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森林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閉上眼睛,我看不見自己,卻看見了你。

[一]

雨剛停,天空是杏白色的,地面上的水跡在迅速蒸發。四月的陰天,光線被隔絕在厚重的雲層之上。整個世界帶了些微蒼白的涼意。

瑜野抱著籃球從體育館避雨的屋簷下跑出來,往教學樓的方向心無旁騖地急行,卻在距離小賣部不遠處開始放慢腳步。

風過,少年的白色襯衫的衣角和雲層一起被掀開毫釐,光線一寸一寸地爬過瞳仁,最初在地上形成淺灰色一小塊的人影,在與緩慢亮起來的世界的對比中,逐漸加深一些,又加深一些,最終變成了濃郁的深黑,堅定地靜止在白色的球鞋邊。流雲在動。

僅僅輕瞥一眼背影,就能確定是他的,無比熟悉的存在。

瑜野嬉皮笑臉地奔過去,把籃球換到左手,用右手大力勾過對方的頸部。少年果然又被嚇得不輕,但迅速朝左邊轉過來的臉,神色從驚恐到無奈的變化也只在一瞬間。

「一身臭汗,離我遠點啊。」韓俊不由分說地甩開瑜野鰻魚般的胳膊,冷著臉聳聳自己的衣領把腦袋轉回去,語氣卻不是無情的冷漠。

瑜野笑得露出牙,因為皮膚黑,顯得牙更白。往視窗裡望了一眼:「在買麻辣燙啊?」鍋裡水還沒沸騰,只有些細小的微瀾在擺動表面漂浮的一層辣椒。

「還不是那丫頭嘴饞?待會兒還給她送去。」

「那丫頭」的預設所指是兩人都挺頭疼的韓俊的妹妹,韓瑛。並非親生妹妹,只是與韓俊母親再婚的男人的女兒。也許是這個緣故,也許是因為外向者的物以類聚,兩個「哥哥」相比起來,韓瑛和瑜野的關係反倒好些。所以下一刻瑜野的回答才顯得不怎麼越俎代庖。

「我去吧。你忙你的競賽集訓。」瑜野在左手食指上轉起了籃球,一副閒得無聊的狀態。

隔著玻璃張望,終於看清鍋裡的水才冒些小泡,韓俊只好再次朝左轉過頭:「明天傍晚的火車去北京比賽,集訓到今天就結束了。不過還確實得再去趟物理辦公室,看老師還有沒有要交待的。」

「啊?明天就走啊?怎麼這麼快?」

韓俊擺出內心無力的表情:「你在做夢啊?」

「你才做夢!」男生有點怒氣,皺著眉吼道,「明天是我生日啊!」

韓俊「誒?」了聲,半晌沒說出話來,連視窗裡伴著「好了」扔出的盛麻辣燙的碟子也沒注意到。

「唉,你啊……」瑜野把籃球塞給韓俊,取過碟子和調料。「優等生的面目真是可憎。眼裡沒人。丫頭還送我禮物來著。」

韓俊的臉色緩過來:「什麼禮物?」

「一個玻璃的燭臺,」男生又開始義憤填膺,「不過你說她送我那種風花雪月的東西幹嗎?寢室裡都沒處放。還說什麼‘哥你一定要繼續照(罩)著我」的深刻寓意……「

韓俊忍不住,終於「撲哧」一聲笑出來,用手掩過嘴,眼睛彎了起來。本就是被稱為「比女生更漂亮的清秀少年」,這動作讓瑜野看得心煩。

「別笑了,娘裡娘氣。還是冷酷路線適合你。」

平生最討厭別人說自己像女生,卻始終拿瑜野沒轍,韓俊憤怒的拳頭砸在瑜野被曬得黝黑的胳膊上,對方毫無反應,自己的手卻被震痛反彈回來。

小時候兩人意見不合打起架總是兩敗俱傷的結局,但不知不覺自己好像成長得不夠瑜野迅猛,變得力不足。真是惱人。

瑜野把裝著麻辣燙的塑膠袋繫緊,朝齜著牙強忍手痛的韓俊得意地咧開嘴笑。

身後吵吵嚷嚷,似乎是後面排隊的人不明白兩條隊中的哪條才正對著視窗。

瑜野從韓俊手裡接過籃球,兩人離開視窗分道揚鑣。韓俊剛走出幾步又想起什麼倒回來,叫住對方:「哎,閉上眼睛,」瑜野乖乖照做,「看見了什麼?」

瑜野不安分地把眼睛睜開:「什麼看見什麼?」

「就是眼前有什麼啊?」

「紅色的一片。能有什麼?」對方莫名其妙。

「就是嘛!能有什麼!丫頭說‘閉上眼還能看見的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我就說我什麼也沒看到嘛!」韓俊在得證自己屬於正常人類後露出如釋重負的輕鬆神色。

