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的大船隊,終於晴空萬里的天氣下起錨。
起錨的原因,並非是鳳鳴一直等待的好訊息來了。
唉,壞訊息倒一個接著一個。
首先是關於文蘭,那位可憐的蕭家下屬東奔西跑,終於將鳳鳴給搖曳夫人請求賜予文蘭的書信交到搖曳夫人手上,也終於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搖曳夫人的回信帶了回來。
搖曳夫人的風格一向很直接,回信上面寥寥幾字,把她的意思表達得淋漓盡致。簡直和她當初寫給蕭縱的逼婚信有異曲同工之妙。
『小子無禮,為孃的文蘭辛苦種得,讓你隨便送人嗎?』
滿懷希望的鳳鳴和眾女眼睛發亮的開啟信箋,看完這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回信,頓時眼神呆滯。
很明顯,這位愛得鳳鳴老爹要死要活的搖曳夫人,對自己兒子的愛絕比不上對老公的萬分之一。
鳳鳴聽這個語氣,八成再寫信也討不來文蘭,想起對杜風信誓旦旦,現在竟然拿不出東西,不由坐困愁城。
其次要命的,是子巖的信。子巖這傢伙真是可惡,老老實實查探同國情況也就算了,怎麼卻獨自去惹那些海盜?
羅登對鳳鳴所說的單林海盜的厲害,到現在都鳳鳴心驚肉跳,他越想越不安,唯恐子巖在同國出事。
船隊停泊在這裡,本來就是為了等文蘭和子巖的訊息。現在文蘭是等不來了,子巖又可能會有危險,鳳鳴哪裡還坐得住?接了搖曳夫人信後,鳳鳴呆了半天,清醒過來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命人把羅登喚來,下令道,「立即起錨,我們到同國去。」
「是不是太匆忙了?」沒想到第一個出言阻止的,竟是洛雲。
眾人都覺得愕然,幾道目光交錯停在洛雲身上。秋月更睜著大眼睛,奇怪地打量他。
聞訊而來的洛寧跨進房門時剛好聽見洛雲的話,立即肅然介面道,「少主已經有所決定,屬下自當遵照行事。」回頭吩咐身邊一名侍衛。「去,告訴其它船隻準備起錨。」回頭時,目光從洛雲臉上掃過,眸中另含深意。
洛雲冷目迎上,又看看鳳鳴一臉焦灼的表情,知道起錨勢在必行,自己雖然知卜同國一定有兇險埋伏,但涉及母親,絕不可對鳳鳴洩露絲毫,只能僵著一張俊臉,不再開口。
容虎對於文蘭的事情,卻沒有鳳鳴和侍女們那麼在意。既然搖曳夫人不給,那也是不能勉強的事情,煩惱又有什麼用。但子巖信中說要先行探海盜,卻讓他非常憂心。他和子巖相熟,深知子巖個性,這人遇到極難辦的事,永遠都是有十分只說五分,有五分只說一分,他口中輕飄飄一句「試探」,說不定會極為危險。
在子巖回信已到,他們已經大概瞭解同國局勢的情況下,鳳鳴按捺不住要立即起錨去同國,容虎心中有大半是贊同的。
既然洛雲不語,洛寧極力贊成,容虎也希望成行,蕭家拋下阿曼江多日的重錨,終於在蕭家眾人齊心合力的拽拉中,緩緩露出了水面。
***
停泊了這麼多日後,大船終於緩緩開動。
一啟程,悠閒多日的侍女們立即忙碌起來,再過一百五十哩,船隻就會進入同國境內,誰都知道此行一定有危險,因為光是那個希望藉助幹掉鳴王來換取父王「死亡證書」的同國慶離就夠讓人頭疼了。
不過目前秋藍等忙的還不是這個,一百五十里,還意味著她們只有不太多的時間為鳴王準備進入同國第一個站點方敵的衣服。
挑選衣物、沐浴,逐層穿戴,佩飾,梳髮,都需要絕對的一絲不苟。
即使鳳鳴這次打的蕭家少主而非西雷鳴王的旗號,但在侍女中,他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都代表著西雷和西雷王。
絡繹不絕的將熱水拎來倒入大木桶,鳳鳴簡直是被幾個如狼似虎的侍女剝光了塞到桶裡面去的。
嘩啦!人剛剛入水,三四瓶的珍貴香料傾倒進來。輕煙嫋嫋中,頓添絲絲極好聞的香氣。
「別急……」鳳鳴從桶裡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坐好,聞到熟悉的香氣,正是容恬最喜歡的,不免怏怏不樂,「弄這麼香乾什麼?容恬又不在。哎呀!」驀地慘叫一聲。
