

鳳鳴收斂笑聲,轉為正容,學莊濮的樣子冷哼一聲,才以又灑脫又傲然的姿態道:「死有什麼可怕?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可以重於泰山而死,英名流傳千古,勝過將軍以叛國之罪,逆臣之心,生存於世上。」

「閉嘴!」一名同國將領拔劍出鞘,隔空遙指鳳鳴,「你竟敢汙衊御前將?」

「要我閉嘴容易,要所有同國人閉嘴,那就有點難了。」鳳鳴已經被趕鴨子上架,好戲演開頭,只能硬著頭皮演到底,冷冷地掃那將領一眼,目光充滿不屑,唇角溢位一絲冷冽微笑,「同國大王失蹤,王叔箝制儲君,內亂將即,卻不支援大王的親子慶離殿下,反而為求自保,袖手旁觀,這是第一大罪狀。擅自調動兵馬,無視儲君身份,包圍慶離殿下的居所,在長柳王子妃親自出面解釋,知道慶彰伏法的前因後果後,竟然還不立即撤兵,到同安院向慶離殿下請罪,這是第二大罪狀。」

「你……」

「你給我閉嘴!我還沒說完!」鳳鳴兇狠地瞪向說話的同國將領,繼續從容不迫的說下去,「第三大罪狀,將軍尚未犯下,但如果將軍不顧慶離殿下的意思,把我這個一心幫助同國的客人殺死在陣中,將軍這第三條罪可就嚴重了。這就是毀滅同國!!!」

聳人聽聞的罪名,讓同國方的不少將領臉色微變。

雖有人憤怒莫名,卻也有不少比較老成的將領,開始認真思索鳳鳴的話。

「天下要殺我的人很多,但為什麼都不敢下手?這一點,御前將應該很清楚,今天我身邊只有區區數百人,正是勢單力薄之際,你要殺我易如反掌。但別忘了,容恬和我父親蕭縱,絕不會放過將軍,不,是不會放過同國。日後蕭家高手將這裡所有將領的他們的親人兒子一屠戮殆盡,容恬的鐵騎踏破同國每一寸地方時,將軍一定要慢慢品嚐今天埋下的種子所長成的惡果。」

身穿和蕭家高手款式相近的緊身服,腰配寶劍,高坐馬上的鳳鳴,雖然沒有平日穿著華麗,但俊榮凜然,另有一番令人仰慕讚歎的氣度。

細腰窄臀,身體修長均稱,腰桿直挺。

面對千軍萬馬,不畏強兵,從容笑罵的膽色,讓身後蕭家眾人大為感動。

不愧是他們蕭家的少主!

跟著他,戰死也值得!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莊濮臉色烏黑,異常危險地盯著鳳鳴。

鳳鳴心底一顫。

媽呀。

不會是罵的太過火,起了反作用吧?

好像演的太逼真了。

趕緊見好就收,語氣轉為溫和,還中規中矩地輕嘆一聲,視線轉向遙遠的天際,低聲道:「我不是在威脅將軍,只是在善意地勸告將軍罷了。」

「哼,就是因為你的善意,王叔才死在王府門前。」

鳳鳴搖頭,「王叔之死.雖然是骨肉相殘卻避免內亂,儲存了同國實力。如今各國相爭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離國若言一夜之間就襲擊吞井了王子妃的故多昭北。」

不好意思,若言也要拿來作為論據了雖然鳳鳴很不想提起他。

「將軍想一想,昭北的慘事,難道不會發生在同國嗎?外敵如此強大.將軍不想著怎麼對抗外敵,卻把兵力調來對抗消弭了一場國家大亂的慶離殿下,這算怎麼回事’所幸將軍雖然圍困同安院,卻尚未發出一箭一兵,真正對慶離殿下無禮。如果將軍真的在此地動起刀槍,那麼慶離王子別無他法,只能把將軍祝為反叛同國企圖謀害儲君的逆臣,到那時候事情將不可挽回,同國會園為將軍和王於的對峙再度興起內亂,而將軍,也將永遠揹負罵名!」

一口氣,風鳴把肚子裡想好的話全說了出來。當然還配臺著完美無瑕的風度和馬上坐姿。呼!

他能說的都說了,口水都幹了,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和將軍解釋什麼。」

鳳鳴話鋒一轉,從懷裡掏東西。

掏出來的,當然是師敏臨別前從慶離供奉的香堂裡偷來的金箭啦!

「這是我向慶離王子辭行時,王子殿下請我轉交給將軍的金箭。」

一看眾將震驚嚴肅的表情,就知道這玩意還是有點作用的。

「離殿下要我把這個給將軍,還要我轉達一句話給將軍聽。」

這一招是剛剛跟著師敏學的,現學現用。

莊濮雙眼直直地盯著金箭,沉聲問:「殿下說了什麼?」

是否能闖過莊濮這關.就看這句關鍵性的回答了。

鳳鳴先感情十足地嘆了口氣.作出個回想的表情.然後用充滿目憶的口氣道:「慶離殿下想請問將軍,將軍還記得這金箭是何人贈給殿下的嗎?如果將軍還記得當年大王對將軍的恩德,怎忍心對大王唯一的兒子兵刃相向?要是將軍還認他這個同國儲君,就請將軍帶著此金箭,在撤兵之後,親自到同安院見他。」

