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森林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那女人有病啊?」韓俊剛一進家門,韓瑛就忍不住朝他嚷嚷起來。

韓俊明白韓瑛的所指,平靜地換好鞋走進自己房間放下書包。韓瑛火冒三丈地跟了進去,看見韓俊朝自己揚揚下巴示意她坐床邊。

「是我不好。上午她才大發一通脾氣,覺得我對她太冷淡。但我的個性生來就這樣,並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再怎麼不好,也不能當著自己男朋友的面對別的男人那麼獻殷勤啊!」

韓俊無奈地笑笑,沒答話。

「我總覺得那女人心機很重,哥,」韓瑛拉過韓俊的手,「跟她分手好麼?」

韓俊垂下眼瞼。韓瑛的手比自己的暖熱很多,皮膚之間熱量的傳遞讓男生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像輕柔的羽毛在陽光下從眼前飄過,不著痕跡地影響了情緒。

「丫頭,你不明白……」

即時最親密的人也不可能明白,我是在以怎樣的心境與自己艱難地較勁。絕望像一塊化石,生硬地橫亙在我的心裡,即使厚重的塵埃將它覆蓋起來,但必然會有暴露於世的那天。

你不會明白。

男生無聲地張了張唇,卻說不下去了。

韓瑛會錯了意,賭氣地把手從韓俊手中抽出,站起身信誓旦旦:「我一定會找到證據,那絕對是個女妖!」說罷鬥志昂揚地轉身走了。

韓俊茫然若失地望著被「砰」一聲大力關上的房門,孤獨感滲進了骨髓裡。

過了幾天,韓瑛很快就找到了她所謂的證據,「啪」地將一疊照片摔在正在溫課的韓俊面前:「看吧!」

男生莫名其妙地翻過照片,一張張看過去,是安瀅瞳和不同男生親密的合照。韓俊一聲不吭。

「腳踩好幾條船的事她經常幹,這只是近期的一小部分而已,濫交濫到一定境界了!這種女人就是變態,希望全世界都繞著她轉,我看啊,你和瑜野哥都是被她利用在抬高自己的身價。你以為這種人會喜歡你麼?……」

發現韓俊近乎機械地順次看著照片,面無表情,韓瑛終於覺得不對勁了,停止自己的說服工作,搖了搖韓俊的肩:「哥……你……其實不喜歡安瀅瞳麼?」

韓俊推開照片抬起頭,眼裡沒有半點驚慌或悲傷的神色,如一貫的從容:「你不明白,是男人都會有佔有慾。」

韓瑛啞口無言,五分鐘內腦袋都是麻木的,緩不過神來。

才徹底明瞭,這場戰役,其實與愛情無關。

[七]

有沒有那樣的地方呢?

就像生活在真空裡,聽不見所有喧囂的嘈雜的世故的俗氣的噪音,也沒有言語,只剩下乾淨的澄澈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彼此身上。

如果有,即使在世界盡頭,也在所不惜要去尋找。

如果有……

其實,看似無窮無盡的索求重疊相加,最終一定之融會成同一個心願,想留住一段時光。僅僅是這樣,僅僅是這些而已。

提前一個小時完成月考答卷,剩下的時間讓韓俊煩悶地開始胡思亂想。餘光往旁邊的座位瞥去,瑜野正一如既往地抓耳撓腮無從下筆。

「下次月考他再給我考一個全面紅燈,就不要學了,直接退學回家。」

耳畔突然迴響起老師的話。韓俊無奈地嘆了口氣。

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半小時交卷,韓俊起身時不動聲色地把壓在試卷下的一張草稿紙扔到了旁邊的課桌上。

走出教室路過視窗時還是忍不住往裡面確認,果然已經在奮筆疾書了。

怎麼辦?「原則」這兩個字在「鄭瑜野」這三個字面前永遠落荒而逃。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這是從小到大,彼此捻熟的習慣。

沒有任何一方正式道歉,月考過後兩個人非正式恢復邦交。韓瑛沒細究原因,只當是自己功德圓滿皆大歡喜。

可是,大團圓結局是不是太理想化?