這回換瑜野無奈:「也只有你會相信那種小女生的把戲。」說罷拔腿就往高二所在的教學樓跑。

可憐韓俊雖成績萬年第一,但論起小聰明總比瑜野遜色,經過無數次鍛鍊也沒縮短的幾秒鐘反應時間每次都給了瑜野逃脫盛怒報復的機會。

韓俊回過頭,麻辣燙攤前的兩股長隊吵得不可開交。男生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嚥了下去。有種像自己跟自己鬧彆扭的古怪感覺。

是怎樣的存在呢?

總是渾身臭汗的,嘴上無德的,打架一流的,風流倜儻的,不想承認但確實比自己帥氣的,標準男生。

對於自己來說,是讓「朋友」這個定義顯得蒼白無力的存在。

[二]

「……總之,按照正常水平發揮,絕對沒有問題。」一番長篇大論後,物理老師信任地拍拍韓俊的肩,以鼓勵作結。

男生禮貌地微微頷首,似乎還有點少見的笑意。在學業方面,他永遠胸有成竹,足夠從容。

已經退到了門邊,卻又被猶豫的一句「那個……」絆住步伐。韓俊詫異地重新向老師的辦公桌靠近兩步。

「你和鄭瑜野是住對門吧?」

韓俊點頭,笑容陰了。

「你說,這同在一個屋簷下的人怎麼差別這麼大?」老師嘆了口氣,招手示意男生走近看,桌上攤著一疊材料,粗短的手指在「鄭瑜野」三個字後的資料上點點戳戳。韓俊的眉頭不易覺察地微蹙。

「一週內曠課十二節,總共才幾節啊?」

物理老師同時也任教導主任,掌管「生殺大權」,韓俊尋思著是否有必要幫瑜野解釋一下。

「聽說是……最近身體不大好。」韓俊話語聲弱,顯得底氣不足。

「你別替他說話!他身體不好?他那叫身體不好的話那全世界的人都要進太平間了!」物理老師的「相對論」用得不怎麼高明。

韓俊聽著,沒再插話。

「今天上午碰到你們化學李老師,也被他氣得夠嗆,上課用酒精燈烤龍蝦這種事也做得出?真是無法無天了!」聲調拔高了些,情緒更激動了。

沒在韓俊臉上找到強烈共鳴,老師的激動有些落空,稍微平靜了點。「暫且不說逃課的事,他哪個禮拜不去外面打架滋事我就燒高香。這樣下去怎麼得了?」見韓俊依舊沒附和,不甘心,還在後面加了個語氣詞——「嗯?」

韓俊勉強微微點了點頭。這態度讓老師滿意。一鼓作氣地說下去。

「我也搞不清他家長究竟在想些什麼?電話也打不通,人也沒影,這種只管生不管養的父母能叫父母麼?小孩差成這副樣子也從來不跟學校聯絡!你回去如果碰到他爸媽,就說學校讓好好管管鄭瑜野,我這裡管不了,最好他們領回家去。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下次月考他再給我考一個全面紅燈,就不要學了,直接退學回家。不要以為高三了我不敢批退學!你就幫我跟他爸媽這麼去說。」

完全理想化的要求,韓俊只有苦笑著應下。

瑜野的父母都是沒什麼文化的生意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不在家,要麼去越南緬甸跑貨,要麼在朋友家通宵搓麻將。連瑜野自己都難得見上幾面,韓俊哪能有幸跟他們說上話?