兩匹駿馬之間的半空中.看著莊濮。

等待莊濮反應的不僅有鳳嗚和身後的精銳們,同國眾將領士兵.都在靜靜看著莊濮。

這對每一個同國人來說,都是關係重大的決定。

只要莊濮接過金箭,就表示莊濮認同慶離的儲君地位,並且認同慶離處死慶彰的決定。

也代表了莊濮會向慶離效忠,同澤的軍權和王權,將再次結合為一,君臣有序。

反之,則是御前將和儲君的公開決裂。

說白了,是同國的決裂。

鳳鳴當著所有人掏出金箭,正是逼迫莊濮作出選擇。

他也是被迫的,不出個狠招,莊濮怎肯讓他離開。

如果莊濮接過,表示服從慶離,那麼他就必須一講「慶離殿下的客人和盟友」鳳鳴率眾離開。

當然,如果鳳鳴賭錯了.莊濮趁機來個公開決裂,打算幹掉慶離然後篡奪王位,那就大大不妙了。那樣鳳鳴和身後的手下們,一定是第一個倒霉的犧牲品。

人生,本來就是無數場驚心動魄的賭博。

莊濮目中射出銳利無比的精光,死死盯著鳳鳴遞過來的金箭。

隱藏在臉部肌向後的激烈掙扎,使他方正剛毅的輪廓,予人微微抽搞的錯覺。

一切部被凝固在令人緊張的沉默中。

「將軍,」每一秒都彷彿一個世紀的室息中武謙再一次展現了他對鳳鳴的義氣和顧全同國大局的勇氣,打破沉默策馬靠近莊濮身旁,低聲道:「大王對我等俱有深恩,慶離殿下又是大王指定的儲君……將軍,王叔之死,雖然令人悲痛和難以理解,但……」

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沒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同國大王不在,慶離就是同國之主,不管他殺死慶彰是多麼的無情和不佔道理.但君主就是君主。

違逆君主,就是叛國。

莊濮心裡,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從長柳現身說法,證明事情確實是慶離策劃後,他其實就已騎虎難下。

唉……莊濮搖頭長嘆,露出百般無奈的落寞容色,終於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金箭。

過關啦!

金箭落入莊濮手上那一刻.要不是拼命控制自己冷靜不要露出端倪,鳳鳴幾乎要興奮地大叫起來。

跟在他身後的眾人,無一不是滿頭冷汗的鬆了一口氣。

「撒再吧,各營官兵回守原駐區,記得行經城內時,不要驚擾百姓,把事情鬧大。」莊濮把金箭持在胸前,冷靜地吩咐左右,「各位將軍,隨我一同去同安院,向殿下請罪。」

鳳鳴一聽他要立刻去同安院,心想乖乖不得了。

這時候還不快溜的絕對是笨蛋「恭喜將軍作出最好的選擇,我蕭家事務繁忙,都等著我去處理,就不妨礙諸位將軍拜見慶離殿下的大事了。告辭。」鳳鳴向武謙感激地看了最後一眼,朝眾同國將領一拱手,踢踢馬肚,扯韁就走。

莊濮已經接過金箭,還曾親眼看見長柳公主證實他和慶離的盟友關係,哪裡猜得到同安院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又見鳳鳴帶著盒箭過來,滿心以為放風鳴離開是慶離的命令,而且是測試他是否還忠於同國的命令,雖然很不甘心讓有份殺死王叔的鳳鳴離開,卻無可親何,只能擺個手勢,要身後士兵讓出道路。

鳳鳴大喜,心臟狂跳,領著他從閻王門口繞了一圈的三百來人,騎著馬呼啦啦從陣容強大的同國大軍中穿越而過。

同安院其實也在同澤城中,不遠處就是眾多民居的青石大道。

鳳鳴提著一顆心,率領眾人剛剛穿過可怕的同國軍陣,踏上通往城門的青石大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傳來。

迎面前方,一騎快馬,正瘋了一般朝他們,不,實際上是朝他們身後尚未撤走的同國大軍奔來。

騎馬者身穿盔甲,一看就是同國軍將,而且手上提著一個包裹。

容虎眼尖,一眼瞧了出來,低聲道:「不好,是何晏!他一定發現了那個人頭,鳴王快走!」

一鞭抽在鳳鳴的駿馬臀上。

駿馬高嘶一聲,放開四蹄狂奔起來,直衝城門。

眾人自然跟著一起加快速度。

何晏負責追查王叔被殺一案,派人徹夜審問附近居民,又派人搜查王府內外甚至王府門前大街的每個角落。

本來他是想查處刺客在動手前是否勘察過王府環境,預謀過多久,所以偵查重點定在王府對面的幾所民居內。

不料民居沒查出什麼,卻從樹上發現了一個高高掛起的奇怪包裹。

開啟之後,何晏和在場的同國兵士愕然之下,全部嚇出一身冷汗。

竟是一個栩栩如生的人頭。

而且是大王的人頭!

何晏驚駭欲絕,當即不敢聲張,立即放下一切,親自提著包裹飛奔去找莊濮。

他心中震驚無比,又一心立即向莊濮稟報,正是緊張萬分的時候,竟沒看見對面過來的鳳鳴,等到驚覺過來那應該被圍在同安院的蕭家少主怎麼跑掉了時,鳳鳴已經領著手下們轟隆隆擦過他身邊,唯恐被人追上似的衝向大道遠遠盡頭的城門。

何晏此時驚怒掙扎,實在無法形容。

那可能就是謀殺大王兇手的小賊正衝向城門方向,莊濮將軍的大軍竟然毫無察覺地在百步之外,而自己手上,還提著大王的人頭!

電光石火之間,何晏經歷了人生最痛苦的掙扎選擇,最後猛一咬牙,放棄鳳鳴衝向不遠處的同國軍陣。

現在只有御前將手中兵力,才能截住小賊,為大王報仇!

