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子巖黑得發亮的眼睛,即使在他燦爛日光下也沒被掩蓋絲毫光芒。
他不知道,就是這樣輕輕的,如陽光般自信淡然的微笑,在那個被偷襲的夜晚,深深印在那雙充滿囂張慾望,不屑世間一切法規道德的眸內。從無一刻,被淡忘。
***
怎麼能忘呢?
記憶,從來都不是聽人使喚的玩意。
他是單林最有花天酒地天分的王族,他的另一個天分,是在讓人神魂顛倒的花天酒地中保持絕對的清醒。
而欲醉未醉的時刻,他不曾忘記過那個叫子巖的男人分亮。
為什麼?
那樣平平的胸,那麼算不上嬌美的臉龐,那麼一個無足輕重的微笑,也許還算不上是個微笑,也許僅僅是離去前的警告、挑釁,或不屑。
「王子……」伏在鬆軟大毛墊上的美人宛如細蛇一樣緩緩纏上來,吹氣如蘭。
賀狄調笑著撫著她豐滿的胸部,接著,卻只把她輕輕推到一邊,獨自提杯慢飲。
同國新送來的處子美是美極,可惜沒有太多新鮮之處,不過幾天,他又該死的想起了那個一去不回頭的傢伙。
美人幽怨地看他一眼,目光恰好被賀狄掃到,嚇得她立即低頭不敢動彈。
賀狄沒理會她,目光轉到左邊另一個跪著伺候的美人身上,她也是同國送來的禮物,剛成為賀狄的美姬不久。
賀狄邪氣地提起唇,一手拎著她的胸襟,把她跌跌撞撞地按到自己胸前,讓她精緻的臉蛋貼著自己敞開衣襟下的胸膛,笑著閒聊似的問,「你們大王子最近送過來的黃金數量少了兩成,怎麼,他王子府的小銀庫都被他的王叔接管了?」
美人膽怯地抬了一下眼,細聲細語,「奴婢怎麼知道慶離大王子的事?奴婢被送給王子您,就只知道您,不知道其它王子的事了。
「小嘴真甜。」賀狄漫不經心地捏了她的臉蛋一把,心裡卻無由來一陣焦躁。
海那邊大戰亂即將開始,他這一年來趁著時機收拾整頓海盜收歸己用,東起莫東海峽,南至遼闊單海的邊緣,整片被世人統稱為單林海峽的海域,已經牢牢被他掌握在手中。
單林王族這邊,僅有一個沒多大作為的大哥算是王位繼承人,勉強在名頭上勝他一籌。
難乾的事情幹得差不多,享盡各國美女孌童後,他卻覺得越來越不滿足。
是不是太久沒有生事了呢?還是缺了血的腥味?
賀狄在大軟墊上換個愜意的姿勢,按捺著自己不去想那具恐怕已經深深刻在腦中的軀體。
精幹的男性身軀,應該沒有任何值得垂涎的地方,卻揮之不去,讓人浮躁。
當日他潛在船下,仰頭偷窺靠欄遠眺的他時,就該下定決心生擒他。怎麼會,在好不容易制住他後,優哉遊哉地用劍挑破他的上衣,僅僅滿足於調弄兩顆可愛的紅豆,而讓他尋到逃跑的機會?
那一夜之後,賀狄一邊抓緊收服各股大小海盜,一邊嚴查子巖的來處,他為可以逃過各處暗哨來到這不應該被闖入的海淢?賀狄由此發現了監視網中諸般漏洞,雷厲風行修正,加強了整片海域的進一步監視控制。
任憑子巖再聰明,也萬萬不會猜到,如今海盜儼然成一體系的監視網,自己就是直接促成其日趨完善的最大原因。
賀狄自問自己對於單林海峽的監視掌握絕無紕漏,只要那個讓他想得眼睛冒火的男人再出現,一定可以被察覺並且迅速捕獲。
他看過那個男人的眼睛,他懂得那雙眼睛,絕不會因為一次黑夜的偷襲而畏縮地躲避保命。
子巖,一定會再來的。
令人挫敗的是,那個男人,竟如此機露。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
可惡!
不過,如今,總算又有一些有趣的事可以稍微讓他動彈一下筋骨了,幾天前,他接到下屬報告,有四艘小型商船圖不經允許穿過監視網,但都是遠遠瞧見海盜蹤跡,竟不經一戰,立即棄船逃生,甲板船艙上散佈些許金銀,顯然是為了讓海盜們爭搶金銀而爭取更多逃生時間。
有趣,同一天,出現在海域之內,同樣是小型海船,同樣的伎倆。
更有趣的是,對方選擇的四個突破點,頗讓人深思。
這在別人看來不足一提的小事,卻讓賀狄陡然警覺,同時,一股異常的興奮難耐蔓延全身。
會是誰?
還能有誰?
