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夜盲。」
聽著完全像是藉口。
導致自己和對方同時愣住無語了。可是,此時蔓延在游離胸腔裡的情緒絕不是心虛,而是,悔恨。
在無盡的黑暗裡,我害怕,我寧願向一切可能性求助,卻不敢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如果出場後沒有掌聲,沒有響應,沒有聲音,面對的是和我一樣無盡的黑暗,夏樹,應該會很難過吧?為什麼我要這麼怯懦?
第十二號選手完成了他並不算出色的演講,臺下響起零星的掌聲。應該是這個時候。
游離張開嘴,聲音哽在喉嚨裡,只差一點點。
七連的方陣出現了不小的一陣騷亂:「不是說要喊連號麼?不是說會有人起頭麼?還要不要喊了?」
只差一點點。
令人吃驚的是,「迷彩七連,士氣沖天,愛軍習武,巾幗當先」的連號居然從八班的佇列裡最先響起來,接著其他班都猶豫著跟了上去。聲音到最後四個字彙成了一股暖流。
終於鬆了口氣,接下去,是該感動還是絕望?
游離怔著,臉上一陣癢,用於去蹭,手背就溼了一片。似曾相識的場景,怎麼會依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從過去到現在。
——你有沒有嘗試過努力。
一切又開始毫無波折地繼續發展。白天軍訓,晚上幾乎虛脫在床上,卻還要夜聊。上鋪的敬亭義憤填膺:「今天居然連續訓練三小時沒給休息,參謀長全無人性!」
「他素質差,別跟他計較。」有女生勸說想開。
「他還說咱們素質差呢。沒聽見他今天訓話時發飆?」有人記仇。
游離插嘴道:「他是心理不平衡了。」
「嗯?」上面傳來敬亭不明白的短促嘆詞。
「軍訓沒幾天就要結束,到那一天,我們又變成大學生,而他依然要留在這裡。」一切歸零,各就各位。除了徒增一段記憶,沒有任何改變。
話說到此,醒悟過來的女生們很快釋然,話題轉向其他方向。
「話說檢閱彩排時我被寧安逗得笑死了。軍訓總領隊那個娘娘腔,大家給起的外號不是人妖嗎?」
「嗯。」有人對下文感興趣,答應道。
「等他的車開過方隊時,說‘同學們好’。大家喊‘首長好’。可是他喊‘同學們辛苦了’的時候,寧安答的是‘為人妖服務’。」
沉重的氣氛終於活躍起來,笑過之後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各種八卦。游離只管聽,有時跟在裡面笑笑。直到敬亭突然搬出和自己有關的話題:「連長好像特別喜歡和游離‘糾結’啊。整天六班副六班副的。」
「哪有。我又不怎麼特別。我很低調的啊。」
「當然特別啦,你還不特別?」
游離沒來得及回答,夏樹便搶著補充:「在班副‘戰鬥機群’裡,很低調所以很特別啊。」
「哎,對對對,班副全是戰鬥機啊!四班副,那個最猛,前天早上整隊時聽見她說‘七連聽令!大家把手上的工作先放一下’。還‘聽令’呢,她以為她足太上老君麼?」
「還有二班副,導彈型戰鬥機。」敬亭一邊笑一邊說,「每次檢查內務時,連長習慣性問‘明白了麼’。那導彈型戰鬥機大喊‘明白’!就連連長都經常被嚇一跳。」
「一個個細數下來,游離還真的非常特別呢!」
「嗯,發現了。」
「……」
最後,除游離本人沒發表意見外,全寢室達成了共識。可這共識讓游離有些沮喪。
從小就因為學業優異擔任學生幹部,總被老師評價為乖巧懂事又能幹的得力助手。但是未免太缺乏魄力,按敬亭善意的恭維是「春風化雨般的領導」,而說到底,依舊是缺乏勇氣。其實特別羨慕那些所謂的「班副中的戰鬥機」。
有些人的能力,我是怎麼也比不上的。
雖然在軍訓時學會了在狹長的水池前排隊洗碗,學會了用鞋刷刷洗自己沾滿泥土的迷彩服,學會做許多在父母身邊不會伸手的事。就在第一次和敬亭一起去抬飲用桶裝水時,游離還是難免發出這樣無能為力的感慨。
「不會啊,在我眼裡你還是無所不能的。」
「別胡亂恭維。」
「至少,在寢室,除了小詩,只有你是每天疊被子的。已經很不容易啦。」
「可還是離小詩的水平差了很遠。」
「唉——人家是‘軍嫂’嘛!」
「嗯?軍嫂?」
「是啊,小詩的男友在讀軍校,你不知道麼?」
游離愣了兩秒,突然頗為怪異地笑了起來。「那我也算軍嫂。」
「唉?」
「我曾經也喜歡過一個軍人。可是啊,他死了。」看到身邊女生隨自己慢條斯理的語氣而陡變的臉色,游離掩嘴笑出聲來,「騙你的啦。」
「喂!不要那麼過分啊開這種玩笑!嚇死人了!」敬亭衝游離揚著拳頭。
現實生活中哪有那麼多韓劇的橋段?哪有那麼多白血病患者或車禍受害者?哪有那麼多死於非命的人?可是,難道你不覺得有時生離比死別更讓人心碎麼?