「將軍!」何晏一口氣衝入正在逐漸露出撤退跡象的同國大軍,連續撞到幾個步兵,闖到正和其他將領商量著去到慶離面前如何措辭的莊濮面前。

「嗯?何晏?何事……」

「大王的人頭!」

「什麼?」

何晏急得牙齒打顫,也顧不上別的了,把手上的包裹往莊濮手上一塞,眼淚直冒地指著鳳鳴逃去的方向,「那小賊……大王的人頭!」

莊濮看心腹如此悲痛急切,已經感到不妙,立即解開包裹,定睛一看,頓時臉色大變,悲呼欲絕,「大王!」幾乎跌下馬來。

同國眾將駭然,紛紛慘呼,「大王!是大王!」

何晏得到片刻喘息,終於可以開口說話,悲憤道:「屬下在王府對面樹上發現大王……將軍,王叔臨死之前的話的確沒錯,那小賊殺了大王,還拿著大王的人頭……」

「大王……」莊濮牙齒幾乎咬碎,「千刀萬剮的蕭家小賊!我必殺你!來人!立即傳令封鎖城門,跟我往回殺!」舉薦朝天狂揮。

正在此時,前面同國軍爆發一陣騷動。

同安院內,忽然射出一陣亂箭,傷及十數個站在前面的同國士兵。

冬履那看著辦的火燭,終於燒到了頭了。

「將軍,不好了!同安院忽然射出利箭!」

「集合兵馬追殺兇手!快!」士兵過來稟報時,莊濮還在怒目大喝,聽見稟報,猛地想起同安院中還有的鳳鳴「合謀」的慶離王子,狠狠道:「追殺小賊!攻入同安院!」

牽涉到同國大王的被殺,王子也不算什麼了。

如此殺父殺叔的畜生,憑什麼當同國的君主?

被君主人頭激起悲憤的同國大軍,立即分兩路,一路同安院發動強攻,一路朝著尚未出城門的鳳鳴,殺氣騰騰的追來。

山林中,一切都那麼寧靜自然。

綿涯聽著悅耳的流水潺潺,曲起一膝靠坐在觸感清涼的光滑大石上,悠哉悠哉咀嚼著清甜的草根。

這在貴族們看來粗俗不堪又突顯窮氣的動作,由他做來,格外有一種桀驚不羈,不將世俗之間瞧在眼裡的灑脫。

在他腳下的山泉中,蘇錦超背對著他,好像木頭一樣站在水中。

陸上水下的對峙,已足有一個時辰。

令綿涯也開始驚訝.這毫無本事只靠著出身高貴耀武揚威的貴族子弟,竟然也能堅持這麼長時間。

雖然不是秋冬寒冷季節,但春天山林中的泉水相當冰涼,浸在裡面久了,滋味也不怎麼好受。

泉水澄清,並不阻隔視線。綿涯可以清楚看見蘇錦超被水浸到胸口的赤裸身子,正輕輕顫慄。

他見慣的男人裸身.大多是和自己一道的夥伴。侍衛們訓練打鬥時渾身汗水,累了就脫掉衣服找個有水的地方痛快大洗一頓,不管是自己的裸體還是夥伴們的裸體,早就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在綿涯印象中,男人的身體就應該是飽受陽光滋潤的深色,長年累月吸收汗水和敵人的血液,每一道線條都直堅韌。但蘇錦超卻絕不屬於他常見的型別。

白誓近乎透明的肌膚,像從來沒受過陽光洗禮,渾身上下沒一塊糾結粗壯的肌肉,卻也並不鬆弛,緊效得恰到好處,曲線柔婉好看。貴族家的公子,大概都是這樣子吧。

「喂!上來吧。」綿涯把嘴裡的草根丟掉,朝水裡的人喊。

光著身於站在泉水中的蘇錦超自然挺養眼,但綿涯可不想帶著一個受凍的病號翻山越嶺。

被山泉冷得一直髮抖的蘇錦超充耳不聞,雙手抱在胸前咚嗦,還是用背對著他。綿涯真想跳下水再踢這個不知死活的笨蛋一腳。只像蘇錦超這種嬌滴滴又沒常識的貴公子,才會不知道在山林中照顧身體不要生病有多重要。

這裡可不是到處都有大夫、藥鋪和熬藥的恃女的府邸。

「你到底上不上來?」綿涯從草地上撿起一塊小碎石,準確無誤地砸在蘇錦超腦袋上。

「大膽!」蘇錦超炸了窩一樣,在水裡猛地轉身,非常憤怒。綿涯有趣地笑了一聲,「原來還沒有凍。再這麼浸下去,他就真會生病了。不想照顧病人的綿涯沒興趣再和這沒腦子的紈絝子弟糾纏下去,站起來伸個懶腰,跳進水中。

譁!