當被一群混混堵在離校門不遠的小巷時,韓瑛突然意識到大團圓的出現也許需要有人為之付出代價。為首的那個在照片上看過一眼,卻也有印象,不可否認是張帥氣的臉,但此刻這張帥氣的臉已經變得扭曲了。

「你就是韓瑛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啊?」

本來就不算乖學生,韓瑛也是見過場面的角色,知道自己逃不過,鎮定地冷笑:「你以為自己是誰?安瀅瞳的護花使者?別忘了你只不過是她眾多玩物中的一個。」

「老子不想打女人!怪只怪你他媽太賤!」男生惱羞成怒,揚起手,卻被突如其來的力量牽制住。

兩人同時順著那隻手往後看。

見到熟悉面孔的韓瑛大驚失色:「哥?你怎麼沒回家?」

[八]

事後韓瑛曾無數次設想,如果當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韓俊而是瑜野,會怎樣?隨手擺平七八個混混對他來說不費吹灰之力,那麼,韓俊就不會受傷,也就不會出現第二天轟動了整個學區的那起群架鬥毆事件。

可是,沒有如果。

站在蒼白的陽光下,韓瑛看著貼在玻璃後那張白紙,「鄭瑜野嚴重違反校紀校規,被勒令退學」的黑色字型在強烈的色彩反差下異常鮮明,而照片裡那個少年,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卻顯得那樣的不真實。

像通緝令。

晚飯時母親還在喋喋不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那麼聰明怎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和那種流氓樣的小孩混在一起,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吧?倒霉了不是?幸好骨折的是左手,要是右手的話連高考都參加不了。你給我消停點好好在家待著,別的事高考後再想知道伐?」仍覺得不解氣,又加上一句,「高考完也不準和那種人來往。」

韓俊第一次沒聽完母親的話就不耐煩地扔下筷子回了房間,把母親噎了個半死。見韓瑛要進屋,母親無奈地跟進一句:「你好好說說他。」

如果真像母親想象的那樣,應該就不會這麼內疚了吧?

鄭瑜野,那麼無敵的你,跟我這種人混在一起,倒霉了不是?

韓瑛推門進屋,見男生獨自坐在黑暗裡,就也沒開燈,藉著月光走到他身邊坐下。

「前天模擬考完就再沒在學校見過他了。也沒回家,估計他爸饒不了他。你要去見他麼?」女生補充道,「我知道他在哪裡。」把寫著地址的紙條放在男生面前。

男生沒作聲,也沒動。

女生猶豫半晌終於決定開口:「……你知道他模擬考的成績麼?」

男生依舊沒答話,但把臉轉向女生這邊。

月光下,韓瑛看著男生清秀的五官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年級第一。」

「什麼?」不受控制的反問。

終於接近了被嬉笑打鬧埋葬在無盡的年少歲月裡的真相,一瞬間,韓俊感到難以呼吸,攥緊了攤放在桌上的那張紙條。

不是沒有想過,擁有絕非尋常的頭腦,怎麼會七門功課全線紅燈?即使在考場上誇張地比劃手勢得到我遞去的紙條,也只能得到及格線邊遊走的分數。怎麼會蠢到連抄都抄錯?平時成績那麼差,卻能在初中和高中的升學考試中總能與我保持相同的步調,怎麼能以每次都運氣好來解釋?

總是以「他根本沒心思學習」的藉口搪塞過去,其實是我潛意識根本不願承認那個事實吧?