秋月惶然道,「對不起,是奴婢搓得重了,鳴王很疼嗎?」
秋星是唯一站背後伺候的,把鳳鳴背上的瘀看得清楚,邊為鳳鳴在背傷上輕輕揉按,邊氣憤地道,「都是那個可惡的洛雲,每次練劍都好像拚命一樣,把鳴王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腋下的劃傷還沒好,背又被他拍傷了,真是狠心無情的傢伙!」
鳳鳴反駁道,「除了洛雲,我看還沒別人會這樣陪我認真練。」
鳳鳴早起就被洛雲「請」了去練劍,背上再添新傷,不過,洛雲下手雖不留情,但在他這股不留情的氣勢下,反而也迫出鳳鳴的狠勁來,使出渾身招數來和洛雲對招。開始總是兩三招就挨一下,現在已可以和洛雲對上十來劍了。
這樣一來一往,劍術竟有小進。
鳳鳴怕疼是怕疼,但絕不是笨蛋,明白自己劍術有所進步,全得益於洛雲的的努力,從這方面來說,洛雲還是為他著想的。
「我現劍術好多了,都是洛雲的功勞。你們以後不要在背後說他壞話。」
「鳴王的劍術真的有好嗎?」秋星看著秋月問。
秋月不知心煩什麼,蹙眉道,「我又不是劍術高手,你以後問容虎吧。」
秋藍卻想到別的去了,開口疑惑地說,「對了,我今天看洛雲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似乎好眼熟。」
秋星嘻笑起來,「什麼眼熟?那根本就是秋月做給鳴王的。上次洛雲練劍,把鳴王的新衣服劃破了,秋月不是發火把它扔到洛雲頭上嗎?他這個呆子,竟自己拿去穿了。」
秋月沉下臉道,「這事起來就生氣,有什麼好笑的?」此時鳳鳴已經洗得乾淨了,便低聲道,「鳴王請出來吧。」將鳳鳴請出澡桶。
秋星見她鬧脾氣,在她背後對著秋藍吐舌頭,趕緊去拿準備好的衣裳過來伺候鳳鳴更衣。
整整大半個時辰,鳳鳴身上的衣裳和各色飾物才算整理妥當。
他人長得俊俏,身形頎長,秋星為他挑了純白裡衣,外罩黑緞金邊長服,寬大袖口直垂下來,幾近腳邊,中間一條突顯腲段的垂流蘇腰帶,上面墜著硃紅寶石,華美絕倫,襯著沐浴後清爽透亮的肌膚,絕對的俊逸不凡,神采飛揚。
秋藍等每次辛苦伺候,最能品嚐到勞動果實的是這種時刻。親眼看見鳴王被她們打扮得人見人愛,真是說不出的自豪。
正在讚美兼尋找哪怕一絲的完美之處時,喧鬧聲忽然傳了進來,「我們來啦!我禮來啦!」
其實說話的聲只有一個,不過太過洪亮,即使只是一人的聲音,卻比十個人一起大叫還吵,
伴著大嗓門的,還有既響又粗的腳步聲。
本來臉色不太好的秋月露出喜色,脫口喚道,「小秋!」朝門外伸出手去。
只聽見小秋「啾!」地叫一聲,也不知從哪裡驟然鑽了出來,毛茸茸地跳入秋月掌中,順著秋月的寬袖子就往裡鑽,只剩一條大尾巴在外面擺呀擺,撓得秋月呵呵直笑。
兩道巨影出現在門外,「送禮來,我們送禮來了!」
只憑那等呱噪,無人不知來的是烈中石和烈鬥那一對活寶。
秋月被小秋逗得高興,對他們倆也親切起來,朝他們綻放一個歡迎的笑容,「你們怎麼忽然過來了?三船上好玩東西多嗎?讓你們一直待在那裡不回來了?」
兩人剛上船時本陪在鳳鳴身邊,不過這一對愛吵嚷,吵起來噪門還特可怕,鳳鳴也就算了,秋星等侍女分外受不了,找個法子把他們騙了去另外一艘船上,討個清靜。
秋月本想留下小秋的,無奈小秋對主人忠心耿耿,誓死不從。
烈中石和烈鬥兩人向來不講究禮節,一起進了門向鳳鳴隨便打個招呼,各找位置大模大樣坐下。烈中石個頭大,但他武功卻走輕巧一,坐得挺自然。烈鬥卻不同,這大個頭的傢伙走路連地板都隆隆發震,穿著那一千零一件大紅袍朝椅上一坐,木椅頓時發出一聲悽慘的「吱」聲,讓所大人都擔心那木椅會四分五裂。
秋星好奇地問,「大個子,你給我們鳴王送什麼禮物?」
「當然是好東西!」
「不會是在別的船上偷的吧?」秋月問。
烈中石和烈斗大叫起來,一臉憤慨,指天畫地說自己絕不偷東西,直到秋月道歉說只是說笑,烈中石才悻悻解釋道,「禮物是大哥要我們給鳴王的。」
鳳鳴驚道,「你們有丞相的訊息?」
他自從越重城出發後,一直沒有烈中流的音訊,難道他有和弟弟聯絡的獨特方法?