濺起的水花撒了蘇錦超一頭一臉。

「你……哇!」

在蘇錦超張口大罵前,身子驟然一傾,被人當貨物一樣扛在了肩膀。

「大膽賤民!你放我下……啊」蘇錦超驚叫一聲。

綿涯反手賞他屁股一巴掌,徑自扛著他上岸,到了岸邊,把他當成一袋稻米一樣,毫不憐惜地丟在草地上。

蘇錦超在地上滾了兩圈,才止住跌勢。水淋琳的白嫩肌膚上.沾了不少草屑泥塵。一向生活在乾淨奢華環境中的他,從來沒有這麼髒兮兮過。

嫌惡地拍打身上的草屑,蘇錦超抬起頭恨恨瞪著綿涯,「你這個……」

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迎面扣在門面上,把他的話頓時打斷。

氣壞了的蘇錦超把東西從臉上一把抓下來,入手柔軟,原來是自己不久前脫下來的屬於綿涯的衣物。

「再敢說一句賤民,我就打得你屁股流血。」綿涯把衣服丟給蘇錦超,危險地警告一句後,揚揚眉頭,「穿上」

蘇錦超哼一聲,把手裡的衣服奮力丟到水裡,還高傲地仰起脖子。

這樣的行為,看在綿涯眼裡只有一個「傻」字。

目空一切的貴族,沒有幾個是有生活常識的,只知道保住他們毫無用處的尊嚴和高傲。

像大王這樣能夠和侍衛們一起潛伏,遠行千里的英明之主當然是例外。

「你要光著身子爬山,我也不反對。先提醒你,山上可是有很多蟲蛇蟻獸的,你白花花的肉剛好可以給它們當點心。」

蘇錦超又是一聲冷哼。

岸上溫度比泉水高出許多,上岸之後,他已經不再顫抖。

他把頭左右轉了一下,又低頭看了自己赤裸的身體一眼,似乎這時候才開始考慮綿涯的話。

片刻後,終於從草地上站起來。

綿涯冷眼旁觀,等著他非常丟臉的下水把衣服撿回來。

但蘇錦超顯然並不是一個願意丟臉的人,他朝和泉水相反的方向走去,在茂密低矮的樹叢中,挑了一梁樹葉最大最綠的,開始採摘極大片的樹葉。

隨後,又扭斷纏繞著樹幹的有韌性的細小藤蔓,搓揉成類似繩子的東西。

用繩子穿過樹葉,圍系捆綁在身上。

綿涯略微詫異地看著蘇錦超笨手笨腳的弄來弄去,當看見那件奇形怪狀的樹葉衣服時,狂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錦超輕蔑地看著他,抿唇不語。

顯然,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做出來的衣服有什麼見不得人。

綿涯笑夠了,才跳到水裡,把被蘇錦超丟進去的備用衣物溼灑灑地檢回來.然後上岸。

「好,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蘇公子,我們上路吧。」

砰!

煙火從曲邁手中的煙火筒中被引燃,倏地竄上半空,爆發出嚇人的聲音和強烈光芒。

蕭家確實人才濟濟,只憑這作為聯絡目喚之用的煙火就可以看出兩分。

尋常煙火在黑夜中絢麗奪目並不罕見,這由蕭家工匠製作的煙火,卻在有太陽的情況下也能顯出令人無法忽略的顏色.足以標明釋放煙火者的所在方位,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獨門材料。

絞盡腦汁,拿出最佳狀態,終於在長柳公主的影響和師敏武謙等幫助下,還靠著一點僥倖才得以平安領著眾人穿過人數眾多的同國大軍的鳳鳴,在城門遭到了守城兵的正面攔截。

非常不幸。

如果何晏的出現再晚一點,他們應該有機會在同國軍發覺有異前衝出城門。

如果主事的不是對負責同澤城防有絕對豐富經驗的莊濮.也不會那麼果斷的下令緊急旗令的方式遙距揮舞,將封鎖城門的訊息第一時間傳遞給把守城門的同國士兵。

沿著青石大道策馬狂奔而至的鳳鳴眾人,眼睜睜看著就在眼前的城門在千鈞一髮的時候重重關上,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逃出生天和被困城內,只是一線之間。

他們差了一線。

但現在,絕不容一刻猶豫,誰都知道莊濮率領的城中主力隨時會追上來。

希望同安院的疑兵之計至少可以分散莊濮一點兵力,最好還可以拖延少許時間。

鏘!

