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慶彰並沒有在馬車上把鳳鳴幹掉的打算。
他沒有在馬車裡藏任何刺客和兵器,也沒有拒絕讓秋藍等侍女隨車伺候,上車後,他還非常高興地品嚐了所謂的永殷特產橘茶。
「嗯,果然橘香濃郁,滿口餘甘。」
鳳鳴和他面對面坐著,一直充滿好奇地打量這個據說已經其兄長的大半王權收歸己手的同國王叔,忍不住開口請教,「王叔事務繁忙,為什麼竟不惜離開同國都城,來到方敵和我會面呢?」
慶彰飲完一杯橘茶,似乎意猶未盡,示意秋藍再倒一杯後,才回過臉來,「不親自親過來不放心啊。」
「哦?怎麼講?」
「鳴王也該聽過我同國大王下落不明的訊息吧?」
「有的。」
「那麼,同國大王子慶離疑心鳴王殺害了他的父王,發誓如果鳴王敢到同國,必要鳴王償命的傳聞,鳴王多多少少也聽郅了一些吧。」
自從鳳鳴踏足同國,看見同國士兵那些寒光閃閃的長槍時,他的演技就再次不得不趕鴨子地被拿出來錘鍊了。
一想到他的成敗關係著容恬、烈中流、容處、蕭家上下,等等等等,再不怎麼爐火純青的演技,也會被逼迫得爐火純青。
一聽慶彰的話,鳳鳴立即義正詞嚴,微帶不滿地道,「難道連王叔也相信那個謠言?我如果謀害了同國大王,竟還敢到同國來?天下沒有這樣不怕死的傻子吧?我猜慶離王子也只是一時被小人迷惑而已,我相信不用多久,他就能醒悟過來了。」只要容虎暫時保管的那顆人頭沒有被他發現的話……
慶彰見他說得這樣嚴肅,失笑起來,連連擺手,「我當然絕不相信鳴王會做出這種泯滅天良的事,而且我也不相信王兄已經死了……」
鳳鳴心忖,你當然不相信,如果連你都「相信」慶鼎死了,你的侄兒慶離就要登基為王,奪走你手上的權力了。
「……慶離年紀,容易受人慫恿。我生怕他一時胡塗做出傻事,貿然襲擊鳴王,所以才在得到鳴王船隊靠同國的訊息後,立即趕來這裡,就是為了在鳴王抵達同國的第一刻與鳴王會面,保證鳴王的安全。一來,是為了保護鳴王,二來,也是為了我那個不懂事的侄子──萬一他真的害死了鳴王,又怎麼面對蕭家和西雷王的報呢?唉,自從王兄行蹤不明,慶離的脾氣就一天壞過一天,對我這個王叔也越來越不尊敬,但他畢竟是我兄長唯一的骨肉,若讓他做出天大錯事,日後王兄回來,我可怎麼和王兄交待?」
這番話說得至情至性,配合他心寬體胖的身材和滿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倒也很讓人信服。
秋藍平常在鳳鳴身邊,聽著同國各種局勢變化,早明白慶彰一心是要奪取王權,但此刻也不禁有些被他的表演打動,雙手遞上第二杯橘茶,趁著慶彰接過的瞬間,特意滿懷敬仰地瞅了慶彰一眼,算給他一個表演安慰獎。
秋月秋星知道現在絕不是可以隨便說話的時候,默默在馬車中朝慶彰屈膝行了一禮,以示感激慶彰對鳳鳴的維,垂頭坐回原處。
鳳鳴當然也非常合作地流露出感激的眼神。
「鳴王,」慶彰道,「我有一人固不情之請,希望鳴王答允。」
鳳鳴心裡咯登一下,不動聲色地道,「王叔請說。」
「慶離對於鳴王之恨,只是受了小人挑唆而致。我懇請鳴王不要放在心上……」
「那個當然。」
「……我還懇請鳴王將來到達同澤後,能夠答允和慶離見上一面,冰釋前嫌,握手言和。」
「這個……」
「安全方面絕對沒問題,同澤兵馬在我控制之中。」慶彰連忙道,「我可用項上人頭保證鳴王的安全,有我在,慶離絕不敢動鳴王一根頭髮。而只要鳴王有膽量和慶離對上一面,就足以使慶離身邊的人也相信鳴王是無辜的。那時候慶離一人難成大事,即使不幡然醒悟,也無法做出多大的危害來。」
鳳鳴默默開動腦筋,整理裡面的關係。
慶離要殺他,是因為要藉他的性命來宣告慶鼎死亡的訊息,好登基為王。為了這個,慶彰就絕寺不會允許慶離得手,所以,慶彰應該會盡力保護自己的安全才對。
而且,就算沒有慶離的因素,慶彰也犯不著害他。
平白無故得罪容恬和蕭家,豈是好玩的?