烈中石道,「禮物是我們從越重出發的時候大哥給的。大哥說……」
「說等鳴王進入同國的邊境,就給鳴王」烈鬥插嘴。
烈中石不滿烈鬥插他的話,對烈鬥怒目相視。烈鬥和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哪裡怕他?也是瞪著牛眼回視他。
鳳鳴生怕他們又來一場夾纏不清的吵架,趕緊轉開話題,問,「丞相要你們把什麼給我?」
烈中石道,「我沒有開啟看,不過輕飄飄的,一定不是什麼重東西。」他單手抱著一個綿緞包裹的東西,看來就是那份禮物。依稀從外形判斷,裡面應該是個接近方形的匣子。鳳鳴伸手去接,他卻不給,笑嘻嘻搖頭道,「大哥說了,要等到了同國邊境才行。」
烈中流做事一向古怪,眾人也不以為奇。反正很快就會到達同國,索性大家坐下飲一下茶,謎底很快就會揭開。
也是天公作美,天氣好,江風陣陣,越往上去,江面越發開闊,最寬處竟達數十丈,船工們將帆盡展,吃足風,大船逆流而上,速度也頗為驚人。
眾人在廳中仔細品了一會茶,聽見外面宣佈似的吆喝道,「見碑啦!」熟練的拖長的調子。
大家都明白瞭望的人定然是看見矗立在岸邊高大的標誌性邊境石碑了。
「到同國了。」秋藍輕輕吁了一口氣。
鳳鳴笑著對烈中石道,「喂,你現在該把禮物給我了吧?
烈中石笑呵呵把東西遞給他,「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麼東。一路上揹著很辛苦呢。
烈鬥在旁邊斜眼,「懶人。」
烈中石出奇的沒理會他。
鳳鳴接了過去,放在桌上,把外面的錦緞鬆開,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果然是一個匣子。
人人都好奇那個稀奇古怪的丞相這次送了什麼好東西過來,全把頭湊過去看。
匣外並沒有一般禮物會附上的書信,鳳鳴也不覺得有什麼,仔細看了看,木匣上面就一個簡單的銀搭扣。他伏下身,挑開搭扣,把上面的蓋子掀開來,頓時怪叫一聲,往外蹦開兩米。
幾個侍女目光觸及,也是花容失色,連連驚叫。
「怎麼了?」容虎從外面猛衝進來,一臉警惕地環視眾人,掃到烈中石和烈鬥時,兩座巨塔同時做出自己是無辜的表情,手指往桌上的匣子戳戳。
容虎視線停在桌上匣中,奇道,「這不是慶鼎的人頭嗎?怎麼會在這裡?
鳯鳴從前就曾經見過這個精製過的人頭,這次會被嚇到,有九成是因為沒有心理準備,一驚過後,臉色逐漸恢復過來,慢慢走回桌邊,吐著氣道,「我的媽,心臟病都被他嚇出來了。」
這人頭開始被三公主帶到媚姬住處改建的駐軍營地,作為討好容恬的禮物,留在營地中。後來若言偷襲營地,一把火燒了大多數重要的木式建築,這人頭卻因為被安放在充當小儲藏房的地穴中而得以倖免。
容恬重回營地後,將這東西也帶在身邊,一行人被烈中流領去越重城,東西自然也到了越重。
大概是因為營地被襲時,地穴也曾經遭到翻查的離國士兵破壞,不知是容恬還是烈中流把裝人頭的木匣又重新換了一個,否則從前那個匣子讓鳳鳴吃夠了苦頭,一見到怎會不十二萬分警惕?
秋藍驚魂未定,哆嗦道,「丞相真是的,怎麼送這種可怕的東西給鳴王?」
秋星咋著膽子看了一眼,「真醜,扔掉好了。」
「怎麼可以扔掉?」鳳鳴勉強鎮定下來,繞著桌子一圈,「他指定要過了同國邊境才交給我,這東西將來一定有用處。」沉吟了一會,問烈中石道,「你大哥有沒有說這個是幹什麼用的?