你在他轉身時無奈地鬆開了手,從此不忍觸碰任何關於他的美好記憶。
你在心裡挖開一個黑暗潮溼的洞穴,把那段時光埋葬在一層層土壤之下,虛構出一個墳冢,稱它做過往。以為只要看不見,聽不見,就不曾經歷。以為只要笑到內心空虛就會快樂,只要依賴別人的關懷就能幸福。
你死死的不肯承認,是因為自己的猶豫錯過了他。
錯失甚於死亡。
那個凌晨,游離從夢境中驚醒,火車依舊緩慢地搖晃著前行,原本兩個人的硬座座位變成了自己一個人的床鋪。身邊的少年不見了,心裡橫生一絲不安。
大多數乘客還面帶倦色地靠著座位後背打盹。雖然車廂裡光線微弱,對於夜盲症患者來說不是良好的閒逛環境,女生還是決定去找找他。
在後來的無數日子裡,她依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回憶起當時場景的每個細枝末節。她只是故意忘記罷了。
少年站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過道處,寒風從半密封的橡膠介面處灌進來。感覺到溫度不同的少女的目光,他緩慢地轉過臉來,晨曦掃過側臉,把眼眸一釐一釐打亮。沒有任何邪氣從容的孩子氣的笑容,讓那女生有一瞬間的錯覺,以為自己藉著他溫柔的勇氣走了出來,從此不再畏懼不再依賴。
軍訓的倒數第二天,游離扭傷了腳,腫得像個包子,領了病假條無所事事地在寢室裡待了一天,終於逃離了炎炎烈日。
晚上有慶祝軍訓臨近尾聲的文藝晚會。敬亭反覆問游離要不要一起去看:「我扶你去。」
坐在床上看書的女生領情地笑了笑:「你去吧。不用管我。」
「唉,真倒霉啊,你這樣連明大最後的檢閱儀式都沒法參加了耶。」
游離也遺憾地聳聳肩。
女生們陸陸續續離開,寢室只剩下自己孤單的身影。晚會開場後的—系列軍旅歌曲,游離躺在床上也聽得清晰,而接下去居然聽到一些不同的歌聲。
忽然想起前天在校廣播臺工作的同學說的「通過稽核的節目大多是愛國歌曲,老師和教管都排斥小情小愛的流行歌曲,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保全了那麼一兩個有點溫情的節目」。
那有點溫情的歌聲跳躍過宿舍樓的窗欞,穿梭在游離的寢室裡,使得女生情不自禁放下了手裡的書。
當我還是一個懵懂的女孩/遇到愛不懂愛/從過去到現在/直到他也離開,留我在雲海徘徊/明白沒人能取代他曾給我的信賴/seemefly/i’mproudtoflyuphigh/不能一直依賴,別人給我擁戴/believemeicanfly/i’msinginginthesky/你曾經對我說/做勇敢的女孩。
即使算是流行歌曲,也明顯是過了時的流行。窒息感壓斷了最後一線冷漠的心絃,游離很難再把注意力集中在無關緊要的小說情節上。
女生稍稍遲疑,不知出於什麼初衷,扶著牆壁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寢室門。走廊盡頭的窗戶,應該是可以看見舞臺的。雖然明知患病的自己不可能看見什麼,卻中了邪似的往那個方向艱難走去。
可是腫了的腳不聽使喚,還沒走到視窗,歌聲就結束了。游離有些失落地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他也離開,留我在雲海徘徊」的旋律一遍又一遍久久地迴盪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女生像是忽然被從喧囂的晚會氣氛剝離,再也聽不見任何雜音。
在自己十七歲那年,落下一場無聲的大雪,把一切都無情地掩埋了。
少年露出最後一個令人終生難忘的溫柔笑容,拖著行李箱轉身離開。「那麼,再見吧。」落寞的背影漸行漸遠漸漸不見。
游離佇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張了張口,卻終於沒有勇氣發出任何聲音。冬日裡,女生呵出的白色霧氣迅速揉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她做了個口型,但沒有發出聲音。早已轉身的少年永遠不會知道,在那個站臺,形成在自己身後的口型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麼?