按說出身高階知識分子家庭,自身又異常優秀的韓俊和瑜野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小時候並沒有什麼「階級觀念」,男生和男生,因為性格互補肝膽相照,一起上牆爬樹,一起經歷過幾次在小團體鬥毆事件中的團結作戰,便成了要好的哥們兒。

兩個男孩的房間也正好隔壁,窗戶緊挨著。有時作業做到一半,探出頭去壓低聲音聊聊天,後來覺得費勁,還特地用易拉罐和鐵絲創造了滑輪裝置傳紙條,讓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仰著頭考慮了好長一段時間該不該取締。

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其實也完全是因為韓俊母親對鄰居極為仇視,堅信「近墨者黑」的道理,甚至為此多次計劃「孟母三遷」。即使只是從廚房不經意瞥見韓俊和瑜野站在單元門口說幾句話,都會大動肝火地把自己兒子吼回來,另一個無情地關在門外。

韓俊很清楚,每當此時,瑜野就會搖著頭笑笑,露出一個與自己年齡不匹配的神色,插著口袋踱回自己家去,輕聲關上門。那種玩世不恭的冷笑,是鄭瑜野的招牌表情,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瑜野從小就會熟練地笑對全世界的敵意。那笑太常見,以至於韓俊隔著門都想像得出。

就如同韓俊的招牌式苦笑一樣常見。每當在學校聽老師抱怨瑜野的時候,就會露出的苦澀笑容。

要瑜野停下酣暢淋漓的奔跑、像自己這樣在既定框架中做規矩的簡諧運動,韓俊深知,那是無用功——不得不做又無實用價值——物理老師應該最能理解。

[三]

總覺得瑜野每次造訪都像天兵天將降臨一樣誇張,教室裡興奮和強忍興奮的兩股情緒對抗得異常激烈,比校長、年級主任、班主任中任何一個的出現更有轟動效應。對於低年級女生來說,帥氣的、笑容秒殺的、個性張揚的、打架時毫不含糊卻對女生異常溫柔的高年級學長無疑是最致命的。

但韓瑛例外。因為太瞭解。

瞭解他前段時間蹺了很長時間的課並不是由於個性張揚,而是在之前的一次打架中落敗,又死要面子非要等臉上的傷痊癒了才肯現身學校。也瞭解對待好心幫他包紮的韓瑛時鬼哭狼嚎毫無溫柔可言。

所以,在教室外朝自己笑著招手的那位,難道不就是隻有帥氣可勉強承認的普普通通的鄰家哥哥麼?韓瑛匪夷所思地環顧四周方寸大亂的女生們,拉開椅子迎了出去。

「怎麼是你給送來?我哥呢?」雖這麼問,但好像並不在意來源,韓瑛沒等回答就開啟袋子吃起來。

瑜野手插在口袋裡靠在走廊邊緣看著她吃:「去物理辦公室了。」那隨意的姿勢引來教室裡一陣沸騰,兩個當事人卻沒覺察。

「果然是老師的乖寶寶啊。」韓瑛忙著吃,潦草地感嘆了句。

「吶,韓瑛啊,」瑜野的語氣有點猶豫,得到對方頭也沒抬的「嗯?」後,才繼續說下去,「你們女生是怎麼看待緋聞的呀?」

「看待緋聞?」韓瑛飛速抬眼瞥了下瑜野。

「啊……怎麼說呢?就是,會不會緋聞傳著傳著,兩個人就成真了?」

「哈!你和誰被傳緋聞了?」韓瑛饒有興趣地八卦道。

「不是我。你回答問題就夠了,管那麼多!」

「這種事情當然是因人而異咯。和你這種換女朋友比換衣服勤快的人傳緋聞,任何女生都不會信以為真……」女生正說得起勁,無意間瞥見教室裡探頭探腦的那群「反例」,立刻因自己觀點的漏洞百出而底氣不足地截斷了尾音。

「那,韓俊呢?」

韓瑛愣了半秒,明白過來,配合更勁爆八卦的挖掘工作提高了語調:「哈啊?那傢伙?和誰傳啊?」

「我們年級,6班的那個,安瀅瞳。」

「級花啊?我哥是‘上帝的肋骨’啊?怎麼事事完美?」連女生都感到有點心理不平衡了。

「你說安瀅瞳會真的喜歡你哥麼?」

女生換出狡猾的表情:「你想知道麼?你那麼想知道麼?」

「……」男生微怔,明白了女生的意思之後無奈起來,「說吧,這次又想要什麼?」

「這次什麼都不要。」韓瑛放下麻辣燙把手交叉在胸前,「週五你過來電影社就可以了。」

「幹嘛啊?」男生有種即將落入陷阱的不祥預感。

「因為和跆拳道社活動時間撞車,最近女社員流失得異常嚴重,身為社長的哥哥……」被男生插進一句「又不是親哥哥」,女生立刻果斷地抬腳將噪音踢飛,繼續道,「身為社長的哥哥,你難道可以對電影社的蕭條現狀袖手旁觀無動於衷嗎?」