鳳鳴勒馬,讓跨下駿馬高嘶人立,停在緊閉的同澤城門前,毫不猶豫地拔劍大喝,「守兵大部分都調去同安院去了,等他們趕來我們再無生路,殺!」

「殺!」

蕭家高手和西雷眾侍衛早利劍在手,不顧生死暴風一樣地朝城樓衝去。

鳳鳴亮劍的同時,曲邁手疾眼快,朝天釋放代表蕭家少主的召喚煙火。

烈鬥帶著列中石憑藉高超輕功翻過城牆,狂奔而去,同國守兵注意力都在鳳鳴處,就算偶爾有人發現他們,也擱不住這身手可怕的兩個高手。

在隨時會出現的同國大軍出現前,攻破城門,逃到郊外,則是留下來血戰的鳳鳴等的任務了。

「少主有召!」

距城門不遠,埋伏在道旁叢林中的冉青看著天上閃爍的煙火,猛地一震,磚頭急切地看著從小谷回來主持大局的洛寧,「洛總管……」

「我看見了。」洛寧冷靜地說。

蕭家之主急召下屬的訊號很少使用,一旦在天空燃放,肯定城內出了大事。

對於城內情況,洛寧比直接從船隊趕到郊外的冉青要清楚得多,至少他知道鳳鳴往王府埋人頭的計劃肯定失敗,而且極有可能被當場抓住。

如果事情真大的這樣發展,鳳鳴立即被同國大軍追殺額可能性很大。

看見煙火額蕭家高手們都忍不住靠攏過來,等待指示。

「地點好像就在城門處。」

「難道少主在城門和別人起了衝突?」

「情況一定危急,洛總管,我們為什麼還不趕過去?」

洛寧沉吟不語。

如果那小子死在他們趕去救援之前,妹子洛芋芋的心願就算達成了。

只要拖延一會。

「不能輕舉妄動。」洛寧做出思索的表情,緩緩道:「少主曾有命令,要我們在城外接應,一定有少主的理由。」

眾人聽了,不禁一愕。

洛寧在蕭家高手中地位崇高,一言九鼎,在大家心中的威嚴長期積聚而來,具有不容違抗的壓迫力。

蕭家一干人聽了,面面相觀,古怪地沉默下來。

冉青懲了一會,究竟忍不住開口,「洛總管,洛雲到船上見洛總管時,曾經說過如果少主發出訊號,我們必須立即前往接應……」

「洛雲懂什麼?」洛寧毫不客氣地截斷冉青的話。

以他在蕭家的總管身份,對只屬於年輕一代的冉青只需下令,根本連解釋都多餘。

知道眼前的後輩們已經起疑,洛寧卻只能繼續用身份壓制眾人,因為此刻實在經過太多心血策劃才終於得到的天大良機。

包圍搖曳兒子的應該是力量足以殺死他的同國軍。

而更妙的是,洛雲正躺在小谷,妹子洛芋芋應該也已經聽他的話平安離開同澤,搖,即使那小子發生不測,也怪不到他關心的兩人頭曳的兒子身邊並沒有需要顧忌的人上。

若在平時,洛雲和那小子寸步不離,要動手而不傷及外甥真的令人頭疼。

「總管……」

「不要再說了!」洛寧擺出殺手團總管的架勢,冷著臉道:「我奉老主人之命在此指揮,你們如果不停吩咐,就是不把老主人看在眼裡。」

蕭縱的名頭一搬出來,眾人更是噤若寒蟬。

風中隱隱傳來廝殺喊聲,好像來自不遠的城門。

負責監視城門的蕭家高手崔洋快步返回,報告道:「城門那邊殺起來了,總管看見訊號了嗎?一定是少主發的,從昨晚深夜開始,同國軍在城門的守衛兵力就調走了大部分,現在似乎還沒有調回來,如果要攻進去和少主會合,現在是最好時機。」

他一直在最前方進行監視,並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一口氣報告完畢,才發覺氣氛異常,奇怪的問:「怎麼了?」

洛寧沉著臉不吭聲,冒著精光的眸子冷冷掃視眾人。

年輕一代的蕭家高手,都一臉敢怒不敢言的壓抑表情。

這次被派遣出來,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少主,蕭家人還未試過近在咫尺地看著自家人苦戰卻不出手的。

而且跟隨在少主身邊陷入血戰的,除了西雷侍衛外,更有不少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比兄弟感情還深厚的其他蕭家年輕高手。

自己怎麼能呆站著看兄弟們和勢力懸殊的敵人苦戰?

「冉青?」尚未明白來龍去脈的崔洋,也察覺到其中的凝重,轉頭看著冉青。

遠方若有若無的廝殺聲,像忽高忽低的火舌一樣燎著他們的心。

冉青年輕的臉緊繃著,把鬆開的雙拳重新握緊,深吸一口氣,「請問總管,老主人是否有命,見到少主訊號,不要前往接應?」

洛寧大怒,「你這是在審問我嗎?」

「屬下不敢。」冉青沉聲道:「但屬下曾經親耳聽見洛雲代少主傳令,見到訊號必須往援。」

洛寧臉色陰沉得可怕,「冉青,不遵總管命令,在蕭家要受什麼處置,你知道嗎?」

冉青側耳聽著風中越來越慘烈的殺聲,猛一咬牙,豁出去道:「若是洛雲在,絕不會待在這裡什麼也不幹。請洛總管見諒!」凜然抽出腰間寶劍,喝道:「要去的跟我來,不去的留下跟隨總管,兄弟們自己挑吧!」

掉頭朝城門飛奔而去。

「冉青!」洛寧在後面怒喝,根本叫不住他。

鏘鏘鏘鏘!

身後拔劍聲忽然不絕於耳。

洛寧轉頭,臉色大變,「你們都反了?」

崔洋擎劍在手,匆匆躬身道:「以後任憑總管處置。」追著冉青而去。

不等洛寧說話,所有年輕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轉頭跟著崔洋集體衝了出去,只剩下幾個緊急召來的蕭家工匠之類的人,拿著兵器像呆頭鳥一樣陪著洛寧留在原地。

鳳鳴他們正和在城門處的同國軍展開最激烈的廝殺。

多鶴莊樸為了圍攻同安院,將城衛大部分調走,以致城頭守兵人數驟減。

但在沒有任何攻城準備的情況下,要攻陷城衛,開啟城門,卻絕對不是一件易事。

尤其鳳鳴的任務,還有一個時間條件——必須在莊濮大軍追來前開啟城門。

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護著我左邊!」容虎在刀槍劍影中大喝一聲。

經過苦戰,他們總算踏上城樓,但形勢不容樂觀,從城樓高處遠眺過去,敵方大軍正從同安院處趕來,一旦人數比他們超出數十倍的敵人趕到,而他們仍然被困在城門這裡,就是他們的死期。

