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我的心裡,有一個黑暗潮溼的洞穴。
如果存在光的軌跡。
如果我瞬間忘了呼吸。
狹窄的車廂被暖黃的燈光泡漲,電壓不穩,光亮閃爍讓人擔心下一秒周遭就會突降黑暗。大雪攀附著車窗緩慢下落,可以想象車頂在靠站時迅速積滿白色塵埃。車窗外的世界陷落在夜幕裡,雖然看不見,但閉上眼依然能毫不費力地將白天的景象重現——長著高大白楊樹的土地像毛毯在迅速向後席捲。
所有的光聚焦在少年的側臉上。
列車已經在沉悶的氣氛中開了兩天兩夜,像駛向一個悲劇。
無論過去多久,都可以憑藉清晰的記憶輕易補全每個細節。他挺直脊背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微微壓低帽簷兒,手撐著頭打瞌睡,列車每一次靠站都能讓他驚醒。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順便看見少女不那麼友好的半垂眼瞼。白晝時會有明晃晃的陽光穿過沉重的大雪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的笑很耀眼。
然後……
烈日在眼瞼背面畫下怪異的紅色圖案,耳畔的聲浪逐漸往遠方飄搖,還聽得見教官氣急敗壞的責備「第二排第四名!不要閉眼睛!」全身的筋骨鬆軟下去。沒有了知覺。
重新醒來時,眼前鑽開白色的牆面,女生勉強支撐著坐起來,身旁好友敬亭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哎,你總算醒了。嚇死我了。」說的同時笑著拍拍胸口。
醫務室的護士表情冷漠地取過登記簿用筆「刷刷」地寫著,邊問道:「是七連的?」
女生緩慢鬆開緊鎖的眉頭:「七連六班,游離。」
眼角餘光瞥見紙面上潦草的「中暑」二字。那護士扔給游離兩隻軟包裝的棕色藥劑:「喝了。」游離剛喝下去,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但只是乾嘔幾下。護士看看時間,臨近中午,料想是空胃喝藥傷了胃,取來一杯糖水扶過游離灌下去,安慰道:「沒關係,想吐是好事。吐出來就好了。」
綠光一圖至三圖
「那倒是。」敬亭插進被召集起來的小隊人馬裡。游離跟在她後面。剛學了齊步走,游離在小佇列中儘量保持姿勢的標準。
四班副自發地喊起「一二一」的口號。三班副走在游離身後輕聲笑起來,游離茫然地回過頭去看她,三班副說:「你走路姿勢好可愛呀。」
僅僅一句話,就讓游離洩了氣,恢復成平時走路隨隨便便的姿態。
站在寢室門口,連長叫到:「六班副?」
「嗯?」女生驚覺地抬起頭。
「六班副?」聲音不明所以地放輕一點。
「嗯?」
「六班副?」
別班的副班長和寢室長都紛紛掩嘴笑起來。
游離這才反應過來,答:「到!」
「我覺得進步很大呀。你覺得呢?」連長看著整齊的被褥笑著說。
「嗯……我也覺得。」游離有些不知所措地附和。
「都學會‘嗯’了。進步不是很大麼?」
「唉?」說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女生繃緊的臉終於鬆下來。
午後陽光投射進寢室,光線的通路中,升騰起無數細微的灰塵顆粒。幻象穿過時空,來到自己眼前坐落成真實。
列車員要求登記身份證。少女從包裡掏出自己的證件遞過去,途經少年的眼前。
「游離?」
視力很不錯。女生點點頭。
「我叫京翔。」見女生的眉形微微彎曲上揚,少年進一步解釋道,「北京的京,飛翔的翔。」
「京翔?」語氣中帶有一點遲疑。
「到!」
牟行到第三天,少年的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下頜斂出利落的曲線,棲息在顴骨上的陽光順勢下滑。稀薄的雪花無聲地從窗外飛過。
少女的瞳人微妙地改變一些,深色中泛起晶瑩的光澤。「京翔。」
「到。」
列車一個大幅度地搖晃,所有人往前栽了一下。稍許驚慌的女生抓住身邊少年的袖口,很快輕易地穩住了重心。
被子是同寢室的小詩幫忙疊的,如果換作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把棉絮壓成豆腐那個地步。不能拆了來之不易的背包,所以,只能蓋多餘的床單。熄燈號吹響,燈光一盞一盞滅下去。已經不是屬於自己的世界。
