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 咫尺危影 第十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兩人一道下了山坡,轉過方向,朝原先立足商議的大石走去。

鳳鳴隨意地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容恬簌然止步,背影猶如嵌入山林中,屹然不動,分外沉重。出神一會後,轉頭頭來,「目前不宜出擊西雷,我打算整頓人馬之後,先回去營地看看,再商定計策。」

鳳鳴點頭,「嗯,那也是應該的。不知道若言下一步會怎麼做,我擔心他還會再找機會伏擊我們。你說他會不會假意撤走,然後在被燒燬的營地附近等我們回去?」

容恬想也不想地搖頭,從容道,「若言狡猾老成,一擊無功,絕不會再浪費時間。要偷襲我容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失敗了一次引起我的警惕,難道第二次還能成功?何況他昏睡多時,剛剛甦醒就離開都城,日子久了,離國內部不出問題才怪。他一定已經趕回離國去了。」不疾不徐地走著,抬頭見目的地已在前面,幾個將領正翹首等著他佈置下令,問鳳鳴道,「我還要和將領們商討一些事情,你要不要一起來?」

鳳鳴最怕開會,眾人討論起事情來七嘴八舌,常常攪得他頭昏腦脹,立即大大搖頭,「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去看看容虎傷勢。」拍拍容恬寬厚的肩膀,趕緊溜了。

他拋下容恬,在附近轉了一圈,別說沒看見容虎和秋藍的影子,連秋月秋星烈兒都沒有看見。連續問了幾個侍衛,都說大概是在傷兵所在的山澗旁,但去了山澗看看,又不見他們蹤影。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知道的侍衛,對他道,「他們本來在山澗那邊的,剛剛有人過來傳話,說搖曳夫人要見容虎,大概是要親自幫他療傷。所以幾個人好像都到蕭聖師落腳的小山坡上去了。」

鳳鳴「哦」了一聲。

自己真笨,剛剛搖曳夫人才說過要幫容虎親自敷藥的。

這次敷藥之後,她就要帶著採鏘上路了。

想到這裡,不禁有點傷感。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娘」和「兒子」,竟然說走就走,一點牽掛也沒有。

古人都這麼瀟灑嗎?

他對侍衛道謝一聲,正躊躇是再上小山坡一趟,還是去看正在開會的容恬,身後的侍衛忽然猶猶豫豫叫了一聲,「鳴王……」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鳳鳴回過頭。

「恕屬下大膽。」侍衛左右看看,走前一點,小聲央求道,「鳴王能不能開口,幫綿涯大哥他們說幾句好話?」

鳳鳴吃了一驚,「綿涯怎麼了?」

「鳴王竟然不知道?綿涯大哥因為保護鳴王不周,導致鳴王受傷,被大王下令抽了五十鞭子,正在東邊的草地上罰跪。不但他,其他昨晚和鳴王在一起的侍衛,也統統一樣受罰。」

鳳鳴臉色微變。

他舉手摸摸額頭的紗布,本來就是小傷,其實早就不疼了。

這件事說穿了,只能怪他自己任性,摔下馬也是咎由自取,誰知道會連累綿涯?當機立斷道,「我去和容恬說。」

「多謝鳴王!」侍衛一臉感激,隨即又露出小心,「不過鳴王見了大王,可不要說是誰告訴你的,不然……」還沒有叮囑完,鳳鳴已經走遠了。

鳳鳴一路往回走,穿過幾道哨崗,遠遠看見容恬的背影,正站在那裡不知和將領們商量什麼。

「鳴王?」烈兒忽然從旁邊一條小路轉出來,奇道,「你趕去參加會議嗎?」

鳳鳴搖頭,拉過烈兒,低聲把綿涯的事說了一下,正色道,「這事和綿涯他們無關,我要叫容恬收回命令,好好安撫一下他們。」

烈兒卻道,「怎麼會和他們無關,既然大王把保護鳴王的責任交給他們,他們就必須確保鳴王不受絲毫損傷。綿涯那傢伙,這樣近身保護都能讓鳴王掉下馬,只是責打五十鞭子罰跪算便宜他了。要是鳴王傷得重了,大王不殺了他才怪。」