「啊!」一名同國守兵發出慘叫,被踢下城頭。

曲邁搶前一步,護衛容虎左邊,以保證容虎可以不用顧慮左右攻擊地繼續向前衝擊。

寶劍閃電般劈出,又有兩名同國兵血濺當場。

城門是守城最關鍵的戰略要地,不但護衛人數眾多,還設計了不少避免敵人毀壞城的防範工具。

要開啟城門,他們必須衝殺到城樓最裡面,並且升起控制龐大城門的絞索。

時間卻越來越少。

城樓上下,陷入一片混亂的血戰。

「鳴王呢?」

「少主!」

容虎本來一直護在鳳鳴身旁,但竟在登城樓的長階時被居高臨下的敵人用亂箭擊散。

大概看出鳳鳴是首腦人物,大部分的攻擊針對鳳鳴而發。

現在和鳳鳴一起被逼到角落,是西雷侍衛尚再思。

「小心弓箭!」

低頭躲過敵人掃來的一劍,破風聲驟起。

對戰場總算有點經驗的鳳鳴,不用抬頭也知道弓箭射來,拉著尚再思就地一滾,滾下足足六七級石階。

才剛穩住,頭頂光芒一閃,跌的頭暈眼花的兩人下意識提劍狂檔,避過又一次攻擊。鳳鳴鬆了一口氣,翹起站起,後背嗖地一涼。

「嗚……」利刃入肉的感覺又冰又痛。

尚再思大吃一驚,不假思索地轉身劈劍,刺中偷襲鳳鳴的敵人,把鳳鳴狂扯回身後。

「鳴王!」在高處看的清楚的容虎狂吼一聲,眼看鳳鳴受傷,顧不上衝擊絞索,從上面城樓直殺向鳳鳴所在方向。

四面蕭家高手和西雷精銳更加拼了命地向階上衝殺。

有他們分擔大部分外圍敵人,尚再思和鳳鳴頓時壓力大減。

倒是曲邁因為失去容虎等人幫助,實力驟減,領著幾個蕭家高手繼續衝向絞索,立即遭到城衛核心處守兵的圍擊。

「時間來不及了!起絞索!」

曲邁殺得一身是血,拼著左肋中劍,換來兩個敵人殺於自己劍下,硬闖入敵人護衛中心,為同伴開出血路,大喝,「我頂著這裡,快起絞索!」

看見他們靠近絞索,殺紅了眼的同國軍瘋狂地加緊圍攻。

因為派出兩人騰出手去扳動絞索,力量更弱的曲邁等人壓力更大,一人頂住一個方向,咬牙死守,務要撐到絞索啟動城門的那一刻。

「曲邁!絞索要六人才能扳動!」身後傳來焦急的高聲。

曲邁心裡一急,胳膊上又被劃出一道血口。

奮力把敵人殺退兩步,曲邁心急如焚地環視左右,己方大部門人馬仍在城樓下和長階上擋住同國外圍守兵,全靠他們牽制,才讓自己這群人能夠殺至此地。

但容虎率眾返回搶救鳳鳴,使他們進攻絞索的人數更少,如果絞索真的需要六人才能啟動,那就糟了。

左邊利刃寒光再度閃爍,曲邁踏出右腳,回身避過,揮出一劍。

嘈!

敵人濺血退開,他自己卻沒有顧及背後偷襲,後腰也添了一道血淋淋的傷痕。

莊濮確實訓兵有方,這組留守的城衛不但武藝精良,而且戰心高昂。

「曲邁!」派去的蕭家同伴從絞索處返回,加入曲邁抗敵的行列,一邊狂揮殺戮,一邊無奈焦灼地道:「絞索設計成至少六人同時用力才能開啟,我們人數不夠,現在怎麼辦?」

「要等容虎他們再衝上來,時間恐怕不夠了。」

「先把少主救上來,直接從城牆下去。」

「不行!城下的兄弟們怎麼辦,無人牽制城樓敵人,他們必遭圍困!」

曲邁猛然咬牙,「那就先把少主救上來放到城牆下,你們護衛少主離開,我留下牽制城樓敵人,至少要讓兄弟們有機會踏上城樓逃生。」

「不行!」

「什麼不行?」

鏘!

兵刃交擊聲清邁響亮。

曲邁慨然一擊,大喝道:「就這麼說定了!去做!」

「好,曲邁你小心點!已他身邊的蕭家同伴們稍一遲疑,終於下定決心,衝向城樓長階。

失去戰友支援,留駐此地的曲邁前後都圍上敵人。

無數鋒刃捲風而至。

曲邁狂吼,寶劍蹭蹭橫劈三劍,把左前方一名看似比較厲害的同國敵人掃的鮮血直濺,絲毫不理會身上新添的傷口,迅速移動到右邊。

他的目標是右邊十三步外的一塊小空地。

那地方左右有牆可倚,位置又高,在那裡有居高臨下的優勢,足以讓他抵擋一陣。

而且那處是通往長階的必經之處,能夠對終於衝殺上來的戰友作出有力支援。

只要他可以活著闖到那裡。

劍光閃閃。

「啊!」

隨著一聲慘叫,又有一名敵人跌外外圍。

曲邁身上也同時增加了三或五道傷口。

驀然,左腿上傳來一陣劇痛,讓曲邁心中凜然。

腿部受傷,會大大影響他的靈活性。

「殺啊!」

「他動不了啦!」

發覺他動作開始遲鈍,敵人鬥志大振,加緊攻擊。

入目都是刀光劍影。

最吃緊的時候,破風聲驟起。

嗖嗖嗖嗖嗖嗖!

連珠弓箭不打招呼地射向同國守兵,頓時慘呼一片。

曲邁身邊壓力一輕,傷口更加劇痛,差點倒下,苦苦用劍支撐身體。

「曲邁!」一人衝過來,把他穩穩扶住,「你還活著吧?」

失血過多的曲邁頭暈眼花,視野搖晃,不過只聽聲音,也知道是好兄弟來了。

他送了一口氣,「冉青,你們總算來了。」

「是啊,總算來了。」

趕來救援的蕭家高手,終於憑藉矯健身手翻過城牆,到達城樓,和被圍困的眾人會合了。

同澤城門殺得天翻地覆時,兩通靈活和鬼魅的身影以最快速度趕往搖曳夫人暫居的小谷。

這兩個身影,自然就是揹負著「最重要」任務的烈中石和烈鬥了。

到了小谷前,還未報上名號,那受過蕭縱和洛寧臨走前囑託的嚇人就已經點頭道,「我知道了,跟我來吧。」轉身領路,把他們帶到洛雲躺著的屋子裡。

不能怪他誤會。

蕭縱走前,吩咐了說洛寧會來,要把洛雲交給洛寧照顧。

但洛寧來了之後,並沒有帶走洛雲,而是將洛雲留在屋內。

洛寧還有一句話,就是他會派人來把洛雲帶走。

在那人心目中,這兩個大個子,自然就是洛寧派來的人了。

「鳴王的娘呢?」去屋子的途中,烈中石就迫不及待地執行任務了。

「不在。」

「什麼?不在?」兩人一起怪叫起來。

這可是任務的其中一部分,搖曳夫人不在,豈不是糟糕?