望著對方的女王樣,瑜野深知立即說「不」會有什麼下場。「我去能幹什麼?」

「什麼也不用幹,你過來看電影就好。」

歪著嘴看了女生半天,最後只好無奈地長吁口氣,「好吧好吧,」就算怎麼看也像是有陰謀的樣子,但至少快告訴我,「你覺得安瀅瞳會喜歡你哥麼?」

飛機發著「隆隆」的聲音超低空地從校園上方劃過,男生和女生不約而同地抬頭去看,胖胖的笨拙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蘑菇般大朵大朵的雲層裡,空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尾線。天空好像變了形被撕開一個豁然的裂口,遺失了渾然如玉的本質。

韓瑛重新望向瑜野,用無比確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答道:「如果對方是我哥的話,任何人都會喜歡上的。」

雖然聽著令人沮喪,但並非意料之外的答案。在各方面近乎完美的少年,普通人拿什麼去和他相比呢?

「那麼……」

還有什麼話可說?

[四]

蒼穹湛藍得彷彿能滲出水來,遼闊草場上,少年飲盡青稞酒,掀開灰色的帳篷策馬奔騰。遠看是渺小的一點,沿著碧色的線條橫向疾馳而過,途經的青草紛紛服帖地朝兩邊彎下腰。

帳篷前的七彩風馬旗隨風獵獵抖動,日光斑斕。

更遠的天際邊,雪線上的冰峰反射出耀眼的光,雪水蜿蜒而下,潺潺源源,浸潤了一大片又一大片的草甸。

韓俊伸出手,卻看不見手的存在。靠近盛水的容器,也看不見自己的存在。彷彿一雙虛無的眼憑空而生,目睹那少年飛馳過自己眼前,又勒住韁繩,停在不遠處朝自己回首。

猶如慢鏡一般,少年的臉緩緩轉出來。

黑的皮膚上躍動著明媚的笑意。

是怎樣爽朗的笑?雨過天晴一樣沒有半點陰霾。年輕的臉無限生氣,滿滿當當,化作濃稠的蜜糖,粘粘的即將溢位來。略微挑起桀驁的眉,一點點驚訝的神色微妙地攪亂人內心的平靜,俯下身,亞棕色的頭髮上有大半圈弧形光澤。

連時間經過也忍不住放慢腳步在他身邊多停留一點。

那是自己打出生起,除父母外,最最熟悉的一張臉孔。

鄭瑜野。

三個字覆蓋在心室壁上,暖暖的。

他對自己笑,在駿馬上俯下身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在天堂般的境地裡對自己說:「上來,韓俊。」可是,自己在哪裡?韓俊看不見自己,心裡湧起一陣翻天覆地的緊張,腳下的地面突然變成沼澤,感覺自己陷下去,很快被泥沼覆住了頭,靜止了呼吸。

至此,才終於從奇怪的、美好與恐懼共存的夢境中解脫了出來。周遭的寂靜裡透出零星的從遙遠處傳來的鼾聲,身體隨著車廂輕微晃動,韓俊翻了個身,從枕下掏出手錶,零點五分。

瑜野的生日剛過,而自己踏上旅途忘了祝福。

[五]

「你。走開。」韓瑛把餐盤放在安瀅瞳面前冷冷地說。

安瀅瞳停下筷子,看看錶情有點恐怖的韓瑛,又轉而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對面的瑜野,卻迎來埋頭苦吃者的頭頂心。知道韓瑛是招惹不起的主兒,女生忍住氣起身端著自己的餐盤坐到了兩排開外。

韓瑛就勢坐在了安瀅瞳的位置上低頭吃飯。對面的男生這才笑咪咪地抬起頭:「怎麼啦大小姐?社團活動也奉陪到底了,動畫片也認真看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韓瑛直接打斷:「為什麼和安瀅瞳在一起?」