咽,這傢伙說話雖然有些不盡不實,但其中一部分還是真的。
他一邊在心裡打小算盤,一邊囁嚅道,「王叔的大恩,鳳鳴真不知怎麼報答才好?
慶彰唇角忽然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嘿笑道,「要報答還不簡單?只要鳴王答應我兩個條件,就算把我的大恩都報答盡了。」
「啊?」鳳鳴當即傻眼。
有沒有搞錯?
你老人家也太直接了吧?
「只是兩個小小的條件而已,保證為鳴王做起來毫不吃力。
「呃……不知道是什麼小小的條件?」
「第一嘛……我希望鳴王日後能把在芬城碼頭上下的貨,換到方敵來。」
看著慶彰的貪婪白臉,鳳鳴立即明白過來。
蕭家是天下最大的船運商,芬城是一個常用的大碼頭,貨物上下都需要給予當地政府一定的稅金,如果將芬城的貨全運方敵去,那麼同國每年就可從蕭家獲取大量的稅金。
這個可比一筆過分的索賄好,因為碼頭稅金是年年都有的。
這個慶彰,居然是要和永殷搶稅金生意呢。反應還真快,他必定已經得到芬城碼掌吏泰蠶失蹤的訊息,知道芬城碼頭運作不穩,隨即想到這個蕭家不算有害,但是對於自己的收入絕對有利,兼之讓鳳鳴可以輕鬆點頭的條件。
好傢伙!他如果生在現代,絕對是頂尖的業務員。
「其實,我們方敵也是一個不錯的碼頭,雖然殘舊了點,但只要打寬道路,把碼頭再加擴張修葺,會比芬城碼頭更好使用。」
鳳鳴當然懶得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產生分,二話不說點頭道,「我會讓屬下去處理,只要適合在方敵上下的貨,以後一律在方敵上下貨。」
「好!鳴王真是痛快之人!」慶彰胖臉笑開了花,在鳳鳴肩上親熱地狠拍一記。
「第二個條件……」
「第二件事更簡單,」慶彰開門見山,親切殷勤地端詳鳳鳴,道,「久聞鳴王俊美過人,我本想坊間流言,不過誇大之詞。今日一見,竟比傳言中更有神采。所以我欲把同國最好的畫師招來,要他為鳴王畫一幅畫像,當然,鳴王的風姿,天下恐怕沒有哪支畫筆可以完全重現,但只要能晝出一半神韻,也已堪稱絕品。慶彰若可將此畫懸於宅中,也是一大幸事,不知鳴王可否答應?」
鳳鳴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己的俊美到了這種出神入化的地步,居然要同國王叔不惜用大恩來換取一張畫像。
也不知道所謂坊間流言是怎麼說的,不會是「貌美無腦」、「有長想沒腦門」之類的評語吧?
他一臉尷尬道,「王叔過於讚譽了,我……嘿……我長得也挺普通的……要專門找最好的畫師來,還要掛在王叔府中,恐怕太費周折了……」
「鳴王太自謙了。鳴王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像在各國已經賣到天價?稍微像點樣子的都要賣到二十金一張,如果畫師筆力夠深,又真的曾經親觀察過鳴王,能畫得有七八分神似,更能賣得數百金。」
「什麼?」鳳鳴目瞪口呆。
詫異聲中,一直轉動的車輪終於停下,一個看起來似乎屬於慶彰親衛身份的男人在車外款款稟報。
「擺宴處已到,恭請王叔、鳴王下車。」
洛雲容虎等眾侍衛隨在車後一同過來,在鳳鳴下車前就已派了幾名機靈的侍衛入廳中「為少主佈置慣用的餐具」。在鳳鳴坐下吃東西之前,自然所有可以查的地方都被他們徹底查過了。
接風宴充滿了同國獨特的氣氛,偌大的廳堂四個方向放置了比人還高的大香爐,裡面各燃著十來支千的薰香,地上鋪滿錦枕,方便權貴邊吃邊聊之餘,還可以輕鬆悠哉地斜躺下小睡片刻,每席旁邊都放置了隨時更換的溫水和乾淨布巾,以便隨時洗手抹臉。
宴會中人並不多,主要的也就鳳鳴、慶彰和莊濮而已。這位同國的御前將似乎不大愛說話,大部分時間充當了旁聽的角色。反而慶彰談與甚好,整頓飯在感慨王兄對自己的愛護,順便也對侄兒慶離的不肖表示一下痛心疾首,更多的是鳳鳴的稱頌讚美。