「那鳴王的爹呢?」

「不在。」

「什麼?也不在?」再一次同時大叫。

看來這次的「重要」任務,又要糟糕了。

比上次埋人頭更糟糕。

「這個人交給你們。」把兩人帶到屋裡,寡言少語的帶路人只留下一句,就掉頭走發。

只聽命於搖曳夫人和蕭縱的下人,對蕭家人的態度也冷淡得很。

烈中石和烈鬥跑到床邊,瞧清楚床上的人,面面相覷。

「苦瓜臉?」

「他怎麼會在這?」

「好像受傷了。」

「一定是幹壞事被什麼人打傷的。」

烈中石「也不知道是什麼壞事。」

商量了一會,得不出結果的兩人,不想起了最值得頭疼的事來。

「這次的任務……怎麼辦?」

「對啊,怎麼辦?」

「對啊,怎麼辦?」

烈中石硬把大臉擠出個哀怨的表情,扭頭問肩膀上的小秋。

小秋啾了一聲,伸個懶腰,跳到桌子上到處亂嗅,想找些好吃的。

不想再次任務都落得一愕辦砸的下場,兩人老老實實的籌劃起來。

「鳴王的娘不在。」

「鳴王的爹也不在。」

「兩個都不在,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去救鳴王。」

「也就是說,我們的任務又泡湯了。」烈中石沉痛地嘆息一聲。

「這樣我們很沒面子,大少爺也沒面子。」

「小秋也沒面子。」

啾!

聽見自己的名字,低頭舔毛的小秋回頭叫了一聲,跳到洛雲身上,一陣亂蹭。

「小秋,你是說我們可以把苦瓜臉當新任務嗎?」

烈中石眼睛一亮,拍著大腿笑道:「對啊!對啊!雖然沒有請來援兵,但是我們找回了苦瓜臉啊,鳴王不是最喜歡苦瓜臉嗎?我們把苦瓜臉送給他好了。」

「可是,鳴王現在在城門,不知道衝出來沒有。苦瓜臉這個樣子,好像也不能打架。」

兩人站在床前,一起低頭,瞅了暈迷中的洛雲半響,又嘀咕了一會,終於想出好辦法。

「少爺,你帶著苦瓜臉回船上,我去通知鳴王。」

「為什麼我要帶苦瓜臉回船?為什麼你去通知鳴王?」

「苦瓜臉回船功勞大點啊,如果你不要,那麼我帶苦瓜臉好了。」

「不要不要」烈中石吼道:「這樣吧,我帶苦瓜臉回船,你去通知鳴王,我的決定比較好,是不是?」

「還不和我的決定一樣?」

「哼!」

「哼!」

雖然大眼瞪了半天小眼,不過總算還是達成協議了。

烈中石揹著洛雲回蕭家船隊,烈鬥則沿原路線返回,向鳳鳴報告苦瓜臉的行蹤。

發令緊急封鎖城門,莊濮派出部分人馬追截「謀害大王的元兇」鳳鳴,同時也出發前往同安院。

追捕十惡不赦的蕭家少主當然非常重要,但同安院中畢竟還有王子和王子妃,慶離是同國大王唯一的兒子,國家原本的法定繼承人,尤其在王叔慶彰被殺後,已經成為王位唯一人選。

即使在莊濮目睹大王人頭,並且深信慶離與此事絕對有關的情況下,仍要強忍悲痛,分出心神考慮這裡面的嚴重後果。

若同國臣民心目中理所當然的慶離王子牽涉入叛國殺父的勾當中,同國下一位大王將會是誰?

同國將何去何從?

同國百姓為戰雲密佈的城內動靜而驚恐,更可怕的內幕卻尚未知悉。

莊濮必須穩住大局。

「將軍,同安院已經攻破了。」

鳳鳴佈置的「自動化」箭陣只能糊弄一時,很快就被同國軍看穿。

進入大門後,原本以為會碰見率領親隨出來迎擊的慶離殿下,卻只瞧見空蕩蕩院落的同國眾將都不禁愕然。

如果慶離王子真的和鳳鳴勾搭成奸,密謀害死大王和王叔,現在留在同安院的王子應該和他們翻臉相鬥才是。

雖然眾人絕不希望事情如此發展。

「王子何在?」

莊濮低問左右。

何晏打個手勢,士兵們立即湧入各房,翻查搜找。

「也許慶離殿下早就離開了同安院……」

「不可能。」莊濮沉聲道:「就算殿下不在,那王子妃又在哪?我可是親眼看見她進來的,同安院被我們團團包圍,她必定還在這裡。」

「將軍!」一名士兵從後院驚慌失措地跑來,因為太多驚駭,竟在階上蹩到腳,連帶爬地摔在望而莊濮腳下,一邊喘息一邊指著後面,「將軍,慶離殿下的王子妃……他們……他們……」

眾人大感不妙。

莊濮色變道:「他們怎麼了?」

踢開那說不出完整句子的同國士兵,大步走近到裡面。

入到後院中庭,莊濮「啊!」一聲,猛然站住。

後面數位通過將領,也同時臉色驟變,露出不敢置信的悲痛憤怒。

對面內堂大門緊緊關閉。

厚實的兩扇門板上,書寫著血淋淋的一行大字——慶離夫妻遺體在此。

這是鳳鳴匆忙離開前吩咐侍衛們寫的,目的是提醒闖入的同國人不要誤損慶離夫妻的遺體,為此還特地吩咐了要用顏色鮮豔的字。

但此刻看在此人眼中,不盡為天下最惡毒囂張的挑釁!