烈中石把大腦袋晃了晃,「他沒說啊。」
烈鬥拚命點頭,在一旁表示確實如此。
鳳鳴苦笑道,「這分明又來考我嘛?」用力撓了撓頭,轉著眼睛苦思冥想,「丞相把這個給我,一定是有大用處的。但有什麼用處呢?我總不能把這個當禮物送給同國王子吧?他八成不會感謝我的,收到這個禮物,他更有理由把我當成謀害他父王的兇手,調動軍隊把我團團包圍,一刀卡嚓掉……」把清淡優雅的眉毛皺成一團。
烈中石兩人對於這種事向來不會出主意,看見鳳鳴發愁的模樣,倒是覺得非常好玩,在一旁看得意興盎然。
秋藍等見了那個精製過,至今還栩栩如生的人頭,魂魄尚未完全歸位,也說不出什麼。
容虎略想了想,剛要開口,洛雲的聲音卻趕在他之,從外面側廳傳了過來,「看見方敵碼頭了。」聲音漸近,顯然是一邊走一邊說的。
很快門簾被拉開,洛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中。他看似還有別的東西要稟報,說話之前卻猛然嗅到一股草藥和腐爛的乾製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從小混在殺手堆裡,對於這種製作腐爛人頭的味道分外敏感,頓時目閃精光,視線停在桌上開啟上蓋的木匣上,走了過來。
看清楚匣中的是什麼,臉色一沈,「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容虎聽他稍帶訓斥的語氣,微有不滿。
烈中石表功似的報告道,「這是大哥要我帶給鳴王的,一路上保管得常妥當,一點也沒弄壞。」
「也沒有給別人看過一次。」烈鬥在旁邊插嘴。
鳳鳴看見洛雲看著自己,無奈地攤開手,「一言難盡……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它在船上。先不管它是怎麼來的,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同國地頭,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辦?」
容虎看他又開始撓頭,沉聲道,「鳴王先不要煩惱,慶鼎的人頭在我們這裡一事極為秘密,沒人會洩露出去。」把眼掃了一下洛雲。
此時船速已經緩慢下來,船身偶爾有振盪碰撞的輕微感覺,顯然正在準備靠岸。
外面腳步聲來回不斷,顯然船上的人們正在降帆轉舵。呼啦啦的號角從甲板上飄向天空,直到遙遠的天際彷佛也可以聽聞。
洛雲沒理會他的目光,自管把匣子裡的人頭看夠了,讚了一聲,「製得精緻,好手藝。」自行把木匣關上,重新用錦緞包裡好了,回頭目視容處。
容虎續道,「不如這份大禮先放在屬下這裡,至於如何處置,鳴王日後再想。」
房內所有的眼睛都看著鳳鳴。
大船發出一聲觸撞聲,劇烈晃動一下之後靜止下來,大家都知道已經靠岸。
鳳鳴心裡明白,這表示自己和手下一干人等已經抵達屬於同國勢力範圍,這船上有慶鼎人頭之事一旦稍露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有可能被成千上萬的同國士兵團團包圍,當成謀殺他們大王的罪魁禍首,鳳鳴簡直有點頭皮麻。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破了他們的沉默。
「少主,」羅登從外面步伐矯健地小跑進來,一臉驚訝又透著得意的表情,進門便笑道,「少主快請下船,你一定猜不到誰在碼頭迎接。」
鳳鳴聽他說得鄭重其事,眼睛一亮道,「是子巖嗎?」
羅登搖頭,「這個人比子巖重要多了,有此人親自來迎,包管少主在同國安全萬分,少主快請下船,不要讓來人久等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猜不到什麼人物會在碼頭迎接,按照他們和同國的關係,不被人惡狠狠趕就不錯了,誰還敢大張旗鼓過來迎接?
鳳鳴朝桌上匣子使個眼色,要容虎把那個可能會惹事的大麻煩禮物收起來,挺直腰桿,帶領眾人出門。
器宇軒昂地到了甲板上,目光越過船隻木欄,看往碼頭上排列得整整齊齊,似乎來頭不小的迎接隊伍,鳳鳴身軀微震,不敢相信地失聲叫出來,「什麼?同國王叔居然親自來迎接我?」
確實沒錯。
碼頭上方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上深下淺,中間一個龍飛鳳舞般的「同」字,四周襯以銀邊,不正是同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同王之弟慶彰的旗幟嗎?
天啊,他們可從沒想過進入同國的第一天,就和同國的王族直接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