——我喜歡你,可是我連你的聯絡方式也不敢開口問,從此相忘於人海。
——我喜歡你,我在這輛列車上喜歡過你。它在落滿大雪的晝夜中穿行了五天五夜,可是,我忽略了它最終會到站。
——我喜歡你,可是,我不敢對你說。
曾以為因為你在,我會從此不同,可到最後,我依然在永無鄉的美好夢境中沉眠,任你漸漸走遠。
十八歲的游離呆立在一個人的走廊裡,半晌,從迷彩服的口袋裡掏出次日的病假條,撕了個粉碎。
軍訓晚會達到了高xdx潮,也許是某個好笑的相聲節目,掌聲如海浪漲潮。宿舍樓的走廊裡出現了奇怪的景象。在掌聲響起時,聲控燈一下亮起,掌聲平息時,光線又突然熄滅,反反覆覆。
在暖黃色壁燈燈光的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中,女生扶著牆壁原地蹲下,用手捂住雙眼,抑制不住地嗚咽起來。
軍訓結束的前一夜,季向葵對什麼所謂的文藝會演沒興趣,縮在寢室裡發簡訊。聽見敲門聲,開啟一看是游離。
女生抬起眼:「向葵,陪我去醫務室上點藥好麼?」
「啊——好呀。不過你這個樣子明天難道還想參加檢閱?」
游離笑了笑沒有回答。季向葵帶上手機攙扶著游離朝醫務室所在的樓走去。
走到一半時,手機響了,季向葵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游離說:「等等,我接個重要電話。」女生遷就地點了點頭。漆黑的環境中,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游離居然鬆開了季向葵的手。
季向葵背過身去,通話內容聽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對未來沒有信心」飄進耳朵裡。
看來又是和男友鬧彆扭了吧。
游離在夜色中站著,低聲說了句「可是,我卻有呢」。像是完全不搭界的自言自語。
——可是,我卻有呢。
——即使你不在。
漆黑一片的視界中突然像鑽開一個光亮的小洞,然後,這光線以旋轉的姿勢越變越大。不是冰冷的白色的月光,不是散射而來的炫色的舞臺燈光。是綠色。
軍訓基地無處不有的垂柳在晚風中擺出了異樣的光線。視線就這樣慢慢被液體濡溼。
在失去刻度的時光裡,忘了有多久多遠的一個寒假,第一次出門遠行的女生被悲慘地告知:「受大雪影響,火車將晚點四小時。」就這樣,明明是下午的起程被延遲到了從小最懼怕的時段,孤單單被拋在冰冷的始發站臺。
到了該上車的時候才知道行動的難度。從檢票口到列車的那段樓梯加長廊居然沒有燈光。女生的腳步停滯在了樓梯的最上面一級臺階處。旅客們零零散散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卻沒有誰注意到這女生的異常。
有人走過,身後的聲控燈亮起。
過了一會兒,又自動熄滅。
又幾個人經過,亮了。
隔一會兒,滅了。
如此反覆。
離火車開出的時間越來越近,女生卻心急如焚地站在明暗的交界處,不敢向前邁出一步。
直到那個神情清淡的少年經過身邊,已經毫無知覺地走下兩個臺階,卻又突然發覺什麼似的站定在下面兩級臺階上,轉過身,穿的是橄欖綠色的軍大衣,英俊如早期蘇聯電影裡帥氣的男主角。他抬起頭看向女孩,自己身後湧來的光線爬上他的眼睛,形成瞳孔裡明亮的高光。他的眼神里恍然浮現一絲孩子般的迷惑不解,身邊甬道的玻璃窗外落下白寥寥的雪片。
慢鏡被打上柔光,幻化成黑暗潮溼洞穴裡一道漫長的光的軌跡,不知延伸向什麼地方。
那天,少年仰起臉:「你沒事吧?」
「我是……」少女猶豫了一下,立刻在心裡做出他不是壞人的判斷,「夜盲症。」
「夜盲症?」
少女緩慢地眨眨眼睛,露出些許無可奈何的神色:「嗯。」
「那可真是不方便啊。」他的眼裡就也染上一點無奈,然而卻馬上換出釋然的笑來,「可是,你有沒有嘗試過努力去看呢?」
「唉?」
就像平地洶湧起一陣狂風。黃沙被舞得在視野裡旋轉成漏斗狀,連線著天與地。
從來就沒有人問過,也沒有問過自己。
——你有沒有嘗試過努力呢?
少年右手替她拎起行李箱,左手牽起她的右手,幾個冰涼的觸點,讓她瞬間忘了呼吸。以至於他接下去的那句「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像是從海市蜃樓中長出的藤蔓,彷彿帶有一點虛無的幻覺。
夜是黑色,雪是白色。這些是憑藉經驗知道的。
可是,方寸的黑與白之間,一向看什麼都是含混的自己,居然看見了另一種顏色——橄欖綠。少女被穿著橄欖綠色軍大衣的少年牽著,毫無畏懼地走下樓梯,走向了一列最終駛進悲劇的列車。
故事的最後,你轉過身,我卻喪失勇氣。從此我重新弄丟了自己。刻意忘記我們曾經相遇。
『end』