莊濮推開內堂大門,慶離的長柳公主並排在內堂中央長桌上的全然入目。

莊濮看著大王唯一子嗣的遺體,目光掃過面朝上,變眼緊閉的王子妃,還有她腹中竟連出身機會都被剝奪的大王親孫,呆立良久、口中牙齒緊咬,一次一頓道:「惡、毒、奸、賊!」

哇一下,居然吐出一口鮮血。

「將軍!」

「御前將!」

身後眾將領紛紛圍上來,人人都是一臉沉痛加擔憂。

從昨夜深夜開始,慶彰密報,王府埋伏,慶彰被殺的血戰,包圍同安院,與鳳鳴唇舌交鋒,驚悉大王被殺,到如今目睹慶離夫妻雙雙離世,連續的慘烈打擊,使這位身體強壯的將軍都禁受不住了。

「將軍,你要撐住啊。」

莊濮吐了一口血,胸中鬱氣稍散,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武謙,通道:「大王嫡系一脈,竟絕於此。」

武謙也被慶離夫妻屍身所憾,不敢置信地茫然四顧,回過頭低聲道:「召迫事……這事我定要向他問個明白……」

「還有什麼好問的?」莊濮暴喝一聲,翻身坐起,甩開身邊親衛的手,咬牙硬站起來,指著桌上的遺體問:「武謙!事到如今,你還要為蕭家小賊說話嗎?」

換了其他任何人,如果像武謙這樣袒護鳳鳴,說不定早被大怒的莊濮拖出去斬首了。

莊濮之所以到現在還看重武謙,其實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純屬私人原因,莊濮和武謙一向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對於武謙的品格性情,莊濮一向欣賞。

至於第二個,則是當前局勢徒然發展下令人無法不正視的政治因素。

當同國大王、同國王叔慶彰、同國王子慶離,還有慶離懷有身孕的長柳王子妃同時被證實死亡後,同國大王的位置從眾多爭逐者一朝竟落到所有爭逐者離世的詭異狀況。

這種時候,對同國王位一向沒有野心的武謙,頓時成為了可能登基的人選。光是他的同國王族血統,上代同國大王親孫的身份,足以支援他在沒有競爭者的情況下成為新一任大王。

「將軍,我……」面對莊濮的憤怒和眼前的屍體,武謙無話可說,以他對鳳鳴的瞭解,實在不知道如何解釋。

一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親眼所見,並無虛假,不久前還活生生的長柳公主,現在已成故人,更別提鳳鳴口口聲聲說的盟友慶離殿下,居然也同時死亡。

「稟將軍,我們已經驗過,殿下是被人毒殺的,指甲和舌頭都呈現青黑色,應該是頃刻斃命。」有作作經驗計程車兵在屍體旁檢查過後,前來向莊濮彙報,「王妃身上並無傷痕,也沒有中毒跡象,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詳知死因。」

莊濮悲痛地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點頭道:「知道了。」看向武謙,語氣已沒剛才那樣充滿火氣,疲憊不堪道:「你還有什麼要替他辯駁的?」

武謙心覺內疚,咬牙道:「我一定會把他抓回來,讓他對一切作出交代。」

莊濮聽他只是要抓住蕭家奸賊,而不是「一定幹掉他」,知道武謙對敵人仍然存有僥倖憐憫,但要他請客轉變也是不可能的,只能無奈長嘆一聲,沉下臉道:「這蕭小賊居心如此險惡,來我同國其實就是要我同國內亂崩潰,據我看,他下手之前,定已想好脫身之策,說不定在附近就有他的援兵。」

「莊將軍說的對!」一旁的將領何成龍一震,道:「若有援兵,城門守兵恐怕擋不住他們。」這位守宮副將,就是曾經被長柳請教姓名,不得不下馬向長柳參拜然後報上自家官職的那位。

莊濮一咬牙,立即下了決定,「傳令下去,封鎖同安院一切訊息,大王和慶離王子故去之事,除了在場眾將外,絕不許再有人知悉。」

「遵命!」

「盡起城中精銳,追殺蕭小賊!」

莊濮入同安院前,其實已派守宮右副將曾搖鄉分出部分人馬,領兵前去城門攔截鳳鳴,容虎他們在城樓上看見朝城門趕來的隊伍,正是曾搖鄉所領部隊。

現在,加入追殺的兵力更大幅度增加。

「何將軍。」

「末將在!」

「本將命你立即調遣同國水師集合待命,如果那小賊逃到江上,我們就讓他斃命於阿曼江上!」

同國諸將轟然作答。

在失去了大王、王子和王孫後,悲憤交加的同國將領們,終於齊心合力,不再有任何顧慮的將手邊所有資源,投入到追殺鳳鳴的行動中。

在攻城樓的最危急時刻,冉青終於帶領大批蕭家高手及時趕到,化解了鳳鳴等人陷身苦戰被人圍攻致死的噩運。

有他們這支生力軍,形勢立即逆轉。

冉青等人先以強弓射殺城樓下已經力疲的同國守城兵,並且扳動絞索,開啟城門。

在另一批殺氣騰騰的同國兵趕到時,鳳鳴等人終於成功出城,並且還有一點空閒讓在城樓上掌握了主動的冉青等人把厚重城門關閉,讓追兵對著城門氣得七竅生煙。

在離開前,綿涯命人砍斷絞索,讓同國士兵一時三刻無法開啟城門,這樣就算有部分同國軍可以直接爬城牆,但也只限於少數武功高強的精銳。

哼!只要不是大軍,蕭家才不怕他們。

眾人殺得一身鮮血加冷汗,闖出城門,迅速朝郊外逃去。

不到片刻就遇到了從路邊迎出來的洛寧等人。

「少主。」

「洛總管!」鳳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快馬加鞭迎上去,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太好了,總算大家都碰頭了,我還擔心你找不著我,可能會冒險入城呢。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同國大軍轉眼就會追過來,快跑快跑!」

他們從城門出來時,搶走了城門下同國官方馬棚中的所有馬。

託同國大王慶典大壽的福,這陣子同國為各地來訪的賓客做足準備,馬棚都是滿的,而且預備的都是品種不錯的駿馬,不但足夠彌補剛才血戰中失去的馬匹,還在城外栓了幾匹,留給在拖延敵人後會攀牆下來的冉青等蕭家高手。

這都是尚再思提醒的。

此人在血戰逃命時居然還能保持思路清晰,連這種看似微小但是非常關鍵的事情都能計算得當,真是難得的人才。

冉青等奉命拖延追兵,鳳鳴又在逃命途中,也沒空對洛寧出現的時機表示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