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 王威浩蕩 第十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鹿丹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天花正在繼續傳染,我們不要再拖延。請將十三軍佐暫時軟禁,待她冷靜下來再說。鳴王和西雷王請動身,暫歇於鳴王的宮殿。我代大王釋出王令,軍方一切暫由五軍佐掌管,至於軍令司之位由誰繼承,我們會很快召集所有將領開會推舉。」

軍令司這樣重要的職位並不能由大王獨自決定,這也是東凡這個有著「民主」習慣的國家的一大特色。

容恬有天花的秘密在手,又於鹿丹達成約定,不怕軍方搞鬼,點了十名親信,讓他們隨東凡侍衛去軍營證明。

五軍佐吩咐身邊的副將道:「你領一半人馬,看守鳴王和西雷王,將他們進駐的宮殿團團圍守。」自領另一半人馬,押送容恬的十名親信入軍營。

這邊,容恬率領的人馬圍成一個圓形,劍刃一致向外,中間護著容恬鳳鳴等,緩緩從高臺上移動下來。

鹿丹和軍方的兩派人馬,小心翼翼將他們包圍成一圈,跟隨他們移動,以免他們趁機突圍逃去。

日光下,人群組成三個漂亮的同心圓。中間是容恬和鳳鳴,外面一圈是黑服的西雷眾人,再外面一圈是軍方的銀色盔甲,最外面一圈是鹿丹的白色盔甲。若在遠處的山頭從高望下來,真是好看煞人,誰又知道里面的兇險。

同心圓慢慢移動,終於到達鳳鳴居住的宮殿。容恬打個眼色,容虎守住大門,烈兒領數十人進去繞了一圈,出來道:「裡面是空的,一個伏兵也沒有。」

西雷眾人依次進去,大半人留守在門邊和圍牆上,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殿外自然也是守衛重重,嚴防他們逃跑。

進了宮殿,鳳鳴總算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就往嘴裡灌。

烈兒一把奪了過去,搗鼓半天,才將茶水遞迴給鳳鳴,稟道:「沒有下毒,可以喝。」

容恬走過來,在鳳鳴鼻子上捏了一把,顯然怪他沒有防備之心。

「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古怪?」鳳鳴悶聲低頭。

容虎匆匆從裡面走出來:「我已經巡查了兩遍,奸細所說的這宮中的兩條小型地道都是空的,沒有被人用過的跡象,不過保險起見,我已經命人將入口都封了,還留了兩個人在那裡看守。」

鳳鳴打個哈欠,看看天色:「原來還是上午,嘿,好驚險的一個上午。」忽想起一事,變了臉色,指著容恬的鼻子狠狠道:「下次你再玩什麼犧牲自己的把戲,我一定不原諒你!這次要不是我陰差陽錯地跑回來,你就成了一塊大王肉餅了。」說到這裡,更加後怕起來,心有餘悸地揉著心房,眼中淚光漣漣。

容恬早料到會捱罵,只是沒想到鳳鳴這個時候才想起來罵人,默默挨著他坐下。

烈兒最為機靈,揮手叫眾人退下,和容虎一同出了廳門,道:「你守著這裡,我領人看看防守有沒有破綻。」鬥志昂揚地去了。

客廳中,鳳鳴血戰中的諸般情緒終於得到發洩的渠道。

「為什麼明知有可能是計也要闖宮?」

「為什麼明知無全身而退的把握還要冒險?」

「為什麼要用天花病毒害人?」

「為什麼扔下我,自己逞英雄突襲軍務議廳?」

「……」

容恬將他摟在懷中,輕聲道:「你竟不知道原因嗎?」

「你太傻了。」鳳鳴咬住下唇:「你是大王,怎麼可以這樣胡來?」

「我是大王,當然可以胡來。」

「你……你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嗎?」

「如果你在身邊,我當然是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容恬嘆道:「要看不見你在眼前,我就只是鳳鳴的容恬而已。」

只要有一絲不辜負你的可能,即使傻瓜才會做的自殺行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

生生死死,不過如此。

鳳鳴心窩象被暖水浸過一樣溫暖,哀嘆一聲,挨進容恬懷中,久久沒有言語。

「太后……她知道你進宮來自殺嗎?」

容恬溺愛地笑道:「太后只知道,鳴王要是死了,她的兒子八成也不要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拼。母親總是扭不過固執的兒子的。」