鳳鳴愕然,「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受罰的不是你們的好兄弟嗎?」

烈兒不解地看著他,「他是我們的好兄弟,不過做錯事情就應該負責到底,有什麼好說的?」

鳳鳴一時語窒,倒找不出什麼對應之詞,愣了一會道,「和你說不清楚,我去找容恬。反正不能讓別人為了我的過失受罪。」

「鳴王別急。」剛剛舉步,被烈兒一把拉住,勸道,「大王正在開會,何必為了這種小事打攪大王?鳴王跟我來,搖曳夫人剛剛幫大哥重新敷藥裹傷,大哥已經清醒過來,精神好多了。他問明白了發生的事情,要我過來請你過去說話呢。」

他肩細臀窄,眉目如畫,看起來似乎弱不禁風,其實手底下頗硬,輕輕鬆鬆地握住鳳鳴手腕,不由分說把他帶到山邊一處安靜的岩石群后。

景色豁然一變。

這是一個適合療傷休息的好地方。

大塊的岩石後面剛好躲避漸漸兇猛的太陽,地上鋪著一層惹人喜愛的嫩草,附近還有幾株高低有致的花木。

容虎這個傷號正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背挨在岩石上,秋藍一手端著碗,喂他喝山澗的清水。

秋星秋月也坐在草地上,瞅著他看,不時驚呼,「容虎不要亂動,夫人說了敷藥後半個時辰內不可以翻身的,小心剛剛包裹好的傷口又迸裂。」

看見烈兒帶著鳳鳴出現,秋月秋星雙雙從草地上站起來,「鳴王來了。」

「原來你們在這裡。」鳳鳴雖然是被烈兒半強迫地拉過來的,但心裡畢竟掛念容虎和秋藍,趕緊走快兩步,在容虎面前半跪下,仔細端詳了片刻,關切地問,「搖曳夫人幫你敷好藥了?她很快就要離開,千萬別忘記問她要配藥的方子,日後換藥的時候要注意什麼,也要一一問清楚。」後面兩句是對旁邊的秋藍說的。

秋藍低聲應了一聲「是。」

容虎看見鳳鳴,眼裡露出溫暖的神采,揚唇淺笑道,「傷口已經重新包裹了,夫人的醫術真厲害,新藥敷上後,傷口一點也不疼,渾身都舒服多了。鳴王不用為我擔心,夫人說再過十天八天,我就可以隨意走動,不過還要再過一個月,才可以用劍。」

他的氣色,確實比原先好多了。

容虎說到這裡,似乎想起那天受傷的情景,猶有餘悸,嘆道,「蕭聖師果然名不虛傳,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一劍是怎麼刺過來的,他的劍根本無從抵擋。就算再重來一次,我大概也是一劍也擋不住。幸好他還念點情分,沒有傷到鳴王。」

秋藍在一旁插話問,「鳴王真的讓夫人帶走採鏘嗎?」

自從從營地出發後,鳳鳴想起來就心煩的事不知有多少,採鏘的離開就是其中一件。

就算他捨得採鏘,秋藍她們這群一直陪伴採鏘的侍女又如何捨得?採鏘都已經喚她們做娘了。

想到在採鏘被帶走後,會有好一段時間和三個眼淚汪汪的侍女相處,就不由頭疼。

更糟糕的是,採鏘儼然還成了談條件和交換的貨物,被用來交換三十三條大航船,包括航船上的水手,還有航運圖。

也不知道秋藍她們心裡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個「唯利是圖」「出賣親兒」的鳴王。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蕭縱看上採鏘的天分,一意孤行帶走採鏘,誰又可以阻止呢?容恬說得也有道理,他們根本無法留下采鏘。

就算撕破臉,硬是留下,對採鏘又有什麼好處?