這樣的你,永遠以陪襯者的身份出現在我的身邊,給了我想要的整個世界。安全並且安心。

這樣的我,永遠以佼佼者的身份出現在你的身邊,享受著整個世界的目光。安心並且安全。

可是,你考慮過麼?這樣的世界有一天會坍馳。

瀕臨崩潰的韓俊從那個煙霧繚繞的酒吧裡把瑜野拖出來,卻說不出一句責備的話。對峙半晌,兩個人沉默著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

瑜野第一次把煙遞到韓俊面前。

即使不習慣抽菸,也強忍著咳嗽,被瑜野看出來,忍不住笑。韓俊沒理會,目光落在遠處兀自說:「你知道吧?筷子放在水裡,看上去就像折斷了。那兩節筷子成天用憐憫的目光相互打量對方,認為自己完整而對方是殘缺的,拼命要把一切都施捨給對方,可是,很可笑吧。」

瑜野吐了口菸圈,一反常態地認真起來:「直到真正被折斷的那天,他們會醒悟的。」

韓俊微怔,立刻聽出弦外之音:「你要離開?」

「那個家我已經回不去了,回去又能怎樣?韓俊,我和你其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想要的東西不會一樣。」

「要去哪裡?」

「……翡翠森林。」這種時候還是改不了嬉皮笑臉的本性。

韓俊繃著臉:「我說真的……」

「青海吧。我累了,想走遠一點。」

「去多久?」

「不知道,」瑜野站起身往酒吧裡走去,「不要告訴任何人。」

韓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推拉門的另一側。那扇陳舊的門發出嘈雜刺耳的噪音,轉眼又恢復平靜。就像不曾被拉開過一樣。

男生被痛徹心肺的悲痛淹沒,無法自拔。眼淚忍不住,抬手去擦。「娘裡娘氣!」聽見了亦真亦幻的嘲笑。只能仰起頭去看天空讓淚水倒流回去。黑色的巨大雲層不斷翻滾著,模糊散射的月光在雲層的間隙中幻現。那道橫向的白色光線將天空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兩個世界喪失了顏色和聲音,單調寂靜下去,沒有止境。

一直是好朋友,是勝過親人的朋友。

那麼漫長的時間跨度,卻沒有可能延長成永遠。

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孤單年華里唯一完整的溫暖記憶,卻飛不過隱憂的海洋。

就像在宇宙深處回望這顆我們生存的佈滿蔚藍色褶皺的星球,依戀卻再也無法靠近。

零零碎碎,我所做過的一切,無論符不符合情理,最終都袒露出同一個初衷,哪怕相互傷害也在所不惜。

那是從心臟裡無意滑落的絕望啜泣。

日落時的火箭煙痕,流星與極光出現在同一片天空,月出西雅圖,阿拉斯加上空的彗星與極光,新月抱舊月,加拿大育空地區的極光,不在星系裡的恆星,黑極光以及乞力馬扎羅山上的星光……

即使我遇見這個世界所有的不平凡,恐怕,我都無法找到那樣一個平凡的容身之所。

[九]

韓瑛結束高考的那天,韓俊已經回家休大一的暑假。女生難忍興奮,和同學們簇擁著嘰嘰喳喳從考場跳出來,遠遠地望見男生清秀頎長的身影,用炫耀的口吻說道:「唉,我先回去啦,我哥親自來接我咯!」