鳳鳴心下感動,不僅責怪道:「她老人家在宮中養尊處優多年,你怎麼可以讓她冒險潛伏進來,萬一被發現那可怎麼辦?」

容恬喊屈道:「你說我會讓太后這樣冒險嗎?是太后提出若用天花對付東凡,一定要東凡計程車兵越集中越好,這樣震懾效果才最好,才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取得我統一大計中的第一個戰利品。她堅持潛伏入宮,說只有她才有足夠本事使東凡軍方發瘋似的調令大部分人馬立即在都城集中。你說一個孝順的兒子遇上一個固執的娘時有什麼辦法?不過也確實象她老人家所說的一樣,在我們裡外配合下,東凡軍方被使喚得團團轉。」

鳳鳴目瞪口呆。

能生出容恬這種兒子的女人果然不簡單。

容恬伸手幫鳳鳴揉眉心道:「不要再皺著眉心。有我在你身邊,一切危機都會被化解。就象今天,明明已到絕境,居然變成這個樣子。看來我們回到西雷後一定要好好酬謝天神。舉辦一個九天九夜的酬神儀式,你看好不好?」

「真奇怪,好像你一定也不擔心西雷的事。」鳳鳴狐疑地看著容恬:「西雷王似乎忘記了,你的王位現在已經丟掉了。」

「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不如鹿丹。」容恬嘖嘖道:「鹿丹一見我活著,就知道瞳兒大勢已去。如果他不對我奪回王位深具信心,怎肯和我達成盟約?」

「不對,一定有什麼瞞著我。」鳳鳴瞪著容恬,似一隻發現獵物的小虎般鍥而不捨。

容恬和他對視片刻,啞然失笑,摩娑他的臉蛋,發出充滿磁性的低沉笑聲:「不讓瞳兒表現一下他的本事,那些暗地裡對我有不忠之心的大臣們怎麼會露出馬腳呢?要征討天下,必須先穩定內部,我正好借這次機會,掃除身邊的所有隱患。」

鳳鳴哼了一聲:「就知道你在打小算盤,不過你真有把握輕易收復王位?」

容恬看向鳳鳴,似笑非笑道:「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比不上我的敵人對我的信心,是不是該接受一下懲罰。」

鳳鳴看見他眼中曖昧神色,渾身一陣發熱,心跳加速,帶著點驚惶道:「東凡的刀口還架在脖子上,你竟想這些東西。」

「何懼之有?我相信鹿丹這次的誠意。」

「先等鹿丹對付了那些軍方將領再說吧。」

容恬曬到:「現在人心惶惶,軍方全部亂了,只要將殘存的將領一併解決,要控制剩下計程車兵一點也不難。」

鳳鳴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軍方勢力根深蒂固,爛船還有三分釘。鹿丹手上的實力要倉促間暗殺所有高階將領,就算他們個個都病倒了躺在床上,也並不容易。」

容恬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鳴王似乎忘了,我的母親大人現在正統率著四千真真正正絕不怕死的,萬中選一的西雷高手,藏在王宮之外呢。」

鳳鳴愕然:「若到這個時候還不見我們出宮,太后豈不以為我們已經全部被殺,正傷心欲絕。」

「以母后的性格,傷心欲絕之前,她會利用手上一切資本為我們報仇。」

「報仇?」

容恬朝鳳鳴擠擠眼睛:「刺殺平昔內所有的高階將領。」

鳳鳴猛跳起來道:「糟糕,萬一太后喪子心疼,不顧自身地亂闖軍方重地報仇,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

「母后才不會如此。她一定會好好殺戮一番,然後保全自身,回到西雷,動用我們多年暗藏的力量,為她親生兒子的光榮,殺死瞳兒,重奪西雷王位。」容恬凝視遠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和仰慕:「這才是我西雷王容恬的母后,西雷最尊貴的女人。」

鳳鳴心臟遭受連番刺激,砰砰作響,愣愣看著容恬,呻吟道:「我快暈倒了,我身邊的都是戰爭狂人。」

容恬見他嬌痴之態,忍不住低頭狠狠吻在他唇上。

珠簾掀動的聲音響起,烈兒疾步走進來,正巧看見鳳鳴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樣猛然掙脫容恬的懷抱,臉紅紅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請大王和鳴王恕罪,我不是故意來打攪的,只是報告一下,殿外東凡軍尚無異動。」

鳳鳴臉皮還是不夠容恬厚,在烈兒玩味的目光下手足無措,找個話題問道:「你的永殷太子呢?怎麼肯放你來送死?」

烈兒笑道:「永逸為了我的事惹惱了永殷王,加上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挑唆,現在已經當不成太子了,不過還是王子身份,吃喝玩樂不會缺錢花。他根本不知道我進了王宮,要讓他知道,那還不鬧翻天?太子位嘛……應該已經落到永殷的二王子身上了吧。」