鳳鳴一邊含笑傾聽,偶爾風度翩翩地對答,一邊卻在心中大打哈欠。
為什麼同國宴會上會放讓人睡覺的錦枕,他現在總算明白了。
可惜自己實在沒勇氣就這麼趴下去大睡一場。
「蕭家譽滿天下,想不到鳴王如此年輕,就能管理得頭頭是道,真是罕見的俊才啊!哈哈哈!」
「王叔過獎了。」
「那個方敵碼頭的事情,請鳴王千萬記得。」
「當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嘴巴不斷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的慶彰終於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鳳鳴簡直眼睛一亮,趕緊抓住機會,擠出一個關切的表情,「王叔累了嗎?今天勞王叔迎接,鳳鳴內心實在愧疚,不敢再讓王叔作陪,特請告辭。」說罷拱拱,站了起來。
慶彰對他倒也真的很有主人精神,打著大大的哈欠,也趕緊站起來施禮,又問,「鳴王準備在哪裡下塌?」
容虎對鳳鳴打個眼色。
鳳鳴微笑著回答,「我身邊的待衛太多了,若在城中留宿,很容易騷擾了百姓。還是回船上比較好。」
你老人家不會打算邀請我留宿吧?
就算我答應,我身邊這兩個年輕力壯,責任心超強的帥哥也不會答應的。
不料慶彰只是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並不勉強,居然還很體諒地點頭道,「回船也好,護衛容易些。鳴王身子矜貴,小心些沒壞處。鳴王是否打算到同澤去?」
「當然。」
同澤是同國的首都,鳳鳴和烈中流商量好的具體行程中,同澤是必去的一個大站。
「那太好了,我與鳴王同路。」慶彰顯然心中早有計劃,和鳳鳴商量道,「我的大船也泊在方敵碼頭,明天一早,請讓我的船隨同蕭家船隊一起出發,逆流而上,直達韓若。到了韓若,棄船登岸,再走四天左右,就能抵達同澤了。」
莊濮這時候也站了起來,開,「阿曼江是蕭家的地頭,船上又有眾多蕭家高手,水裡的安全就不用我擔心了。我另領一支人馬在岸邊跟隨船隊,互為呼應。到了韓若,便一起會合,由我和鳴王身邊的侍衛團共同在路上護送王叔和鳴王,如此王叔和鳴王的安全將有絕對保障,如何?」
洛雲和容虎負責保護鳳鳴安全,對於去同澤的路線已經反覆研究過幾次,沿阿曼江直達韓若,然後上岸走大路,是最輕鬆而且最安全的道路。
莊濮身為同國御前將,最重要的職責是保護同國王族,當然也是高階保鏢中的精英,想的與洛雲容虎不謀而合。
容虎和洛雲互換一個眼色,都覺得這個想法還算可以接受。
鳳鳴現在已經成為慶彰和慶離角力的一大焦點,如果慶彰讓鳳鳴在同國出事,不但滿目無光,同時也向臣子們暴露了他無法掌控同國現況的弱點。
嗯,這群傢伙現是生怕鳳鳴真的被慶離宰掉啊。
「能得王叔同行,當然是最好不過。」鳳鳴一副欣然地道。
「如此就說定了。」
一場接風宴下來,賓主兩歡,約定明日清晨在碼頭會合出癹。
鳳鳴終於從枯燥的宴會中脫身出來,上了馬車就脫了韁的馬,大呼自由,容虎和洛雲二話不說也鑽了進來,貼身保護鳳鳴之餘,也利於互相交流意見。
「慶彰執意要和鳴王一路,你覺得怎樣?」
「看他的意思,倒真的是一心護住少主的周全。」
鳳鳴插話道,「現在他不保護我也不行,形勢逼人嘛,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這句話今天很徹底的應驗了。」
能夠和慶彰結成同盟,慶離的勢力入被削弱。對於一直被慶離指名道姓要宰掉的鳳鳴來說,這真是個好訊息。
當然,對於慶離就未必了。
「就算慶彰願意保護鳴王,也難保他手下沒有慶離的人,現在不管他是真是假,這一路上絕不能有所鬆懈,無論水上陸路,都必須加強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