女生們順著目光尋過去,即使一年不見也還是駕輕就熟地找回了當年的花痴感:「啊!韓俊誒!」

「好像又變帥了呢!」

「小瑛啊,你可要盯緊你哥別找女朋友啊!」

韓瑛樂顛顛:「現在暫時還沒有啦,不過你們再不抓緊就很難說了哦。」

女生們立刻會意地簇擁過來,討好地拉拉扯扯:「小瑛啊,我們明天去你家玩哈!」

「好啊,」韓瑛得意地抬起下巴,走出幾步,瀟灑地朝後擺擺手,「明天見。」

男生迎上來接過書包:「還是和以前一樣麼,人緣挺好。」

「那當然!」還不是託你的福。

只不過一年時光,連女生們對英俊學長的熱情都還沒來得及降溫,一切似乎都照原有的軌道執行著。可是,還是有些什麼微妙地改變了,因為某種痕跡的消失。

女生靠上哥哥的胳膊,用近似撒嬌的口吻轉述學校裡的各種近況,教導主任退休了,上屆四班的英語老師結婚了,等等等等。男生傾聽,有時跟著笑笑。

只有一個名字,都不曾提及。

與其說是因為消失得徹底,無任何素材可提及,不如說那是彼此預設的禁語。像是曾經破裂過的血管,溫熱的血液每次流經這裡,都必然會觸動傷痕。

小心翼翼,避開得徹底。

但飯桌上母親突然不經意開始的話題,還是讓韓俊盛湯的手抖了一下。

「對門那家人也夠可憐的。」

韓瑛停下咀嚼,緊張地抬頭看看母親,又立刻去看韓俊的表情。

「自從去年兒子失蹤,好像平均每兩個月就被公安局通知去認屍,這不,今天又去了。也不知道這次是不是真的,就算不是的話,多折騰幾次人的精神也要崩潰。我看那家女的這一年老了十幾歲。你們兩個都去北京讀書,相互也多照應,媽媽不求你們飛黃騰達,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一嘮叨起來就沒完了。

男生停住筷子,眼瞼半垂,盯著碗裡的飯一動不動。

韓瑛擔心地用手肘輕輕捅捅他,還是無效。

「韓俊啊,韓俊?」

男生聽到母親明確的點名才勉強回過神來。「啊?」

「聽到沒有啊?」

「什麼?」

「噢喲你這孩子!我說你幫妹妹整理一下房間,把不要的書清出來當廢紙賣掉。」

「哦。」

看見男生完全是心不在焉地搬動著書籍,幾乎把所有有用的都扔掉了,韓瑛敢怒不敢言,只好偷偷又把廢品堆的部分搬回來。

「你在幹嘛?」男生終於發現了女生的反作用。

「這些都還有用的!」埋怨的語氣。

「我看看……根本就是沒用的嘛。」男生拒不承認錯誤,一邊還隨手將一堆草稿紙似的東西扔向廢品堆。

女生激動地跨過散落滿地的書堆:「喂!那個絕對不能丟!是我電影社的所有資料!」

男生瞥了一眼女生抱回來的東西,「這留著有什麼用?」

「留作紀念,像你這種人生沒有樂趣的傢伙是不會理解的!」女生理直氣壯。

「這是什麼?」男生被夾在中間的一張幅面大又花花綠綠的東西吸引了注意,抽出來翻開,原來是一張海報。

新片熱映!《翡翠森林狼與羊》

鄭瑜野將出席現場擔當推介嘉賓

「哦,當年貼在食堂門口的廣告。」女生還沒注意到這張海報的意義,隨口說道。

——要去哪裡?

——翡翠森林。

鄭瑜野。

韓俊艱難地開口,聲音微顫:「這個電影,是講什麼的?」

「是個動畫片啦,應該不是你喜歡的型別。」

「是、講、什、麼、的?」一字一頓地重複一遍。

女生忙著收拾書籍,頭也沒回地答道:「就是狼和羊啊。狼和羊是好朋友,狼群與羊群就發現他們犯了族群的忌諱,所以追捕他們。為了維護這段友情,他們一邊逃,一邊查詢羊與狼可以和平共處的樂園——翡翠森林。想當年電影社放這片子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女生都哭了,不過男生就是天生比較麻木,瑜野……瑜野……」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的韓瑛猛然回頭,低聲喚「哥……」,在男生身邊蹲了下來。

「丫頭,是你曾經告訴我的吧?閉上眼還能看見的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嗯。」

午後綿軟的日光下,坐在地上的男生仰起頭望向窗外杏白色的天空,然後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十]

現在的你變成了什麼樣呢?

找到了希冀中的翡翠森林嗎?

十年,二十年以後,你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知道,一定是帥氣得令時光都停滯的男子,在我的印象中永遠是少年模樣,又單純又爽朗,大笑時露出潔白的牙齒像個孩子。會在雪山下草場上瀟灑地揚鞭策馬。我知道,一定是那樣的。

因為在年月久遠卻無比清晰的夢境裡,我看見過你。

我看不見自己,卻看見了你。

兩張迥異的面孔,在空無一物的視界裡終於重疊在一起。

——就為了這麼點微不足道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