鳳鳴沒想到烈兒的手段如此厲害,略微愕然。

容恬解釋:「永殷的二王子與瞳兒私交較好,瞳兒登基,他第一個送了賀禮過去。」

烈兒露出賊笑:「日後西雷起兵討伐他國,象同國這種多年的敵國也就算了,但永殷一直和西雷關係友好,又是盟國,沒有藉口還真難以下手。偏偏永殷就在西雷隔壁,將來若不攻佔永殷,西雷無法擴充套件。呵呵,這下瞳家小賊可幫大王解決了大問題了――他們永殷的太子送賀禮給西雷的篡位反賊,大王日後奪回王位,出兵攻打他們也是應該的。」

鳳鳴這才明白,容恬這個王位丟得大有文章。

容恬的心思卻在別的上面。他才親到鳳鳴的嘴邊就被烈兒進來搗了局,正尋思著怎樣再抓住鳳鳴親熱一番,對礙眼的烈兒咳嗽一聲。

烈兒最知他心意,頓時領會,擠眉弄眼道:「大王若沒有指示,屬下繼續巡查去了。」一溜煙跑開,遇到守在廳門的容虎,大聲道:「大哥你猜錯了,他們衣服都還在身上,根本沒完事。打賭的銀子記得回去給我。」笑著走了。

鳳鳴隔簾把烈兒的話聽個清楚,羞得幾乎想鑽到桌底去,被容恬一把拉住。

容恬痛心道:「我們的動作竟比屬下估計的要遲鈍,這是何等恥辱?不行,要加快速度才行。」

鳳鳴翻個老大的白眼,見他身上剛剛才包紮好的傷口還依稀滲著血,實在捨不得給他兩拳,只好軟語道:「你渾身都是傷,好好休息一會吧。」主動送上兩個親吻,又道:「天氣好冷,你就這樣抱著我。」

容恬想他想得極苦,怎忍心違揹他的心意,遵命而行,將鳳鳴抱得緊緊。

鳳鳴騰出手,細細撫摸容恬俊臉,短短數十日,竟消瘦不少。

這些日子總在暗中氣惱容恬,怪他將自己留在鹿丹手上不聞不問,還詐死惹人擔心。現在想想,容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與瞳兒打了一仗不說,回西雷救出太后,再日夜兼程趕赴東凡,千里迢迢弄來天花病毒,又要派人刺探北旗軍情,又要做好諸般假冒北旗伏兵的佈置,又要顧及其他小國例如永殷的形勢,最後在快成功的時候,又被鹿丹一計使出,被迫在條件尚未成熟的情況下硬闖王宮

,浴血奮戰一場,如此操勞,恐怕連鐵人也熬不住,真是難為這位西雷王。

容恬熟悉的氣息近在鼻尖,鳳鳴靜靜凝視夢中見過百回的輪廓,依稀象活在最美的夢裡似的,露出恍惚的笑容。

容恬溫柔地看著他道:「傻笑什麼?你眼中迷迷糊糊的,是不是想睡覺?」

鳳鳴搖頭,深深望著容恬,輕聲道:「我怎麼捨得閉上眼睛?」

兩人都覺得象被冬天的陽光融化似的,絲毫不覺寒冷,摟得更緊,希望一輩子也不用分開,就這樣靜靜待著就好。

時間無聲流逝,殿外劍拔弩張的危勢已被拋之腦後。

太陽在他們彼此的凝視中匆匆奔跑,從天空正中跑到西邊,不小心嗅到空氣中遠遠傳來的甜味,羞紅了整張圓臉。

平靜終於被打破。

容虎疾步走了進來,道:「外面的守兵忽然退開,鹿丹國師來了。」

容恬默然片刻,虎目中逸出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敬畏:「好快的手腳,他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付了軍方。」

鹿丹匆匆入內,臉色帶著不尋常的紅暈,一見鳳鳴便道:「天花的傳染忽然厲害起來,軍方將領竟全部染病,更可怕的是,北旗國的數千高手居然趁亂潛入各將軍府,刺殺了大量將領,現在軍方已經全部亂套了。大王下了王令,命我全權接管東凡各軍,事情大致上已經妥當,只需鳴王登高一呼。」