從來不清楚那些所謂的燦然星光是什麼樣。一旦沒有燈光,對自己來說就是千篇一律的漆黑。
即使把眼睛睜到很大很大,也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游離憑空瞪著上鋪的床板,眼前其實只是虛空。明知道它的存在。
聽見水房裡傳來女生們摸黑洗衣服的水聲和說話聲,明知道她們的存在。
就連自己寢室裡也還不時響起手機發簡訊時的按鍵聲,明知道它們的存在。
——但是,你看不見。
以及你見過的,愛過的,留戀過的,想念過的,依依不捨的人,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卻同樣命令自己刻意隱瞞。
甚至會訂閱他所在城市的簡訊天氣預報,卻不敢提到他的名字不敢回憶他的容貌。知道那裡的天氣,是證明你感知到他曾存在的唯一線索。
一直以來都是最受照顧的那一個,人群中最溫柔又本分的女孩,即使稍顯膽怯也可以忽略不計,像只晃晃然的慢船。安靜的心思中沉眠了太多「明知道」的航道,一切都可以憑藉別人的幫助找到經驗的範本,只需沿著那些方向行駛,無須有任何改變。
所以,才會失去。
從小到大連春遊的樂趣都沒有體會過的女生失去了多少該怎樣計量?父母的第一個孩子因為醫療事故死亡,所以游離是絕不能出現任何意外的女兒。每當同班同學興高采烈地擠在大巴士裡集體出行,母親就會以病假的藉口把游離領回家。而真正的失落會出現在春遊歸來的次日。同學們餘興未減地扎堆討論昨天發生的趣事,游離被排除在每一個小圈子之外插不進話題。但是,久而久之,也會習慣。
習慣在興奮的話題圈外無所謂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習慣在別人過度的關懷和幫助下度過每一個日子。
即使和女生們玩在一起,也常常成為受到庇護的柔弱少女。理所應當地對做不到的事坦然放棄,因為——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就這樣波瀾不驚地生活著。安然駛過日光喧囂的午後和漆黑的深夜,哪怕平靜的海面沒有一分一毫的起伏,微風也能送船到港灣。
直到有一天,那個神情清淡的少年轉向自己:「夜盲症?」
少女緩慢地眨眨眼睛,露出些許無可奈何的神色:「嗯。」
他的眼裡也就染上一點無奈,然而卻馬上換出釋然的笑來:「可是,你有沒有嘗試過努力去看呢?」
「唉?」
就像平地洶湧起一陣狂風。黃沙被舞得在視野裡旋轉成漏斗狀,連線著天與地。
從來就沒有人問過,也沒有問過自己。
——你有沒有嘗試過努力呢?
也許,就是從此開始不同。可為什麼後來刻意忘記?
游離不願再想,用力地扯開被安放在一旁行李箱上的被子,捂住臉無聲地哭起來。為什麼明明那麼無奈卻會重新想起?那個寂靜落寞的冬天,那場肅殺無聲的大雪,那個有一點無奈卻有更多真實笑容的少年,那列彷彿永遠開不到盡頭的火車,以及那些封存在回憶中被上鎖了泛黃了的言語。
軍訓過半,承訓的教官們組織了一場盛大的拉練,去靶場打靶,十公里路步行來回。在城市裡待慣了的學生對十公里路沒有感性的概念,以為是輕鬆的一場踏青。
學校的輔導員老師倒是沒跟著頭腦發熱,晚點名時說了一通,大意是隻要有一點點身體不適都別去。潛臺詞是別給大家添麻煩。
照慣例,游離肯定第一個報名缺席,但這次有點猶豫。反正被輔導員分配了任務統計自己院系不去拉練的人數,所以就看情況吧。如果不去的人多就混在裡面湊個數,如果少了就還是勉強去參加。把選擇權推給別人,也是從小到大諳熟的心理。
結果是,即使游離反覆強調著拉練的難度和艱苦,全院系還是沒有一個人不去。將全勤的統計表上交的時候,特別想苦笑。這次是被逼上梁山了。
「唉,如果早知道十公里的路程這麼長昨天一定踴躍報名。」剛隨著大部隊一陣狂奔才氣喘吁吁停下來的敬亭轉過頭衝游離說道。
身後的女生面無表情:「如果早知道——這種假設還是最好不要提出,以免遭打。」
「我不來的話,游離一定也不會來吧?」
「哈?」為什麼要用「一定」這個詞?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啊。就連課間休息的時候,如果我不去,你也從來不會去上廁所,寧可等到下一個課間。」
「是麼?」其實自己也心知肚明。游離略帶尷尬地看了敬亭幾秒鐘,突然兀自冒出一句:「……去哪裡了?」
「啊?」懷疑是耳朵出問題漏聽了什麼,其實沒想到是游離並沒有說出來。
——我的勇氣,去哪裡了?