唉……反正這件事情,他對容恬的決定始終心存疙瘩。

真是不知道怎麼和秋藍解釋。

鳳鳴正猶豫不決,秋藍已經看出來,剛剛才哭過的紅眼睛用力眨了一下,似乎要把眸中的眼淚壓回去,低頭輕聲道,「鳴王不要為難,這是大王的決定,我們當侍女的聽從就是了。」

秋月秋星比秋藍瞭解其中過程,兩人走向前,一左一右把秋藍夾在中間,柔聲安慰,「別哭啦,夫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是對採鏘很好呢。這是她的親孫子,一定比我們更疼他,而且還可以教他很多本領。」

「說不定他以後成為一代劍術大師呢。你想一想,就像蕭聖師當年一樣,英俊年少,天下無人能敵,不管到哪裡,各國權貴都對他恭恭敬敬,好像對待神明一樣。」

秋藍幽怨道,「可是我再也不能弄東西給他吃了呀。」

「你可以弄給鳴王吃啊。」

「也可以弄給我們吃啊。」

「給烈兒吃,不對,給容虎吃……」

兩人一同寬慰秋藍,哄著秋藍緩緩走到另一邊的樹蔭下去,繼續說她們女孩子的知心話。

烈兒見她們走遠,這才湊過來,吐吐舌頭笑道,「鳴王其實是被我強拉過來的,他正要找大王算賬呢。大哥,鳴王交給了你,我要走開一會,去辦點事。」腳步輕鬆地走了。

知道容虎未死,而且搖曳夫人保證他傷勢很快可以痊癒,烈兒整個人都充滿了勃勃生機,幹什麼事都意氣風發。

這裡暫時只剩下容虎和鳳鳴。

容虎看著鳳鳴,「鳴王請坐。我是鳴王的侍衛,這樣你站著我坐著,心裡總感覺很不舒服。烈兒說鳴王要找大王算賬,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算賬,只是去找你家大王討個人情而已。」鳳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綿涯的事情又簡單說了一遍,聳肩道,「結果烈兒就是不讓我去,把我拉了過來。」

容虎沉默不語。

看來搖曳夫人的醫術真的值得稱道,容虎這時候看起來精神多了,一點也沒有昨日抬回小院時奄奄一息的樣子。雖然背靠在岩石上暫不能動彈,眸子卻炯炯有神地打量著鳳鳴。

鳳鳴被這種沉靜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皺起眉頭,「難道你也和烈兒一樣想法?如果綿涯確實有錯,容恬罰他,我沒話說。但這事錯在我身上,要罰的話,應該罰我。我知道自己囉囉嗦嗦,不識大體,但是容恬身為大王,應該賞罰分明,對自己的臣子如此,對自己的侍衛也應如此。」

他停下一會,目光投向容虎,「你有話就說吧。」

容虎好像有點苦惱,英挺的黑眉微微皺起,「這是大王和鳴王的事,我只是一個侍衛,不應該插手。」

「什麼?容恬和我的事?」

不是綿涯和那些無辜受罰的侍衛的事嗎?他們現在應該還被罰跪在東邊的草地上曬太陽。

容虎垂下眼睛,好像在思索什麼。半晌後,他終於低聲嘆了一口氣,目光重新對上鳳鳴的視線,露出嚴肅的表情,「這個時候,鳴王既然有時間關心綿涯,為什麼不關心一下大王?」

鳳鳴一愣,撓頭道,「關心容恬?」

「對,大王現在不是最需要鳴王的體貼關心嗎?」容虎斟酌了一會,說道,「子巖將軍已經大概把營地的事情告訴我了,沒想到若言竟然會去偷襲防守空虛的營地,而且這麼殘忍,竟然把營地裡的俘虜全部活活燒死。要不是搖曳夫人一句吩咐,我和秋藍應該也已經被燒成灰燼了。」

鳳鳴喃喃道,「這可能是她出現後做的最得人心的一件事情。」

容虎語氣驀然轉沉,「我和秋藍雖然逃過一劫,媚姬姑娘卻遇難了。鳴王有沒有想過,這對大王來說,是怎樣的打擊?」

鳳鳴臉上表情瞬間收斂,沉默下來。

不錯,媚姬死了。

對他來說,媚姬或許只是一個美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但對於容恬來說,卻絕不僅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