容恬琢磨,所謂軍方將領全部染病當然是謊話,大概一小半被太后收拾了,另外一大半被鹿丹用召開緊急軍務會議的名目一網打盡了。鹿丹下手,料想不會再有活口。

鳳鳴驚道:「那十三軍佐和蒼顏將軍呢?」

「蒼顏將軍兩天前就已經病死了。」鹿丹淡淡道:「十三軍佐也早已染病,剛剛發作身亡。」

鳳鳴一聽,便明白軍亭也已遭了毒手,雖知她若執掌軍權定不會放過自己,但想起自己剛剛參與軍務時兩人初打交道的情景,不禁黯然,沉默片刻,勉強振作道:「國師要我登高一呼?」

「對,只要鳴王出面,便可贏取東凡人心。」

日落,夜幕降臨,近日被死神籠罩的東凡都城平昔,忽然多了一點詭異的生氣。

大量絢麗的煙花在城頭點燃,五彩光芒照亮星空,平日只在貴族身邊當差的王宮侍者穿越大街小巷,傳達東凡王的王令――所有東凡百姓,都聚集到城頭下。

因為給東凡帶來無數死亡的瘟疫,終於有了遏制的方法。

「神的使者到了!」

「對付瘟疫的方法有了!」

被瘟疫震懾得心驚膽戰的人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好訊息,帶著懷疑、緊張的期待和興奮,他們戰戰兢兢走出多日不敢邁出的家門,聚集到城頭。

數百個大燈籠照耀下,出現在城頭上衣著光鮮的人,有他們的大王,國師鹿丹,幾位忽然被提拔上來參與軍務的低階將領,還有兩個他們不認識,但都聽過其威名的人――西雷王容恬,鳴王鳳鳴。

鳳鳴對著腳下黑沉沉的人群,對著那些帶著求生渴望的眼神,公佈了一個對這個世界將發生重大影響的秘密――對付天花的牛痘。

「天花是一個惡性病毒,這種病毒很容易擴充套件傳染,死亡率很高,尤其對於很少發生瘟疫的國家,造成的後果更加嚴重。」被十一國傳頌的鳴王在城頭上迎風而立,侃侃而談:「在西雷也曾經發生過天花,大量的無辜百姓死去,我西雷王容恬祈求神靈垂憐,終於感動神靈,賜予預防天花的方法。今天,在神靈的昭示下,我們趕到東凡,為東凡驅逐可怕的天花。」容恬站在他身旁,看他顧盼生輝,光彩照人,欣慰而笑。

「方法其實很簡單,養牛的牧民身上常會長一種叫牛痘的東西,那是從牛的身上被傳染的。這種牛痘的病毒,與天花的病毒同源,但對人體造成的危害卻相當小,不會致命。只要人感染了牛痘,就會生成對牛痘這類病毒的免疫力,碰上天花也不會再被感染。」

鳳鳴看看身邊眾人露出迷茫表情,知道他們對病毒免疫力這些新名詞不能接受,索性直接說具體實施方法:「把患上牛痘的病人身上的痘膿取出,在你們的胳膊上劃一道淺淺的刀口,將膿擠進去,然後包紮,幾天後,你們的胳膊上就會長出一顆牛痘,從此以後,就再不用畏懼天花了。」

東凡百姓一陣騷動。

他們見識多天花的可怕,對痘充滿了恐懼,現在要在自己好好的胳膊上擠入這種東西,那不是送死嗎?

鹿丹揚聲道:「不相信的人,儘可以到城郊外專門隔離病患的軍營去看。鳴王從西雷帶來的眾人使用了這個方法,個個都不再畏懼天花,他們正在軍營裡照顧病患。」

「去看看!親眼去看看神蹟吧!」

「選幾個人,去看看鳴王有沒有說謊!」

幾名年輕力壯,膽子比較大的百姓被眾人推選出來去軍營檢視情況,王宮侍衛立即送上幾匹駿馬,開啟城門,讓他們騎馬出城。

接下來,是冗長的,飽含著期待的沉默。

鳳鳴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容恬:「如果他們日後知道這只是預防的方法,已經感染上的病患未必可以救回來,是否會造反?」

容恬失笑道:「能預防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至少不用擔心健康的家人染上。他們知道牛痘的功效是真的,只會從此把你當成真的神靈來崇拜。」

馬蹄聲想起,所有人的視線投射到遠處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上。

影子越來越大,趕去軍營的幾個百姓代表滿頭大汗地瘋狂策馬而回,一下馬就跪倒在地上,帶頭的一個年輕男子發狂似的大呼道:「他們真的不怕瘟疫,他們扶著生病的病人,為他們抹身,喂他們吃飯,我遠遠在軍營邊緣上仔細看了,天啊!他們真的不怕染上瘟疫!神靈啊,你終於顯靈了!我終於可以將我逃出平昔的家人叫回來了!」

「神靈啊!」

「您終於憐憫我東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