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 咫尺危影 第十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遠遠不止於此。

在容恬還未聞名天下的時候,就已經和媚姬在繁佳有過一段情緣。

媚姬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容恬而改變自己的人生,決然遠走隱居,靜待容恬統一天下;而容恬與若言並稱的天下兩傑的名頭,也是從媚姬而來。這一段宛如傳說的過去,天下皆知。

她應該是天下最美麗而痴情的女人,不但是容恬的救命恩人,更是容恬的紅顏知己。

容恬甚至將和復國最為關鍵的營地,選擇在媚姬隱居的山谷。

他信任她,尊重她。

如果不是鳳鳴的出現,她也許真的會陪伴容恬一生一世,成為西雷歷史上最美最幸福的王后。

現在,這朵天下傾慕的名花,卻在綻放得最美麗的時候,毀在若言點燃的熊熊烈火中。

她為容恬而死。

鳳鳴垂下頭,默默凝視被山風輕撫而顫動的草地。

他無法體會容恬的心境,或者說,連試圖體會的勇氣都沒有。

容恬在他心目中,總是強大而不可抵抗,像最穩固的戰艦一樣,無論多大的風暴將襲,都不過如是。

他太習慣把容恬當成一座永不會崩塌的巨峰。

他甚至有點膽怯,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表情,對待因為失去媚姬而哀傷的容恬。

令人意外的是,蓄意借容虎和秋藍的逃出生天來鼓舞自己和身邊眾人,試圖沖淡媚姬慘死的愁雲後,正式把這一點毫不藏頭露尾地指出來的,卻是容虎。

鴕鳥一樣的心態,被輕而易舉地戳穿了。

「你說得對,我無法想像這會對容恬造成怎樣的打擊?我甚至傻瓜一樣,僥倖地希望可以不用提起這事,免得容恬傷心。」鳳鳴用頹喪的聲音緩緩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什麼也做不成。」

「有時候,確實如此。」

鳳鳴沒想到一向寬厚少言的容虎竟然會這樣直接,微愕之後,看向容虎,擠出一個無力的苦笑,「難得你今天夠坦白,如果去問秋藍他們,或者任何一個侍衛,甚至容恬,都不會這樣和我說的。」

容虎直視他的目光,中肯地道,「要不是為大王覺得難過,我也不會這樣和鳴王說這樣的話。大王對鳴王,實在是關愛備至,為了鳴王,他把太多東西揹負在自己身上了。什麼東西都有極限,天下最堅硬的東西是金剛石,但是粉碎得最徹底的,也是金剛石。只要碰撞的力度過了一定的極限,會即刻裂為無數細碎,再也粘合不起來。大王堅毅果敢,就好像一顆完美的金剛石,但大王也有脆弱的時候,鳴王好自為之。」

鳳鳴被他這個比喻驚得渾身一戰,深思之後,更覺得不安,彷彿求救似的看著容虎,「我該怎麼辦?」

這次輪到容虎苦笑了,「我怎麼知道?」

鳳鳴垮下肩膀。

容虎說得一點不錯,他果然沒用。

和容恬的戀情,以容恬的堅定保護和寵溺開始,如今到了容恬需要保護的時候,他卻一籌莫展。

無可奈何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是個廢物。

該怎樣做,才可以排解天下最精明深沉的男人的愁懷?腦子裡那些先進的現代知識,在這方面毫無幫助。

與容恬相比,他好像沒花過太多的心思讓容恬快樂。

容恬總是一副悠然微笑的模樣,從不把憂煩的情緒帶給他。

但作為一國之君,胸懷統一天下的大志,怎麼可能沒有煩惱?一切都掩蓋在溫柔笑容的背後。

「我還有一個建議,不知道該不該說。」

正深深自責的鳳鳴驟然從草地上站起來,雙手合攏,對著容虎深深一躬,「請指教。」

容虎連忙道,「鳴王不要這樣,屬下怎能受你的禮,請快坐下。」

鳳鳴聽話坐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建議,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容虎深思熟慮後,才問鳳鳴道,「鳴王還記得當日大王去含歸刺殺妙光公主時,我和鳴王私下說的話嗎?」

鳳鳴點頭。

那次的交談對他來說印象深刻,將他對容虎的認識大為改變,同時也逼得他不得不思考選擇一個王者作為終身伴侶的後果。

怎麼可能忘記?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很想向鳴王直接說出這個建議。這個建議,天下只有大王最有資格說,但大王是絕對不會開口說的。其他的人,不是沒有想到或沒有膽量說,就是不願意插手大王和鳴王之間的事情。」容虎停下片刻,嘆道,「我其實也不應該開口。」

鳳鳴忍不住問,「到底是什麼建議?」

「大家都知道,以鳴王的身份和在大王心中的分量,鳴王有能力使大王改變自己的決定。」

「嗯,然後呢?」

一陣沉默後,容虎寧靜的眸子直迎鳳鳴視線,一字一頓道,「我建議鳴王,不要輕易動用這種能力。」

「我……」

「回兵救援是如此,採鏘的處置是如此,審定我和秋藍是否內奸,也是如此,綿涯等侍衛的賞罰,更是如此。」容虎重傷在身,卻每個字都充滿了奇異的力量,令人不得不深思他話裡的深意,「因為大王畢竟是大王,他要為天下負責,就必須有所犧牲,有其雷霆手段。如果他每下一個決定,都必須照顧鳴王的心理,那就好像用鐵鏈鎖住了上戰場的將軍手腳一樣,遲早會被若言這樣狡猾老辣的敵人所趁。」