經歷了無數次希望之後的失望,他深深藏起心中的焦灼。
他必須比從前更有耐心。
他派了最能幹的下屬空流調查此事,耐心地在美女蜜酒中,等待下屬的訊息。
而這一次的耐心,似乎得到了回報。
「王子,似乎有新的商船準備穿越單林海峽,不但如此,打探得來的訊息,他們似乎是想開拓一條穩定航線,貫通西雷和單林,以便採買運送我們單林的雙亮沙。」
「哼,好大的胃口。」賀狄舒服地靠在高高錦枕上,冷笑,「單林海峽是我的地盤,他們想過就過嗎?雙亮沙更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是誰那麼不自量力?」
「他們的船隻上有蕭家旗號,而且早就有傳聞,說蕭家少主接受蕭家上一代主人蕭縱的命令,要開這條航線。」
「蕭家少主?就是那個被西雷王寵得過了頭的鳴王吧?」
「正是,而且聽說他即將抵達同國,極有可能是為此事而來。此人名聲雖大,但未必有多厲害。可是……王子還記得當年那個跳海逃走的男人嗎?」
賀狄的眼睛驟然閃過銳利光莣。
「哪個?」輕描淡寫的語氣。
他的喉嚨,卻一陣陣發緊。
撫摸著身邊美人長髮的五指緩緩收攏,讓美人吃疼地發出一聲低低嬌呼。
「那個叫子巖的。」屬下稟報道,「他也在那群人裡。」
空流曾經跟隨賀狄偷襲子巖,熟知子巖的樣貌。而且,王子自從他逃脫後,還特意命令繪了一幅「逃犯」的畫像。
「是嗎?」
「確實如此,我敢肯定是他。」
「哦?」賀狄輕輕的,似乎無動於衷地應了一聲。
只有最瞭解他的人才知道,這似乎無動於衷的一聲,是早在他心內盤旋多時的慾望的宣洩,如一個龐大的海洋,終於,終於找到了可以宣洩的一道小口。
最初的迸發似毫不起眼,但後果,卻永遠會出乎世人所料的震撼。
賀狄在輕輕的應了那一聲後,繼續保持了他的耐心。
對於子巖,那個交手其實只在瞬間,影子卻像在心中存在了萬年的對手,賀狄彷佛早就練就了與他對陣的熟悉。
他的耐心,在子巖請冉虎派人送來的書信到達後,再一次得到了驗證。
展開書信,賀狄看過後,命侍女端宴會上才會使用的純金大酒杯,暢飲了一大杯後,從大軟毛墊上端坐起來,顯得天性冷酷無情的薄唇極緩的上揚,「空流,你知道這封信裡說的是什麼嗎?
「屬下不知。」
「他約我十日之後,挑一個地方決戰。」賀狄笑得十分歡快。
空流吃驚後,微怒道,「這人真是不知死活,愚蠢至極。」
「他才不蠢。」賀狄搖頭,「此人劍法高明,若真的豁出性命,拚死和我一戰,也許真能把我殺死。只要殺死我,海盜們必然分裂,雙亮沙航道開拓就再也不成問題,這是挑戰我最好的後。他以單林二王子的稱呼來送達書信,正是為了逼我答應決戰,要是不答應,他必定會將此事四處傳播,使我背上怯懦的名聲。他是想藉此先削弱我在海盜中的影響力。其實他想的也不算錯,這人很瞭解海盜只認強者為首的霸道賊性。」
空流經他分析,點頭認同,但又道,「這人對王子在海盜中的威信一定沒有深入認識,不然就會知道無論王子怎麼答覆,都不會動搖王子在海盜中的地位,不過,屬下對王子的劍法深有信心,即使王子應戰,戦死當場的也只可能是這個狂妄的小子。」
賀狄五官端正,甚至可稱得上非常英俊,但眼睛細長,為他增添不少邪氣。唇邊帶笑更得邪惡,同時卻有具有一股強烈吸吲人的魅力,讓身邊美人都暗暗動心。
「這封挑戰書,王子打算如何應對?」
賀狄高深莫測地微笑,重新躺回舒服的層層錦枕中。
「遂其心願,未免讓他瞧我不起,這封挑戰書,我就當沒見過。」
「沒見過?」空流愕然。
以王子睚眥必報的性情,這種反應可真不可思議。
「空流,從今開始,用盡一切辦法打探蕭家少主的動靜。」
「這……」在賀狄身邊跟隨多年的空流,深知王子不喜歡多事的下屬,吐出一個字後立即收回,拱手道,「是,屬下遵命。」
「派人收拾大船,準備行裝,召集精兵,一律配最好的武器,船上多多載上雙亮沙。」
賀狄的命令又讓空流愕了一下。他應了之後,小心地探問,「王子打算去哪裡?」
「他為了開拓雙亮沙航線,不惜約我生死相搏,已經是一大錯誤。」賀狄微笑著把身邊一名美人召過來,扯開自己上衣,露出右肩上的傷痕,命她匍匐下來用尖來回輕舔舊傷痕。一邊享受著肌膚被美伺候的銷魂感覺,一邊回憶劍如閃電,刺傷他肩膀的那個人,閉著眼,最後命道,「立即送信給同國大王子慶離,告訴他,本王子驚聞他父王的事情,深感哀痛,即將親自到同國慰問。」
那彪勇剛強的男人,原來將那個所謂的鳴王看得如此重。
只要箝制住鳴王,就等於箝制住了他。
擁有那樣正直硬朗眼神的男人,總會為了某個重要的東西犧牲自己。而善用別人的犧牲,也是賀狄極重要的天分之一。
就如子巖萬萬猜想不到海盜的監視網因他而進一步完善般,子巖也萬萬猜想不到,他打定主意毅然死戰,挑戰賀狄,一舉挫散已經形成堅固團體的海盜的策略,竟使鳳鳴本來就多災多難的同國之旅,又增添了一層詭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