甚至連問出這個問題的勇氣都不具備。
敬亭茫然地看著游離洩氣的表情,險些撞上前面同學的背。轉身往前才發現,因為火車就要來了,長得望不到頭的拉練隊伍終於在離自己不遠的前方被截成兩段。
停了下來。
之前走過的每個十字路口都因為教官會攔下兩旁的汽車而暢通無阻沒有停下過。
游離擰開水壺喝了口水,由於隊伍停止,得到寶貴的休息時間,聒噪的女生們七嘴八舌起來。班長站在鐵軌上愣頭愣腦地問連長:「要攔麼?」連長翻了翻白眼:「你攔得住你就攔。」男孩知趣地退後幾步遠離了鐵軌,女生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佇列裡只有一個人不僅沒笑,而且似乎緊張得臉色蒼白。
游離捏緊了水壺,右手指甲不自覺地掐進左手食指,然後聽見了遠處傳來火車的聲音。
哐當——哐當——哐當——
好像是非常緩慢,可是行至面前卻分明是一邊轟鳴一邊疾馳飛奔。
不可能攔住。不會為任何人停下。如果,你錯過了的話。
十七歲時,游離第一次一個人出門遠行,從北京坐火車去新疆探望身為軍人的父親,遇見了剛回家探完親返回部隊的京翔。那個把一點一滴每個細節都銘刻在游離記憶裡的少年,就是因為這樣的前提,坐在了她身邊的位置。
倘若母親沒有請不到假,倘若游離沒有早早放寒假,倘若父親不是剛剛胃出血,那麼,這段旅行就不會存在。也不可能聽命運這樣安排,與他這樣相遇。
如果錯過了,著實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哐當——哐當——哐當——
火車駛來,火車駛去,每一分每一秒,月臺上,車廂裡,有無數人相遇,錯過或分離。為什麼,我遇見了你?
為什麼,我遇見你,卻又如同列車一般藉著慣性朝原有的軌跡疾馳而去?
據說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排除時光倒流的可能性,他說你可以試試看超越光速。
據說天體黑洞、星核輻射都是超過相對論光速的。在輻射彎曲處攜帶的粒子,處於衰竭而成為自由落體,因此質量為零,時間為零。
據說……
晚上全團組織的演講比賽,在漆黑的夜幕裡,游離想著自己的事。但想以上這些也太無厘頭了吧!其實,最終的問題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希望不要和你分離。
如果註定分離,那麼我希望不要與你相遇。
敬亭拍拍游離的肩,女生轉過去看見她刻意用手機打亮的自己的藍色的臉。雖然比看不見還嚇人,但游離還是領情地笑了笑。
「臺上這個人的後面再後面再後面就要輪到我們班的夏樹。她們——」用手指了指身後,「問班副你想搞點什麼花頭?」
「我看前面幾個人出場時都冷冷清清,效果不太好,不如我們喊個連號造造勢?」
「不知道別班的同學會不會配合。」
「應該……會吧。畢竟現在大家是一個連的啊。」
「你可能太理想化了。」藍臉的敬亭癟癟嘴,一副任重道遠的無奈,「不過如果真的要喊,現在就要跟她們說好了。」
——13號出場時請幫我們連同學喊個連號,到時候會有人起個頭。
對於這條迅速朝四面傳播開來的請求,大多數別班學生都點頭答應配合。但問題又來了:「誰起頭?」
游離猶豫了一下:「寧安吧。每次合唱都是她起調。她坐在後面麼?」
敬亭點點頭。
「往後傳,說讓寧安待會兒起個頭喊連號。」
過了一會兒,話被傳回來:「寧安不喊。」
「為什麼?」游離的臉上有點掛不住。
「不為什麼,什麼也沒說,就說不喊。」敬亭「果然被我料到」的口氣。
「那,就讓季向葵喊?她嗓子很亮的。」
這次是往前傳,然而結果卻同樣讓人失望:「她說她嗓子疼,喊不了。」
游離頓時洩了氣,渾身血液都涼下來。然而接下去前面同學問來的一句話,讓游離的反應立刻從失望變成了不知所措:「游離你怎麼不喊?你才是班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