鳳鳴被容虎這番話迫得喘不過氣來。

沒有一句罵他,卻字字直指他的錯處。

現在才領教容虎詞鋒的厲害,實在不在烈兒之下。

他腦子裡一團亂,好像被棉花塞得滿滿,張口道,「我……」卻半天沒有說出第二個字。驀然呼吸緊張起來,呼哧呼哧吐了兩口粗氣,臉色由白轉紅,猛然站立起來,轉身就走。

「鳴王要去哪裡?」容虎生怕他受不了自己一激,盡力撐起半邊身子低呼。

「去見容恬。」

「見大王幹什麼?」

鳳鳴站住腳,背影微微顫抖,把一口悠長的氣息深撥出肺部後,聲音沉著下來,「我要站在他身邊。我還要告訴他,不管他以後做多少我不喜歡的決定,我都會永遠站在他身邊。」

說完這話,鳳鳴猛覺一陣輕鬆。

從勁風獵獵的昨夜開始,一連串奇峰突出的事件對他造成的影響,忽然變得如粉末一樣,輕得似乎可以被山風隨意撫去。

不錯。

他的心上人不但是容恬,還是操縱千萬人生死的一國之君。

假如連容恬的侍衛侍女,都可以做到對容恬的決定毫不置疑,相信容恬的英明和掌握長遠大局的眼光,為什麼自己就不可以?

容恬要想縱橫天下,必須全力以赴,那意味著他絕不可以為了某個人的感受而畏手畏腳。

天下爭霸這場遊戲裡,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那麼自己的使命,就是使容恬能夠心無旁騖地取得這個遊戲的勝利。

在這一刻,鳳鳴再不為容恬對採鏘的處置感到不滿,也不再因為決戰時被容恬拋在後方觀戰而感覺自尊受傷。

一切看起來,已經那麼無足輕重。

他忽然懂得了,容恬在下令不能回援時,預感到將會永遠失去媚姬的那種沉痛。大敵當前,為了儲存實力,避免僵局,將對己傾注一生痴情的媚姬棄之不顧,這個決定殘忍而無情。

那是王者無可奈何的決絕和悲哀。

王者之痛。

容恬事後雲淡風輕,舉止如常,甚至對媚姬絕口不提,正是因為無法釋懷。

最疼的傷口,往往不敢去碰。

心創之重,無以為甚。

直如醍醐灌頂,容虎一番苦心,鳳鳴至此恍然大悟。

「我已經知道,」鳳鳴低聲喃喃,握緊了垂在腿側的雙拳,「該怎麼做了。」

這句話彷彿也給了他自己一股龐大的力量,讓他腰桿簌然挺立如旗,邁步步子。

容虎目光燦然,凝視著鳳鳴腳步堅定地遠去,彷彿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重新將脊背靠回到岩石上去。

「厲害!」烈兒從巖叢中猛然現身出來,擠眉弄眼道,「大哥不愧是大哥,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說服鳴王。只要鳴王知道體諒大王難處,以後大王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容虎看一眼這個活蹦亂跳的弟弟,沒好氣地開口,「如果讓大王知道我們說了這些讓鳴王內疚煩惱的話,下場一定比正在東邊罰跪的綿涯慘上一百倍。」

「受一點罰怕什麼?現在若言甦醒,天下即將大亂,西雷王位又被一個小兔崽子佔著,大王如果不快點恢復往日的果斷狠絕,那才是最糟糕的。」烈兒不以為然地坐下,伸個懶腰,「不早點對鳴王下功夫,萬一將來遇上鳴王由於婦人之仁而出面阻撓大王決策的事,兩人產生爭執,我們幾個就頭疼了。對了,話說回來,」他翻身一跳,從岩石上方落到容虎面前的草地上,蹲下對容虎道,「秋藍那麼嬌弱的身子,居然可以一人把你從營地送到這裡。長夜漫漫,你有沒有趁著受傷裝可憐摸摸她的小手,或者親親她的小嘴?」

容虎脖子驟紅,狠瞪他一眼,「要不是我受傷不能動,一定踢腫你的屁股,讓你的永逸王子心疼得掉淚。」

烈兒想到什麼似的,哈哈笑起來,「他今天可掉了不少眼淚。知道你被燒死的訊息,他趕來安慰我,誰知道見了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個字都沒有說,自己首先就哽咽難抑,哭得不成樣子,最後還不好意思地跑掉。咦,秋藍她們幾個回來了,大哥你好好享受美人侍候吧,這可是大王和鳴王才有的待遇。我先走了。」腳底抹油,匆匆去了,不用問也知道是去找為他哭腫了眼睛沒臉見人的情人永逸。

容虎無可奈何地看這個頑劣小子溜走,目光移到遠處,變得充滿暖意和喜悅。

秋藍因為照顧他而似乎消瘦少許的倩影,出現在他視野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