「唔——這個問題嘛!你去問安瀅瞳啊。反正有相貌身材都出眾的女生追求我的話,我從來都不懂得拒絕的。」

「說謊!」女生用筷子另一端狠狠地朝男生的腦袋敲過去,「我明明聽說是你追安瀅瞳的。」

「你訊息挺靈嘛。在高年級也安插了眼線?」男生繼續嬉皮笑臉。

韓瑛一副拒絕玩笑的表情:「你腦子生鏽了還是怎樣?我哥回來怎麼辦?」

「小瑛啊……比起我你還是跟你哥更親麼?」故作受傷的表情,明顯想岔開話題的企圖。

「你又不是真心的!又不是不知道她和我哥的關係!女人那麼多,你要玩為什麼非要和她玩?就這麼幾天時間你也能生事!……唉……你說你……」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心的?」瑜野逐漸板起面孔,「為什麼我就不能喜歡你哥喜歡的人?」

韓瑛的話噎在喉嚨口,半天沒緩過神來。

「從小到大,我和他總被身邊的人放在一起比較,他永遠是優勝者,我一直為他驕傲。因為在我的世界裡,從沒有人像他一樣對我。所有他想要的,我也可以無條件付出。可是現在,我突然很在意這種比較。」

從瑜野的眼神里一點一點,韓瑛讀出了已經擴散成濃霧的迷惘。女生覆住他放在餐桌上的手背:「……我知道的。如果你自己將來不後悔……」

將來,是指多少年?多少月?還是短短一週後?

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樣,韓俊抱著一等獎的獎盃回來,在週一早晨的升旗儀式後受到了校長的大力讚揚。瑜野站在班級隊尾,眯起眼艱難地踮起腳尖朝觀禮臺張望,無奈前排同學實在太胖,角度切過去,恰好將韓俊擋住,只聽見自己熟悉的那個冷冷的聲音帶著官腔感謝著所有能記得起數得出的人。索然寡味。

比平時更冷些,顯得陌生了。又或者只是錯覺。

瑜野迎著陽光仰起頭,太過耀眼,只盯著看了一會兒就受不了。用手擋,溫暖的光線從指縫裡篩下來,像簌簌散落的花瓣。

少年逆著光,連面孔都看不清了,灰灰的一片,從灰灰的一大片陰影中零散地漏出幾聲冷笑。「為了證明自己,非得這樣麼?」

瑜野玩世不恭地把手插在口袋裡倚著牆:「是啊。恭喜你獲獎哦。不過,連自己的女人也罩不住,嘖嘖,也許更值得同情吧?」

韓俊沉默半晌,最後微微壓低頭轉身就走。身後傳來瑜野的話,音調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韓俊,你總是太自以為是。」

韓俊猛地停住腳步,像離弦的箭失去控制,一個拳頭朝瑜野揮來。風以凌厲的速度掠過。

瑜野被打得跌倒在地,太過震驚,左手撐著地面半天沒站起來。即使站了起來,也依然還覺得恍恍惚惚,扶著牆壁喘了兩口氣,轉頭看了依舊捏緊拳頭的韓俊一眼,嘲諷似的笑了笑,平生第一次被打後沒還手而是轉身離開,令韓俊的敵意有點落空。

繞過兩個轉角才停下,瑜野左手撐牆,右手背抵著左臉,皮膚相觸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往後確認了韓俊沒跟來,有點失望,嘴裡嘟囔了句「還真下得了手」。也不像生氣的樣子,又恢復慣常的嘴臉若無其事地往教室走去,甚至還更像什麼詭計得逞了一般。

[六]

如果溫暖的光線是幻覺,就徹底當作夢境吧。醒來之後細細體悟,也會是無法消散的記憶。為什麼要後悔呢?

瑜野只是把未來想象得太過美好了。

安瀅瞳很快甩開了瑜野,和韓俊出雙入對起來。其實並不用那麼刻意地製造對立,就從韓俊狠狠地給了瑜野一拳那天開始,兩個人已經幾乎形同陌路,如果不是放學回同一個小區上學在同一間教室,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交集。

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

雖然一直以來不是兄長們身邊乖巧的妹妹,也沒有血脈相連的至親感,但韓瑛還是決定做點什麼。所以在週五時暫停了一次社團活動,分別把瑜野和韓俊約出來,抱著化解矛盾的目的在必勝客聚餐。

可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不速之客安瀅瞳和韓俊一起出現了。韓瑛氣得牙根癢癢,又不便當著哥哥發作。

氣氛不可挽回地敗壞下去。

而安瀅瞳又是給瑜野取沙拉又是給瑜野端飲料的明顯示好舉動,讓韓俊鐵青著一張臉,自始至終沒怎麼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